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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相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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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相遇(五)

從正廳到書室, 這一路並不長。拓跋宏人高馬大,沒幾步就行出一段距離,回頭見馮妙蓮仍落在後面, 又趕緊放慢步子,負手緩行。

偌大的宮室, 只有倆人一前一後、一重一輕的腳步聲錯落交織。他的眼風掃過她羅裙下的繡履, 碧色裙擺隱隱拂過鞋上的東珠, 一步一顫, 他的心也跟著晃了晃。

自冷宮重逢始,他便覺出自己不對勁。記憶中那個古靈精怪的娃娃, 長成了婷婷少女。甚至中了邪般, 越與她獨處, 他越不成樣子——眼是挪不開的, 心是雀躍的,骨頭是酥的,只有腦子是傻的。這種感覺說不上來的玄妙,比如此刻, 他覺得周遭圍滿了她的氣息,連鼻尖都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他壓著步子,一如按捺著那惱人的心跳, 生怕被身後的女郎察覺。

馮妙蓮卻停下步子,四下裏又是一番打量。

小皇帝楞了楞,不免笑道:“朕這裏還是老樣子,你怎麽看什麽都新奇?”

馮妙蓮卻不這樣想——小皇帝的書室大概是興平宮裏保養得最好的地方。博物架才上過大漆, 和崔昭儀那裏差不多, 架上的帛書碼得整整齊齊。墻上依然是那幅江山圖, 只是畫軸很新, 顯然重新裱過。

還有畫下的那張矮榻,依稀是她小時候常倚的那張。她有些臉紅——而今她長大啦,可不能那麽肆無忌憚地當著他的面躺在上面了。

她走到書架前,纖手自那排帛書木質的標箋下撩過,帶起一陣清脆的聲響,既是回憶,亦是答他:“我只是覺得,現在看到的,和印象裏的,有些許出入。”

小皇帝心口微微一漾——她回去後,亦時常想起這裏?想起他?

“從前我覺得陛下的書架高得嚇人,每次來這裏取書,那些木牌懸在我的頭頂,像一雙雙晃動的眼睛,叫人駭怕。”

拓跋宏眼裏劃過詫異,她曾畏懼過這裏?他竟不知?

“你可以喚朕,叫朕幫你取。”

馮妙蓮微微訕笑,看著一墻的書,沒有答他——那時她初來,他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她可不敢勞動他。

忽而,她的目光在頂格一冊卷帙上頓住——她驚愕地發現,在一堆兵政雜農的正經書裏,竟還藏著當年她最愛看的那本《山海經》!

她轉頭戲謔地問:“陛下多大了,還留著這個?”

小皇帝臉上劃過一抹不自然,擡袖清咳一聲,模棱兩可道:“居然還在?許是雙三念忘收了。”

嘴硬!馮妙蓮皺皺鼻子,當她是小孩呢!這冊卷軸纖塵不染,捆書的牛筋都磨得泛了白,一看就是時常翻閱的。

她踮起腳,伸手抓住木箋輕輕一拽,這本當年陪伴她多個夜晚的帛書便落入她的手中。

不料用力過猛,博物架上接二連三砸下幾本其他的書冊來。

“當心!”

馮妙蓮本能地抱住頭,只聽劈裏啪啦幾聲亂響,身上卻沒感到絲毫疼痛。她睜開一只眼,發現書卷散了一地,自己的東珠繡履前,赫然停著雙金龍皂靴,順著紺蝶色袍角往上瞧,小皇帝仗著人高馬大,正擡著雙臂罩在她的頭頂哪。

他微微低頭,一雙亮閃閃的眸子亦凝視著她,裏面似翻滾著無盡浪潮,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馮妙蓮擡頭楞楞地望著他。兒時,她曾趁他熟睡,偷偷地端詳過他。那時她便覺得,這個小郎君長得真俊,而今再次近距離瞧他,這才發現他的眉眼比記憶中更加深邃,鼻梁高挺,唇線分明。那雙總是帶著疏離的眼眸,此刻正映著她的影子。她望著他眼中的自己,俏生生的,她滿意地咧開嘴角——她長得不比他差!

拓跋宏的手還護在她的頭頂,這個姿勢幾乎將她圈在懷裏。他聞到她發間清淺的梅香,比方才遠遠嗅到的更真切幾分。

他的手順勢落下,似要撫上她的臉頰。

馮妙蓮忍不住屏住呼吸——他要幹嘛?她臉上有臟東西?

小皇帝卻在快要觸到她白嫩的臉蛋時,改了方向,將她耳後呲出的鬢毛往後順了順。

“朕的書礙著你什麽?”就聽他戲謔地道,“一來就拿它們洩憤!”

馮妙蓮有些訕訕地撓了撓頭,看見手上握著的帛書。她趕緊打開——還好絲綢柔韌,裏外皆沒有破損。

她長長地舒了口氣——《山海經》並不稀奇,可小皇帝這本,裏面插有不少精美的圖畫,叫人不用費神,就能看到那些描述得稀奇古怪的神獸,以及那個光怪陸離的異界。馮妙蓮出宮後,曾特意派人去京城各大書市上淘過,都沒能找到類似的。

“這是自然,”小皇帝解釋,“朕這本是令公手繪,外面買不到的。”

原來是中書令高大人畫噠!馮妙蓮低頭瞧了眼書卷內側,果然每張圖下都有高允的印鑒。她小心翼翼地將帛書卷起,卻舍不得放回去,顯然愛不釋手。

“你若喜歡,便留著看吧!”瞧她那副饞兜兜的模樣,小皇帝幹脆大方地送給她。

“陛下仁義!”馮妙蓮將帛書抱在懷裏,嘴角微彎,猶如夏花初綻,抱著帛書朝他微微蹲了蹲,權當行了謝禮——高中書是當世大儒,若將他的大作置於她家食肆的雅舍裏,供士人品鑒,定能吸引不少擁鼐來!

小皇帝哪裏曉得她的心思,但見她眼睛亮瑩瑩的,好似討到了了不得的寶貝,心情亦跟著舒暢起來。

馮妙蓮卻想起什麽,問他:“陛下說的法帖,亦是高中書的?”

小皇帝與高大人師徒多年,定留有不少字畫吧?不如再討一些,多多益善嘛!

小皇帝卻搖了搖頭,臉上難得露出一抹神秘之色,繞過她,徑直踱到桌案邊,伸手自底下掏了掏,竟奇跡般地抽出兩本娟帛來,隨即朝她招了招手,喚她近前欣賞。

“這兩本俱是王右軍大作,是沔北的桓氏家主年前特意送來的。”

馮妙蓮瞬間兩眼冒光,顫著手接過一冊,打開端詳——她雖不知沔北桓氏是哪路神仙,但王羲之的大名卻如雷貫耳。這竟是他的真跡?若也能放到她家食肆裏……咱也不坐地起價,每日限十位食客鑒賞,百金起步,價高者得……

天啊,輕輕松松就能日進千金!

她故技重施,將這冊帛書抱在懷裏,杏仁眼兒裏漾出懇求之色。

這次小皇帝卻搖了搖頭,有些慚愧地告訴她——這兩本是大母賞給秘書令李大人的。李沖知道他閑居無事,又喜好書法,這才悄悄地借給了他……

馮妙蓮恍然大悟,難怪小皇帝要將書藏到桌案底下——敢情是問別人借的呀!

“帶走不成,臨摹卻無妨。”

拓跋宏邊說話邊滴水入硯,持著墨錠輕壓畫圈,點了點法帖上那句“夫欲極道之量”,對她道:“這幾個字寫給朕瞧瞧……”

嘖!還是逃不過麽!

案上鋪著現成的細麻紙。馮妙蓮磨磨蹭蹭地行到案前,認命地深吸一口氣,咬了咬唇,硬著頭皮蘸墨落筆,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哎,也不知她家派去的那兩個廚娘學得怎樣了?可不能耽擱太久——她稍後還得去一趟硯臺那兒,托他替她尋石蜜呢。

“莫走神!”斜邊上,拓跋宏手指微扣,敲了敲桌面。

可是……馮妙蓮擡筆,秀眉微蹙——她在家中慣用紫毫。小皇帝這幾年轉了性,竟用起羊毫來,她頭兩個字寫得很不襯手。

她有些不滿地停住,掃了眼筆架,嘟嘴:“這支我用不慣!”

“善書者不擇筆。”小皇帝趁勢走到她的身後,輕輕握住她的右手,在她的字旁接下一句——“務以天下為心”。

馮妙蓮只覺手背一暖,一股無聲地力道帶著她筆走龍蛇。旁邊,他帶著墨香的體溫透過後背傳了過來,她只覺興平宮的炭盆未免太旺了些,連腦門上都隱隱浮出幾點薄汗。

近年不知為何,跟兒郎走得近一些,身上就容易起熱——和硯臺在一起如是,和小皇帝也如是。

“又走神!”拓跋宏聲音不大,但他就在她的身後,倆人離得極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癢兮兮的。

她只好回神,強迫自己認真欣賞小皇帝的字——盡管他已收了大部分勁道,但那軟毫依然力透紙背,綿裏藏鋒,可見功夫。

她有些瞠目,幾年不見,小皇帝的書道又精進啦!

接到她艷羨得近乎膜拜的目光,拓跋宏難得露出點自得來,腰背也挺直了些,一掃方才的窘相,暗暗舒了口氣——可算挽回點顏面來!

“陛下?”馮妙蓮微微掙了掙。

小皇帝這才發覺,自己還握著她的小手哪!

他趕緊若無其事地松開,那嫩滑的觸感卻順著經脈直往他的心口鉆,攪得他的耳根再次滾燙起來。

他經歷過人事,知道女子華服下藏著怎樣的皮肉。可他不容許自己褻瀆她一點兒——她是天上的明月,是皎皎的白雪,是他在苦痛的世道裏唯一能品到甜味的蜜糖!

他如今危機重重,自身難保,不敢奢求其他,只希望她能如今日這般,得空時進來瞧瞧他,陪他說說話——便是他最大的慰藉。

他沈浸在她帶來的短暫歡愉裏,卻不太敢直視她純澈的眼神——她仍清純若稚子,他卻早已陷入骯臟的泥淖,不可自拔。

小皇帝微微往後退了幾步。

馮妙蓮感受到身後的體溫淡了下去,微微舒了口氣——烤死她了!哎,小皇帝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啊!一會兒遠一會兒近,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

她放下筆來,將自己寫的給他瞧,實事求是道:“不能和陛下比,但絕對有長進!”

拓跋宏瞅著那張飽滿圓潤的小字,雖筆力不足,但頗有韻致,可見在家中確實勤練,想到她習字時難免會想起他這個“恩師”,心情驀地大好,忍不住誇她:“善!宜更勤勉!”

“過猶不及呀!”她拒絕得頭頭是道,“番僧說凡事癡迷太過,易走火入魔,身心交病,得不償失呢!”

呵!小皇帝眉梢微挑——頭一次見到有人把偷懶說得這麽理直氣壯的!

馮妙蓮卻不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對——他受人擺布,她卻是自由的。

“何況,”她坦言道,“我不喜歡書道,只是把它當作課業來完成,能過眼即可。其他時間,做一些自己感興趣的事不好麽?”

哦?她喜歡什麽呢?他輕易地順著她的話陷入沈思,從她方才的描述裏,可以想見——騎馬,打獵,盤帳,做生意,哦,再加一個逛街。沒一樣屬靜的——練字,怕只是她諸多事項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不似他,每日無事可做,只能靠讀書寫字打發時間。從前他還能去馬場溜幾圈,從冷宮回來後,身體損傷不少,太皇太後勒令他開春前,不得見風。

“陛下,您有那個……章不?”她朝他筆畫了一下。光有字,沒印鑒可不行!

私章?自是有的。“只是朕的……沒什麽用。”如今禦印全權在太皇太後手裏,他是連邊兒都摸不到了。

“有就行!”她利落地指著小皇帝寫的那一縱行字,“蓋一個唄,我想收藏!”

拓跋宏心念一動——她不喜歡書道,卻寶貝他的字……他只覺心口被上好的銀絲炭熏過,周身揚著暖意。私章亦蓋得毫不含糊。

她喜滋滋地將這張蓋著小皇帝私印的紙折好,疊成小小的豆腐塊,塞進自己的袖囊裏。

這是天子禦筆!若將來有一日,他真能話事了,她必要將這張字裱起來,掛在她家食肆的門樓上,叫來往的客人都能瞧見!看還有哪家敢跟她搶生意!

正喜滋滋地做著美夢,那頭,雙三念已領著“受訓”完畢的庖人回來了——得趁著宮門落鎖前出宮。

小皇帝的眼神暗了暗。

馮妙蓮卻長長地舒了口氣,從善如流地告退,臨轉身時,忽聽身後的小皇帝叫住她。

就見拓跋宏向前追了半步,袖口擦過龍案邊緣,帶起一陣疾風。

他喉結微動,半晌,道了句:“天將晚了,恐又要落雪,朕……送你?”

今日偷師的目的已然達成,,除此之外,還有意外之喜,馮妙蓮滿意地拍了拍懷裏抱著的帛書,只想早些出宮去找穆硯,把尋找石蜜的差事交代給他,她好坐等收錢。於是趕緊擺手,禮貌拒絕:“陛下前幾日才將病過,萬不能受涼。”

她離開的時候顯然心情大好,走路連蹦帶跳的,還輕聲哼著小調。

披在她身上的那件火紅的狐皮大氅,被罡風撐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陣聲勢浩大的山火,毫無預兆地燒進來,又隨暴風雨轉走,徒留一地帶著餘溫的灰燼,揚在他的心口。

拓跋宏望著那抹亮色消失在殿門外,方才強壓下的悸動再度漫上心頭——她連發梢都帶著鮮活的生機,是他在這座死氣沈沈的宮城裏,從未有過的光亮。

她下次來會是什麽時候?一月,兩月?一年,兩年?

他負在身後的手驀地收緊,指節泛白。

殘陽將盡,宮燈陸續點亮。

雙三念從侍禦師手裏,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漆盞盛的湯藥來——這已是例行的公事了。

拓跋宏眼風落下,混著鹿血的藥汁黑中帶紅,倒印著他幾近猙獰的臉。他不待見這樣的自己,幹脆仰頭一口飲盡,繼而“當啷”一聲砸在漆盤上——碗見了底,一如他方才片刻的歡愉。

空空如也!

【作者有話說】

1.沔北桓氏:這裏指桓誕,字天生,自稱桓玄宗族。玄被誅後,他亡入大陽蠻,習蠻俗,以多智謀為群蠻首領,擁八萬餘落,依北魏孝文帝,受封襄陽王。

2.周中忙,先寫出來,後面慢慢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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