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歸家（四）宮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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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歸家（四）宮學（一）
馮妙蓮的屋子外, 是一方小而精致的園子。可惜平城的冬日太冷，沒什麽綠意，連池沼的水都是枯的。
穆硯百無聊賴地坐在廊下, 一只手擱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扯了把伸過欄桿來的枯枝, 在空中揮了揮。
他回頭瞥了眼關著的槅門, 怨念叢生——什麽事兒神神叨叨的, 連他都不能聽？
屋內, 馮妙蓮莫名其妙地瞅著正坐的兄長，就聽他拿沈肅的語氣問她：“陛下身上的傷, 怎麽回事兒？”
“啊？”馮妙蓮有一瞬的詫異, 這事小皇帝不讓她說, 他是怎麽曉得的？
“這幾日陛下沒來進學, 說是偶感風寒。可他素來勤勉，從未因病缺勤過。”
馮誕心細，又自幼伴隨聖駕。可以說，這世上若有人可以揣摩幾分上意, 那必然是他！
馮妙蓮蹙著眉頭，陷入天人交戰中。一面是對她不錯的小皇帝，一面是自己的兄長, 她到底該不該說實話呀？
馮誕一眼瞧出她的心思，更確信了幾分。他也不叫妹妹為難，道：“我說我的，你點頭或搖頭, 如此, 也不算洩密。如何？”
若是小皇帝在, 必要捶死他。這和直接告訴他有何區別？
可馮妙蓮才多大, 一聽這鬼話，小頭直點。
“陛下……是從京郊大營回來受的傷？”
馮妙蓮點頭。
馮誕眉頭微蹙，繼續問：“這傷……出自崇光宮？”
馮妙蓮遲疑了，小皇帝那麽要面子的人，能讓別人知道他被他阿耶打麽……
可她似乎忘了，只要沒搖頭，便是默認。
馮誕了然地一拍她的肩，起身道：“曉得了，你早些歇著。”
哎？馮妙蓮楞怔，這就完啦？
出門時，馮誕瞧見不遠處倚著欄桿斜坐的穆硯，微微一停，轉頭對妹妹道：“陛下仁恕，你們……也當有分寸。”
這話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恰好能叫廊下的穆硯聽見。
穆硯聞言，猛地起身，枯枝在他手中哢嚓一聲折斷。他臉色郁郁，盯著馮誕：“你什麽意思？
馮誕神色平靜，淡淡道：“你懂！”
他沒頭沒尾地留下這句，徑自走了，獨留穆硯立在原地，起伏著胸口不語。
馮妙蓮站在門邊，一臉懵懂地看看穆硯，又看看馮誕的背影——不知他們在打什麽啞謎？
方才的歡愉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沈悶的滯澀。穆硯心裏堵得厲害，像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敲打過——他不懂什麽朝堂權衡，君臣分寸，他只知道妙蓮和他跑馬射箭，快意得很——憑什麽小皇帝不樂意，他們就得散了？
憑什麽！
“呵！一個傀儡……”
“什麽？”馮妙蓮一臉惶惑地站在門邊。她不懂馮誕話裏的意思，也想不通穆硯為什麽突然生氣。但她隱約覺知此事與她還有小皇帝有關。
“別管他！”穆硯氣咻咻地回道，雙手叉腰，來回踱了兩步。哼！見天陛下長陛下短的！知道的，他是郡王世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個中官呢！呸！狗腿！
“消消氣，進來用些點心嘛……宮裏賜的呢！”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笨拙地試圖拿美食來緩和氣氛。
不料，“宮裏”二字卻好似點了他的辮子，“呵！這麽喜歡那裏，怎生不跟那黃門回去！”
穆硯只覺滿腔怒火無處發洩——偏他什麽也幹不了，偏馮妙蓮還什麽都不懂！
他能怎麽辦？又舍不得對眼前人撒氣——他只想回越騎營找人打上一架，散散火。
“那糕點你自己留著吃吧，營中有事，先走了！”
他硬邦邦地丟下一句，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可能覺得自己這樣有些狼狽，他故作瀟灑地擡臂揮了揮。暖陽自廊下斜斜射來，將他的半邊臉照得撒亮，半邊臉卻隱在沈沈的陰影裏。
哎？
馮妙蓮下意識追出兩步，可穆硯腳下生風，轉眼已穿過中庭，筆直的脊背透著少年的倔強。
她停在廊下，手抱著欄柱，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裏莫名空了一塊兒。
冬日的冷風灌進來，吹得她臉頰生疼，方才跑馬的快意蕩然無存，點心的奶香味兒卻似游蛇般爬上舌尖，明明是甜的，此時卻莫名泛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兒。
她歪了歪頭，一臉莫名——大家都怎麽了？
素雪抄著手悄步上前，輕聲道：“二娘，外面風大，回屋吧。”
馮妙蓮“嗯”了一聲，慢吞吞地轉身。案上那盒精致的點心還開著蓋，栩栩如生的蓮花酥酪，此刻卻再也勾不起她的食欲。
她想起小皇帝時而嚴厲時而溫柔的態度，想起兄長方才沈肅的叮囑，又想起穆硯那雙怒火中燒又強行克制的眼睛……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跟走馬燈似的，在她的腦海裏閃過，亂糟糟的。
她那平如鏡面的識海，在這一刻忽而破開了一絲漣漪——這宮裏的天，穆家的院，馮家的屋，來來往往的人，好像並不只是她熟識的言笑晏晏，底下似乎還湧動著別的什麽，是她過去躲懶撒嬌、玩耍闖禍時從未真正留意過的東西！
她只覺有什麽要破繭而出，可惜無人點撥，找不著口。
不知何時，常氏走了進來，瞧著女兒怔忪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將那精致的食盒蓋上。
“長兄……是不是不喜歡我與穆硯一起？”她看出了點端倪，卻想不清楚緣由，不如問母親。
提到這，常氏眼裏就冒火——一個兩個，都想拿她女兒換前程？哼，休想！
“瞎說！”她斬釘截鐵，心疼地將女兒即將戳破的那道口子捂上——“他倆定有旁的官司，跟囡囡無關！”
她撫慰女兒，心裏卻把馮誕連帶著他老子罵了個遍。
可憐閑坐書齋描蘭的馮郡王，陡然間打了個重重的噴嚏。他微微側身，瞟了眼案邊，炭盆正滋滋地往外冒著熱氣。他有些困惑地坐了回去，內室暖融融的，不冷啊……
人人想當富貴閑人，然而，能如馮郡王般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甘願當廢物的，不多。畢竟，能者多勞，勞者多憂，憂者抗事，抗事才有權威——中興之主，小到一家，大到一國，莫不如是。
晚間，壽康宮。
正旦朝宴在即，宮裏處處緊鑼密鼓地布置。壽康宮也不例外。
可今日，宮人們行走時，格外輕手輕腳——太皇太後似乎心情不佳。
馮太後擰著柳眉，額間又一跳一跳地疼起來。三十多歲的年紀，鬢角已白了一片。
她有些煩躁，一手支額，一手將羊皮紙做成的密信遞給對面的李沖。
李沖硬著頭皮雙手接過，一目十行地瞧過去——是高車斛律部酋帥寫來的，言今年分與高車的糧草遠不及往年：“部中餓殍盈車，觸目皆慘狀……”
這事涉及宗室藩王和六鎮豪帥，李沖心裏有數，可他不能、也不敢冒這個頭，只得故作驚奇：“沃野近河套，本是產糧重地。今年亦未聽說有災荒，如何斛律部缺糧至此？”
神亨二年，太武帝遷高車百餘部於漠南，以充兵源。但高車以游牧為生，冬日糧食主要依靠六鎮接濟。
這裏面，到底是哪路豪帥的手筆？還是幹脆就是濟陰王拓拔郁監守自盜？或是幾人沆瀣一氣？誰也說不準。
往日，邊地守將貪墨餘糧，朝廷睜只眼閉只眼，沒鬧大也就罷了，沒想到如今竟變本加厲，逼得人家酋帥親自寫信求救。
李沖覷著太皇太後的臉色，見她雖憤懣，卻沒有要對六鎮動手的意思——這些年，宗室與鎮將對兩宮鬥法，雖各有心思，但大多持觀望之態。太皇太後即便有心懲治，當下，也得顧忌崇光宮那位。
他琢磨了會兒，小心道：“臣記得，臨近沃野的高平、安定、統萬及薄骨律皆有餘糧……”
馮太後點頭，只能如此了，遂命附近四鎮加緊調糧五十萬斛填補漠南虧空，又道：
“糧荒的事，透給穆真。他不是常與那幫老親通信……”
糧是六鎮貪的，窟窿是她補上的，這天大的人情，總得叫他們記著！
李沖應喏，退下後，雙蒙適時上前侍奉。
“陛下那裏，如何了？”
雙蒙就是來匯報這事兒的，就見他嘴角噙笑，貼著太皇太後耳語幾句。
方才還肅著臉的神祈，如今也忍不住為凡間的小兒女動容。
馮太後好笑地搖頭，舒展地斜靠在身後的隱囊上，嘴角將將平覆下去，想想又悶頭低笑起來，襦裙上的東珠穗子隨之震顫。
“隨他們去吧。”她擺擺手，臉上難得露了一絲胡縱——誰還沒個年少的時候！忽又篤定地道：“且瞧著，明日，他必要來我這兒……”
興平宮內。
白整從司衣手裏接過元正朝會的兗服，將它細致地晾在柂（yí）木架子上，轉身正預備請天子試衣，卻見帷簾後，小皇帝已然起身，正披著外裳，立在案邊，隨手翻閱著一沓魚鱗紙，臉色卻白得很，不知是病的，還是氣的。
雙三念躬身候在天子近旁，見白整瞧過來，對著他苦笑了一下。
白整自是知道他一早去了何處，不免搖頭嘆氣，不用想也知道，定又是那馮家女出了幺蛾子。
哎，冤孽！
小皇帝薄唇緊抿，濃長的劍眉越鎖越緊，翻到一半終於看不下去了。
“啪！”
他一掌拍在這沓細麻紙上，臉色沈肅——馮妙蓮，還真是小瞧了你！
“……陛下，”雙三念想起馮二娘的叮囑，硬著頭皮提醒：“二娘說，請陛下無論如何，定要看到……最後。”
呵！看她寫到二十麽？
他深吸口氣，到底強忍著怒意，接著往下翻，卻見後面的大字，雖依舊簡單，到底不再是數字了。他的不快略消減了些，待翻到底，才赫然發現，後面的十個字，連起來竟是：“天子仁心大，日月不可及。”
字字簡單，卻字字敲在他的心上——她如何知道，他素來有仁君之志？
小皇帝忽而莞爾，方才還有如冰封的臉上竟破開了一道收不住的口子。這丫頭……
他的眼前仿若浮現出她轉著狡黠的眸子，得意洋洋、抓筆寫字的模樣——她大概能猜到他看她頭一份作業時的怒意，於是麻溜地拿後一份作業奉承他，討他歡喜。
拓跋宏忍不住捂住胸口——他似乎從來沒有這麽真實而鮮活地，去生一個人的氣，再被這個人逗笑過。
“你去馮家的時候，二娘在做什麽？”他突然很想知道，她在家裏是什麽樣子——看她迫不及待地要出宮，想來在家一定很快活吧？
“奴……”雙三念心裏咯噔了一下。
馮妙蓮與穆硯出去跑馬這事，他一回宮就去請教了義父雙蒙——這事值不值當他單拿出來匯報陛下，他還真把握不好分寸。畢竟馮家與穆家有親。親戚之間走動，說尋常也尋常。
可他跟隨小皇帝多年，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對這位陛下的脾性了解得很——陛下看似疏於外物，對什麽都淡淡的，那是因為他在意的人或物極少，沒什麽能牽動他的心緒。但只要真入了他法眼的，甚而上了心的，那必是小心回護，看得死緊。旁人更是染指不得！
雙蒙聽罷，卻淡定得很，指點他——“陛下若問，你就實話實說。若沒問，你權當不知道！”
雙三念回來後，一直忐忑著。而今，小皇帝終於問了！
他苦著臉，老老實實地回稟：“奴進府的時候，沒有瞧見二娘……”
他覷了眼小皇帝，見他沒有吱聲，知道他在等下文，只好硬著頭皮，小心措辭，“聽說，與穆家二郎跑馬去了……郡王招待奴吃了會兒茶……沒多久，人就回來了。”
殿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屋角，炭盆裏的火舌依舊歡快地跳躍著，間或爆出點劈啪的星子。
拓跋宏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如同明月被突如其來的烏雲吞噬。他捏著那沓魚鱗紙的指節微微泛白，方才覺得靈動可愛的字跡，此刻看來竟分外刺眼。
“跑馬去了？”他重覆了一遍，音量不高，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和……穆二郎？”
“啊……是。”雙三念腦門冒汗。
是了，穆硯，他見過的。每逢元正大朝，穆家老小都來與他祝壽。記憶裏，那小子與自己差不多大。年初，他起家越騎營的折子還曾名義上，自他手裏發出……
“去了哪兒？”他似在問他，又似在自言自語。
雙三念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聽聞……到城北的荒丘去了。”
小皇帝沈默片刻，將那沓紙輕輕放回案上，還細致地拿手心壓壓平，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卻叫一旁的白整和雙三念心頭發緊——他們太熟悉這位少年帝王了，越是平靜，越意味著怒火熾盛！
“知道了。”他淡淡地道了句，聽不出喜怒，“下去吧。”
白整與雙三念對視一眼，想說些什麽，終究還是咽了回去——這本不是大事。
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光線與聲響，也將小皇帝獨自留在一片沈寂中。
他盯著案上尚且稚嫩的字跡半晌，一種被忽視、甚而被背叛的酸澀感細細密密地爬上來，嚙咬著他的心房——那個他剛剛還覺得鮮活有趣、甚至一心惦記的女孩兒，轉頭就和別的小郎君策馬揚鞭去了……
呵！
他貴為天子，哪怕身處險境，亦事事處處念著她、讓著她、護著她。而她呢？似乎全然不知感激，沒心沒肺地享受著她的快意人生，和別人！
憑什麽？
這三個字，不久前，穆硯才憤憤地在心裏質問過，而今，竟輪到小皇帝，陷入這無望的執念中去。
可人間事，講的是你情我願，本無依憑，哪有那麽多道理可講？
拓跋宏深吸口氣，試圖壓下胸中翻湧的躁郁。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他是皇帝，不該為某個人，還是某個小小的、沒有心肝兒的人，牽動心緒。
可那一幅幅由腦海構想而出的畫面，卻如魔影一般，落地生根，揮之不去。
可以想見——馮妙蓮明媚的笑顏，穆硯張揚的身姿，肆意的奔跑，空闊的荒丘，自由的風……這一切都與被困在這四方宮墻內、猶如坐牢的他形成鮮明對比！
拓跋宏緩步走到木柂前，擡頭望著那件繡著日月星辰十二章紋的玄色兗服，手指拂過質地冰涼厚重的蜀錦料子——這具漢家衣冠，融了母親的鮮血，亦有他的壯志；是帝王的盔甲，也背負著沈重的枷鎖。
他再次想起馮妙蓮奉承他的那句“天子仁心大，日月不可及”來，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仁心大？
凡人的心能有多大？
即便聖君若堯舜，也有被私心絆住的時候吧？
他呢？為什麽不可以？
執念一旦滋生，便如深淵罡風，潭底暗流。念念相續，如藤纏樹，愈縛愈緊；百蟻嚙心，不盡不休……
佛說萬法緣起，本無自性，而眾生顛倒，執幻為實——遂生無量苦。
拓跋宏驀地攥緊手中冰涼的兗服袖擺，平滑的聖君衣物，瞬間染上凡俗的褶皺——菩薩低眉，是有霹靂手段。而他此刻能清晰的感知自己的內心，那是一種強烈的、想要將什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欲望！
宮學（一）
憶昔童年共采薇，竹馬金鞍戲晚暉
馮妙蓮前一夜有心事，睡得便不大好。翌日，她還在溫軟的床上擁被好眠，卻被一道壽康宮來的懿旨給捉了起來。
中常侍雙蒙親自來送口諭——即日起，太皇太後召她入宮進學。
之前，馮太後以“侍疾”為名，招自家侄女入宮。而今她“病”好了，改叫侄女來宮學讀書了。
馮妙蓮還沒能完全清醒，腦袋有點蒙——什麽意思？她剛回來，就又要……進去了？
她一撇小嘴，不開心地回頭，卻見魏大母與常氏臉色亦不好，連謝恩都有氣無力的。
可雙蒙還在這裏，總不能叫人瞧出不對來。
馮熙適時打圓場：“可巧阿誕也在宮學，每日叫他來家裏接送二娘，也輕省。”
雙蒙含笑點頭，特意將馮郡王拉到一邊，既是賣好，亦是提點：“今日一早，陛下來壽康宮問安。不多時，太皇太後就派了旨。”
原是小皇帝求的！
馮熙抄著手，微微轉身，小心翼翼地瞅了魏大母與常氏一眼，不禁又是慶幸又是頭疼——慶幸女兒有這等福分，得陛下厚愛，頭疼的是，這下有的鬧了。
“今日就去麽？”馮妙蓮還想給自己爭取一下。
“喏！”雙蒙果斷地掐滅了她的念想。
“我……還沒更衣呢！”馮妙蓮有些想哭，水汪汪地眸子求助地瞥向母親和祖母——能躲一天是一天，她才不要進宮嘞！
雙蒙臉色一變——聞旨落淚，這和抗旨有何區別？
馮熙趕緊抱起馮妙蓮，揉一揉她散落的雙鬟，對雙蒙解釋：“小孩子，鬧起床氣哪！”
雙蒙趕緊含笑點頭，“奴……去外間等。”開玩笑，國舅爺家裏明顯有官司，他不走，留著看戲？
言罷，麻溜地招手，一幹從人跟著出了屋。
馮熙這才收了笑，重重地放下馮妙蓮，難得肅了臉色，厲聲道：“阿耶與你說過什麽？宮裏不能哭，會給家裏遭災！”
“可這是自家呀！”馮妙蓮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對父親吼道。
“哎，你……”馮熙沒料到，在她面前素來乖順懂事的女兒居然會這麽忤逆他，一撩袖子就要與她好好理論。
不料，他先被一股不算太大的力道推了個趔趄，就聽常氏憤憤的聲音傳來：“郎主這下滿意了？妙蓮得陛下青眼，馮家有得靠了！”
這話頗不中聽，雖然馮熙確實是這麽打算的。
自從二娘被召入宮後，常氏對他是越來越放肆。他面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張了張嘴，卻見魏大母冷冷瞥來一記眼刀，那目光裏似淬著寒冰，將他所有辯解都凍在了喉頭。
“常娘，”魏大母聲音沈緩，帶著無奈的嘆息，亦有一絲警告的意味，“去給二娘更衣。雙常侍還在外頭等著，馮家……不能抗旨。”
常氏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是咬牙忍下了所有情緒。她牽起女兒的手，那小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常氏心中一痛，俯身將馮妙蓮攬在懷裏，可事已至此，不想去也不行。她只得一邊輕撫女兒柔嫩的頭發，一邊安慰她：“阿囡乖，咱們只是白日去宮裏讀點書，晚上還回來的。”
“嗯！”馮妙蓮把臉埋進母親溫暖的頸窩裏，用力吸了口氣，將那股酸澀硬生生憋回去。再擡頭時，那雙濕漉漉的眸子雖還紅著，卻已沒了淚意，只餘一點倔強的水光，輕聲撫慰她：“阿母勿憂，兒省得的……”
因著馮誕已然入宮，馮妙蓮只得只身隨雙蒙上了車。
她懷揣著小手爐，頭靠在窗邊，聽著馬車軋過積雪的咯吱聲，百無聊賴地透過被風掀起的帷簾，望著外面的街道。
雲中裏離宮城不遠。一路上，兩邊俱是冷清的高墻，偶爾有部曲巡邏，或是花郎挑著滿是飾品的擔子經過，她都要凝眸追著看好久——哎，再冷清也比宮裏好啊！
不過一炷香，軺車便停了下來。
她撩開簾子一角，高大的宮城赫然在目。她仰頭望著那兩座直插雲霄的闕樓，忽而覺得，它們好像一副巨獸的嚙齒，森然張開，似要將她拆吞入腹！
她不由打了個寒噤。
雙蒙已然下馬，在車外恭敬卻不失催促地候著。
馮妙蓮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將那點氣悶與畏懼壓回心底，一手攏著暖爐，一手搭上雙蒙的，在他的攙扶下，穩穩地踏下車轅。
早有小黃門候在宮門處，見了她，無聲地行禮，在前頭引路。
宮道漫長，積雪被打掃得幹凈，只餘石縫間些許殘白，映著紅墻金瓦，更顯肅穆寂寥。
她的皮靴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周圍是悶悶的回響，格外清晰。
不知怎的，手裏雖揣著溫熱的暖爐，身上也披著厚實的鶴羽大氅，可她依舊覺得渾身冰涼——比上次入宮尤甚。
身上冷，心裏更冷。來往的宮人跟游魂似的，自她的身邊路過，卻一絲聲響也沒有。這漫天的孤寂，再次將她籠罩。她忽而想起，昨日這個時辰，她與硯臺還在城北的荒郊上馳騁——那時，風兒呼嘯，馬兒疾馳，她和穆硯說說笑笑，到處都是熱熱鬧鬧的……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關進籠子裏的鳥兒，放出去沒兩天，又被捉了回來。
呀，她走得匆忙，都沒來得及派人跟穆硯說一聲！
楞神間，她已隨著小黃門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忽而，她定住腳步。
“這不是去宮學的路呀？”她看了眼前後，倒像是去小皇帝寢宮的。
平城的皇宮不大，她之前住了那麽些日子，幾個主殿都去過，路線還是有印象的。
“是！怪奴沒說清楚，這幾日陛下身子不適，由崔大家在興平宮授課。”雙蒙淺笑道。
哦！她了然——她是崔大家的學生，所以她也要去興平宮？
哎，有小皇帝珠玉在前，她一下子覺得壓力陡增。還有，她有些心虛地摳了摳手——昨日交上去的作業，該過關了……吧？
給天子講經本是中書監高允的差事，崔典侍只偶爾坐堂。奈何高允年老體弱，這段時日竟染上風寒，是以這帝師的活便暫時落到了崔典侍頭上。
她瞥了眼上首正在溫書的小皇帝，好在，天子素來朝乾夕惕，不用她費神。相比之下，她更頭疼另一個學生……
案邊的沙漏呲呲地往外落著，數著時辰，也該到了。
果然，不多時，外面響起雙三念的通傳。
不知是不是錯覺，崔大家覺得，那位沈浸在書裏的小皇帝，嘴角忽而彎了一下。
殿門打開，擋風的帷簾被宮人漸次撩起。巳時的暖陽自雕花窗棱裏透出。逆光處，就見一個小小的人影，滑了進來。
馮妙蓮來興平宮不是一兩次了，可今日卻格外忐忑。
裏面的崔大家和小皇帝，哪個都是她老師，哪個都不好說話。她深吸口氣，故意放低身段，學著那些黃門宮女似的，夾著屁股，恭謹地趨步而來。
小皇帝原是有些氣她的，可見她這般小心翼翼，又覺得違心。
呵！他拿眼角瞥她一眼。昨日和穆二郎跑馬的時候，不是快活得很？今日到他跟前，就作張作致起來，給誰看？他還能生吞活剝了她不成！
馮妙蓮覷著屋裏二人的臉色。首先是小皇帝，就見他當堂正坐於龍案後，面相端肅，一手握著書卷，一手持筆標註什麽，跟沒看到她似的，不發一言。
她心裏先就咯噔一下，看來昨日的作業沒過關？她嘴裏發苦——又是奉承他仁義，又把他跟日月比肩，這樣還不滿意？
她一直覺得小皇帝有點死心眼兒——這字是非教不可麽？太皇太後就這麽隨口一說，後來問都不問了，他怎麽還那麽上心呢？
再看坐於下首的崔典侍，倒是臉色如常，見到她，還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馮妙蓮收回目光，斂著聲氣，給二人見禮。
崔典侍手臂虛擡，叫她坐到對面的席位上去。
那裏已然擺好了經史書目，馮妙蓮翻了翻，裏面赫然還夾著一本班大家的《女誡》？
她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魏大母說過，這本書就是唬人的，隨意看看就好，真當圭臬才叫蠢呢！
對座的崔典侍不動聲色地瞟了上首小皇帝一眼，轉頭柔聲對馮妙蓮道：“這本某亦無所成，女郎自專就是。”
馮妙蓮趕緊點頭，麻溜地將它墊到了書堆的最底下。
小皇帝眉毛抖了抖——這本《女誡》是他特意囑咐雙三念尋來的。原想請崔典侍給馮二娘上上規矩。沒想到哇，一個教都不教，另一個看都不看！
他扶額，卻是一點辦法沒有。
小皇帝自在溫書，崔典侍主要給馮妙蓮授課，依然是《毛詩》。只是這回，她似乎耐心許多，說話間也沒有之前那麽生硬，隱隱地，馮妙蓮從她的言辭裏，還嗅到了一抹憐惜。
她有些詫異——崔大家轉性啦？
經義課結束的時候，馮妙蓮恭恭敬敬地起身送她。
到殿門外，崔典侍猶豫了片刻，忽而對她道：“二娘，力不能拒，不若順受。”
什麽？馮妙蓮歪著腦袋瞧她，亮晶晶的杏仁眼兒裏滿是疑惑。
崔大家有些悲憫又有些愛憐地看她一眼，嘆了口氣，終是什麽都沒解釋，搖搖頭，轉身離去。
她更加困惑了，下意識地回頭，望向殿內的小皇帝，想問問他，方才崔大家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卻見他不知何時放下了書卷，亦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沈靜，卻像深潭裏的漩渦，其下湧動著說不清的暗潮，叫她心頭莫名一緊。
馮妙蓮細細的眉頭又蹙了起來——這幾日，怎麽大家都怪怪的？
她有些忐忑地望著大殿高高的門檻，猶疑著，不願跨進去。
“還不進來！外面不冷麽？”裏面傳來小皇帝淡淡的聲音。
馮妙蓮再次向他看去，見他的視線重又回到書卷上，似乎方才的那句話只是幻象。
恰有冷風過境，她從內室出來，沒有披大氅，不覺打了個哆嗦，趕緊摸摸雙臂，老老實實地回來。
堂上，拓跋宏仍在沈聲看書，連眼風都沒掃她一下。
馮妙蓮焦急地看了眼天色，有心想問他：崔大家的課結束了，她是不是可以家去了？
可小皇帝明顯臉色不好。她素來有眼力見兒，這個時候可不敢惹她，只好翻開崔典侍方才講過的毛詩，跟著溫習起來。
馮妙蓮做事素來認真，看書也是。要麽不學，學了就會陷入心流中去。旁人做什麽，她不管的。
比如此刻，她沈浸在《七月》中，腦海裏浮現的是先秦農戶一年四季忙碌的生活，連上首小皇帝詫異地端詳她都不知道。
拓跋宏原想等她來找自己，反省她敷衍作業、只為去跑馬的過錯。可他端著架子等了半晌，再擡頭，卻發現小家夥正專心致志地看書呢！而那個作張作致、假惺惺讀書、實則心不在焉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這一認知令他有些著惱——別說反省，她似乎壓根沒意識到自己犯了錯。
他長眉微蹙，輕咳了一聲。
下首卻仍沒有動靜。
“二娘……”終於，他忍不住打斷她。
馮妙蓮正由螽斯聯想到鬥蛐蛐兒，想著上回和穆硯玩這個，她的巾幗大將軍沒比得上他的大司馬，輸了，下回，定要跟他再戰一場！
肩上忽而一重，她陡然回神，目光順著那只帶著薄繭的手向上望去——小皇帝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旁，拍了拍她。
“陛……陛下？”她詫異地仰頭。
“想什麽呢？看書還能樂起來？”拓跋宏順勢坐到她的身邊。
馮妙蓮訕笑，沒答他，總不能承認自己在走神吧？
“你不預備跟朕說說你的作業？”小皇帝沈著臉，語帶訓斥，“才回去兩天，瘋成什麽樣兒了！”
完了完了，小皇帝興師問罪來了！
“前兩天正好有事兒，”馮妙蓮認錯素來極快，“我一交上去就後悔了！”
伴隨著後一句話，她聲音越來越小，頭也低了下去，擰眉苦臉，露出一副知錯的神情來。乍一看，誠懇得很。
可小皇帝是從兩宮手底下討教過來的。她這點拙劣的演技如何糊弄得了他？
她的事，就是和穆二郎去跑馬？
“後悔？哼，朕看你快活得很！”他帶著一腔怒氣，半是質問，半是……委屈。
“哎？”馮妙蓮詫異地望向他。
她第一反應還在作業上——怎麽會呢？在宮裏，她只用寫五張大字，在家卻要練十張哩！她能快活到哪裏去？
“哪有！還不如宮裏呢！”她由衷地感慨。
嗯？小皇帝審視地看著她，見她答得自然，不似作偽，蹙起的眉頭微松，胸口那股濁氣瞬間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欣喜——她的話竟給他一種錯覺：她雖戀家，但還是喜歡這裏的。
至於穆硯，沒聽到她說麽，“還不如宮裏呢”！宮裏有誰？不就是他麽？
小皇帝只覺身心舒暢，眼裏的陰霾被亮起的星辰驅散，嘴角牽起一抹得意，壓都壓不住。
馮妙蓮敏銳地察覺他心緒的變化，不由更加困惑——她說了什麽？叫他這麽開心？
哎？話說，他心情好了，那她……
“陛下，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剛來就要走？
拓跋宏好不容易雲銷雨霽的心情瞬間又跌到谷底，惱道：“你家就這麽好？動不動想回去？”
“家哪有不好的？”馮妙蓮脫口而出，語氣裏是理所當然的詫異。
拓跋宏被她這直截了當的反問噎了一下。
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提及“家”這個字。第一次是在冬狩那晚，她抱怨“他家”太小。
家？
他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字眼，心頭泛起一絲澀意。於他而言，皇宮是天下最尊貴卻也最冰冷的牢籠。高高的宮墻裏，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規訓他、期待他、算計他。壽康宮裏有權謀，崇光宮裏有詭計，興平宮裏也藏了各路眼線……這皇宮內苑，每一處都標定了用途，唯獨沒有一處能作為他身心松弛的——“家”。
他甚至想不出，若真有這樣一個地方，該是什麽模樣？是像馮妙蓮描述的那般，可以賴床、可以任性、可以……哭嗎？
拓跋宏下意識地捂住心口，朦朧的記憶裏，他該是有過這個時候的——那個哼著輕柔小調的婦人，有著溫軟清香的懷抱，將小小的他摟在腿上，晃呀，搖呀……他擡起頭，看著母親額心的那枚美人痣，意識漸漸朦朧起來……
“陛下？”馮妙蓮見他久久不語，只一雙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見底地望著自己，心裏有些發毛。她有些不安——她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妙蓮，”小皇帝忍不住靠近她，顫著手撫上她的眉心，赤紅的朱砂如同一記利刃，破開那道模糊的記憶。他的眼眸忽而垂下，濃長的睫翼遮住了裏面的晶瑩，只聲音裏帶了一絲落寞。
“朕，沒有家。”
自母親被賜死的那一刻起！
啊？
她楞了楞，忽而，目光落在他微敞的單衣上，隱約能見到裏面露出的可怖的鞭痕。
馮妙蓮一凜，是啊！誰家會把孩子往死裏打啊！
她張了張嘴，想安慰他，卻不知從何說起。她猶豫了會兒，笨拙地伸出手，輕輕拉了拉他燕居服的袖子，那衣料冰涼絲滑，觸手生寒。
他轉頭看她，卻見她輕輕地靠了過來，拿手臂環住了他，頭輕輕地擱在他的肩上。
拓跋宏低頭，下顎剛好蹭過她毛茸茸的鬟發。
他看了眼臂彎處，環著自己的那雙小手緊緊交握著，忽而想起他們初遇時，她因畏懼太皇太後，也是拿這雙小手，緊緊地拽著自己。他的心頭驀地一軟——這丫頭，依賴人和安慰人，似都只有這一個法子。
可那份小心翼翼的信任與善意，卻像一道甘霖，猝不及防地灑進他心底那片荒涼的大漠。
他長長嘆氣，之前因穆硯惹來的不快早沒了影，取而代之的是對她的挽留與安撫：“你不是要跟你阿兄一道走？他午後還有騎射要練。”
哎？她差點忘了這茬。
“再陪朕看會兒書吧！耽擱不了多久。”他輕聲道。
【作者有話說】
1.柂（yí）木：古書上指一種像白楊的樹。
2.大家（gū）是對學問好的老師的尊稱。
感覺小皇帝還是很好哄的嘛！雷聲大，雨點小，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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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妙蓮的屋子外, 是一方小而精致的園子。可惜平城的冬日太冷，沒什麽綠意，連池沼的水都是枯的。
穆硯百無聊賴地坐在廊下, 一只手擱在膝蓋上，另一只手扯了把伸過欄桿來的枯枝, 在空中揮了揮。
他回頭瞥了眼關著的槅門, 怨念叢生——什麽事兒神神叨叨的, 連他都不能聽？
屋內, 馮妙蓮莫名其妙地瞅著正坐的兄長，就聽他拿沈肅的語氣問她：“陛下身上的傷, 怎麽回事兒？”
“啊？”馮妙蓮有一瞬的詫異, 這事小皇帝不讓她說, 他是怎麽曉得的？
“這幾日陛下沒來進學, 說是偶感風寒。可他素來勤勉，從未因病缺勤過。”
馮誕心細，又自幼伴隨聖駕。可以說，這世上若有人可以揣摩幾分上意, 那必然是他！
馮妙蓮蹙著眉頭，陷入天人交戰中。一面是對她不錯的小皇帝，一面是自己的兄長, 她到底該不該說實話呀？
馮誕一眼瞧出她的心思，更確信了幾分。他也不叫妹妹為難，道：“我說我的，你點頭或搖頭, 如此, 也不算洩密。如何？”
若是小皇帝在, 必要捶死他。這和直接告訴他有何區別？
可馮妙蓮才多大, 一聽這鬼話，小頭直點。
“陛下……是從京郊大營回來受的傷？”
馮妙蓮點頭。
馮誕眉頭微蹙，繼續問：“這傷……出自崇光宮？”
馮妙蓮遲疑了，小皇帝那麽要面子的人，能讓別人知道他被他阿耶打麽……
可她似乎忘了，只要沒搖頭，便是默認。
馮誕了然地一拍她的肩，起身道：“曉得了，你早些歇著。”
哎？馮妙蓮楞怔，這就完啦？
出門時，馮誕瞧見不遠處倚著欄桿斜坐的穆硯，微微一停，轉頭對妹妹道：“陛下仁恕，你們……也當有分寸。”
這話說得極輕，卻字字清晰，恰好能叫廊下的穆硯聽見。
穆硯聞言，猛地起身，枯枝在他手中哢嚓一聲折斷。他臉色郁郁，盯著馮誕：“你什麽意思？
馮誕神色平靜，淡淡道：“你懂！”
他沒頭沒尾地留下這句，徑自走了，獨留穆硯立在原地，起伏著胸口不語。
馮妙蓮站在門邊，一臉懵懂地看看穆硯，又看看馮誕的背影——不知他們在打什麽啞謎？
方才的歡愉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沈悶的滯澀。穆硯心裏堵得厲害，像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敲打過——他不懂什麽朝堂權衡，君臣分寸，他只知道妙蓮和他跑馬射箭，快意得很——憑什麽小皇帝不樂意，他們就得散了？
憑什麽！
“呵！一個傀儡……”
“什麽？”馮妙蓮一臉惶惑地站在門邊。她不懂馮誕話裏的意思，也想不通穆硯為什麽突然生氣。但她隱約覺知此事與她還有小皇帝有關。
“別管他！”穆硯氣咻咻地回道，雙手叉腰，來回踱了兩步。哼！見天陛下長陛下短的！知道的，他是郡王世子，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個中官呢！呸！狗腿！
“消消氣，進來用些點心嘛……宮裏賜的呢！”她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笨拙地試圖拿美食來緩和氣氛。
不料，“宮裏”二字卻好似點了他的辮子，“呵！這麽喜歡那裏，怎生不跟那黃門回去！”
穆硯只覺滿腔怒火無處發洩——偏他什麽也幹不了，偏馮妙蓮還什麽都不懂！
他能怎麽辦？又舍不得對眼前人撒氣——他只想回越騎營找人打上一架，散散火。
“那糕點你自己留著吃吧，營中有事，先走了！”
他硬邦邦地丟下一句，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可能覺得自己這樣有些狼狽，他故作瀟灑地擡臂揮了揮。暖陽自廊下斜斜射來，將他的半邊臉照得撒亮，半邊臉卻隱在沈沈的陰影裏。
哎？
馮妙蓮下意識追出兩步，可穆硯腳下生風，轉眼已穿過中庭，筆直的脊背透著少年的倔強。
她停在廊下，手抱著欄柱，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心裏莫名空了一塊兒。
冬日的冷風灌進來，吹得她臉頰生疼，方才跑馬的快意蕩然無存，點心的奶香味兒卻似游蛇般爬上舌尖，明明是甜的，此時卻莫名泛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兒。
她歪了歪頭，一臉莫名——大家都怎麽了？
素雪抄著手悄步上前，輕聲道：“二娘，外面風大，回屋吧。”
馮妙蓮“嗯”了一聲，慢吞吞地轉身。案上那盒精致的點心還開著蓋，栩栩如生的蓮花酥酪，此刻卻再也勾不起她的食欲。
她想起小皇帝時而嚴厲時而溫柔的態度，想起兄長方才沈肅的叮囑，又想起穆硯那雙怒火中燒又強行克制的眼睛……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跟走馬燈似的，在她的腦海裏閃過，亂糟糟的。
她那平如鏡面的識海，在這一刻忽而破開了一絲漣漪——這宮裏的天，穆家的院，馮家的屋，來來往往的人，好像並不只是她熟識的言笑晏晏，底下似乎還湧動著別的什麽，是她過去躲懶撒嬌、玩耍闖禍時從未真正留意過的東西！
她只覺有什麽要破繭而出，可惜無人點撥，找不著口。
不知何時，常氏走了進來，瞧著女兒怔忪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將那精致的食盒蓋上。
“長兄……是不是不喜歡我與穆硯一起？”她看出了點端倪，卻想不清楚緣由，不如問母親。
提到這，常氏眼裏就冒火——一個兩個，都想拿她女兒換前程？哼，休想！
“瞎說！”她斬釘截鐵，心疼地將女兒即將戳破的那道口子捂上——“他倆定有旁的官司，跟囡囡無關！”
她撫慰女兒，心裏卻把馮誕連帶著他老子罵了個遍。
可憐閑坐書齋描蘭的馮郡王，陡然間打了個重重的噴嚏。他微微側身，瞟了眼案邊，炭盆正滋滋地往外冒著熱氣。他有些困惑地坐了回去，內室暖融融的，不冷啊……
人人想當富貴閑人，然而，能如馮郡王般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甘願當廢物的，不多。畢竟，能者多勞，勞者多憂，憂者抗事，抗事才有權威——中興之主，小到一家，大到一國，莫不如是。
晚間，壽康宮。
正旦朝宴在即，宮裏處處緊鑼密鼓地布置。壽康宮也不例外。
可今日，宮人們行走時，格外輕手輕腳——太皇太後似乎心情不佳。
馮太後擰著柳眉，額間又一跳一跳地疼起來。三十多歲的年紀，鬢角已白了一片。
她有些煩躁，一手支額，一手將羊皮紙做成的密信遞給對面的李沖。
李沖硬著頭皮雙手接過，一目十行地瞧過去——是高車斛律部酋帥寫來的，言今年分與高車的糧草遠不及往年：“部中餓殍盈車，觸目皆慘狀……”
這事涉及宗室藩王和六鎮豪帥，李沖心裏有數，可他不能、也不敢冒這個頭，只得故作驚奇：“沃野近河套，本是產糧重地。今年亦未聽說有災荒，如何斛律部缺糧至此？”
神亨二年，太武帝遷高車百餘部於漠南，以充兵源。但高車以游牧為生，冬日糧食主要依靠六鎮接濟。
這裏面，到底是哪路豪帥的手筆？還是幹脆就是濟陰王拓拔郁監守自盜？或是幾人沆瀣一氣？誰也說不準。
往日，邊地守將貪墨餘糧，朝廷睜只眼閉只眼，沒鬧大也就罷了，沒想到如今竟變本加厲，逼得人家酋帥親自寫信求救。
李沖覷著太皇太後的臉色，見她雖憤懣，卻沒有要對六鎮動手的意思——這些年，宗室與鎮將對兩宮鬥法，雖各有心思，但大多持觀望之態。太皇太後即便有心懲治，當下，也得顧忌崇光宮那位。
他琢磨了會兒，小心道：“臣記得，臨近沃野的高平、安定、統萬及薄骨律皆有餘糧……”
馮太後點頭，只能如此了，遂命附近四鎮加緊調糧五十萬斛填補漠南虧空，又道：
“糧荒的事，透給穆真。他不是常與那幫老親通信……”
糧是六鎮貪的，窟窿是她補上的，這天大的人情，總得叫他們記著！
李沖應喏，退下後，雙蒙適時上前侍奉。
“陛下那裏，如何了？”
雙蒙就是來匯報這事兒的，就見他嘴角噙笑，貼著太皇太後耳語幾句。
方才還肅著臉的神祈，如今也忍不住為凡間的小兒女動容。
馮太後好笑地搖頭，舒展地斜靠在身後的隱囊上，嘴角將將平覆下去，想想又悶頭低笑起來，襦裙上的東珠穗子隨之震顫。
“隨他們去吧。”她擺擺手，臉上難得露了一絲胡縱——誰還沒個年少的時候！忽又篤定地道：“且瞧著，明日，他必要來我這兒……”
興平宮內。
白整從司衣手裏接過元正朝會的兗服，將它細致地晾在柂（yí）木架子上，轉身正預備請天子試衣，卻見帷簾後，小皇帝已然起身，正披著外裳，立在案邊，隨手翻閱著一沓魚鱗紙，臉色卻白得很，不知是病的，還是氣的。
雙三念躬身候在天子近旁，見白整瞧過來，對著他苦笑了一下。
白整自是知道他一早去了何處，不免搖頭嘆氣，不用想也知道，定又是那馮家女出了幺蛾子。
哎，冤孽！
小皇帝薄唇緊抿，濃長的劍眉越鎖越緊，翻到一半終於看不下去了。
“啪！”
他一掌拍在這沓細麻紙上，臉色沈肅——馮妙蓮，還真是小瞧了你！
“……陛下，”雙三念想起馮二娘的叮囑，硬著頭皮提醒：“二娘說，請陛下無論如何，定要看到……最後。”
呵！看她寫到二十麽？
他深吸口氣，到底強忍著怒意，接著往下翻，卻見後面的大字，雖依舊簡單，到底不再是數字了。他的不快略消減了些，待翻到底，才赫然發現，後面的十個字，連起來竟是：“天子仁心大，日月不可及。”
字字簡單，卻字字敲在他的心上——她如何知道，他素來有仁君之志？
小皇帝忽而莞爾，方才還有如冰封的臉上竟破開了一道收不住的口子。這丫頭……
他的眼前仿若浮現出她轉著狡黠的眸子，得意洋洋、抓筆寫字的模樣——她大概能猜到他看她頭一份作業時的怒意，於是麻溜地拿後一份作業奉承他，討他歡喜。
拓跋宏忍不住捂住胸口——他似乎從來沒有這麽真實而鮮活地，去生一個人的氣，再被這個人逗笑過。
“你去馮家的時候，二娘在做什麽？”他突然很想知道，她在家裏是什麽樣子——看她迫不及待地要出宮，想來在家一定很快活吧？
“奴……”雙三念心裏咯噔了一下。
馮妙蓮與穆硯出去跑馬這事，他一回宮就去請教了義父雙蒙——這事值不值當他單拿出來匯報陛下，他還真把握不好分寸。畢竟馮家與穆家有親。親戚之間走動，說尋常也尋常。
可他跟隨小皇帝多年，算是看著他長大的，對這位陛下的脾性了解得很——陛下看似疏於外物，對什麽都淡淡的，那是因為他在意的人或物極少，沒什麽能牽動他的心緒。但只要真入了他法眼的，甚而上了心的，那必是小心回護，看得死緊。旁人更是染指不得！
雙蒙聽罷，卻淡定得很，指點他——“陛下若問，你就實話實說。若沒問，你權當不知道！”
雙三念回來後，一直忐忑著。而今，小皇帝終於問了！
他苦著臉，老老實實地回稟：“奴進府的時候，沒有瞧見二娘……”
他覷了眼小皇帝，見他沒有吱聲，知道他在等下文，只好硬著頭皮，小心措辭，“聽說，與穆家二郎跑馬去了……郡王招待奴吃了會兒茶……沒多久，人就回來了。”
殿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屋角，炭盆裏的火舌依舊歡快地跳躍著，間或爆出點劈啪的星子。
拓跋宏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如同明月被突如其來的烏雲吞噬。他捏著那沓魚鱗紙的指節微微泛白，方才覺得靈動可愛的字跡，此刻看來竟分外刺眼。
“跑馬去了？”他重覆了一遍，音量不高，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和……穆二郎？”
“啊……是。”雙三念腦門冒汗。
是了，穆硯，他見過的。每逢元正大朝，穆家老小都來與他祝壽。記憶裏，那小子與自己差不多大。年初，他起家越騎營的折子還曾名義上，自他手裏發出……
“去了哪兒？”他似在問他，又似在自言自語。
雙三念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聽聞……到城北的荒丘去了。”
小皇帝沈默片刻，將那沓紙輕輕放回案上，還細致地拿手心壓壓平，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卻叫一旁的白整和雙三念心頭發緊——他們太熟悉這位少年帝王了，越是平靜，越意味著怒火熾盛！
“知道了。”他淡淡地道了句，聽不出喜怒，“下去吧。”
白整與雙三念對視一眼，想說些什麽，終究還是咽了回去——這本不是大事。
殿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光線與聲響，也將小皇帝獨自留在一片沈寂中。
他盯著案上尚且稚嫩的字跡半晌，一種被忽視、甚而被背叛的酸澀感細細密密地爬上來，嚙咬著他的心房——那個他剛剛還覺得鮮活有趣、甚至一心惦記的女孩兒，轉頭就和別的小郎君策馬揚鞭去了……
呵！
他貴為天子，哪怕身處險境，亦事事處處念著她、讓著她、護著她。而她呢？似乎全然不知感激，沒心沒肺地享受著她的快意人生，和別人！
憑什麽？
這三個字，不久前，穆硯才憤憤地在心裏質問過，而今，竟輪到小皇帝，陷入這無望的執念中去。
可人間事，講的是你情我願，本無依憑，哪有那麽多道理可講？
拓跋宏深吸口氣，試圖壓下胸中翻湧的躁郁。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他是皇帝，不該為某個人，還是某個小小的、沒有心肝兒的人，牽動心緒。
可那一幅幅由腦海構想而出的畫面，卻如魔影一般，落地生根，揮之不去。
可以想見——馮妙蓮明媚的笑顏，穆硯張揚的身姿，肆意的奔跑，空闊的荒丘，自由的風……這一切都與被困在這四方宮墻內、猶如坐牢的他形成鮮明對比！
拓跋宏緩步走到木柂前，擡頭望著那件繡著日月星辰十二章紋的玄色兗服，手指拂過質地冰涼厚重的蜀錦料子——這具漢家衣冠，融了母親的鮮血，亦有他的壯志；是帝王的盔甲，也背負著沈重的枷鎖。
他再次想起馮妙蓮奉承他的那句“天子仁心大，日月不可及”來，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仁心大？
凡人的心能有多大？
即便聖君若堯舜，也有被私心絆住的時候吧？
他呢？為什麽不可以？
執念一旦滋生，便如深淵罡風，潭底暗流。念念相續，如藤纏樹，愈縛愈緊；百蟻嚙心，不盡不休……
佛說萬法緣起，本無自性，而眾生顛倒，執幻為實——遂生無量苦。
拓跋宏驀地攥緊手中冰涼的兗服袖擺，平滑的聖君衣物，瞬間染上凡俗的褶皺——菩薩低眉，是有霹靂手段。而他此刻能清晰的感知自己的內心，那是一種強烈的、想要將什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欲望！
宮學（一）
憶昔童年共采薇，竹馬金鞍戲晚暉
馮妙蓮前一夜有心事，睡得便不大好。翌日，她還在溫軟的床上擁被好眠，卻被一道壽康宮來的懿旨給捉了起來。
中常侍雙蒙親自來送口諭——即日起，太皇太後召她入宮進學。
之前，馮太後以“侍疾”為名，招自家侄女入宮。而今她“病”好了，改叫侄女來宮學讀書了。
馮妙蓮還沒能完全清醒，腦袋有點蒙——什麽意思？她剛回來，就又要……進去了？
她一撇小嘴，不開心地回頭，卻見魏大母與常氏臉色亦不好，連謝恩都有氣無力的。
可雙蒙還在這裏，總不能叫人瞧出不對來。
馮熙適時打圓場：“可巧阿誕也在宮學，每日叫他來家裏接送二娘，也輕省。”
雙蒙含笑點頭，特意將馮郡王拉到一邊，既是賣好，亦是提點：“今日一早，陛下來壽康宮問安。不多時，太皇太後就派了旨。”
原是小皇帝求的！
馮熙抄著手，微微轉身，小心翼翼地瞅了魏大母與常氏一眼，不禁又是慶幸又是頭疼——慶幸女兒有這等福分，得陛下厚愛，頭疼的是，這下有的鬧了。
“今日就去麽？”馮妙蓮還想給自己爭取一下。
“喏！”雙蒙果斷地掐滅了她的念想。
“我……還沒更衣呢！”馮妙蓮有些想哭，水汪汪地眸子求助地瞥向母親和祖母——能躲一天是一天，她才不要進宮嘞！
雙蒙臉色一變——聞旨落淚，這和抗旨有何區別？
馮熙趕緊抱起馮妙蓮，揉一揉她散落的雙鬟，對雙蒙解釋：“小孩子，鬧起床氣哪！”
雙蒙趕緊含笑點頭，“奴……去外間等。”開玩笑，國舅爺家裏明顯有官司，他不走，留著看戲？
言罷，麻溜地招手，一幹從人跟著出了屋。
馮熙這才收了笑，重重地放下馮妙蓮，難得肅了臉色，厲聲道：“阿耶與你說過什麽？宮裏不能哭，會給家裏遭災！”
“可這是自家呀！”馮妙蓮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對父親吼道。
“哎，你……”馮熙沒料到，在她面前素來乖順懂事的女兒居然會這麽忤逆他，一撩袖子就要與她好好理論。
不料，他先被一股不算太大的力道推了個趔趄，就聽常氏憤憤的聲音傳來：“郎主這下滿意了？妙蓮得陛下青眼，馮家有得靠了！”
這話頗不中聽，雖然馮熙確實是這麽打算的。
自從二娘被召入宮後，常氏對他是越來越放肆。他面上頓時有些掛不住，張了張嘴，卻見魏大母冷冷瞥來一記眼刀，那目光裏似淬著寒冰，將他所有辯解都凍在了喉頭。
“常娘，”魏大母聲音沈緩，帶著無奈的嘆息，亦有一絲警告的意味，“去給二娘更衣。雙常侍還在外頭等著，馮家……不能抗旨。”
常氏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是咬牙忍下了所有情緒。她牽起女兒的手，那小手冰涼，還在微微發抖。
常氏心中一痛，俯身將馮妙蓮攬在懷裏，可事已至此，不想去也不行。她只得一邊輕撫女兒柔嫩的頭發，一邊安慰她：“阿囡乖，咱們只是白日去宮裏讀點書，晚上還回來的。”
“嗯！”馮妙蓮把臉埋進母親溫暖的頸窩裏，用力吸了口氣，將那股酸澀硬生生憋回去。再擡頭時，那雙濕漉漉的眸子雖還紅著，卻已沒了淚意，只餘一點倔強的水光，輕聲撫慰她：“阿母勿憂，兒省得的……”
因著馮誕已然入宮，馮妙蓮只得只身隨雙蒙上了車。
她懷揣著小手爐，頭靠在窗邊，聽著馬車軋過積雪的咯吱聲，百無聊賴地透過被風掀起的帷簾，望著外面的街道。
雲中裏離宮城不遠。一路上，兩邊俱是冷清的高墻，偶爾有部曲巡邏，或是花郎挑著滿是飾品的擔子經過，她都要凝眸追著看好久——哎，再冷清也比宮裏好啊！
不過一炷香，軺車便停了下來。
她撩開簾子一角，高大的宮城赫然在目。她仰頭望著那兩座直插雲霄的闕樓，忽而覺得，它們好像一副巨獸的嚙齒，森然張開，似要將她拆吞入腹！
她不由打了個寒噤。
雙蒙已然下馬，在車外恭敬卻不失催促地候著。
馮妙蓮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將那點氣悶與畏懼壓回心底，一手攏著暖爐，一手搭上雙蒙的，在他的攙扶下，穩穩地踏下車轅。
早有小黃門候在宮門處，見了她，無聲地行禮，在前頭引路。
宮道漫長，積雪被打掃得幹凈，只餘石縫間些許殘白，映著紅墻金瓦，更顯肅穆寂寥。
她的皮靴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周圍是悶悶的回響，格外清晰。
不知怎的，手裏雖揣著溫熱的暖爐，身上也披著厚實的鶴羽大氅，可她依舊覺得渾身冰涼——比上次入宮尤甚。
身上冷，心裏更冷。來往的宮人跟游魂似的，自她的身邊路過，卻一絲聲響也沒有。這漫天的孤寂，再次將她籠罩。她忽而想起，昨日這個時辰，她與硯臺還在城北的荒郊上馳騁——那時，風兒呼嘯，馬兒疾馳，她和穆硯說說笑笑，到處都是熱熱鬧鬧的……
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關進籠子裏的鳥兒，放出去沒兩天，又被捉了回來。
呀，她走得匆忙，都沒來得及派人跟穆硯說一聲！
楞神間，她已隨著小黃門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忽而，她定住腳步。
“這不是去宮學的路呀？”她看了眼前後，倒像是去小皇帝寢宮的。
平城的皇宮不大，她之前住了那麽些日子，幾個主殿都去過，路線還是有印象的。
“是！怪奴沒說清楚，這幾日陛下身子不適，由崔大家在興平宮授課。”雙蒙淺笑道。
哦！她了然——她是崔大家的學生，所以她也要去興平宮？
哎，有小皇帝珠玉在前，她一下子覺得壓力陡增。還有，她有些心虛地摳了摳手——昨日交上去的作業，該過關了……吧？
給天子講經本是中書監高允的差事，崔典侍只偶爾坐堂。奈何高允年老體弱，這段時日竟染上風寒，是以這帝師的活便暫時落到了崔典侍頭上。
她瞥了眼上首正在溫書的小皇帝，好在，天子素來朝乾夕惕，不用她費神。相比之下，她更頭疼另一個學生……
案邊的沙漏呲呲地往外落著，數著時辰，也該到了。
果然，不多時，外面響起雙三念的通傳。
不知是不是錯覺，崔大家覺得，那位沈浸在書裏的小皇帝，嘴角忽而彎了一下。
殿門打開，擋風的帷簾被宮人漸次撩起。巳時的暖陽自雕花窗棱裏透出。逆光處，就見一個小小的人影，滑了進來。
馮妙蓮來興平宮不是一兩次了，可今日卻格外忐忑。
裏面的崔大家和小皇帝，哪個都是她老師，哪個都不好說話。她深吸口氣，故意放低身段，學著那些黃門宮女似的，夾著屁股，恭謹地趨步而來。
小皇帝原是有些氣她的，可見她這般小心翼翼，又覺得違心。
呵！他拿眼角瞥她一眼。昨日和穆二郎跑馬的時候，不是快活得很？今日到他跟前，就作張作致起來，給誰看？他還能生吞活剝了她不成！
馮妙蓮覷著屋裏二人的臉色。首先是小皇帝，就見他當堂正坐於龍案後，面相端肅，一手握著書卷，一手持筆標註什麽，跟沒看到她似的，不發一言。
她心裏先就咯噔一下，看來昨日的作業沒過關？她嘴裏發苦——又是奉承他仁義，又把他跟日月比肩，這樣還不滿意？
她一直覺得小皇帝有點死心眼兒——這字是非教不可麽？太皇太後就這麽隨口一說，後來問都不問了，他怎麽還那麽上心呢？
再看坐於下首的崔典侍，倒是臉色如常，見到她，還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馮妙蓮收回目光，斂著聲氣，給二人見禮。
崔典侍手臂虛擡，叫她坐到對面的席位上去。
那裏已然擺好了經史書目，馮妙蓮翻了翻，裏面赫然還夾著一本班大家的《女誡》？
她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魏大母說過，這本書就是唬人的，隨意看看就好，真當圭臬才叫蠢呢！
對座的崔典侍不動聲色地瞟了上首小皇帝一眼，轉頭柔聲對馮妙蓮道：“這本某亦無所成，女郎自專就是。”
馮妙蓮趕緊點頭，麻溜地將它墊到了書堆的最底下。
小皇帝眉毛抖了抖——這本《女誡》是他特意囑咐雙三念尋來的。原想請崔典侍給馮二娘上上規矩。沒想到哇，一個教都不教，另一個看都不看！
他扶額，卻是一點辦法沒有。
小皇帝自在溫書，崔典侍主要給馮妙蓮授課，依然是《毛詩》。只是這回，她似乎耐心許多，說話間也沒有之前那麽生硬，隱隱地，馮妙蓮從她的言辭裏，還嗅到了一抹憐惜。
她有些詫異——崔大家轉性啦？
經義課結束的時候，馮妙蓮恭恭敬敬地起身送她。
到殿門外，崔典侍猶豫了片刻，忽而對她道：“二娘，力不能拒，不若順受。”
什麽？馮妙蓮歪著腦袋瞧她，亮晶晶的杏仁眼兒裏滿是疑惑。
崔大家有些悲憫又有些愛憐地看她一眼，嘆了口氣，終是什麽都沒解釋，搖搖頭，轉身離去。
她更加困惑了，下意識地回頭，望向殿內的小皇帝，想問問他，方才崔大家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卻見他不知何時放下了書卷，亦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沈靜，卻像深潭裏的漩渦，其下湧動著說不清的暗潮，叫她心頭莫名一緊。
馮妙蓮細細的眉頭又蹙了起來——這幾日，怎麽大家都怪怪的？
她有些忐忑地望著大殿高高的門檻，猶疑著，不願跨進去。
“還不進來！外面不冷麽？”裏面傳來小皇帝淡淡的聲音。
馮妙蓮再次向他看去，見他的視線重又回到書卷上，似乎方才的那句話只是幻象。
恰有冷風過境，她從內室出來，沒有披大氅，不覺打了個哆嗦，趕緊摸摸雙臂，老老實實地回來。
堂上，拓跋宏仍在沈聲看書，連眼風都沒掃她一下。
馮妙蓮焦急地看了眼天色，有心想問他：崔大家的課結束了，她是不是可以家去了？
可小皇帝明顯臉色不好。她素來有眼力見兒，這個時候可不敢惹她，只好翻開崔典侍方才講過的毛詩，跟著溫習起來。
馮妙蓮做事素來認真，看書也是。要麽不學，學了就會陷入心流中去。旁人做什麽，她不管的。
比如此刻，她沈浸在《七月》中，腦海裏浮現的是先秦農戶一年四季忙碌的生活，連上首小皇帝詫異地端詳她都不知道。
拓跋宏原想等她來找自己，反省她敷衍作業、只為去跑馬的過錯。可他端著架子等了半晌，再擡頭，卻發現小家夥正專心致志地看書呢！而那個作張作致、假惺惺讀書、實則心不在焉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這一認知令他有些著惱——別說反省，她似乎壓根沒意識到自己犯了錯。
他長眉微蹙，輕咳了一聲。
下首卻仍沒有動靜。
“二娘……”終於，他忍不住打斷她。
馮妙蓮正由螽斯聯想到鬥蛐蛐兒，想著上回和穆硯玩這個，她的巾幗大將軍沒比得上他的大司馬，輸了，下回，定要跟他再戰一場！
肩上忽而一重，她陡然回神，目光順著那只帶著薄繭的手向上望去——小皇帝不知何時來到她的身旁，拍了拍她。
“陛……陛下？”她詫異地仰頭。
“想什麽呢？看書還能樂起來？”拓跋宏順勢坐到她的身邊。
馮妙蓮訕笑，沒答他，總不能承認自己在走神吧？
“你不預備跟朕說說你的作業？”小皇帝沈著臉，語帶訓斥，“才回去兩天，瘋成什麽樣兒了！”
完了完了，小皇帝興師問罪來了！
“前兩天正好有事兒，”馮妙蓮認錯素來極快，“我一交上去就後悔了！”
伴隨著後一句話，她聲音越來越小，頭也低了下去，擰眉苦臉，露出一副知錯的神情來。乍一看，誠懇得很。
可小皇帝是從兩宮手底下討教過來的。她這點拙劣的演技如何糊弄得了他？
她的事，就是和穆二郎去跑馬？
“後悔？哼，朕看你快活得很！”他帶著一腔怒氣，半是質問，半是……委屈。
“哎？”馮妙蓮詫異地望向他。
她第一反應還在作業上——怎麽會呢？在宮裏，她只用寫五張大字，在家卻要練十張哩！她能快活到哪裏去？
“哪有！還不如宮裏呢！”她由衷地感慨。
嗯？小皇帝審視地看著她，見她答得自然，不似作偽，蹙起的眉頭微松，胸口那股濁氣瞬間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欣喜——她的話竟給他一種錯覺：她雖戀家，但還是喜歡這裏的。
至於穆硯，沒聽到她說麽，“還不如宮裏呢”！宮裏有誰？不就是他麽？
小皇帝只覺身心舒暢，眼裏的陰霾被亮起的星辰驅散，嘴角牽起一抹得意，壓都壓不住。
馮妙蓮敏銳地察覺他心緒的變化，不由更加困惑——她說了什麽？叫他這麽開心？
哎？話說，他心情好了，那她……
“陛下，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剛來就要走？
拓跋宏好不容易雲銷雨霽的心情瞬間又跌到谷底，惱道：“你家就這麽好？動不動想回去？”
“家哪有不好的？”馮妙蓮脫口而出，語氣裏是理所當然的詫異。
拓跋宏被她這直截了當的反問噎了一下。
這是她第二次在他面前提及“家”這個字。第一次是在冬狩那晚，她抱怨“他家”太小。
家？
他咀嚼著這個陌生的字眼，心頭泛起一絲澀意。於他而言，皇宮是天下最尊貴卻也最冰冷的牢籠。高高的宮墻裏，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規訓他、期待他、算計他。壽康宮裏有權謀，崇光宮裏有詭計，興平宮裏也藏了各路眼線……這皇宮內苑，每一處都標定了用途，唯獨沒有一處能作為他身心松弛的——“家”。
他甚至想不出，若真有這樣一個地方，該是什麽模樣？是像馮妙蓮描述的那般，可以賴床、可以任性、可以……哭嗎？
拓跋宏下意識地捂住心口，朦朧的記憶裏，他該是有過這個時候的——那個哼著輕柔小調的婦人，有著溫軟清香的懷抱，將小小的他摟在腿上，晃呀，搖呀……他擡起頭，看著母親額心的那枚美人痣，意識漸漸朦朧起來……
“陛下？”馮妙蓮見他久久不語，只一雙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見底地望著自己，心裏有些發毛。她有些不安——她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妙蓮，”小皇帝忍不住靠近她，顫著手撫上她的眉心，赤紅的朱砂如同一記利刃，破開那道模糊的記憶。他的眼眸忽而垂下，濃長的睫翼遮住了裏面的晶瑩，只聲音裏帶了一絲落寞。
“朕，沒有家。”
自母親被賜死的那一刻起！
啊？
她楞了楞，忽而，目光落在他微敞的單衣上，隱約能見到裏面露出的可怖的鞭痕。
馮妙蓮一凜，是啊！誰家會把孩子往死裏打啊！
她張了張嘴，想安慰他，卻不知從何說起。她猶豫了會兒，笨拙地伸出手，輕輕拉了拉他燕居服的袖子，那衣料冰涼絲滑，觸手生寒。
他轉頭看她，卻見她輕輕地靠了過來，拿手臂環住了他，頭輕輕地擱在他的肩上。
拓跋宏低頭，下顎剛好蹭過她毛茸茸的鬟發。
他看了眼臂彎處，環著自己的那雙小手緊緊交握著，忽而想起他們初遇時，她因畏懼太皇太後，也是拿這雙小手，緊緊地拽著自己。他的心頭驀地一軟——這丫頭，依賴人和安慰人，似都只有這一個法子。
可那份小心翼翼的信任與善意，卻像一道甘霖，猝不及防地灑進他心底那片荒涼的大漠。
他長長嘆氣，之前因穆硯惹來的不快早沒了影，取而代之的是對她的挽留與安撫：“你不是要跟你阿兄一道走？他午後還有騎射要練。”
哎？她差點忘了這茬。
“再陪朕看會兒書吧！耽擱不了多久。”他輕聲道。
【作者有話說】
1.柂（yí）木：古書上指一種像白楊的樹。
2.大家（gū）是對學問好的老師的尊稱。
感覺小皇帝還是很好哄的嘛！雷聲大，雨點小，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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