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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孤兒(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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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孤兒(五)

不久, 殿外又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卻是朝他們而來,大殿之外一時被圍成鐵桶一般。為首的獵郎小皇帝認得, 是拓跋邕,尚書令拓拔丕之子。

雙蒙親自入殿打招呼:“陛下毋驚, 禁中有奸人構釁。太皇太後敕臣等衛護聖躬。”

這是要變相的軟禁了?

拓跋宏負在身後的手兀自收緊, 臉上卻不動聲色。

他看了眼身側的馮妙蓮, 緩聲道:“朕沒什麽, 只是……”

雙蒙趕緊朝一臉懵懂的馮妙蓮弓腰垂眸,賠罪道:“委屈二娘, 暫留宮苑。”

什麽意思?馮妙蓮看了眼殿外全副武裝的禁衛, 又看了眼貌似謙恭的雙蒙, 顫巍巍地指了指自己:“姑母又不讓我回家了?”

“暫候, 暫候……”雙蒙腰身弓得更低。太皇太後的指令是——成事前,一只蚊蠅也不能漏出去!何況馮二娘呢?

夜,悄然降臨。

興平宮的燭火次第亮起,將雕花窗欞映成一片昏黃的暖色。可大殿之外, 是持戟而立、甲胄森然的禁衛,托著長長的影子,沈默地橫亙在宮階前, 如同布滿齒牙的牢籠。

拓跋宏立在窗前,背影挺拔,負在身後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凝視著窗外那片移動的火光——是拓跋邕的人在巡弋。

小皇帝眸子裏閃過一抹寒冰般的厲色, 卻在眨眼間消融於深邃的眼底。

他許久未動, 直到身後傳來窸窣的響動。

馮妙蓮剛沐浴過, 披散著一頭長發, 夕嵐色寢衣在燈下泛著柔暗的光澤——得虧臨漪閣裏還有她的換洗衣裳,金粟給她全數打包了來,不然她今夜不知要多將就呢!

“是朕連累你了。”小皇帝愧疚地道。若不是他執意留她在宮裏看病,此刻她早已回家。可是私心裏,他又有一絲慶幸——在這個風雨飄搖的夜,幸而有她陪著。

馮妙蓮嘆氣,確實連累了啊!哎,早知如此,她今日一定設法請假——宮裏說關人就關人,一聲招呼不打,實在可怖!

但她記得阿母的話——既幫了忙就別抱怨,不然恩情也沒苦勞也沒。於是嘴上仍仗義著:“這有什麽,權當又回到西山了!”

想起之前那段相依為命的日子,小皇帝只覺心裏從未有過的熨帖,那份隱於心底的惶惑,終於有了平覆的底氣。

他看了眼如墨的夜色,不再回避太上皇帝可能的結局——從他誅殺壽康宮幸臣李家兄弟始,太皇太後便對他起了殺心,步步為營至今,也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

“呀!”身後傳來一聲驚呼,小皇帝轉頭,就見馮妙蓮正焦急地上下摸著自己的袖袋,“我的金子呢?”

“什麽?”

適時,雙三念捧著一枚鼓鼓囊囊的錦囊入內。“女郎可是在找這個?”

馮妙蓮焦急的神色霎時一緩。

“正是正是!”她忙不疊地接過,解開系帶,將那一把小小的金錁子躺在掌心,仔細地撥楞著數了數,這才長舒口氣,小心地將它們重新裝好,揣進懷裏,還輕輕拍了拍。

小皇帝咋舌。

“隨身帶那麽多金子做什麽?”他忍不住好奇。

“萬一要逃命呢?”馮妙蓮自以為聰明,發表淺見,“我見過流放的囚犯,一個個衣衫襤褸,好不悲慘。我便想著,一定要隨身多帶點金子。這樣即便家裏真遇上事兒,至少有錢能買些吃的穿的。”

小皇帝張了張嘴,本想說,沒用的,抄家流放,身子都會被篦子般光著摸幾遍,哪裏來的地方給你藏金子?

他有些愛憐又有些無奈地瞧著她——這孩子,對黨爭的殘酷當真一無所知。那是王不見王的血戰,如他和她這般身處漩渦中心的人,要麽你死要麽我活,一旦落敗,連全屍都是奢侈。

可他分明聽見自己說:“如此,可得收好了!”

小皇帝終是什麽也沒有講——她大可不必知道這些。這局大母必勝,她的榮華且長著呢!

他瞧了眼廊下搖曳不定的宮燈,嘴角泛起一抹無奈的笑,只有他前途未蔔罷了……

馮妙蓮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一片縞素,宮人伏跪在地,期期艾艾地抹著淚。此起彼伏的嚎啕聲裏,她那素來神氣的姑母,卻安靜地躺在漆黑的棺槨中。

太上皇帝趾高氣昂地端坐上首,嘴角咧著一絲冷笑,指著她道:“馮氏榮華,終此而絕!”

馮妙蓮大駭,耳邊的絲竹鼓樂逐漸清晰。一個趔趄,她差點倒在身後的三公主懷裏——她還在靈堂上?黑白孝帷高懸,而那個靜靜躺在棺槨裏的人,換成了太上皇帝!

她渾身一凜,方才,該不會是這位英靈入夢吧?這一嚇,倒把她的瞌睡掀飛了。

身側,高椒房正領著六公主趴在地上哀哭。她上月方產下一子,不想先皇未來得及給自己兒子封王,就突然撒手西去,以後她們孤兒寡母,在老太後手底下,不定要過什麽日子呢!不禁悲從中來,後宮妃嬪中,數她哭得最真切。

那六公主卻趁隙瞪了眼剛打完瞌睡的馮妙蓮——哭靈都能睡著?可恨!卻在覷見馮妙蓮身前的小皇帝時偃旗息鼓——天子已然兩天兩夜未合眼了,可他依然一絲不茍地端坐著,雖不用像女眷這般哀哭,但通紅的眼尾、煞白的臉,任誰見了都得誇聲純孝!

小皇帝面上哀肅,垂眸不語——先皇殯天,諸事紛雜,連拓跋澄都被叫出去迎候來京的宗室。他這個為人子、為人君的主祭,卻只能守著靈堂,與妃妾為伍,外事俱控在太皇太後手裏。

他有些眩暈地晃了晃身子——這兩日只進了些水米,頭腦實在昏沈。

馮妙蓮就跪在他身後,卻顧不上他。她正忙著與六公主較勁呢——小女孩有小女孩的戰場。就見六公主嚎啕得跟真的似的,連王媼都忍不住俯身安慰。

馮妙蓮實在哭不動了,她狠心揪了把自己的小腿肉,嘶!疼得要命!眼睛卻還是幹澀。

另一邊,三公主見狀,偷偷往她的手心裏塞了條抹了姜汁的帕子。馮妙蓮會意,擦擦眼角,淚意果然洶湧如潮。她閃爍著水盈盈的眸子,不甘示弱地朝六公主回瞪過去。

六公主一楞,後槽牙立時咬得咯吱作響,拼命擠著眼睛,卻一滴淚也掉不出來。

馮妙蓮得意地捂嘴偷笑——哼,叫你動不動翻白眼!

身邊傳來一聲輕咳,是她的兄長馮誕。他早就註意到幾個女孩間無聊的眼神官司。哎,堂前命婦、宗室俱在,就不能消停些!

馮妙蓮立時收斂起笑意,老老實實地沈下眸子繼續假哭,沒註意到一旁的六公主在見到馮誕時,眼底轉瞬即逝的羞意,和臉頰上那抹可疑的暈紅。

小皇帝轉頭就瞧見馮妙蓮紅通通的淚眼,心裏不免一軟,如同甘霖灑在幹涸的地頭——她素來極厭惡太上皇帝,卻哭成這樣,恐怕還是因為心疼他吧!於是啞著嗓子,柔聲道:“受不住就去後殿歇歇吧,沒人敢說你什麽。”

馮妙蓮心虛地點頭——她方才已經睡過一覺啦!

天光將盡,自四方趕來奠酒的諸侯方少了些。馮妙蓮活動活動筋骨,只覺渾身酸痛,暗自腹誹,太上皇帝那麽多子女哪,姑母卻偏要她和兄長陪著小皇帝守靈。可憐她前不久才參加過穆家的白事,如今又接著給天家哭喪。

之前姨父的喪禮在春天,氣候得宜,沒那麽難熬。如今卻正值三伏。她與兄長跟著小皇帝一塊當孝子賢孫,兩天下來,一直在靈前跪著,身上黏膩膩的,臉都沒法洗。

馮妙蓮瞅了眼身上的素服,微微擡起袖聞了聞。雖說殿裏還算陰涼,但擠了這麽多人,火燭混著香餅,更顯窒悶,氣味委實談不上好。

難受死了!

她偷偷擡眸打量堂上諸人,管你是曾經嬌媚的嬪妃,還是金枝玉葉的皇子公主,皆一身邋遢。她的目光逡巡了一圈,最終落在面容憔悴、嘴唇起皮的小皇帝身上,就見他線條利落的下頜緊緊收著,劍眉之下,眼睛明明熬得通紅,卻依然身姿筆挺地跪坐著。

她搖了搖頭,哎,罷了,小皇帝怪可憐的。忍忍吧,誰叫她仗義呢?

走神間,忽聽殿外宣者高唱:“南郡王趨赴哭臨。”

馮妙蓮不知是不是錯覺,身前的小皇帝似乎微微一顫。

南郡王是誰?她在京裏似乎從未聽過這號人物?她好奇地歪過頭,越過小皇帝,向堂下望去。

殿外沈沈的暮色裏,緩步踏入一個身影。

馮妙蓮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這位南郡王步履沈穩,玄色的諸侯朝服襯得他的身姿愈發挺拔。殿內搖曳的燭火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他行至靈前,撩袍下拜,動作流暢而莊重。

馮妙蓮得以看清他的面容。那並非少年人的清俊,而是經歲月打磨後的深邃。一雙沈靜如寒潭的眼眸,眼尾幾道細紋非但不顯老態,反添了幾分威儀與儒雅。在昏黃燭光的映照下,竟有種玉石般的光華。

馮妙蓮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小皇帝——她怎麽覺得,他倆有幾分相像?不是具體的容貌,而是那份高絕的氣度。

南郡王叩首、奠酒,每一個動作都如行雲流水般賞心悅目。起身時,他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禦座前的小皇帝。那一眼極快,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可馮妙蓮卻覺得,那瞬間小皇帝連呼吸都凝滯了幾分。

他並未在靈前多做停留,行禮畢,便默然退了出去。可即便這場短暫的露面,依然吸引了不少隱晦的打量。

馮妙蓮手上忽而一緊。她擡頭,就見小皇帝依然不動如山,臉上沒有絲毫異樣。可袍袖之下,他分明緊緊地、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他怎麽了?她有些疑惑。自見到南郡王後,盡管小皇帝極力遮掩,可馮妙蓮依然從他偶爾洩露出焦慮的眸子裏,看到了一絲隱憂。

她本想問問他怎麽回事兒?可堂上人多口雜,她敏銳地什麽也沒提。

太上皇帝需停靈七日方能入殮。在此期間,太皇太後只來過一次,其餘時候,都交給小皇帝守著,馮家兄妹陪同。

馮妙蓮可受了大罪。之前在穆家只需守靈三日,她勉強還能忍。宮裏卻要一連七日,沒日沒夜地跪守,是人都得暈吧?事實上,堂前不住地有人倒下,宮女黃門時不時便要擡一兩個貴人去後堂找侍禦師。

馮妙蓮眼瞅著玩得最好的三公主也倒了下去,正猶豫自己要不要也暈一把。轉眸卻見六公主還搖搖欲墜地強撐著。她一時又不服輸起來,揪了把自己的小腿肚,楞是支棱起來。

終於,那討人厭的六公主也支撐不住,灰溜溜地被她的養母扶下去歇息了。

馮妙蓮自覺大獲全勝,看了眼周遭,他們附近已然空了一片,連她阿兄都不知何時小憩去了。

她正預備拍拍裙擺,也退到後堂睡一覺去,手上一緊,卻是小皇帝拽住了她。

這些日子以來,旁人或可下去休息,他卻除去飲食更衣,一直守在堂上,即便打盹都是架著椅背坐著。一連幾天折騰下來,曾經清雋的眼窩深陷,眸子裏布滿蛛網般的紅血絲。

就聽他輕聲道:“南郡王……是朕的外祖。”

馮妙蓮楞了楞,還在腦子裏想“南郡王”是誰,小皇帝,外祖……終於,醍醐灌頂般,她憶起了那日來奠酒的中年諸侯。

“啊!”她捂嘴,難怪呢,小皇帝的眉眼與那位郡王頗相似。

她同情地看向他,明明至親就在眼前,卻不能相認——一定很難過吧?

“這倒沒有。”小皇帝嘴角彎起一道微微的諷意。

“子貴母死的事,他不會不知,卻依然將我阿母送進了宮,”他那布滿血絲的眸子裏隱隱含了一絲不平,一絲憤懣,“我阿母被賜死時,亦未見他向父皇及大母求情。他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成了這龍椅的祭品……在我阿母走後不久,他還被封了王。”

他的眸子裏隱隱蓄了一汪晶瑩,他深吸口氣,倔強地閉眼仰頭,不讓人看出異常。

“他怎麽能這樣!”別說小皇帝難過,連馮妙蓮也跟著心氣不順起來——那南郡王給先帝上香的時候人模人樣的,沒想到竟是個拿女兒的命來換榮華的混球!

“咱以後不認他!”馮妙蓮恨恨地道,這事觸到了她的隱痛——之前她阿耶執意要她進宮,她阿母怎麽說的?

“馮家有得靠了!”

不是一個意思嘛!

小皇帝卻側了頭,沒有答她。

他還是在意這位外祖的吧?馮妙蓮猜測。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憤憤地想,她阿耶若是敢拿她換富貴,她就……就怎樣呢?她一時想不出來。反正不會給他好臉就是了!

七日後,以小皇帝名義頒布的詔書如黃鶴般接連飛出。太皇太後除搬進太極殿、臨朝稱制外,所行皆是安撫人心之舉,就連欲拔刀自刎殉主的婁提,都詔賜帛二百匹,以示安撫。而那位南郡王也安然回到了青州。

隨著太上皇帝入殮,這些守在靈堂上的龍子鳳孫們,也終於可以回到各自的宮殿,歇口氣。

“還有件事,”興平宮裏,馮誕覷了書室一眼,頓了頓,道,“大母給妹妹們請了塾師,往後,二娘便隨姊妹在家中讀書了。”

小皇帝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滯。目光穿過半透的屏風,從認真習字的馮妙蓮臉上掃過。她今日似乎格外專註,一截碎發落在卷翹的睫毛邊沿,她卻一眨也不眨。

他這才發覺自己盯著她看了許久,當著人家兄長的面。他立即回神,若無其事地抿了口茶湯:“是太皇太後的意思?”

馮誕垂眸,沒有應答。他自來住在公主府,馮家的事,與小皇帝一樣,只曉得一個結果罷了。這當中,究竟是誰話的事,他也說不好。

殿內一時寂靜。

拓跋宏望著窗外漸沈的暮色,暑氣未消,心口卻寸寸變涼——上至朝堂,下至小兒女,他哪樣能做得了主?既已板上釘釘,多問無益。

“也好。”他輕聲道,將茶盞擱回案上,“是該學些規矩了。”

這話說得平靜,心裏卻依然忍不住泛起細密的澀意——自父皇駕崩,太皇太後一步步收攏權柄,興平宮內新來了不少黃門宮女,他的一舉一動皆被牢牢監視。

今日若非底下人避忌馮誕這位太皇太後親侄,討好地給他們留了片刻私話的時間,他甚至無法知曉外面的事!

他再次深深看向屏後微微晃動的人影,手指攥得泛白——他的身側,只有這麽一個能容他喘氣的人,如今也要收回去了嗎?

必有忍,其乃有濟!

他強迫自己收回目光,朝馮誕尷尬地笑了笑。

馮妙蓮的手不自覺一抖,卻盡力維持著鎮靜,後背挺得筆直,那股控著自己提著一口氣的樣子,落在臉上,便顯得無比認真——她知道小皇帝在看她,也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進宮讀書。

實話說,她收到大母的消息時,只覺欣喜若狂!這幽深可怖的宮闈禁中,她終於不用來了!

然而,激動之下,又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對小皇帝的。這些日子以來,她感受得到他對她的好,也知道他如今處境艱難。

可是有什麽辦法呢?她就算陪他留在宮裏,也幫不上什麽忙——無非是讓一個不快樂的人,變成兩個罷了,何必呢?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舉起剛完成的作業,盯著其上微微有了些骨架的字,喃喃道,他應該……能理解她的吧?

【作者有話說】

1.獵郎:北魏拓跋氏政權於天賜三年(406年)設立的官職,專選善騎射的鮮卑大臣子弟擔任,兼具皇帝近侍與外交使節職能。該官職源於代北地區尚武狩獵傳統,人員選拔突出騎射才能與貴族出身,實際承擔宿衛、監軍等職責,太和年間隨孝文帝改革逐漸廢止。

2.“必有忍,其乃有濟”,出自《尚書·君陳》,必須有所忍耐,才能有所成就。

3.至此,童年時代結束啦!

同志們第41章不要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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