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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暗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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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暗網(五)

小皇帝出來時, 已是星河漫天。他負著手,在廊下停了會兒。

雙三念趕緊舉著大氅給他披上,卻見搖晃的風燈照得眼前的帝王滿面含春。

小皇帝回頭瞧了眼半開的支窗, 眸子裏竟有意猶未盡之態。

“派人去太和宮說一聲,馮家太夫人已然醒轉。”

既是來探病的, 便得有始有終——盡管以太皇太後的耳目, 大概已然知曉, 可樣子總得做一做。

雙三念故意奉承:“定是陛下真龍護體, 靈氣滋潤,才叫太夫人身子好轉。”

小皇帝不置可否, 待上了禦車, 才撩起簾子, 問他:“那個烏地延, 回去可安分?”

提起這個,雙三念一肚子疑問——陛下命他把公主府的那房妾室喚來,卻只許她在門外待一炷香時辰。

天子召見臣僚妾室?他頭一次見陛下做這麽沒章法的事兒!

記得那美艷婦人出來時,臉色煞白, 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昌黎郡王幾次上來打聽裏面動靜,詢問召見緣由, 都被他顧左右而言他地搪塞過去——君心難測,天子到底什麽意思?對這個女人是賞是罰?他也沒鬧明白哇!

不過,聽陛下方才的話,當不是很待見那位——“安分”可不是個用在好人身上的詞兒!

雙三念斟酌著稟道:“聽說她回去就病倒了, 郡王還替他請了京裏有名的和緩。”

“昌黎郡王後院人才濟濟, 豈能叫一個病婦打理公主府。”小皇帝淡淡道。

雙三念一凜, 立時明白過來, 一溜小跑,給馮熙傳口諭去了,盡管他依然糊塗著——昌黎郡王的小妾,跟陛下八竿子打不著幹系呀?什麽時候犯了天子的禁啦……

冬夜沈沈,月上中天。

馮妙蓮一直覺得月亮是個神奇的存在——太陽熾烈,她鮮少能盯著欣賞。星辰細碎,單個兒很難瞧出感情。唯獨月亮,無論是皎潔的望月,還是昏昧的晦朔,它都像一個老友,靜靜地掛在那兒,不離不棄,陪伴著每一個註視它的人。

今日恰逢滿月。院子裏那株老梅,枝椏在白光裏勾勒出疏淡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被朔風吹得顫顫巍巍的,像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魏大母已然沈沈睡去,老人家鼻子不通氣,鼾聲如同破了音的陶笛,時而響亮,時而低回。

馮妙蓮把頭支在胳膊肘上,就著半開的槅窗望著雪亮的院子,頭一次體會到失眠的感覺——腦子好似被塞了一團錯綜的麻線,怎麽都理不清爽。

哎!都怪大母,睡覺前,忽而問了她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若叫你在穆硯與陛下之間,擇一個,你選誰?”

她覺得萬分詫異——她與穆硯自小一處,與小皇帝也是多年交情。為什麽只能選一個?

她是怎麽答的?

“當然兩個都要啊!誰嫌朋友多?”

魏大母卻無奈地搖頭,點了點她的腦門,嘆道:“別看個子躥得快,還是沒開竅啊!”

“開什麽?”馮妙蓮輕輕敲了敲自己圓溜溜的腦袋瓜,笑嘻嘻道,這裏麽?

魏大母好笑地將她攬在懷裏狠狠親了親。低頭時,那憐惜中帶著悲憫的眼神,叫她更加疑惑。

難道就因為陛下與穆硯互不對付,她就得選邊站?實話說,這倆人對她都挺好的,她傻了才只選一個!

不過,當真要擇其一的話,馮妙蓮抱緊雙腿,頭磕在膝蓋上,忍不住認真地比較了一番——怎麽說呢?今日之前,必然是跟硯臺更要好一些。如今麽,她和硯臺鬧掰了,和小皇帝卻關系不錯。她還借他的手,幫阿母給烏地延一個下馬威……

可要她拋下硯臺,只跟小皇帝好,她又舍不得——她和穆硯從小鬧到大,瞧著吧,不出兩天,他必然要來找她的!

馮妙蓮吃吃地笑起來。這樣不是挺好——她有穆硯,又有小皇帝,那個詞怎麽說來著?哦,左右逢源!就拿這次做糕點生意來說,一個給她尋石蜜,一個給她送秘方,她心裏美滋滋的,覺得自己就像《史記》裏的淮陰侯韓信,將兵多多益善……

哈哈,皇帝和穆硯都是她的“兵”!

晚上想得太興奮,早上便沒起得來。好在荀大家素來管得松,她迷迷糊糊地叫素雪幫她告了假,被子一翻,又囫圇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外面已是天光大亮。素雪正坐在她的榻邊逗貓。

“二娘可算醒了,”她輕快地道,“穆二郎還在花廳等著哪!”

什麽?

馮妙蓮一驚,匆匆起身套鞋。

“他什麽時候來的?”

素雪一邊伺候她一邊道:“有小半天了。”

不早說!她囫圇著洗漱一番,一頭青絲都沒來得及好好打理,拿赤色緞帶匆匆於腦後打了個結,披上那件紅狐大氅,急吼吼地往前院趕。

至花廳外,隔著照壁,就聽到她父親得意洋洋的聲音:“二郎馬上功夫了得,手談卻差點意思。君其勉哉!”

穆硯連聲應喏。

馮妙蓮不禁慢下步子。

素雪眼睛瞪得老大——方才還著急忙慌的二娘,如今似又不趕時間了?就見她特意停下來,順了順被風吹散的頭發,理了理走動太快被弄皺的裙擺,這才昂著脖子進去。

今日休沐,裏面的郎君未著官服,一身玄青勁裝,與對坐的馮熙弈棋。

穆硯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馮妙蓮進來時,沒有刻意收斂腳步。他聽見她噠噠噠地一溜小跑,卻在門外時放緩了步子。

他有些想笑,這傲嬌的性子,怕只有他受得住吧?

不過,她肯來見他就好!

穆硯壓抑著上揚的嘴角,有一搭沒一搭地陪舅舅聊天。

見到女兒,馮熙微不可查地舒了口氣,識趣地尋個由頭走開了——自家這個外甥兇名在外,他見了都有點發怵。

“大母……好些了麽?”不等馮妙蓮開口,穆硯搶先一步關心道。

“哼!”她掃他一眼,一撩袖擺,在她阿耶方才的位置坐下。

“本是要好的,聽說你來了,只怕又得氣病!”

穆硯自知理虧,沒敢立時接話,而是自袖囊中端出一個烏木長盒,試探著,推到她跟前。

馮妙蓮狐疑地接過,打開來,原來是一根小臂粗的老參。

“切!”盒子“哐”地一聲,被扔回案上,好似這千金不換的百年物事再尋常不過,“誰家沒有!”

穆硯眼皮發緊。好在他倆自小鬧過來的,他太清楚她的性子。

“二囡,”他眸子微沈,裏面隱有浮光掠過,“你欺負我!”

嘿!這叫什麽話。馮妙蓮立時如同炸了毛的貍奴,橫眉立目——他眼睛都不眨地殺了大母親戚,害她病重。她為大母鳴幾句不平,怎麽就成欺負他了?真真倒打一耙!

“就地格殺是姨母的令,”他不慌不忙,沈聲自辯,“你不敢去宮裏尋她的不是,專挑我這個軟柿子捏!”

這話直白,就差沒說她欺軟怕硬。

你!

馮妙蓮一拍桌案,噎得俏臉漲紅,指尖點著他,半晌才憋出一句:“好你個硯臺,竟用姑母來壓我!”

可那躲閃的眼神分明暴露出她的心虛——她知道,穆硯講得是真的。本來麽,宮裏那位才是罪魁禍首,可她也好,大母也罷,誰敢跑到太皇太後面前去鬧?

魏大母只能在屋子裏含淚飲泣。她呢?滿肚子窩囊氣,只敢朝穆硯身上發。因她知道,她再怎麽得罪他,他也不會怪罪她的。

“二囡,要是罵我能叫你舒服些,那就多罵幾句。我皮糙肉厚,不怕的!”

這話說的,叫她既感動又愧疚。聲氣也禁不住低下來,哼道:“我有這麽無理取鬧麽!”

穆硯見她眼尾微微泛紅,知她已然心軟,連忙從懷中又取出一只精致的錦囊,輕推到她手邊。

“如果還是氣不過,不妨瞧瞧這個。”

馮妙蓮撅著嘴,一把將那錦囊抄在手裏。就見其上繡的墨竹針腳細密,隱見浮光,一看就是南邊來的。她打開結繩,袋口朝下,將裏面的物事盡數倒在案上,卻在下一刻目瞪口呆。

這是?

裏面竟灑出一抔細碎的雪白的“沙子”來。

“連南邊都稀缺的蜜霜,乍看似白沙,拈起來細瞧,晶瑩如碎冰。”

馮妙蓮立時拿自己的小指頭挑起來些,對著日頭打量,誠如穆硯所言,果真顆顆剔透。

樣子不錯,味道呢?她小心地翹起自己的小拇指,拿舌尖輕輕舔了舔指甲蓋。

絲毫沒註意到這無意的舉動,落在對坐的郎君眼裏,有著怎樣的風情——少女青絲粗挽,一身京紅石榴裙配緗葉大袖衫,擡手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肉嘟嘟白嫩嫩的小臂,粉嫩小舌一吐,卷進一截指腹……

穆硯喉頭微動,趕緊心虛地強迫自己挪開視線。

始作俑者卻不覺得有什麽不妥,兀自沈浸在做出美妙糕點的夢裏——唔,清甜不膩,是上好食材。

“這個……很貴吧?”光看成色,就知道是稀罕貨。她有些猶豫,若成本太高,那面點的售價也會跟著上去,就怕銷量不好,砸在手裏呀。

“還行,也就比普通石蜜高出……兩成。”穆硯面不改色,似乎自己補貼著砸下去的重金不過是湖裏的水漂,能咕咚咕咚聽兩聲響兒就是對他最好的獎勵。

馮妙蓮不疑有他,歪著腦袋,掐了掐手指,埋頭心算了好一陣,隱隱得出——能賺,興許還能收益翻倍哩!

又見穆硯掏出一張細麻紙來,上面密密麻麻畫了不少章程——從日供量,到收貨渠道,甚而熬煮訣竅,損耗控制等等,雜七雜八寫了滿滿一頁。她和阿母幾乎不用費神,只需依葫蘆畫瓢,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這可是大人情!

所謂拿人手短。

馮妙蓮捏著那張細麻紙,指尖觸到墨跡未幹的濕潤處,她心頭那僅剩的一點火氣像被冰水澆過,只剩下一絲看不見的青煙。她垂著眼簾,鼻音輕輕:“算你有心!”

穆硯一喜,瞧著她低頭時露出的一截雪白後頸,那赤色緞帶松松系著的青絲滑落幾縷,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那……”他聲音放得極緩,帶著確認,“不生我的氣了?”

馮妙蓮擡起眼皮,乜他一眼:“誰說的?一碼歸一碼。”她把錦囊仔細收好,連同那張紙,一並攏進袖子裏,“東西我收了,事兒也算你辦得漂亮。可大母的病,總歸是因你亂殺人引起的。你得想法子,叫她老人家寬心。”

這要求未免蠻橫——魏太夫人的心結在幾十年前那樁說不清道不明的國史舊案,哪裏是穆硯一個局外人能輕易化解的?

可他聽了後,緊繃的肩線反而松了下來——肯提要求,便是給他臺階下,好叫他“將功補過”呢。

“好。”他應得幹脆,眼底終於漾出一絲笑意。

“姨母已然派人去尋那魏氏後人。待大母的侄兒入京,我替她好生看顧就是!”

馮妙蓮這才略略舒了口氣——如今大母的娘家就剩這麽一根獨苗,有硯臺和威震京師的候官曹護著,她老人家總該放心了吧。

“其實,你就不能通融一二。”

她決意不再生他的氣,可心裏還是有些話想說——“姑母有令,你就不能圓滑點兒,當面一套,背地一套?”

見穆硯震驚地望向她,馮妙蓮繼續支招:“你把人迷暈了,就說她死了,回頭悄悄把人送到外面去……”

“二囡!”卻聽一聲厲喝,就見方才還笑盈盈的郎君忽而眼眸微壓,裏面滿含怒氣,“誰給你出的主意?那狗皇帝麽?”

昨日聽聞小皇帝來了馮家,一待就是半天。他恨不能領著家將殺過來趕人!偏小皇帝是奉了太極殿的令,他簡直氣炸——姨母瘋了不成,國史案就是拓拔家的老皇帝搞出來的,您卻叫小皇帝來安撫人心,給人添堵不是!

馮妙蓮嚇得渾身一顫。

“你你你吼什麽!跟陛下有什麽關系?”就不能是她自己的點子?

就見穆硯扶額,有什麽話被他生生咽回去。他在堂中來回踱了幾步,這才略略平覆些許。

他瞅了眼外頭,因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故而花廳中門大敞,連厚厚的圍擋都被撩成“八”字狀,一眼可將外面那開滿紅梅的院子覽盡。

可這樣就安全麽?

他將她按回席上,拽起她的小手,在上面匆匆寫字。

“哎?癢!”馮妙蓮掙紮著欲縮胳膊,卻被他的大掌控得牢牢的。

“忍著!”聲量很輕,臉上卻透著難得的鄭重。

馮妙蓮心裏一緊,知道他必有要緊話要講,趕緊沈下心來,眼睛盯著那手上的筆畫,剛要出聲,又聽他低聲提醒:“別念!”

幹什麽這麽神秘!她腹誹,卻在連起幾個字後,瞬間變了臉色。

“你是說……”

“噓!”穆硯一指抵在她的唇間,“心裏知道就行。”

馮妙蓮擡眸望著眼前滿面肅容的郎君,心裏慌得很——穆硯用簡單的幾個字告訴她:“太和多耳目。”

原以為穆硯就是姑母最大的眼線,不想他只是其中之一。甚而連他都要畏懼太皇太後其他的手下。

馮妙蓮心裏沈甸甸的,卻也疑惑。她家有什麽好盯的?別人家或可能造反,她家呢?她阿耶能官至郡王,靠得不就是姑母的裙帶?

穆硯搖頭,太皇太後習慣了掌控——他們就像她手中的棋子。可以暫時不用,但必須在她的監視之下。

馮妙蓮剛想說什麽,卻瞬間抿緊嘴巴。

穆硯掃了眼四周,嘴角噙笑,小聲道:“不是方才那種忤逆的話就行。”

馮妙蓮依然搖頭,她原想問——小皇帝是不是也同他們一樣?可下一瞬,卻覺得多餘。

她與穆硯作為太皇太後娘家,尚且逃不過太和殿眼線,那興平宮裏裏外外那麽多宮人黃門,全是姑母指派的,小皇帝只怕每天喝幾口水都有人數著吧?

“還有,”穆硯接著道,“你離那狗皇帝遠些!”

哎?馮妙蓮想去捂他的嘴,這是能說的麽?

穆硯卻全然不怕,聲氣還略提了一些,生怕門外人聽不清:“他又不是姨母親生的,心裏不知憋了多少勁呢!可別看他獻幾次殷勤,就把他當自己人了!”

馮妙蓮一邊歪著脖子打量簾外,一邊跺腳。這回換她哄他消停。

“祖宗,少說兩句吧!”

【作者有話說】

1.和緩:對名醫的尊稱,源自春秋時期秦國名醫醫和與醫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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