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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宮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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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宮學(二)

這回, 馮妙蓮乖順地點頭——以前小皇帝說自己可憐,她還駁他。而今想來,她不管遇到了多難的事兒, 只要想到家裏還有母親和大母等著,便能好受許多。而小皇帝呢?他阿耶也好, 大母也罷, 誰能給他一個溫暖的懷抱?還不如她這個小夥伴哩!

也罷, 看在他對她還不錯的份上, 那就……多陪陪他吧!

看小皇帝沒有回到主位的意思,馮妙蓮只好往旁邊移席寸許——他直接挨著她坐了。

融金的日光自雕花窗棱的空隙裏漫射進來, 如同一張溫暖的紗網, 罩在馮妙蓮身上。她覺得自己之前冰凍的手腳, 終於緩和過來。

一時間, 一人一卷書,倒也讀得安逸。

時值正午,地上的光斑愈來愈短,金光中飛舞的細塵也少了些許。

馮妙蓮不自在地轉轉脖子。她的桌案實在太小, 倆人擠在一處,她只能微微側著身子,時間久了, 難免脖子發酸。

她下意識地瞟了眼上首——天子的龍案卻大得很,寬逾五尺,長近丈餘,由上好的紫檀木整斫而成, 幽幽地散發著檀香。

在這樣一方寬敞的案前讀書, 一定很舒服吧?她有些好奇, 又有些眼饞地多瞄了幾眼。

“去朕那裏吧!”小皇帝個子比她高一頭, 這麽蜷著其實更不好受。他察覺她的小心思,嘴角一鉤,非但不以為忤,反而萬分自然地牽起她的手,帶她坐到了上首。

馮妙蓮呢?也沒推諉,半是糊塗,半是期待地,坐到了這個無數人夢寐以求的位子上!

這是她第一次坐在龍案前,也是第一次,落座主位——即便在家裏,這也是阿耶和魏大母才有的權利。她呢?不管是在宮裏還是家中,從來只有甘陪末座的份兒。

她直起身子,向下望去,空闊的宮殿盡收眼底。她歪頭比了比——說來奇怪,這堂上也就比堂下高幾寸臺面而已,怎麽視角會這麽好?

龍案後,是寬大的椅座,兩側有雕龍緹幾,後面有靠背,中間塞著軟糯的隱囊,不僅比她的寬敞,還很舒服。

“怎麽了?”小皇帝斜靠在椅背上,見她目光灼灼,渾身精神。一會兒摸摸龍案,一會兒看看堂下,似發現了什麽新奇事兒!

“陛下,你是不是,從小到大,一直坐得這麽好?”

拓跋宏楞了楞,待反應過來——她的所謂“坐得好”是指這正堂主位,不由失笑,點頭道:“朕三歲封太子,五歲即位,自有記憶起,便是如此。”

哦!她皺了皺鼻子,手掌稀罕地在他那光滑冰涼的紫檀木案上蹭了蹭——那紋理細膩得如同凝固的墨色水流。

哎!這居高臨下,位列正中的感覺,真不錯!似乎人只要到了這個位置上,自然而然地就會生出一股萬人之上的豪氣。

“真好,”她低聲說,那感嘆裏夾雜著明晃晃的艷羨,“我還是第一次坐這麽好的位置呢!”

拓跋宏嘴唇微動,本想說,跟在朕身邊,還怕沒有好位子?可馮二娘才多大?看她這股憨勁兒,說了也是對牛彈琴!

馮妙蓮呢?起初還有些拘謹,畢竟這是禦座!但回頭看到小皇帝慵懶地靠坐在椅背上,一手扶著緹幾,一手握著書,姿態閑適,愜意得很,一點兒都沒有往日人前的架子。於是分別兩日造成的疏離感漸漸褪去,她也跟著放松下來,學著他的樣子,嘗試著,微微向後靠入那方柔軟舒適的隱囊裏。

這一靠,視野立馬又開闊許多——她微微垂眸,便能清晰地看到殿下侍立的宮人低眉順目的恭敬姿態;擡起眼,便能望見殿外庭院中枯枝搖曳的細微動靜。霎時,一種前所未有的、奇妙的掌控感,如同細小的游蛇,悄無聲息地爬上她的脊背。

她忽而想到,她的姑姑——太皇太後理事的時候,便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底下的臣工麽?

原來當皇帝或太後是這樣的感覺呀!

馮妙蓮素來想一出是一出。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提溜一圈,先是小心翼翼地瞟了眼身側的小皇帝,見他一手支額,沈靜地看書,臉上並無慍色,膽子便更大了。

她搖了搖他的衣袖,他疑惑地看過來。

她卻沖他神秘一笑,忽而起身,理理衣襟,露出一雙白嫩的手臂來,繼而一手叉腰,一手微擡,學小皇帝在講武場上的架勢,粗著嗓子,故作威嚴地道:“眾——卿——平——身!”

小皇帝似被她突如其來的壯舉“震懾”住了,一時之間,楞在當場。

“怎麽樣,怎麽樣?像不像你?”她低頭問他,眸子亮晶晶的,好似夜空裏明滅的星子。

若叫一個長成的帝王聽到,管你是否稚子,這以下犯上、冒犯天威的罪名便落定了。

可妙就妙在,小皇帝再少年老成,如今不過是個孩童——年少就是好呀,哪怕未來叱咤風雲的帝王,此時也不過是個愛笑愛鬧、渴望有人陪伴的孩子罷了。

誠然他在她面前,從來是主,教導她,規訓她,限制她,可他又忍不住縱容她,寬恕她,籠絡她。

她呢?既尊他,怕他,躲他,下意識地,又同情他,安撫他,逗趣他。她雖然年齡不大,但多年察言觀色的習性,使她輕易地捕捉到一件有趣的事——小皇帝不排斥、甚至喜歡她的親近與胡鬧!

她篤定他不會真生她的氣。即便偶爾惹惱了他,他也只會氣鼓鼓地斥她一句“放肆”!然後,就沒了下文。

俗話講,鍋不熱,餅不靠。馮妙蓮從進宮見到小皇帝的第一眼,便知道,這是個她能靠得上的人——於是他倆之間,這主與從的位置,時常模糊,甚而倒轉。

這一認知愈發縱得她無法無天。他呢?卻沈迷其中,樂得自在。

比如此刻,小皇帝被她那人模狗樣兒給逗樂了,非但沒惱,反而有些忍俊不禁,方才無家可歸的失落感也瞬間被沖得煙消雲散。

他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指點她:“發聲的部位不對。”

馮妙蓮不服氣,哪裏不對了?他那天就是這個樣式的呀!

“講武場那麽大,你離我那麽遠,卻能聽得清清楚楚,靠得可不是吼。而是……”他指了指她的小腹,“氣沈丹田,拿腹腔用力。”

馮妙蓮低頭,揉了揉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滿臉不可置信——這裏能發出聲音?

“不信?”他拉著她的手,隔著絲滑的單衣,放在自己的腹部。

“免——禮!”拓拔宏的聲音並不高亢,卻清晰地回蕩在空闊的殿閣中,帶著一種沈穩的穿透力,叫人心口一顫,莫名拜服。

馮妙蓮的手心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腹部微微的震動和繃緊的力量。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原來聲音真不是靠喉嚨喊的啊!

“感覺到了嗎?”小皇帝看著她訝異的神情,眼中笑意更深,“來試試!”

馮妙蓮新奇地點頭。她清清嗓子,將手撫在自己的小腹上,用足力氣,“免……禮……”這回,聲音比之方才大了一些。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怎麽那裏一點動靜沒有?

小皇帝搖頭:“你要努力讓自己的氣‘沈’下去。不然,喊破嗓子也只能臨近的幾人聽到。”

馮妙蓮似懂非懂。她自然而然地將手又放到他的肚皮上,“陛下陛下,你再來一次麽!”

於是小皇帝深吸口氣,再度示範。果然,他說話的時候,小腹處一顫一顫的,確實有股氣流在動。

“陛下看看,我有沒有。”她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圓滾滾的小肚子上,也跟著說了一次,一點沒察覺——小皇帝臉上泛起一抹可疑的酡紅。

今日馮妙蓮上身著了件桃夭的緞面小襖,下身則是縹碧破裙,好似光禿禿的冬日裏,忽而綻放的春色。

拓跋宏被她柔嫩的小手牽著,隔著滑溜的衣料,能感受到她微微凸起的肚腩,軟軟的,好似一團蒸好的黍米……

他忽然好笑,怎麽能想到吃的上面去?

“如何?”馮妙蓮說完,忐忑地問他,“這回有氣了麽?”

“唔,有進益。”他違心地道。天知道,他方才光顧著惦記黍米飯啦!這麽想著,他又忍不住手癢起來,輕輕捏了捏她的小肚腩。

“哈哈,別……”馮妙蓮忍不住笑成一團,兩只手往外推著他的胳膊,整個人向後縮起。

她這是……小皇帝忽而意識到,她怕癢!

拓跋宏從來沒有與人玩過撓癢癢的游戲,一時間覺得頗新奇——怎麽會有人,一抓腰間,就笑個不停?

馮妙蓮好不容易收了笑,剛坐直,正拍著胸口順氣呢,眼角餘光瞥到小皇帝兩眼放光地瞅著自己——宛若那吊睛的猛虎,盯著可口的獵物。她忽而警鈴大作,下意識地想往後躲。可惜到底遲了,小皇帝果然如餓虎撲食般,張著兩只半大的手掌,“哇”地一聲,向她襲來……

“啊,不要抓我呀……哈哈哈哈,癢死了……”她滾成一團,如同擰起來的麻花,躲來躲去;另一個呢?則如同發現繡球的大貓,好奇又有趣地翻弄突襲。

“哈哈,你你……太壞了……”馮妙蓮素來怕癢,尤其那腰間的豬腩肉,是碰都不讓碰的。

殿內,女童清脆的笑聲和少年刻意壓低的、帶著幾分促狹勁的笑鬧交織在一處,撞破了往日沈肅的寧靜。連午後的暖陽似乎都被這歡快的聲浪攪動,在光滑的金磚地上跳躍了幾下。

馮妙蓮笑得渾身發軟,毫無招架之力,只能一邊求饒一邊胡亂躲閃,發辮都散了,幾縷碎發粘在汗濕的額角。

可她越是躲,小皇帝越覺得有趣。他素來聞一知十,那點實戰中剛發現的“新技能”運用得越發純熟——專挑她腰側和胳肢窩這些脆弱的地方下手。

“哈哈哈……陛下饒命……”她笑得眼淚直淌,氣息不穩地討饒,整個人癱在龍椅寬大的席面上,像一只被翻過來露出柔軟肚皮的小貓。

拓跋宏這才意猶未盡地收手,胸膛也微微起伏著,額角見了細汗。他看她笑得紅撲撲的臉蛋和水汪汪的眼睛,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感油然而生——原來毫無顧忌地嬉鬧,是這般有趣。

守在殿外的雙三念早就聽聞內室動靜,終於,忍不住探頭,往裏瞥了一眼——只見馮家的小女郎渾身無力地仰躺在龍椅上,憨笑著喘著粗氣。小皇帝呢?也沒好到哪裏去,斜倚在她的身邊,亦一副力竭之態。

他嚇得一把捂住眼睛。待反應過來,又迅速給了自己一巴掌——虧他閹幹凈了,怎麽想得這麽齷齪呢?這倆才多大?毛還沒長齊的年紀,能幹什麽事兒?

可他侍奉小皇帝多年,從未見過天子這麽……肆意玩鬧過。他拍拍胸口,還好還好,今日又不是白師父當值。不然,有得嘮叨……

“哎,陛下,”馮妙蓮有氣無力地側躺在龍椅上,梗了梗他,“你怕癢麽?”

拓拔宏正擡手整理自己微亂的衣襟,聞言動作一頓。他自幼被教導克己覆禮,莫說與人嬉鬧,便是獨自一人,也要慎獨慎行,少有這般“失態”的時候。怕癢?他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也無人敢如此僭越地觸碰他。

他瞥了眼仍癱在一旁、杏眼兒含笑的馮妙蓮。她那副毫無防備的模樣,叫他心底生出一絲極淡的、自己也未曾察覺的羨慕——她可以有軟肋,他,不行!

“朕……”拓跋宏剛要否認,卻對上她那雙水潤明亮的眸子,裏面明晃晃地倒映著他的影子,帶著孩童的好奇。他那到嘴邊的話忽然就轉了個彎兒,帶著模棱兩可的、邀她入場的意味,“豈會如你那般?”

馮妙蓮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一個翻身坐起來,顧不得整理亂糟糟的頭發,眼睛滴溜溜地在他身上打轉,像只發現了新獵物的小狐貍。

“哦?就是陛下也不知道唄?”她拖長了調子,眸中放出狡黠的精光,“我試試?”

說著,她的手就躍躍欲試地伸了過來,目標直指他的腰側。

拓跋宏深吸口氣,閉上眼,坐直身子,張開雙臂,任她施為。

於是馮妙蓮反客為主,哈著手,向他的腰間襲去。瞬間,一股細麻的酥癢席卷全身,叫人渾身癱軟無力。他詫異地想,原來被人“撓癢”是這種感覺呀!

可他一咬牙,面上依然不動分毫——忍字一道,於他,實在是刻入骨髓的本能。無論是在兩宮面前,還是在自己宮裏,比這難忍的事兒,多了去了!

馮妙蓮見他毫無反應,甚至連嘴角那抹強撐的弧度都未曾改變,不由有些洩氣,手上動作也慢了下來。

可她不願認輸,又哈著手,向他的脖子襲去。

於是那惱人的小手,如柔嫩又帶刺的貓爪般,從他的脖頸直鉆到後背。指甲刮過他傷口處新長出的嫩肉,既疼且癢。

他忍不住打了個顫兒。

馮妙蓮眼睛一亮——他還是有感覺的嘛!於是更加賣力的往他的脖頸處一陣亂撓。

“嘶!”小皇帝忍不住出聲,眉頭微微蹙起——她的指甲蓋不小心掀翻了他的一處新疤。

“呀?對不住!”她嚇得收回手,訕訕地望著他,“沒事吧?”

她離得很近。拓跋宏一睜開眸子,就見她近在咫尺的小臉。那雙大眼睛忽閃忽閃,裏面藏著小心翼翼地賠罪與討好,長睫幾乎要掃到他的臉頰。

於是,他心底那點被她挑起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玩鬧心與勝負欲忽然又占了上風。

他未答話,而是猛地出手,動作快如閃電,絕非方才馮妙蓮那慢吞吞的試探可比。一只手輕易地將她的兩只不安分的手腕攏在一處,另一只手則精準地襲向她的腰肢。

“啊!”馮妙蓮猝不及防,驚叫一聲,瞬間又笑著軟成一團,“哈哈哈……你偷襲……不帶這樣的……”

她一邊笑一邊扭動掙紮,卻哪裏掙得脫小皇帝的力道?那麻癢如同潮水般陣陣湧來,叫她笑得喘不上氣,方才那點勝負欲早已飛到九霄雲外去,只剩下連連討饒:“陛下停手呀……哈哈哈……我不比了,不比了成不……”

拓跋宏終於松手,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語氣卻還勉力維持著平靜,挑眉:“認輸否?”

馮妙蓮終於能喘上氣了,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果子,有氣無力地擺手:“輸了輸了。陛下最厲害啦!”那語氣裏卻沒多少誠心。

拓跋宏哼笑一聲,算是接受了她的“投降”。

被他一折騰,她頭上的雙鬟早被磨得七零八落,發帶歪斜,珍珠華勝堪堪掛在鬢邊。

他看著她這副狼狽的模樣,又好笑又心虛,趕緊伸手將她拉起來,背對著自己坐好,第一次想幫人理頭發——一會兒馮誕還要過來哪!

“怎麽亂成這樣?”他笨拙地將她的一縷散落的發絲繞上鬟頂,卻越擺弄越糟糕。

馮妙蓮擡手摸了摸,果然摸到松脫的發繩。

她趕緊跑到帷簾後面——那裏有一面等身的銅鏡,是給天子正衣冠用的。

她試著對住鏡子挽了挽,同樣怎麽也弄不好——在家都是素雪幫忙的。她索性一解發繩,將柔軟的長發放了下來,披頭散發地出來,理直氣壯地對他抱怨:“都是陛下搞亂的,過會兒兄長來了,可不許說我禦前失儀呀……”

拓跋宏看著她,沒說什麽,心裏卻記下了——明朝便叫雙三念到壽康宮,討個梳頭宮女來!

【作者有話說】

思無邪的年紀啊[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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