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暗網（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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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暗網（四）
馮妙蓮見他木楞楞地盯著自己, 眼珠子隨著她手上那方印章滾動，似萬分留戀。瞬間會錯了意，以為他舍不得, 猶豫了會兒，有些為難地將那方小巧的石印遞還給他。
“她走了。”
拓跋宏微微一怔, 旋即反應過來, 哭笑不得：“朕一言九鼎, 送出去的東西, 哪有收回的道理！”
不是做戲啊！馮妙蓮長長地籲了口氣。正要倒一些好話來謝他，忽聽身後一聲急促的喘息。
馮妙蓮臉色一變, 回身撲到榻邊, 目光緊緊鎖在老人臉上。
方才聊天的片刻輕松瞬間被打破。小皇帝有些意興闌珊地摸摸鼻子。
誰知魏大母只是重重地喘了兩聲, 覆又平靜下去。
室內重歸寂靜, 只餘炭火偶爾畢剝，和榻上老人微弱的呼吸。
等待的時光被拉得格外漫長。馮妙蓮守回榻邊，小皇帝負手等在不遠處，目光時而落在她身上, 時而飄向窗欞外漸斜的日影，不知在想些什麽。
忽然，馮妙蓮身子微微前傾, 屏住了呼吸——魏大母灰白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立刻湊得更近，輕聲喚道：“大母？”
沒有回應。但緊接著，老人喉頭發出極輕的“嗬”聲, 胸口的起伏似乎明顯了些。
“大母……大母醒醒！”馮妙蓮聲音裏帶了絲哭腔, 握住老人冰涼的手反覆揉搓。
小皇帝趕緊上前, 拍拍她的肩頭, 示意她不要緊張。
仿佛無比漫長的幾個呼吸，魏大母的眼睫終於艱難地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茫然地望了望帳頂，最終吃力地聚焦在身邊女孩寫滿焦急的臉上。
“囡囡……”
馮妙蓮點頭，悲喜交加，緊緊握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在的！”
魏氏終於悠悠醒轉過來，只是她似乎情緒不佳，空盯著虛空發楞，半天不說一句話。
馮妙蓮一時不知該怎麽辦。
“逝者已矣，太夫人節哀！”身後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沈穩中帶著撫慰。音量不高，卻像一枚石子投入沈寂的深潭，打破了室內壓抑的凝滯。
魏大母眼珠極緩慢地轉向聲音來處，待看清那九龍袍角與少年天子沈靜的面容，臉色微微變了變，幹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馮妙蓮連忙俯身打探，只聽得極微弱的氣音：“陛下……親臨……奴……惶恐……”
“太夫人病中，不必拘禮。”小皇帝立在馮妙蓮身側，語氣謙和。
“另有一事需叫您知曉——大母已派人往佛國打探魏家後人。”他平靜地敘述。
馮妙蓮有些詫異地望向他——原來他什麽都知道——魏大母的身世，姑母與穆硯的狠心……
可是此刻，她只覺焦急。“怎麽辦？姑母會不會殺……”
最後那個字生生剎住，她偷偷瞟了眼魏大母。
怪只怪穆硯這事辦得狠絕，傳的諭旨也沒人肯信。
老人家混沌的眸子驟然一縮。
小皇帝卻搖了搖頭，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大母重諾，既答應保魏家一脈，絕不會食言。”
魏大母這才渾身一松，無力地仰倒在身後的隱囊上，閉著的眸子裏滾下一行熱淚，掩在淩亂的白發裏——不知是恨是幸。
馮妙蓮拿袖口擦了擦她的臉。
“囡囡……大母想……一個人……”魏大母吃力地擡了擡手。
馮妙蓮不太放心，猶豫著不肯走。手臂忽而一緊，被小皇帝輕輕拉住。
他朝她使了個眼神，示意屏後。
馮妙蓮會意，俯身在魏大母耳邊輕聲道：“大母，我們就在外面，有事您喚一聲。”說罷，為她掖好被角，這才隨小皇帝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三扇屏隱隱綽綽，既能看到裏間，又不至於直面老人家的心傷。
馮妙蓮盯著那道顫動的身影，知道魏大母定然哭了。
在她的印象裏，大母素來是睿智平和的，鮮少有失控的時候。可今日，老人家卻似變了個人——折疊了中間那幾十年的蒼涼歲月，又回到了當初那個嬌憨無助的少女時代，兀自抱著膝，於無人的角落，默默飲泣。
馮妙蓮扒楞著屏風，有些擔憂地望著裏面的老人。
“太夫人性情堅韌，妙蓮不必憂心。”小皇帝在她身邊定住。
窗欞外的日影已斜成一道金色的光柱，細小的塵埃在其中緩緩浮沈。
他看到自己的身影被投在雪青的屏面上，與妙蓮的一起——一高一低，緊緊挨著。
他的頭微微往她的一側傾了傾，屏中二人的腦袋就這麽粘在了一起！
小皇帝的心跳漏了半拍——那依偎的剪影太過安寧美好，就如同……尋常百姓家一對守著長輩的小夫妻！
光影朦朧，隔開了外界的紛擾與算計，只餘這一方靜謐。
他不動聲色地挨得更近些——她的幾縷散發從他的下頜拂過，他甚至能聞到她發間傳來的、若有似無的清冽梅香，混和著藥味與炭火氣，叫他忍不住闔起眸子，深深地多嗅了幾口……
裏間傳來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如同受傷老獸的哀鳴，斷斷續續，揪人心腸。
馮妙蓮扒著屏風邊緣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臉快貼上屏布，顯是聽得難過。
“她哭出來，會好受些。”小皇帝低聲道，聲音放得極柔，仿佛怕打破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昵。
馮妙蓮點了點頭，依舊專註地望著裏面。側顏在天邊最後一道光影裏鍍上一層柔軟的金光，長睫垂下，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眉宇間籠著一絲與她平日不符的憂慮與感同身受的悲憫，絲毫沒註意到身側亦有一道目光，正如癡如醉地凝視著她！
時間在靜默中緩緩流淌。不知過去多久，裏間的啜泣漸漸低微下去，化作悠長而疲憊的一聲嘆息。
馮妙蓮立時直起身，下意識就想進去。小皇帝卻輕輕按住她的手臂。
“再等等。”他搖頭——裏面的人並未召喚，正靜靜地躺著。
外間，小兒女凝神屏息。
天光漸盡，暮鼓聲愈來愈急。廊下的宮燈依次亮起，屋內並未掌燭，漸漸暗了下來。外間透進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炭火盆裏的紅光明明滅滅，將二人緊密挨著的剪影照得格外清晰——剛還分著的影子，如今竟連綿在一處。
趁著昏昧的夜色，小皇帝一眨不眨地低頭凝視著身邊人。他的手裏，是她溫熱的臂膀，鼻端滿是她的氣息。他甚至希望那墻角的更漏能走得慢些——他倆就一直這麽靜靜地等下去！
許是聖駕在此，素來熱鬧的府邸，今夜竟杳無人聲——馮妙蓮甚至能清晰地數見自己和身邊人的呼吸。
她終於察覺一絲不對勁——昏暗中，小皇帝的氣息似乎愈來愈近，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掌也變得灼熱起來。
不知怎的，她覺得周遭的空氣忽而變得有些凝滯，叫她渾身不自在，就好似雪原上，被狼盯著的兔子！
她眨了眨眼睛，難道是因為天黑太暗產生的錯覺？或是倆人站得太久，頭暈啦？
馮妙蓮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入鼻就是那股似麝非麝的龍涎氣息。她微微皺眉——相比花果香的清新，小皇帝身上的味道未免霸道了些。
她腳底騰挪些許，正想離他遠些，忽聽裏面傳來魏大母沙啞卻沈靜了許多的聲音：“囡囡……”
馮妙蓮如蒙大赦，立刻應聲：“大母，我在呢！”
小皇帝手心一空，就見她提步繞過屏風，往內室疾奔而去。空留那一抹餘溫，嘲笑他的多情。
他無奈，只得緊隨其後。
榻上的老人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面色灰敗，但眼神已不似方才那般空洞絕望。
屏後閃出一雙人影。
魏大母微微瞇著眼睛，目光在前後進來的小兒女身上緩緩掃過。尤其停經小皇帝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覆雜難言的情緒——有提防，有審視，卻又隱隱夾著一絲感激，一絲慶幸。
“方才……嚇到你了！”魏大母拽著馮妙蓮的小手，臉上滿是歉意——世人皆道她是馮家的恩人，卻不知，當初若非機緣巧合被馮家主母相中，帶回府中，她也許早就飄零到那些腌臜的去處，死在無常的磋磨當中。
馮妙蓮趕緊搖頭，一家人，不提兩家話！然而下一刻，就見魏大母轉過頭，微微直起腰，朝小皇帝欠了欠身，“奴失態，辛苦陛下走這一趟。”
小皇帝眸子微閃，眼中的驚詫轉瞬即逝——不意老人家恢覆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下“逐客令”。
他面上不顯，溫言道：“太夫人言重。您既已醒來，朕便安心了。”說罷，目光轉向馮妙蓮，見她雖憂色未減，但眼神已有了主心骨，知道此處已不需他多停留。他略一頷首，轉身便朝外走去，步履沈穩，毫無拖泥帶水。
馮妙蓮下意識想跟出去送送，手腕一緊——“今日……難為你了！”魏大母嘆氣，原想請妙蓮出面，從穆二手裏救一救她那苦命的弟妹，不想太皇太後還是搶先一步，將郭氏推出去祭旗。
哎，不幸中的萬幸，她們老魏家還留有個孩子……
提起這事，馮妙蓮就義憤填膺。
“硯臺這殺才，以後再不許他登門！”
魏大母苦笑搖頭——這是太極殿的令，即便穆硯，也不好違背啊！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擡眸時，恰從半開的槅窗中，瞧見那抹遠去的昂藏的身影。
她閉目緩了緩神，再睜眼時，已恢覆了慣常的清明睿智，只是眼底沈澱著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滄桑。
她有些擔憂地望向馮妙蓮——小皇帝能來馮家，必是過了明路的。太極殿豈會不知？
皇帝也好，穆硯也罷，所行所為，皆在太皇太後一念之間——她才是那個決定所有人命運的神！
魏大母渾濁的眸子再度濕潤起來，枯瘦的手顫顫巍巍地貼上馮妙蓮那日益出塵的小臉——這孩子恰如被她刻意藏起來的明珠。如今，隨著穆硯與小皇帝對她日益關註，太皇太後對這個侄女必然另有考量。
她快要護不住她了……
太和宮落成之初，主殿用以朝會，兩邊溫室用於議事，後殿是休憩之所。另有東西偏室十數間，供各部機要值守辦公。
馮太後為來往方便，往往晌午睡在西溫室，晚間挪到東邊。偶爾來了興致，召幸臣侍奉，才會往避人的後殿就寢。
半日前，卻有些變化。
馮太後難得見外面天光大好，竟叫人擡了矮榻和暖爐到花園中的亭子裏，擋風的帷幕低垂，就著火辣的日頭小寐。
歇過一覺後，馮太後一時舍不得起——那滿桌的庶務，即便勤政如她，也想偶爾在夾縫中喘口氣。
抱嶷會意，一邊輕輕揉按她的額角，一邊陪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從朝堂上的雜七雜八，到後院的家長裏短，順嘴提到了穆硯與馮二娘。
“這就鬧掰了？”
太皇太後輕笑一聲，“到底是小孩子！”
抱嶷接著道，“郭氏死不足惜，卻連累魏母害病。奴見昌黎郡王著急忙慌的模樣，著實心疼。”
“哼，”馮太後輕哼一聲，“阿母走的時候，未見他多傷心！”
機警如抱嶷，立時閉了嘴——疏不間親，這話接不得！
若叫外人點評太皇太後的胞兄馮熙，大概會得一個志大才疏的批語——做官靠裙帶，辦事靠吃酒。
與太皇太後相比，兄妹倆好似商量過似的，各有分工——太皇太後有如沖鋒陷陣的兵馬大元帥，給馮家掙來權貴榮寵。馮熙則負責開枝散葉，一身的牛勁盡數用在婦人身上，將馮家從絕嗣的邊緣生生拉回來。
整個王府，唯一叫他上心的，不是哪個姬妾兒女，而是他的養母魏氏。
若說郡王糊塗吧，就是指責他不該尊榮保母，逾越至親——可太皇太後也是養母啊。若順著太皇太後的話講呢，顯然她老人家對弟弟孝敬外人又有點意見。
正兩難呢，恰殿外當值的劉據匆匆而來。就見他覷著上首，猶疑了會兒，斟酌著稟道：“陛下派人在殿外候著。”
“哦？”太皇太後閉著的眸子忽而睜開，亮瑩瑩的，如一汪清澈見底的寒潭，哪有半分混沌？
自上回被關了禁閉後，除去早晚請安，很少見皇帝主動往她身邊湊。
太皇太後緩緩從榻上支起身，抱嶷連忙為她披上暖裘。她望著亭外被冬陽照得發亮的枯枝，鳳眼微挑，不待小皇帝進來陳情，已大概猜到他的來意。
她嘴角輕輕勾起，了然中帶著一絲玩味，感嘆：
“我那侄女，別看年紀小小，是個人物！”
可不麽，抱嶷與劉據對視一眼，沒敢吱聲。陛下與穆硯哪個不是萬裏挑一的人才？皆對馮二娘另眼相待。說不得，假以時日，馮家又要出一位太後來！
“說來，”馮太後眸子瞇了瞇，“朕也有好些日子沒見二娘了！”
上回還是她的千秋宴，魏氏攜幾個侄女入宮為她賀壽。她一眼便從人群裏瞧見馮二娘來。雖說年歲不大，但那眉眼間的靈秀與不凡，真是壓都壓不住！
“可要宣她覲見？”抱嶷覷著上面的意思，小聲詢問。
玉手擡起，太皇太後微微搖頭，鳳眸裏劃過一絲考量——“還不是時候！”
侄女什麽都好，就是年齡太小。即便入了宮，也做不來什麽，反倒叫小皇帝失神。
她不禁感慨，但凡大娘與二娘換個序，她也不至於便宜了龍城那幫人！
喉間犯上一絲癢意，忍不住連咳數聲——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這些年愈發不濟，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出錯——小皇帝好不容易入彀，大事當前，子嗣要緊！
“那個高氏，叫她抓緊些！”她沈聲吩咐。
至於家裏那幾個小兒女間的風流債，她想想又忍不住發笑——政務鬧心，正好看著當個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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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妙蓮見他木楞楞地盯著自己, 眼珠子隨著她手上那方印章滾動，似萬分留戀。瞬間會錯了意，以為他舍不得, 猶豫了會兒，有些為難地將那方小巧的石印遞還給他。
“她走了。”
拓跋宏微微一怔, 旋即反應過來, 哭笑不得：“朕一言九鼎, 送出去的東西, 哪有收回的道理！”
不是做戲啊！馮妙蓮長長地籲了口氣。正要倒一些好話來謝他，忽聽身後一聲急促的喘息。
馮妙蓮臉色一變, 回身撲到榻邊, 目光緊緊鎖在老人臉上。
方才聊天的片刻輕松瞬間被打破。小皇帝有些意興闌珊地摸摸鼻子。
誰知魏大母只是重重地喘了兩聲, 覆又平靜下去。
室內重歸寂靜, 只餘炭火偶爾畢剝，和榻上老人微弱的呼吸。
等待的時光被拉得格外漫長。馮妙蓮守回榻邊，小皇帝負手等在不遠處，目光時而落在她身上, 時而飄向窗欞外漸斜的日影，不知在想些什麽。
忽然，馮妙蓮身子微微前傾, 屏住了呼吸——魏大母灰白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她立刻湊得更近，輕聲喚道：“大母？”
沒有回應。但緊接著，老人喉頭發出極輕的“嗬”聲, 胸口的起伏似乎明顯了些。
“大母……大母醒醒！”馮妙蓮聲音裏帶了絲哭腔, 握住老人冰涼的手反覆揉搓。
小皇帝趕緊上前, 拍拍她的肩頭, 示意她不要緊張。
仿佛無比漫長的幾個呼吸，魏大母的眼睫終於艱難地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茫然地望了望帳頂，最終吃力地聚焦在身邊女孩寫滿焦急的臉上。
“囡囡……”
馮妙蓮點頭，悲喜交加，緊緊握住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在的！”
魏氏終於悠悠醒轉過來，只是她似乎情緒不佳，空盯著虛空發楞，半天不說一句話。
馮妙蓮一時不知該怎麽辦。
“逝者已矣，太夫人節哀！”身後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沈穩中帶著撫慰。音量不高，卻像一枚石子投入沈寂的深潭，打破了室內壓抑的凝滯。
魏大母眼珠極緩慢地轉向聲音來處，待看清那九龍袍角與少年天子沈靜的面容，臉色微微變了變，幹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馮妙蓮連忙俯身打探，只聽得極微弱的氣音：“陛下……親臨……奴……惶恐……”
“太夫人病中，不必拘禮。”小皇帝立在馮妙蓮身側，語氣謙和。
“另有一事需叫您知曉——大母已派人往佛國打探魏家後人。”他平靜地敘述。
馮妙蓮有些詫異地望向他——原來他什麽都知道——魏大母的身世，姑母與穆硯的狠心……
可是此刻，她只覺焦急。“怎麽辦？姑母會不會殺……”
最後那個字生生剎住，她偷偷瞟了眼魏大母。
怪只怪穆硯這事辦得狠絕，傳的諭旨也沒人肯信。
老人家混沌的眸子驟然一縮。
小皇帝卻搖了搖頭，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大母重諾，既答應保魏家一脈，絕不會食言。”
魏大母這才渾身一松，無力地仰倒在身後的隱囊上，閉著的眸子裏滾下一行熱淚，掩在淩亂的白發裏——不知是恨是幸。
馮妙蓮拿袖口擦了擦她的臉。
“囡囡……大母想……一個人……”魏大母吃力地擡了擡手。
馮妙蓮不太放心，猶豫著不肯走。手臂忽而一緊，被小皇帝輕輕拉住。
他朝她使了個眼神，示意屏後。
馮妙蓮會意，俯身在魏大母耳邊輕聲道：“大母，我們就在外面，有事您喚一聲。”說罷，為她掖好被角，這才隨小皇帝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三扇屏隱隱綽綽，既能看到裏間，又不至於直面老人家的心傷。
馮妙蓮盯著那道顫動的身影，知道魏大母定然哭了。
在她的印象裏，大母素來是睿智平和的，鮮少有失控的時候。可今日，老人家卻似變了個人——折疊了中間那幾十年的蒼涼歲月，又回到了當初那個嬌憨無助的少女時代，兀自抱著膝，於無人的角落，默默飲泣。
馮妙蓮扒楞著屏風，有些擔憂地望著裏面的老人。
“太夫人性情堅韌，妙蓮不必憂心。”小皇帝在她身邊定住。
窗欞外的日影已斜成一道金色的光柱，細小的塵埃在其中緩緩浮沈。
他看到自己的身影被投在雪青的屏面上，與妙蓮的一起——一高一低，緊緊挨著。
他的頭微微往她的一側傾了傾，屏中二人的腦袋就這麽粘在了一起！
小皇帝的心跳漏了半拍——那依偎的剪影太過安寧美好，就如同……尋常百姓家一對守著長輩的小夫妻！
光影朦朧，隔開了外界的紛擾與算計，只餘這一方靜謐。
他不動聲色地挨得更近些——她的幾縷散發從他的下頜拂過，他甚至能聞到她發間傳來的、若有似無的清冽梅香，混和著藥味與炭火氣，叫他忍不住闔起眸子，深深地多嗅了幾口……
裏間傳來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如同受傷老獸的哀鳴，斷斷續續，揪人心腸。
馮妙蓮扒著屏風邊緣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臉快貼上屏布，顯是聽得難過。
“她哭出來，會好受些。”小皇帝低聲道，聲音放得極柔，仿佛怕打破這份來之不易的親昵。
馮妙蓮點了點頭，依舊專註地望著裏面。側顏在天邊最後一道光影裏鍍上一層柔軟的金光，長睫垂下，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眉宇間籠著一絲與她平日不符的憂慮與感同身受的悲憫，絲毫沒註意到身側亦有一道目光，正如癡如醉地凝視著她！
時間在靜默中緩緩流淌。不知過去多久，裏間的啜泣漸漸低微下去，化作悠長而疲憊的一聲嘆息。
馮妙蓮立時直起身，下意識就想進去。小皇帝卻輕輕按住她的手臂。
“再等等。”他搖頭——裏面的人並未召喚，正靜靜地躺著。
外間，小兒女凝神屏息。
天光漸盡，暮鼓聲愈來愈急。廊下的宮燈依次亮起，屋內並未掌燭，漸漸暗了下來。外間透進的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炭火盆裏的紅光明明滅滅，將二人緊密挨著的剪影照得格外清晰——剛還分著的影子，如今竟連綿在一處。
趁著昏昧的夜色，小皇帝一眨不眨地低頭凝視著身邊人。他的手裏，是她溫熱的臂膀，鼻端滿是她的氣息。他甚至希望那墻角的更漏能走得慢些——他倆就一直這麽靜靜地等下去！
許是聖駕在此，素來熱鬧的府邸，今夜竟杳無人聲——馮妙蓮甚至能清晰地數見自己和身邊人的呼吸。
她終於察覺一絲不對勁——昏暗中，小皇帝的氣息似乎愈來愈近，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掌也變得灼熱起來。
不知怎的，她覺得周遭的空氣忽而變得有些凝滯，叫她渾身不自在，就好似雪原上，被狼盯著的兔子！
她眨了眨眼睛，難道是因為天黑太暗產生的錯覺？或是倆人站得太久，頭暈啦？
馮妙蓮忍不住深吸一口氣，入鼻就是那股似麝非麝的龍涎氣息。她微微皺眉——相比花果香的清新，小皇帝身上的味道未免霸道了些。
她腳底騰挪些許，正想離他遠些，忽聽裏面傳來魏大母沙啞卻沈靜了許多的聲音：“囡囡……”
馮妙蓮如蒙大赦，立刻應聲：“大母，我在呢！”
小皇帝手心一空，就見她提步繞過屏風，往內室疾奔而去。空留那一抹餘溫，嘲笑他的多情。
他無奈，只得緊隨其後。
榻上的老人似乎用盡了所有力氣，面色灰敗，但眼神已不似方才那般空洞絕望。
屏後閃出一雙人影。
魏大母微微瞇著眼睛，目光在前後進來的小兒女身上緩緩掃過。尤其停經小皇帝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覆雜難言的情緒——有提防，有審視，卻又隱隱夾著一絲感激，一絲慶幸。
“方才……嚇到你了！”魏大母拽著馮妙蓮的小手，臉上滿是歉意——世人皆道她是馮家的恩人，卻不知，當初若非機緣巧合被馮家主母相中，帶回府中，她也許早就飄零到那些腌臜的去處，死在無常的磋磨當中。
馮妙蓮趕緊搖頭，一家人，不提兩家話！然而下一刻，就見魏大母轉過頭，微微直起腰，朝小皇帝欠了欠身，“奴失態，辛苦陛下走這一趟。”
小皇帝眸子微閃，眼中的驚詫轉瞬即逝——不意老人家恢覆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下“逐客令”。
他面上不顯，溫言道：“太夫人言重。您既已醒來，朕便安心了。”說罷，目光轉向馮妙蓮，見她雖憂色未減，但眼神已有了主心骨，知道此處已不需他多停留。他略一頷首，轉身便朝外走去，步履沈穩，毫無拖泥帶水。
馮妙蓮下意識想跟出去送送，手腕一緊——“今日……難為你了！”魏大母嘆氣，原想請妙蓮出面，從穆二手裏救一救她那苦命的弟妹，不想太皇太後還是搶先一步，將郭氏推出去祭旗。
哎，不幸中的萬幸，她們老魏家還留有個孩子……
提起這事，馮妙蓮就義憤填膺。
“硯臺這殺才，以後再不許他登門！”
魏大母苦笑搖頭——這是太極殿的令，即便穆硯，也不好違背啊！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擡眸時，恰從半開的槅窗中，瞧見那抹遠去的昂藏的身影。
她閉目緩了緩神，再睜眼時，已恢覆了慣常的清明睿智，只是眼底沈澱著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滄桑。
她有些擔憂地望向馮妙蓮——小皇帝能來馮家，必是過了明路的。太極殿豈會不知？
皇帝也好，穆硯也罷，所行所為，皆在太皇太後一念之間——她才是那個決定所有人命運的神！
魏大母渾濁的眸子再度濕潤起來，枯瘦的手顫顫巍巍地貼上馮妙蓮那日益出塵的小臉——這孩子恰如被她刻意藏起來的明珠。如今，隨著穆硯與小皇帝對她日益關註，太皇太後對這個侄女必然另有考量。
她快要護不住她了……
太和宮落成之初，主殿用以朝會，兩邊溫室用於議事，後殿是休憩之所。另有東西偏室十數間，供各部機要值守辦公。
馮太後為來往方便，往往晌午睡在西溫室，晚間挪到東邊。偶爾來了興致，召幸臣侍奉，才會往避人的後殿就寢。
半日前，卻有些變化。
馮太後難得見外面天光大好，竟叫人擡了矮榻和暖爐到花園中的亭子裏，擋風的帷幕低垂，就著火辣的日頭小寐。
歇過一覺後，馮太後一時舍不得起——那滿桌的庶務，即便勤政如她，也想偶爾在夾縫中喘口氣。
抱嶷會意，一邊輕輕揉按她的額角，一邊陪她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從朝堂上的雜七雜八，到後院的家長裏短，順嘴提到了穆硯與馮二娘。
“這就鬧掰了？”
太皇太後輕笑一聲，“到底是小孩子！”
抱嶷接著道，“郭氏死不足惜，卻連累魏母害病。奴見昌黎郡王著急忙慌的模樣，著實心疼。”
“哼，”馮太後輕哼一聲，“阿母走的時候，未見他多傷心！”
機警如抱嶷，立時閉了嘴——疏不間親，這話接不得！
若叫外人點評太皇太後的胞兄馮熙，大概會得一個志大才疏的批語——做官靠裙帶，辦事靠吃酒。
與太皇太後相比，兄妹倆好似商量過似的，各有分工——太皇太後有如沖鋒陷陣的兵馬大元帥，給馮家掙來權貴榮寵。馮熙則負責開枝散葉，一身的牛勁盡數用在婦人身上，將馮家從絕嗣的邊緣生生拉回來。
整個王府，唯一叫他上心的，不是哪個姬妾兒女，而是他的養母魏氏。
若說郡王糊塗吧，就是指責他不該尊榮保母，逾越至親——可太皇太後也是養母啊。若順著太皇太後的話講呢，顯然她老人家對弟弟孝敬外人又有點意見。
正兩難呢，恰殿外當值的劉據匆匆而來。就見他覷著上首，猶疑了會兒，斟酌著稟道：“陛下派人在殿外候著。”
“哦？”太皇太後閉著的眸子忽而睜開，亮瑩瑩的，如一汪清澈見底的寒潭，哪有半分混沌？
自上回被關了禁閉後，除去早晚請安，很少見皇帝主動往她身邊湊。
太皇太後緩緩從榻上支起身，抱嶷連忙為她披上暖裘。她望著亭外被冬陽照得發亮的枯枝，鳳眼微挑，不待小皇帝進來陳情，已大概猜到他的來意。
她嘴角輕輕勾起，了然中帶著一絲玩味，感嘆：
“我那侄女，別看年紀小小，是個人物！”
可不麽，抱嶷與劉據對視一眼，沒敢吱聲。陛下與穆硯哪個不是萬裏挑一的人才？皆對馮二娘另眼相待。說不得，假以時日，馮家又要出一位太後來！
“說來，”馮太後眸子瞇了瞇，“朕也有好些日子沒見二娘了！”
上回還是她的千秋宴，魏氏攜幾個侄女入宮為她賀壽。她一眼便從人群裏瞧見馮二娘來。雖說年歲不大，但那眉眼間的靈秀與不凡，真是壓都壓不住！
“可要宣她覲見？”抱嶷覷著上面的意思，小聲詢問。
玉手擡起，太皇太後微微搖頭，鳳眸裏劃過一絲考量——“還不是時候！”
侄女什麽都好，就是年齡太小。即便入了宮，也做不來什麽，反倒叫小皇帝失神。
她不禁感慨，但凡大娘與二娘換個序，她也不至於便宜了龍城那幫人！
喉間犯上一絲癢意，忍不住連咳數聲——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這些年愈發不濟，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出錯——小皇帝好不容易入彀，大事當前，子嗣要緊！
“那個高氏，叫她抓緊些！”她沈聲吩咐。
至於家裏那幾個小兒女間的風流債，她想想又忍不住發笑——政務鬧心，正好看著當個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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