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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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暗網（三）
高允兩排牙齒已然掉光, 不言語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地抿著，輕易不肯張嘴。聽聞小皇帝的話，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兩腮的褶子跟著動了動。
師生相得多年，陛下心裏藏著的那點情絲, 他多少能看出來些——知好色而慕少艾, 兒郎開竅本是好事, 奈何名花如雲, 他偏要攀折歪脖子的那朵。
他本想說，馮二娘自小不受規制, 陛下何必執著, 擡頭卻見小皇帝那看似平和的眸子裏竟藏了一絲癲狂。
他微微一楞, 話到嘴邊, 到底咽了下去，暗忖——世間事難說得很，也有幼時不知輕重，長大有所進益的。馮二娘比之太皇太後相去遠矣, 陛下卻肖似聖祖。一個小女郎而已，能翻出什麽浪來？他何必杞人憂天！
恰此時，雙三念小跑而來, 朝二人行過一禮，貼著小皇帝耳語幾句。
天子靜靜聽著，沈吟片刻，吩咐他去太極殿候著——太皇太後每每勾陳奏章到深夜, 晌午必要補上一覺, 幾時醒卻不好說。
“大母若起身, 便來喚朕。”他輕聲道。
高允微微側過身子, 眼神瞟向別處——他雖是師長，卻謹守人臣本分，不該聽的不聽。
小皇帝沒有避諱，直言——“昌黎郡王義母身染重疾，朕欲代大母前去探望。”
保母而已，值當聖駕親臨？是探病，還是看人？高允兩指拈著白須，不置可否。
“郡王待保母至孝，誠如朕侍奉太皇太後也。”小皇帝自有分寸，舉著的棋子終於落下。
高允順著棋坪望去，眸子定了定，臉色微變——陛下什麽時候引征的？這羊頭扭得悄無聲息，他竟絲毫沒有察覺！失策失策……
昌黎郡王府，內室。
徐謇閉著眸子，耐心辨了會兒，這才將一只枯瘦的手放回帳中。對候在一邊的馮熙解釋——“太夫人急火攻心，痰氣上逆，是以暈厥。”
隨即留下一副方子，直言兩個時辰內若能醒來，便無大礙。
人潮散去，屋子裏霎時靜了下來。
馮熙是養子，侍奉湯藥再殷勤，也得避嫌。常氏呢，又有一堆庶務等著。於是馮妙蓮自告奮勇，接過照顧祖母的重擔。
榻邊，獸炭無聲地冒著熱氣，屋裏溫暖如春。貍奴乖巧地窩在盆邊，毛茸茸的尾巴一左一右地搖擺晃蕩，蹭過身邊人的裙擺。
馮妙蓮身上隱有薄汗。她將領口扯開些，卻叫素雪再添些炭來——大母的指尖依舊冰涼，她忍不住抓著她的手貼在腮邊。
阿母自生下弟弟後，她便搬來同大母居住。這些年來，阿耶的兒女愈來愈多，大母卻獨獨偏愛自己。她也早將她視為至親。
望著魏大母灰敗的臉色，她對穆硯的怨氣又提了幾分——不幹好事的混賬，要是大母有個三長兩短，看她還理他！
室內靜極了，只炭盆裏偶爾爆出一點火星子。
馮妙蓮今晨起得早，從候官曹無功而返後，又碰上魏大母暈厥，腳不沾地地忙了大半天。
如今，萬籟俱寂，她貼著榻，聞著屋裏熟悉的香味兒，腦袋一點一點磕在褥子上。
素雪見狀，勸她回房休息。她卻擺擺手，靠著榻沿打盹。
迷糊間，似聽到廊下有仆婦小聲議論。
“我聽人說，魏大母若出了事，常夫人的管家權就要沒啦！”
“真的？可除了常夫人，還有誰擅理賬？”
“公主府的那位呀！”
“她？不會吧？”
“怎麽不會？她可算得上世子的半個養母哩……”
“喵嗚！”貍奴似聽懂人話似的，不等屋裏人發作，自己率先跳上支窗，豎著毛發，對廊下那兩個長舌婦一頓咆哮，嚇得倆人霎時閉了嘴。
“混賬！”素雪亦緊隨其後，扒楞著窗口，一根雞毛撣子舞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待趕走了人，回頭卻發現馮妙蓮已撐起身子直直坐著，臉色煞白，眸子裏暗潮洶湧，似翻滾著無盡的委屈與怒意。
“二娘莫聽她們胡謅！”素雪趕緊描補，“常夫人理家十數年，從沒出過差錯。貿然換人，郎主第一個不答應！”
阿耶麽？素雪算是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馮妙蓮其他人不清楚，對她父親卻看得透透的。
這個家裏，他也就對大母和長兄上心，其他人，呵……若大母果真走了，長兄又力挺烏地延，她阿母會如何，還真不好說！
她為阿母感到不值——這些年為了管家殫精竭慮，到頭來，卻沒人念她的好。這不，大母還沒怎樣呢，就有人就迫不及待地要“造反”了！
“空穴不來風，”馮妙蓮忽而冷下臉來，向來明快的眸子裏蘊上了一層寒霜，清淩淩的，叫素雪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報給阿母，查查是不是那位作妖。”
烏地延與她阿母不和多年，就怕她背地裏耍陰謀。
素雪得令，抱著齜牙咧嘴的貍奴退下。
馮妙蓮坐到大母身邊，忍不住將腦袋輕輕貼上她的身子，感受到老人雖微弱，卻有節律地、微微起伏的心跳，心裏莫名安定了些。
她曾以為大母離不得自己，卻原來這些年，她們母女能在府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全賴老人家照應——是她們離不開大母啊！
外面不知何故喧嚷起來，由遠及近，很快又隱了下去。她只當是那兩個嚼舌根的婢子被押了受審，身上懶怠得很，動了動，猶不肯起來。
“再壓著，太夫人要喘不上氣了！”
一個溫潤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宛如平地驚雷，馮妙蓮被駭了一跳，起身轉頭，就見半透的三扇屏外，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天光，臉上瞧不真切。
這聲音……有些耳熟呀！
來人朝她步步走近，面容在昏暗的室內漸漸明晰。
馮妙蓮眼眸微瞇，半晌反應過來——“呀！陛下怎麽來了？”
小皇帝立在屏邊，下半晌疏淡的陽光為他玄色的袍角鑲了層亮片。他的目光落在馮妙蓮驚愕的小臉上，幽深的眼底微微破開一層細浪，泛起一抹捉弄人的促狹，面上卻不動聲色。
“太夫人於馮家有恩。大母忙於朝事，不得空，遣朕來探望一二。”他負著手，義正言辭。
哦！馮妙蓮點頭。
“姑母有心了！”
她往旁邊讓了讓，低首垂眸，半天沒聽到動靜，擡頭卻見小皇帝正眼睛都不眨地盯著自己。
她奇怪地回望過去，又一瞟榻上的大母，意思是——你來探病，那……探呀！
小皇帝這才回過神來，在唇邊虛虛握拳，輕咳一聲，緩步走到榻前，俯身細看魏大母面色。
他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額溫，動作熟稔自然，絲毫不見作態。
“徐謇怎麽講？”他問。
馮妙蓮回憶了番：“說是……急火攻心，痰氣上逆。若能兩個時辰內醒來，便無大礙。”
至於急火哪來？為什麽攻心？馮妙蓮下意識回避不言，小皇帝眉梢一挑，識趣地沒多問。
她瞧了眼更漏，眼裏露出一絲焦急，“已過去一個多時辰了。”
人在等待時最為無力，因不知這冗長的辰光後，得到的結果是正是反。尤其在這生死兩重天的時候，似乎只能仰賴天意！
馮妙蓮想了想，自胸口掏摸出一枚溫熱的玉墜來，原是白玉雕成的佛首，拿紅繩系著，吊在胸前的襦衫裏。她將它捂在掌心，雙手合十，閉目朝窗口拜了拜，嘴裏念念有詞地禱告。
斜陽自半開的窗口灑進來，照得她整個人似鍍了層佛光。她微微敞開的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皮子，配上這鮮艷的紅繩，霎時紅的紅，白的白，叫自忖君子的小皇帝亦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她卻猶嫌不夠，想起什麽，將那玉墜取下來，捧在掌心，對身邊的小皇帝正色道：“陛下是天子——老天爺的兒子，也算半個仙家。由你去與佛祖打招呼，定比我靈光！”
小皇帝微微楞了楞——他長這麽大，竟不知自己與神佛是同門。馮妙蓮卻已病急亂投醫，扯過他寬大的袖擺，將那枚小小的、猶帶著她體溫的墜子放入他的大掌。
冰涼的玉石猶帶著少女的體溫，混著那幽幽的梅香，叫人不自覺地握緊這枚小小的物件——小皇帝霎時覺得手心冷熱難辯，酥酥麻麻的癢意順著小臂，直擊心口。
“快呀！”她催促著，清澈的眼眸中滿是懇切。
小皇帝楞了楞，鬼使神差地，學著她方才的模樣，將玉墜攏在掌心，合十舉到眉前。
太皇太後篤信佛理，他跟著研讀過一些，嘴唇微動，沈心靜氣，緩聲念誦著《賢愚因緣經》，老老實實地連誦三輪，約摸一炷香後，才停了下來。
小皇帝睜開眸子，就見一張清麗絕倫的小臉正等在自己眉下。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裏面滿是期冀。
他霎時倒吸一口氣，卻嗅到更多的、方才因專註經文而忽略了的少女的香氣——似梅非梅，似麝非麝；以為馥郁，卻細聞無蹤；以為淺淡，卻如有實質。
他微微退後一步，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臉上禁不住有些發燙。屋角立著一方磨得鋥亮的銅鑒，裏面的郎君身姿昂藏，兩腮卻染著酡紅，似抹了胭脂。
“感應到佛祖了嗎？他說我阿母能醒麽？”
馮妙蓮卻緊隨他的腳步上前，直把他逼到墻角，一旁就是那方銅鑒。
他轉頭，鏡裏的郎君亦紅著臉瞅著自己，局促地，好似他才是那個雛兒。
小皇帝眉頭微蹙。這等窘迫，不是他願意看到的。更要命的是，馮妙蓮看似粘著自己，實則滿心滿眼都在魏大母身上。
既然如此——他瞧了眼她身後的床榻，目光掃過案上未動的湯藥，轉移話題：“藥可煎好了？”
“一直溫著，只等大母醒來便能服用。”馮妙蓮回頭，看著榻上一動不動地魏大母，臉上滿是憂色。
小皇帝緩緩繞過她，行到榻邊，低頭端詳片刻，忽而擡手，道：“取帕子來。”
馮妙蓮不明所以，卻還是依言從自己的袖管裏掏摸出一方幹凈的絲帕。
小皇帝順手接過，拈過其中一角，往那藥汁裏浸了浸。繼而在魏大母幹裂的嘴邊極輕地擦了擦，直到她的雙唇微微裂開一道縫隙，他迅速地將那沾著湯汁的一角擠了擠，瞬間有幾滴入了魏氏的口。
就見她的喉間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啊！大母吃藥了！”馮妙蓮驚喜地扯了扯小皇帝的袖擺，將半坐在榻沿的人拉得差點跌落下來。
“昏迷之人亦能咽下少許湯水。”小皇帝清了清嗓子，解釋道，動作卻未停，示意馮妙蓮將藥碗端近些，又沾了一些擠到魏氏嘴裏，“慢慢潤著，總比幹等強。”
馮妙蓮怔怔看著他一滴一滴地耐心地餵藥，那專註的側顏與兒時動不動就板起臉來訓人的威嚴天子簡直判若兩人。
藥汁順著老人的嘴角溢出些許，他立即捏著袖袍輕輕拭去，沒有半分不耐和嫌棄。
“你怎麽知道……”怎麽餵藥？馮妙蓮歪了歪頭——她長大了，知道如今的小皇帝就是那木偶戲裏的傀儡，處處受她姑母牽制。可他再落魄，身邊也有無數黃門宮女侍奉，怎麽會知曉這種精細活呢？
“過去，朕時常惹大母生氣，被罰是常事。偶爾身上起熱，灌不進湯藥，雙三念又不敢喚侍禦師，就這麽餵朕。”
“竟……竟是如此。”馮妙蓮有些結舌——原來他上回被關，早不是第一次了。一想到那個罰他禁閉的人正是她的姑母，她就沒來由地一陣心虛。
她擡眸偷偷覷了眼小皇帝，見他面色平和地放下藥碗，正拿另一頭幹凈的帕角給大母擦嘴。她提著的心略略放了下來——陛下那麽好的人，當不會記仇吧？
屋外隱約有腳步聲，似有人停在門邊。馮妙蓮自微微敞開的門縫裏瞥見那獨有的、鮮卑女子才穿的皮袍——在馮家，大多數女眷皆入鄉隨俗，哪怕有鮮卑血統的妾室，入門後也自覺地換上漢家衣衫，除了公主府那位！
馮妙蓮認出那女子，瞬間頭皮一緊，心裏警鈴大作。
小皇帝似也察覺門外有人，方才還言笑晏晏的眸子霎時劃過一抹厲色——何人如此大膽，敢窺聽聖意？雙三念這殺才呢？怎麽守的門？
素來不形於色的人，難得一臉怒容。
馮妙蓮趕緊扯了扯他的衣袖，嘴唇微微開闔，小聲地吐出三個字來——“烏地延……”
小皇帝作了然狀，原來門外就是那個總與她們母女作對的、馮熙的另一房妾室——原長公主的貼身女官。
他想了想，忽而起身往門口走了幾步，聲氣略提，道：“大母常言昌黎郡王府治森嚴，常夫人居功至偉。此次朕來探病，亦叫朕好生佳許。”
說著自袖囊中掏出一方小巧的壽山石印來，食指鉤著印紐上的繩扣，朝楞在一邊的馮妙蓮使了個眼色。
馮妙蓮楞怔了會兒，猛然會意，小跑著到他身邊，舉起雙手，“畢恭畢敬”地接下了這枚山印。
原是做戲給屋外的人看，可她的註意力瞬間被這方獨特的印章吸引。只見它並非傳統的四方形，而是做成六個側面，每面俱是一字批語，分別對應：“可”，“留”，“退”，“改”，“緩”，“急”。
她轉著印章，小聲地念出來。哎？正好可以給阿母理家的時候用！
“往後，常夫人理事，便可拿這枚禦章落印。”他刻意吩咐。
門外的影子靜立片刻，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小皇帝這才回身，在馮妙蓮近乎膜拜的目光中，神色如常地坐回榻邊，仿佛方才那番解圍，不過是舉手之勞。他又沾了些許藥汁，耐心地餵給魏太夫人，實則耳朵豎起，眼角生光，關註著身邊人的一舉一動。
只見馮妙蓮將那方小巧的壽山石印緊緊攥在掌心，臉上的感激之色毫不遮掩，小碎步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這個……哪裏來的？”她拿在手裏一邊把玩，一邊問他。不管小皇帝有無實權，天子賜下的印章，足夠阿母扯著虎皮做大旗，叫那些魑魅魍魎通通潰散！
“朕……高令公刻的。”話到嘴邊，卻改了人。拓跋宏有些懊惱。而今的他，自己都替自己別扭——既怕她看出他的那點心思，又怕她對他全然沒有想法。這隱與現中，怎麽把握平衡、度量準頭，簡直要把他逼瘋！
偏她年齡尚小，純若稚子，叫他做什麽都束手束腳。
馮妙蓮聽說是高允所刻，眼中光芒更盛：“高令公的手作，連阿耶都求不來呢！”她稀罕地將印章貼在頰邊蹭了蹭，唔，觸感溫潤得很。
小皇帝沒來由地又是一顫——那個他親手篆刻、日夜摩挲的印章，就這麽被她肆無忌憚地滾在了白嫩的臉皮上？他不自禁地捂住胸口，好似包漿的不是那方石印，而是他那顆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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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允兩排牙齒已然掉光, 不言語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地抿著，輕易不肯張嘴。聽聞小皇帝的話，他忍不住搖了搖頭, 兩腮的褶子跟著動了動。
師生相得多年，陛下心裏藏著的那點情絲, 他多少能看出來些——知好色而慕少艾, 兒郎開竅本是好事, 奈何名花如雲, 他偏要攀折歪脖子的那朵。
他本想說，馮二娘自小不受規制, 陛下何必執著, 擡頭卻見小皇帝那看似平和的眸子裏竟藏了一絲癲狂。
他微微一楞, 話到嘴邊, 到底咽了下去，暗忖——世間事難說得很，也有幼時不知輕重，長大有所進益的。馮二娘比之太皇太後相去遠矣, 陛下卻肖似聖祖。一個小女郎而已，能翻出什麽浪來？他何必杞人憂天！
恰此時，雙三念小跑而來, 朝二人行過一禮，貼著小皇帝耳語幾句。
天子靜靜聽著，沈吟片刻，吩咐他去太極殿候著——太皇太後每每勾陳奏章到深夜, 晌午必要補上一覺, 幾時醒卻不好說。
“大母若起身, 便來喚朕。”他輕聲道。
高允微微側過身子, 眼神瞟向別處——他雖是師長，卻謹守人臣本分，不該聽的不聽。
小皇帝沒有避諱，直言——“昌黎郡王義母身染重疾，朕欲代大母前去探望。”
保母而已，值當聖駕親臨？是探病，還是看人？高允兩指拈著白須，不置可否。
“郡王待保母至孝，誠如朕侍奉太皇太後也。”小皇帝自有分寸，舉著的棋子終於落下。
高允順著棋坪望去，眸子定了定，臉色微變——陛下什麽時候引征的？這羊頭扭得悄無聲息，他竟絲毫沒有察覺！失策失策……
昌黎郡王府，內室。
徐謇閉著眸子，耐心辨了會兒，這才將一只枯瘦的手放回帳中。對候在一邊的馮熙解釋——“太夫人急火攻心，痰氣上逆，是以暈厥。”
隨即留下一副方子，直言兩個時辰內若能醒來，便無大礙。
人潮散去，屋子裏霎時靜了下來。
馮熙是養子，侍奉湯藥再殷勤，也得避嫌。常氏呢，又有一堆庶務等著。於是馮妙蓮自告奮勇，接過照顧祖母的重擔。
榻邊，獸炭無聲地冒著熱氣，屋裏溫暖如春。貍奴乖巧地窩在盆邊，毛茸茸的尾巴一左一右地搖擺晃蕩，蹭過身邊人的裙擺。
馮妙蓮身上隱有薄汗。她將領口扯開些，卻叫素雪再添些炭來——大母的指尖依舊冰涼，她忍不住抓著她的手貼在腮邊。
阿母自生下弟弟後，她便搬來同大母居住。這些年來，阿耶的兒女愈來愈多，大母卻獨獨偏愛自己。她也早將她視為至親。
望著魏大母灰敗的臉色，她對穆硯的怨氣又提了幾分——不幹好事的混賬，要是大母有個三長兩短，看她還理他！
室內靜極了，只炭盆裏偶爾爆出一點火星子。
馮妙蓮今晨起得早，從候官曹無功而返後，又碰上魏大母暈厥，腳不沾地地忙了大半天。
如今，萬籟俱寂，她貼著榻，聞著屋裏熟悉的香味兒，腦袋一點一點磕在褥子上。
素雪見狀，勸她回房休息。她卻擺擺手，靠著榻沿打盹。
迷糊間，似聽到廊下有仆婦小聲議論。
“我聽人說，魏大母若出了事，常夫人的管家權就要沒啦！”
“真的？可除了常夫人，還有誰擅理賬？”
“公主府的那位呀！”
“她？不會吧？”
“怎麽不會？她可算得上世子的半個養母哩……”
“喵嗚！”貍奴似聽懂人話似的，不等屋裏人發作，自己率先跳上支窗，豎著毛發，對廊下那兩個長舌婦一頓咆哮，嚇得倆人霎時閉了嘴。
“混賬！”素雪亦緊隨其後，扒楞著窗口，一根雞毛撣子舞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待趕走了人，回頭卻發現馮妙蓮已撐起身子直直坐著，臉色煞白，眸子裏暗潮洶湧，似翻滾著無盡的委屈與怒意。
“二娘莫聽她們胡謅！”素雪趕緊描補，“常夫人理家十數年，從沒出過差錯。貿然換人，郎主第一個不答應！”
阿耶麽？素雪算是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馮妙蓮其他人不清楚，對她父親卻看得透透的。
這個家裏，他也就對大母和長兄上心，其他人，呵……若大母果真走了，長兄又力挺烏地延，她阿母會如何，還真不好說！
她為阿母感到不值——這些年為了管家殫精竭慮，到頭來，卻沒人念她的好。這不，大母還沒怎樣呢，就有人就迫不及待地要“造反”了！
“空穴不來風，”馮妙蓮忽而冷下臉來，向來明快的眸子裏蘊上了一層寒霜，清淩淩的，叫素雪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報給阿母，查查是不是那位作妖。”
烏地延與她阿母不和多年，就怕她背地裏耍陰謀。
素雪得令，抱著齜牙咧嘴的貍奴退下。
馮妙蓮坐到大母身邊，忍不住將腦袋輕輕貼上她的身子，感受到老人雖微弱，卻有節律地、微微起伏的心跳，心裏莫名安定了些。
她曾以為大母離不得自己，卻原來這些年，她們母女能在府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全賴老人家照應——是她們離不開大母啊！
外面不知何故喧嚷起來，由遠及近，很快又隱了下去。她只當是那兩個嚼舌根的婢子被押了受審，身上懶怠得很，動了動，猶不肯起來。
“再壓著，太夫人要喘不上氣了！”
一個溫潤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宛如平地驚雷，馮妙蓮被駭了一跳，起身轉頭，就見半透的三扇屏外，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逆著天光，臉上瞧不真切。
這聲音……有些耳熟呀！
來人朝她步步走近，面容在昏暗的室內漸漸明晰。
馮妙蓮眼眸微瞇，半晌反應過來——“呀！陛下怎麽來了？”
小皇帝立在屏邊，下半晌疏淡的陽光為他玄色的袍角鑲了層亮片。他的目光落在馮妙蓮驚愕的小臉上，幽深的眼底微微破開一層細浪，泛起一抹捉弄人的促狹，面上卻不動聲色。
“太夫人於馮家有恩。大母忙於朝事，不得空，遣朕來探望一二。”他負著手，義正言辭。
哦！馮妙蓮點頭。
“姑母有心了！”
她往旁邊讓了讓，低首垂眸，半天沒聽到動靜，擡頭卻見小皇帝正眼睛都不眨地盯著自己。
她奇怪地回望過去，又一瞟榻上的大母，意思是——你來探病，那……探呀！
小皇帝這才回過神來，在唇邊虛虛握拳，輕咳一聲，緩步走到榻前，俯身細看魏大母面色。
他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額溫，動作熟稔自然，絲毫不見作態。
“徐謇怎麽講？”他問。
馮妙蓮回憶了番：“說是……急火攻心，痰氣上逆。若能兩個時辰內醒來，便無大礙。”
至於急火哪來？為什麽攻心？馮妙蓮下意識回避不言，小皇帝眉梢一挑，識趣地沒多問。
她瞧了眼更漏，眼裏露出一絲焦急，“已過去一個多時辰了。”
人在等待時最為無力，因不知這冗長的辰光後，得到的結果是正是反。尤其在這生死兩重天的時候，似乎只能仰賴天意！
馮妙蓮想了想，自胸口掏摸出一枚溫熱的玉墜來，原是白玉雕成的佛首，拿紅繩系著，吊在胸前的襦衫裏。她將它捂在掌心，雙手合十，閉目朝窗口拜了拜，嘴裏念念有詞地禱告。
斜陽自半開的窗口灑進來，照得她整個人似鍍了層佛光。她微微敞開的領口露出一截雪白的皮子，配上這鮮艷的紅繩，霎時紅的紅，白的白，叫自忖君子的小皇帝亦忍不住多瞧了幾眼。
她卻猶嫌不夠，想起什麽，將那玉墜取下來，捧在掌心，對身邊的小皇帝正色道：“陛下是天子——老天爺的兒子，也算半個仙家。由你去與佛祖打招呼，定比我靈光！”
小皇帝微微楞了楞——他長這麽大，竟不知自己與神佛是同門。馮妙蓮卻已病急亂投醫，扯過他寬大的袖擺，將那枚小小的、猶帶著她體溫的墜子放入他的大掌。
冰涼的玉石猶帶著少女的體溫，混著那幽幽的梅香，叫人不自覺地握緊這枚小小的物件——小皇帝霎時覺得手心冷熱難辯，酥酥麻麻的癢意順著小臂，直擊心口。
“快呀！”她催促著，清澈的眼眸中滿是懇切。
小皇帝楞了楞，鬼使神差地，學著她方才的模樣，將玉墜攏在掌心，合十舉到眉前。
太皇太後篤信佛理，他跟著研讀過一些，嘴唇微動，沈心靜氣，緩聲念誦著《賢愚因緣經》，老老實實地連誦三輪，約摸一炷香後，才停了下來。
小皇帝睜開眸子，就見一張清麗絕倫的小臉正等在自己眉下。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裏面滿是期冀。
他霎時倒吸一口氣，卻嗅到更多的、方才因專註經文而忽略了的少女的香氣——似梅非梅，似麝非麝；以為馥郁，卻細聞無蹤；以為淺淡，卻如有實質。
他微微退後一步，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臉上禁不住有些發燙。屋角立著一方磨得鋥亮的銅鑒，裏面的郎君身姿昂藏，兩腮卻染著酡紅，似抹了胭脂。
“感應到佛祖了嗎？他說我阿母能醒麽？”
馮妙蓮卻緊隨他的腳步上前，直把他逼到墻角，一旁就是那方銅鑒。
他轉頭，鏡裏的郎君亦紅著臉瞅著自己，局促地，好似他才是那個雛兒。
小皇帝眉頭微蹙。這等窘迫，不是他願意看到的。更要命的是，馮妙蓮看似粘著自己，實則滿心滿眼都在魏大母身上。
既然如此——他瞧了眼她身後的床榻，目光掃過案上未動的湯藥，轉移話題：“藥可煎好了？”
“一直溫著，只等大母醒來便能服用。”馮妙蓮回頭，看著榻上一動不動地魏大母，臉上滿是憂色。
小皇帝緩緩繞過她，行到榻邊，低頭端詳片刻，忽而擡手，道：“取帕子來。”
馮妙蓮不明所以，卻還是依言從自己的袖管裏掏摸出一方幹凈的絲帕。
小皇帝順手接過，拈過其中一角，往那藥汁裏浸了浸。繼而在魏大母幹裂的嘴邊極輕地擦了擦，直到她的雙唇微微裂開一道縫隙，他迅速地將那沾著湯汁的一角擠了擠，瞬間有幾滴入了魏氏的口。
就見她的喉間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啊！大母吃藥了！”馮妙蓮驚喜地扯了扯小皇帝的袖擺，將半坐在榻沿的人拉得差點跌落下來。
“昏迷之人亦能咽下少許湯水。”小皇帝清了清嗓子，解釋道，動作卻未停，示意馮妙蓮將藥碗端近些，又沾了一些擠到魏氏嘴裏，“慢慢潤著，總比幹等強。”
馮妙蓮怔怔看著他一滴一滴地耐心地餵藥，那專註的側顏與兒時動不動就板起臉來訓人的威嚴天子簡直判若兩人。
藥汁順著老人的嘴角溢出些許，他立即捏著袖袍輕輕拭去，沒有半分不耐和嫌棄。
“你怎麽知道……”怎麽餵藥？馮妙蓮歪了歪頭——她長大了，知道如今的小皇帝就是那木偶戲裏的傀儡，處處受她姑母牽制。可他再落魄，身邊也有無數黃門宮女侍奉，怎麽會知曉這種精細活呢？
“過去，朕時常惹大母生氣，被罰是常事。偶爾身上起熱，灌不進湯藥，雙三念又不敢喚侍禦師，就這麽餵朕。”
“竟……竟是如此。”馮妙蓮有些結舌——原來他上回被關，早不是第一次了。一想到那個罰他禁閉的人正是她的姑母，她就沒來由地一陣心虛。
她擡眸偷偷覷了眼小皇帝，見他面色平和地放下藥碗，正拿另一頭幹凈的帕角給大母擦嘴。她提著的心略略放了下來——陛下那麽好的人，當不會記仇吧？
屋外隱約有腳步聲，似有人停在門邊。馮妙蓮自微微敞開的門縫裏瞥見那獨有的、鮮卑女子才穿的皮袍——在馮家，大多數女眷皆入鄉隨俗，哪怕有鮮卑血統的妾室，入門後也自覺地換上漢家衣衫，除了公主府那位！
馮妙蓮認出那女子，瞬間頭皮一緊，心裏警鈴大作。
小皇帝似也察覺門外有人，方才還言笑晏晏的眸子霎時劃過一抹厲色——何人如此大膽，敢窺聽聖意？雙三念這殺才呢？怎麽守的門？
素來不形於色的人，難得一臉怒容。
馮妙蓮趕緊扯了扯他的衣袖，嘴唇微微開闔，小聲地吐出三個字來——“烏地延……”
小皇帝作了然狀，原來門外就是那個總與她們母女作對的、馮熙的另一房妾室——原長公主的貼身女官。
他想了想，忽而起身往門口走了幾步，聲氣略提，道：“大母常言昌黎郡王府治森嚴，常夫人居功至偉。此次朕來探病，亦叫朕好生佳許。”
說著自袖囊中掏出一方小巧的壽山石印來，食指鉤著印紐上的繩扣，朝楞在一邊的馮妙蓮使了個眼色。
馮妙蓮楞怔了會兒，猛然會意，小跑著到他身邊，舉起雙手，“畢恭畢敬”地接下了這枚山印。
原是做戲給屋外的人看，可她的註意力瞬間被這方獨特的印章吸引。只見它並非傳統的四方形，而是做成六個側面，每面俱是一字批語，分別對應：“可”，“留”，“退”，“改”，“緩”，“急”。
她轉著印章，小聲地念出來。哎？正好可以給阿母理家的時候用！
“往後，常夫人理事，便可拿這枚禦章落印。”他刻意吩咐。
門外的影子靜立片刻，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小皇帝這才回身，在馮妙蓮近乎膜拜的目光中，神色如常地坐回榻邊，仿佛方才那番解圍，不過是舉手之勞。他又沾了些許藥汁，耐心地餵給魏太夫人，實則耳朵豎起，眼角生光，關註著身邊人的一舉一動。
只見馮妙蓮將那方小巧的壽山石印緊緊攥在掌心，臉上的感激之色毫不遮掩，小碎步地往他身邊靠了靠。
“這個……哪裏來的？”她拿在手裏一邊把玩，一邊問他。不管小皇帝有無實權，天子賜下的印章，足夠阿母扯著虎皮做大旗，叫那些魑魅魍魎通通潰散！
“朕……高令公刻的。”話到嘴邊，卻改了人。拓跋宏有些懊惱。而今的他，自己都替自己別扭——既怕她看出他的那點心思，又怕她對他全然沒有想法。這隱與現中，怎麽把握平衡、度量準頭，簡直要把他逼瘋！
偏她年齡尚小，純若稚子，叫他做什麽都束手束腳。
馮妙蓮聽說是高允所刻，眼中光芒更盛：“高令公的手作，連阿耶都求不來呢！”她稀罕地將印章貼在頰邊蹭了蹭，唔，觸感溫潤得很。
小皇帝沒來由地又是一顫——那個他親手篆刻、日夜摩挲的印章，就這麽被她肆無忌憚地滾在了白嫩的臉皮上？他不自禁地捂住胸口，好似包漿的不是那方石印，而是他那顆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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