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暗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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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暗網（六）
“別不當回事兒——他是姨母親手熬出來的鷹, 毒得很。你沒心沒肺的，當心被他啄了眼睛！”
馮妙蓮卻覺得危言聳聽，心道他是鷹, 你就是狼——都是姑母調教大的，誰比誰高明？
嘴上卻道：“曉得曉得, 離他遠, 靠你近, 行吧！”
說著抱住他的胳膊搖了搖。
穆硯聽出她的敷衍, 氣性上來——“你有沒有良心！我……我這麽多年連個婢子都沒有，就守著你一個！”
馮妙蓮莫名其妙地白他一眼——這事跟他有沒有婢女什麽關系？他缺人伺候？
“叱烈和阿伏照應得還不夠好？你是斷手還是斷腳, 要那麽多人圍著！”
你……
雞同鴨講！穆硯一抓腦袋, 在堂間又踱了一個來回——現在他算是明白, 姨母為何遲遲沒給他倆指婚了, 就二囡這榆木腦袋，把她擱男人窩裏，她也只曉得閉眼睡覺！
他點點頭，行吧, 再等等——這麽多年都熬過來了，不差這些時候！
“糖霜明日到。元正在即，叫你手下抓緊些。”
穆硯無力與她爭辯, 捏了捏眉心，囑咐兩句旁的，算是就此揭過。
馮妙蓮初涉家裏生意，正是上頭的時候, 偏生對外面的事知之甚少, 趕緊就坡下驢, 抓著他這個地頭蛇, 問了不少事兒。
穆硯知無不言，有拿不準的，也仔細記下了，預備回去找熟悉路子的手下問問。
不知不覺，日頭偏西。
二人從生意聊到別家長短。穆硯這裏最不缺的就是陰私。他也知道她愛聽這些，說了不少高門裏的隱秘事。
“真的？六公主給我阿兄送過信？”
馮妙蓮一口茶湯差點噴出來——她不是一向討厭自己麽？怎麽會喜歡她兄長？
她忽然想到什麽，一拍桌面。
“萬不能叫她成事！”
可惡！這是想當她嫡嫂，好壓她一頭呢！
穆硯好笑道：“這你倒不用擔心——她養母怯懦，自己排行又低。你哥是禦前紅人，自有人早早惦記，怎麽也輪不到她。”
馮妙蓮眼睛一亮，聽他話裏的意思，莫非另有好人相中她哥？
穆硯沒打算瞞她，朝她勾勾食指，她皺皺眉頭，他倆已經頭靠頭了，還要怎麽近？
他卻帶著壞笑，貼上她的耳蝸，噴出的氣息又癢又暖，直言：“三公主，或者說……崔家。”
好似被一個香噴噴的胡餅砸中，馮妙蓮秉著的一口氣終於呼出來：“哈！哈哈哈哈……”她忍不住撫掌——就說連老天爺都幫她呢！他哥要真尚了三公主，她以後在家裏不得橫著走！
瞧她那手舞足蹈的興奮勁兒，穆硯也替她高興，可很快又瞇起眸子——這丫頭撮合起旁人來，積極得很。看上去也不像全然不知事的樣子，不會跟他裝糊塗呢吧！
他是酷吏出身，整治起人來有的是手段——
“吧唧……”
馮妙蓮只覺臉上一熱，有什麽啄了自己一下。
她立時捂住臉，濕濕的，涼涼的，待反應過來……
“嗷，混賬東西，敢偷襲我！”
她立時反撲上去。
穆硯卻沒擋她，仰倒在地，任她騎上來打，還順勢扶住了她的腰身。
他滿懷希冀地盯著她的眸子，想從中看出哪怕一丁點兒少女的嬌羞……
可那雙圓溜溜的杏仁眼兒裏除了惱怒與挑釁，只有贏的欲望。
終於，幾息之後，她忽而停了下來。
穆硯眼睛一亮——卻見她用力地蹭了蹭臉上的濕痕，放鼻子底下仔細聞了聞，繼而氣不打一處來似的，掄起拳頭，更加用力地往他身上砸。
“臭死了！”
“咚，咚，咚……”悶響一聲接一聲。穆硯眼裏的光，一點點暗淡下去，最後只剩一片認命的灰敗——她是真的還沒懂……
好比媚眼拋給瞎子看，他有些意興闌珊，索性抽了氣力，攤開手腳，閉上眼，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樣。
他這副活死人的模樣，馮妙蓮反而打不下去了，拳頭懸在半空，疑惑地盯著他——這人今天怎麽回事兒？往常早跟她扭成一團，非得把她胳膊反剪到身後、聽她討饒才算完。
“餵，”她捏了捏他的鼻頭，“裝死呢？”
穆硯仍閉著眼，喉結滾了滾，聲音有點啞：“累了。打夠了就下去。”
這下換馮妙蓮不得勁了——她趴下來，湊近地仔細瞧了瞧。
這是……不高興了？
可很快，她的註意力便被他輪廓深邃的臉吸引——她好似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認真地看他了：咦？他睫毛什麽時候長這麽長了？跟一把小扇子似的，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梁挺直，跟尺子裁出來的一樣。還有那唇……
她眼珠子逗到了一起，人也壓得更低了些，盯著他嘴上那兩瓣肉仔細觀察——男孩子的唇瓣和她們的真不一樣，一點也不粉嫩，反而略呈紫紅色，也不厚，薄薄的上下兩片……嘿！剛才就是這玩意兒碰了她的臉？
她瞧得專註，香香暖暖的氣息噴在下面人的臉上，渾然未覺他驟然屏住的呼吸和一瞬僵直的身子……
要死了！穆硯牙關緊咬，唇線嚴絲合縫地抿成一處。
他雖不視物，但黑暗中，其他數感更加清晰——鼻端是二囡身上獨有的清冽梅香，肚腹處是那副溫熱的、綿軟的身子……她似乎忽然離他更近了些，香軟的呼吸噴在他的臉上，像春日裏長出的馬齒草，窸窸窣窣地帶著惱人的鉤子，沾得人又癢又麻……
更要命的是，她對他倆的處境一無所知，竟還不自覺地一拍他的胸口，夾著他晃了晃，“餵，硯臺……跟你說話呢！”
老天！
如今的他猶如經歷了一場毀天滅地的浩劫：肚腹燥熱似火，四肢血脈僨張，一股陽氣在體內亂竄，下一瞬就要直抵關元——他與同僚歡宴時，不是沒用過五石散。那藥發作到緊要處，身上的反應也不過如此。
不想二囡竟比那藥還叫人上頭！
馮妙蓮俯身久了，有些腰酸。她撐著他的肩，直起身子，腿上又是下意識地一夾，只覺底下人肉眼可見地一顫，甚而，她似乎還隱隱綽綽地聽到了一聲悶哼。
咦！
不知怎的，這一聲與穆硯平時的嗓音大不相同，就像……春日裏貍奴對著母貓時那冷不丁嗷出的一嗓子……她下意識懷抱住自己的胳膊抖了抖，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
“你……”她終於意識到底下人的不對勁——只見他眉頭緊鎖，雙目閉闔，眼皮與喉頭不住地滾動著，連呼吸都急促起來，似苦非苦，似樂非樂，叫人看不出是正受著折磨還是享受？
馮妙蓮疑惑地盯著他，有點磕巴道，“你你……怎麽啦？”
他卻沒有理睬她，兀自沈浸在那難以遏制地澎湃春情裏。
馮妙蓮忽而想到什麽，不會吧——她不可置信地瞅了眼自己的粉拳，心道他身上板實得跟石塊似的，就她這點力氣，不至於把他打成內傷吧？
正要喚門外的素雪，忽覺腰上一緊——那雙握住她腰線的手滾燙得跟烙鐵似的，且越捏越緊，到最後竟是死死摁著她，仿佛要將她掐斷，又似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去。
穆硯確實是這麽想的。他真想把她環在身上，最好拿腿打個結兒，到哪裏都端著——她就做他的一部分，兩個人徹底並成一個人，不分你也不分我，跟泥巴似的……
馮妙蓮卻眉頭微挑——呵，擱這兒報覆呢！
“還上癮了？快放手……”
她趕緊去掰他那雙鐵鉗一般的大掌，卻見其上青筋浮動，宛若青蛇游曳。
她頭皮一緊，更加掙紮著要起身——卻發現他那雙手越收越緊，握得她簡直喘不上氣來。而穆硯呢？他那身子竟越來越燙，到最後跟火炕似的，又熱又硌人！
電光火石間，始作俑者忽然睜開了眸子，直直地和她對上。
馮妙蓮一瞬怔住——入目是一雙通紅的、血絲分明的招子，哪裏是人的？分明是餓急了的狼崽子！
穆硯只覺渾身都要炸開了——至剛到極處，哪哪兒都痛。
他是習武之人，講究精關自守。除去那半夜入夢時的不可說，這是他第一次，在白日裏，在清醒時，對著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產生了真真切切的欲念……
他明顯感受到身體的變化，也知道若不控制，接下來該如何……
他想他上輩子定然欠了她的，不然何以要受這等極刑——他自己就是酷吏，曾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對多少嘴硬的刑囚施過千百種陰損的法子。
而今，他要受報應了嗎？
他烈火焚身，她卻尚未入局，那雙握住他的手好似酷暑裏的冷淘，叫他炙熱的心瞬間澆滅一層火星，青煙冒出的間隙，終於恢覆了一絲理智。
他望著她那雙近在咫尺的、滿是疑惑的杏仁兒眼。那裏面清澈見底，倒映著他混沌的模樣，猶如池底黑石……
哦！他就在她的水裏！
穆硯一口咬上舌尖，腥甜在口腔彌漫，整個人終於在一聲壓抑地長喘中逃脫升天，卻在片刻的極樂後，如墜冰窖——倒不是模樣滲人，他如今衣冠完好，冬日外袍厚，不細看，壓根瞧不出什麽。只是自責若暗夜游蛇，無聲地滑上心頭——他在做甚？二囡至純至性，他怎能在她面前無狀？
可她還坐在他身上，壓著那要命的……他一瞬變色，猛地起身，馮妙蓮猝不及防，向後一屁股蹲落在地上。
還沒反應過來，卻見穆硯跟見了鬼似的，抄起手邊大氅就往外走。
“哎？”馮妙蓮連呼痛都忘了，撐手坐在地，眼睜睜地看著他那跌跌撞撞、狼狽而去的身影，在漸沈的暮色裏獵獵一閃，拐過月洞門就不見了。
“混蛋！”她沖著空蕩蕩的院子吼了一嗓子，腦子壞了？
“穆二郎怎麽啦？”守門的素雪一臉茫然，趕緊進屋扶她起來。
“鬼知道！”馮妙蓮搖頭。她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他今日身上手上嘴上眼上……哪哪兒都怪怪的。
她下意識地擡起指尖，不自覺地又摸了摸那處被親過的地方，似有點熱，還有點兒……麻麻的癢？哎，一股口水味兒，蹭都蹭不掉！
她只覺心亂如麻——臭硯臺，不幹人事，壞死了！
近日，闔宮為減少燈油開銷，入夜後，僅各宮主殿可亮燈。耗油巨大的亭燎也被裁撤了去，曾經燈火通明的宮道如今黑布隆冬的。
可沒光不代表下面人不用幹活。院子裏，兩隊摸黑行進的黃門險些撞到一起。
為首的是一名禦府監，拉過被撞得嚎了一嗓子的中黃門低斥：
“噤聲！”
那中黃門就著敞亮的月色，這才模糊地看清來人。
“原是府監！”他低聲客套，卻見對面人身後跟著長長的隊伍，各個手裏似都捧著物事，一問才知，那是太和宮頒下的賞。
中黃門趕緊叫身後的人往兩邊散散，請上官先行。這一讓才發現——這隊捧著賞賜的人馬連頭帶尾竟有數十人之多。
即便見多識廣的中黃門也忍不住唏噓——不消說，定又是往內秘書令府上的。
自王睿歿後，李沖便獨得太和宮恩寵，所得賞賜也日益見長。可他在朝的名聲不僅沒有變壞，反而更上一層樓。為何？蓋因大方啊！前腳太皇太後頒下巨賞，後腳他就仗義疏財，廣資寒門士子。如今他在士林中的聲望，已隱隱有比肩高允的趨勢。
“臣與同門皆受李府君大恩。”
興平宮內，新入職的中書教學博士李彪正襟危坐，與小皇帝手談。
拓跋宏點頭，對李沖的人品自是信得過。
他亦禁不住感慨，太皇太後有識人之明，哪怕是幸臣，也多有可取之處。這點叫他望塵莫及。
他往身後隱囊上靠了靠，不動身色地打量面前這個初露頭角的寒門子——高令公身子骨欠佳，冬日入宮不勤。大母便薦了這位來。他雖不及李沖年輕，但幾次接觸下來，也算學識外顯，含章可貞。
可相比李沖，他總覺得這位急於求成了些。
譬如，宮學之後，李彪幾次尋機來興平宮拜謁。雖言語謹慎，以手談居多，但這份“有心”，本就透著不尋常。
太和宮不可能不知此事，卻睜只眼閉只眼。他遲遲未得大母示下，亦只能惶惑地將計就計，靜觀其變。
直到有次去太和宮路口，偶遇李沖，借著閑聊，得其一句似是而非地感慨：“不知老之將至矣。”
方知太皇太後雖握權柄，但與萬千聖賢類似，在日覆一日的案牘勞形中掏空了身子。
李彪對興平宮的靠攏，她已隱隱察覺，卻並未強制阻止。大概，她也想借這個微不足道的寒門士子，來探一探她一手養大的天子的初心。
他得李沖提點，與李彪的相處也自然很多——既不過分藏拙，又不掩對太和宮的孺慕之思，叫暗中觀察了許久的太皇太後稍稍緩了口氣。
可他知道，要想叫太和宮完全放下機心，法子只有一個！
“授人以柄，斷臂求生。”李彪盯著面前的棋盤，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從棋道來看，天子殺伐中不忘懷柔，實乃聖君之相。
只是，他覆盤棋路，從布局上看，陛下明明早就可以數子收著，為何憑空多走了幾步閑棋？他心頭一暖，莫非陛下怕他難堪，故而有意相讓？
李彪正想多剖白幾句，一擡眸，卻見少年天子捏了捏眉心，蒼白的臉上隱有倦意。他微微一凜，故作不慎地留下一卷中書令高閭剛編成的新律，很有眼力見兒地退下了。
拓跋宏捏著那卷示好的文書，不知怎的，非但沒有禦人的得意，心頭反而有些煩躁——再過一個時辰，掖庭令就要送女人過來了吧？
他沈靜地倒在身後隱囊上，一只手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半晌，忽然疾聲喚來雙三念，對著他附耳交代幾句。
雙三念有些詫異，委婉地提醒：“上回犒軍，陛下私帑（tǎng）所剩本就不多，再散去這些，只怕日後……”
“休得多言！”
未來的聖君臉上露出不耐之色，拂袖之下，劈裏啪啦……棋坪上的黑白棋子好似跳躍地玄魚，落了一地。
外間瞬時跪了一地……雙三念心頭一緊，難得見陛下這麽心浮氣躁，嚇得弓著身子退下了。
一路上，卻不忘腹誹，哎，真是誰教的像誰——太皇太後看上誰，便闊氣地打賞金玉官品。他們這位陛下呢？亦有樣學樣。明明自己都捉襟見肘了，還偏要手闊地去捧馮家的場。那什麽亦韻樓預推出的面點，不就是前幾日馮二娘帶人來偷師的那個？放著宮裏的不要，偏想著外面的！
卻不計較，太和宮裏送出的再多，於太皇太後而言不過九牛一毛。陛下呢？掏心掏肺使出去半副身家，那位又曉得多少？
一陣風來，黑黢黢的巷道裏更顯陰冷，倒把人吹醒幾分。雙三念眼珠一轉，有些事陛下不吩咐，他卻不能不做！
於是立即召來身後心腹，小聲問他，“記得你說過，宮外有個從弟是游俠兒？”
【作者有話說】
1.玄魚：蝌蚪。
最近晚上活動比較多，有時候還會喝酒什麽的。我先整體寫出來，後面清醒的時候慢慢修改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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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不當回事兒——他是姨母親手熬出來的鷹, 毒得很。你沒心沒肺的，當心被他啄了眼睛！”
馮妙蓮卻覺得危言聳聽，心道他是鷹, 你就是狼——都是姑母調教大的，誰比誰高明？
嘴上卻道：“曉得曉得, 離他遠, 靠你近, 行吧！”
說著抱住他的胳膊搖了搖。
穆硯聽出她的敷衍, 氣性上來——“你有沒有良心！我……我這麽多年連個婢子都沒有，就守著你一個！”
馮妙蓮莫名其妙地白他一眼——這事跟他有沒有婢女什麽關系？他缺人伺候？
“叱烈和阿伏照應得還不夠好？你是斷手還是斷腳, 要那麽多人圍著！”
你……
雞同鴨講！穆硯一抓腦袋, 在堂間又踱了一個來回——現在他算是明白, 姨母為何遲遲沒給他倆指婚了, 就二囡這榆木腦袋，把她擱男人窩裏，她也只曉得閉眼睡覺！
他點點頭，行吧, 再等等——這麽多年都熬過來了，不差這些時候！
“糖霜明日到。元正在即，叫你手下抓緊些。”
穆硯無力與她爭辯, 捏了捏眉心，囑咐兩句旁的，算是就此揭過。
馮妙蓮初涉家裏生意，正是上頭的時候, 偏生對外面的事知之甚少, 趕緊就坡下驢, 抓著他這個地頭蛇, 問了不少事兒。
穆硯知無不言，有拿不準的，也仔細記下了，預備回去找熟悉路子的手下問問。
不知不覺，日頭偏西。
二人從生意聊到別家長短。穆硯這裏最不缺的就是陰私。他也知道她愛聽這些，說了不少高門裏的隱秘事。
“真的？六公主給我阿兄送過信？”
馮妙蓮一口茶湯差點噴出來——她不是一向討厭自己麽？怎麽會喜歡她兄長？
她忽然想到什麽，一拍桌面。
“萬不能叫她成事！”
可惡！這是想當她嫡嫂，好壓她一頭呢！
穆硯好笑道：“這你倒不用擔心——她養母怯懦，自己排行又低。你哥是禦前紅人，自有人早早惦記，怎麽也輪不到她。”
馮妙蓮眼睛一亮，聽他話裏的意思，莫非另有好人相中她哥？
穆硯沒打算瞞她，朝她勾勾食指，她皺皺眉頭，他倆已經頭靠頭了，還要怎麽近？
他卻帶著壞笑，貼上她的耳蝸，噴出的氣息又癢又暖，直言：“三公主，或者說……崔家。”
好似被一個香噴噴的胡餅砸中，馮妙蓮秉著的一口氣終於呼出來：“哈！哈哈哈哈……”她忍不住撫掌——就說連老天爺都幫她呢！他哥要真尚了三公主，她以後在家裏不得橫著走！
瞧她那手舞足蹈的興奮勁兒，穆硯也替她高興，可很快又瞇起眸子——這丫頭撮合起旁人來，積極得很。看上去也不像全然不知事的樣子，不會跟他裝糊塗呢吧！
他是酷吏出身，整治起人來有的是手段——
“吧唧……”
馮妙蓮只覺臉上一熱，有什麽啄了自己一下。
她立時捂住臉，濕濕的，涼涼的，待反應過來……
“嗷，混賬東西，敢偷襲我！”
她立時反撲上去。
穆硯卻沒擋她，仰倒在地，任她騎上來打，還順勢扶住了她的腰身。
他滿懷希冀地盯著她的眸子，想從中看出哪怕一丁點兒少女的嬌羞……
可那雙圓溜溜的杏仁眼兒裏除了惱怒與挑釁，只有贏的欲望。
終於，幾息之後，她忽而停了下來。
穆硯眼睛一亮——卻見她用力地蹭了蹭臉上的濕痕，放鼻子底下仔細聞了聞，繼而氣不打一處來似的，掄起拳頭，更加用力地往他身上砸。
“臭死了！”
“咚，咚，咚……”悶響一聲接一聲。穆硯眼裏的光，一點點暗淡下去，最後只剩一片認命的灰敗——她是真的還沒懂……
好比媚眼拋給瞎子看，他有些意興闌珊，索性抽了氣力，攤開手腳，閉上眼，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樣。
他這副活死人的模樣，馮妙蓮反而打不下去了，拳頭懸在半空，疑惑地盯著他——這人今天怎麽回事兒？往常早跟她扭成一團，非得把她胳膊反剪到身後、聽她討饒才算完。
“餵，”她捏了捏他的鼻頭，“裝死呢？”
穆硯仍閉著眼，喉結滾了滾，聲音有點啞：“累了。打夠了就下去。”
這下換馮妙蓮不得勁了——她趴下來，湊近地仔細瞧了瞧。
這是……不高興了？
可很快，她的註意力便被他輪廓深邃的臉吸引——她好似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近距離地認真地看他了：咦？他睫毛什麽時候長這麽長了？跟一把小扇子似的，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陰影。鼻梁挺直，跟尺子裁出來的一樣。還有那唇……
她眼珠子逗到了一起，人也壓得更低了些，盯著他嘴上那兩瓣肉仔細觀察——男孩子的唇瓣和她們的真不一樣，一點也不粉嫩，反而略呈紫紅色，也不厚，薄薄的上下兩片……嘿！剛才就是這玩意兒碰了她的臉？
她瞧得專註，香香暖暖的氣息噴在下面人的臉上，渾然未覺他驟然屏住的呼吸和一瞬僵直的身子……
要死了！穆硯牙關緊咬，唇線嚴絲合縫地抿成一處。
他雖不視物，但黑暗中，其他數感更加清晰——鼻端是二囡身上獨有的清冽梅香，肚腹處是那副溫熱的、綿軟的身子……她似乎忽然離他更近了些，香軟的呼吸噴在他的臉上，像春日裏長出的馬齒草，窸窸窣窣地帶著惱人的鉤子，沾得人又癢又麻……
更要命的是，她對他倆的處境一無所知，竟還不自覺地一拍他的胸口，夾著他晃了晃，“餵，硯臺……跟你說話呢！”
老天！
如今的他猶如經歷了一場毀天滅地的浩劫：肚腹燥熱似火，四肢血脈僨張，一股陽氣在體內亂竄，下一瞬就要直抵關元——他與同僚歡宴時，不是沒用過五石散。那藥發作到緊要處，身上的反應也不過如此。
不想二囡竟比那藥還叫人上頭！
馮妙蓮俯身久了，有些腰酸。她撐著他的肩，直起身子，腿上又是下意識地一夾，只覺底下人肉眼可見地一顫，甚而，她似乎還隱隱綽綽地聽到了一聲悶哼。
咦！
不知怎的，這一聲與穆硯平時的嗓音大不相同，就像……春日裏貍奴對著母貓時那冷不丁嗷出的一嗓子……她下意識懷抱住自己的胳膊抖了抖，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
“你……”她終於意識到底下人的不對勁——只見他眉頭緊鎖，雙目閉闔，眼皮與喉頭不住地滾動著，連呼吸都急促起來，似苦非苦，似樂非樂，叫人看不出是正受著折磨還是享受？
馮妙蓮疑惑地盯著他，有點磕巴道，“你你……怎麽啦？”
他卻沒有理睬她，兀自沈浸在那難以遏制地澎湃春情裏。
馮妙蓮忽而想到什麽，不會吧——她不可置信地瞅了眼自己的粉拳，心道他身上板實得跟石塊似的，就她這點力氣，不至於把他打成內傷吧？
正要喚門外的素雪，忽覺腰上一緊——那雙握住她腰線的手滾燙得跟烙鐵似的，且越捏越緊，到最後竟是死死摁著她，仿佛要將她掐斷，又似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去。
穆硯確實是這麽想的。他真想把她環在身上，最好拿腿打個結兒，到哪裏都端著——她就做他的一部分，兩個人徹底並成一個人，不分你也不分我，跟泥巴似的……
馮妙蓮卻眉頭微挑——呵，擱這兒報覆呢！
“還上癮了？快放手……”
她趕緊去掰他那雙鐵鉗一般的大掌，卻見其上青筋浮動，宛若青蛇游曳。
她頭皮一緊，更加掙紮著要起身——卻發現他那雙手越收越緊，握得她簡直喘不上氣來。而穆硯呢？他那身子竟越來越燙，到最後跟火炕似的，又熱又硌人！
電光火石間，始作俑者忽然睜開了眸子，直直地和她對上。
馮妙蓮一瞬怔住——入目是一雙通紅的、血絲分明的招子，哪裏是人的？分明是餓急了的狼崽子！
穆硯只覺渾身都要炸開了——至剛到極處，哪哪兒都痛。
他是習武之人，講究精關自守。除去那半夜入夢時的不可說，這是他第一次，在白日裏，在清醒時，對著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產生了真真切切的欲念……
他明顯感受到身體的變化，也知道若不控制，接下來該如何……
他想他上輩子定然欠了她的，不然何以要受這等極刑——他自己就是酷吏，曾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裏，對多少嘴硬的刑囚施過千百種陰損的法子。
而今，他要受報應了嗎？
他烈火焚身，她卻尚未入局，那雙握住他的手好似酷暑裏的冷淘，叫他炙熱的心瞬間澆滅一層火星，青煙冒出的間隙，終於恢覆了一絲理智。
他望著她那雙近在咫尺的、滿是疑惑的杏仁兒眼。那裏面清澈見底，倒映著他混沌的模樣，猶如池底黑石……
哦！他就在她的水裏！
穆硯一口咬上舌尖，腥甜在口腔彌漫，整個人終於在一聲壓抑地長喘中逃脫升天，卻在片刻的極樂後，如墜冰窖——倒不是模樣滲人，他如今衣冠完好，冬日外袍厚，不細看，壓根瞧不出什麽。只是自責若暗夜游蛇，無聲地滑上心頭——他在做甚？二囡至純至性，他怎能在她面前無狀？
可她還坐在他身上，壓著那要命的……他一瞬變色，猛地起身，馮妙蓮猝不及防，向後一屁股蹲落在地上。
還沒反應過來，卻見穆硯跟見了鬼似的，抄起手邊大氅就往外走。
“哎？”馮妙蓮連呼痛都忘了，撐手坐在地，眼睜睜地看著他那跌跌撞撞、狼狽而去的身影，在漸沈的暮色裏獵獵一閃，拐過月洞門就不見了。
“混蛋！”她沖著空蕩蕩的院子吼了一嗓子，腦子壞了？
“穆二郎怎麽啦？”守門的素雪一臉茫然，趕緊進屋扶她起來。
“鬼知道！”馮妙蓮搖頭。她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他今日身上手上嘴上眼上……哪哪兒都怪怪的。
她下意識地擡起指尖，不自覺地又摸了摸那處被親過的地方，似有點熱，還有點兒……麻麻的癢？哎，一股口水味兒，蹭都蹭不掉！
她只覺心亂如麻——臭硯臺，不幹人事，壞死了！
近日，闔宮為減少燈油開銷，入夜後，僅各宮主殿可亮燈。耗油巨大的亭燎也被裁撤了去，曾經燈火通明的宮道如今黑布隆冬的。
可沒光不代表下面人不用幹活。院子裏，兩隊摸黑行進的黃門險些撞到一起。
為首的是一名禦府監，拉過被撞得嚎了一嗓子的中黃門低斥：
“噤聲！”
那中黃門就著敞亮的月色，這才模糊地看清來人。
“原是府監！”他低聲客套，卻見對面人身後跟著長長的隊伍，各個手裏似都捧著物事，一問才知，那是太和宮頒下的賞。
中黃門趕緊叫身後的人往兩邊散散，請上官先行。這一讓才發現——這隊捧著賞賜的人馬連頭帶尾竟有數十人之多。
即便見多識廣的中黃門也忍不住唏噓——不消說，定又是往內秘書令府上的。
自王睿歿後，李沖便獨得太和宮恩寵，所得賞賜也日益見長。可他在朝的名聲不僅沒有變壞，反而更上一層樓。為何？蓋因大方啊！前腳太皇太後頒下巨賞，後腳他就仗義疏財，廣資寒門士子。如今他在士林中的聲望，已隱隱有比肩高允的趨勢。
“臣與同門皆受李府君大恩。”
興平宮內，新入職的中書教學博士李彪正襟危坐，與小皇帝手談。
拓跋宏點頭，對李沖的人品自是信得過。
他亦禁不住感慨，太皇太後有識人之明，哪怕是幸臣，也多有可取之處。這點叫他望塵莫及。
他往身後隱囊上靠了靠，不動身色地打量面前這個初露頭角的寒門子——高令公身子骨欠佳，冬日入宮不勤。大母便薦了這位來。他雖不及李沖年輕，但幾次接觸下來，也算學識外顯，含章可貞。
可相比李沖，他總覺得這位急於求成了些。
譬如，宮學之後，李彪幾次尋機來興平宮拜謁。雖言語謹慎，以手談居多，但這份“有心”，本就透著不尋常。
太和宮不可能不知此事，卻睜只眼閉只眼。他遲遲未得大母示下，亦只能惶惑地將計就計，靜觀其變。
直到有次去太和宮路口，偶遇李沖，借著閑聊，得其一句似是而非地感慨：“不知老之將至矣。”
方知太皇太後雖握權柄，但與萬千聖賢類似，在日覆一日的案牘勞形中掏空了身子。
李彪對興平宮的靠攏，她已隱隱察覺，卻並未強制阻止。大概，她也想借這個微不足道的寒門士子，來探一探她一手養大的天子的初心。
他得李沖提點，與李彪的相處也自然很多——既不過分藏拙，又不掩對太和宮的孺慕之思，叫暗中觀察了許久的太皇太後稍稍緩了口氣。
可他知道，要想叫太和宮完全放下機心，法子只有一個！
“授人以柄，斷臂求生。”李彪盯著面前的棋盤，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從棋道來看，天子殺伐中不忘懷柔，實乃聖君之相。
只是，他覆盤棋路，從布局上看，陛下明明早就可以數子收著，為何憑空多走了幾步閑棋？他心頭一暖，莫非陛下怕他難堪，故而有意相讓？
李彪正想多剖白幾句，一擡眸，卻見少年天子捏了捏眉心，蒼白的臉上隱有倦意。他微微一凜，故作不慎地留下一卷中書令高閭剛編成的新律，很有眼力見兒地退下了。
拓跋宏捏著那卷示好的文書，不知怎的，非但沒有禦人的得意，心頭反而有些煩躁——再過一個時辰，掖庭令就要送女人過來了吧？
他沈靜地倒在身後隱囊上，一只手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玉佩，半晌，忽然疾聲喚來雙三念，對著他附耳交代幾句。
雙三念有些詫異，委婉地提醒：“上回犒軍，陛下私帑（tǎng）所剩本就不多，再散去這些，只怕日後……”
“休得多言！”
未來的聖君臉上露出不耐之色，拂袖之下，劈裏啪啦……棋坪上的黑白棋子好似跳躍地玄魚，落了一地。
外間瞬時跪了一地……雙三念心頭一緊，難得見陛下這麽心浮氣躁，嚇得弓著身子退下了。
一路上，卻不忘腹誹，哎，真是誰教的像誰——太皇太後看上誰，便闊氣地打賞金玉官品。他們這位陛下呢？亦有樣學樣。明明自己都捉襟見肘了，還偏要手闊地去捧馮家的場。那什麽亦韻樓預推出的面點，不就是前幾日馮二娘帶人來偷師的那個？放著宮裏的不要，偏想著外面的！
卻不計較，太和宮裏送出的再多，於太皇太後而言不過九牛一毛。陛下呢？掏心掏肺使出去半副身家，那位又曉得多少？
一陣風來，黑黢黢的巷道裏更顯陰冷，倒把人吹醒幾分。雙三念眼珠一轉，有些事陛下不吩咐，他卻不能不做！
於是立即召來身後心腹，小聲問他，“記得你說過，宮外有個從弟是游俠兒？”
【作者有話說】
1.玄魚：蝌蚪。
最近晚上活動比較多，有時候還會喝酒什麽的。我先整體寫出來，後面清醒的時候慢慢修改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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