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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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君
神明的夢境，會是怎樣的？
安第斯從未想過。
他曾經無數次想象過那位至高神明的形象——在唱詩班的歌聲裏，在聖壇上的經文中，在燭火搖曳的禱告室內。他想象過祂的威嚴，祂的慈悲，祂的無所不能和無所不知。
但他從未想過，會見到這樣的景象。
夢境在他眼前展開，如同一幅幅流動的油畫。顏料是光與影，畫筆是時間。
他看到的，是一個少年，一個十六歲左右的、還帶著青澀的少年。他穿著古老的貴族袍，抱著一本書籍，匆匆追上前面一人的腳步，他說：
“老師，你說的是真的？只要得到權柄，就可以成為神明。”
有人模糊地笑，模糊地問他，想要成為什麽樣的。是正義？是邪惡？還是....
“我要成為像陽光一樣溫暖的神，”少年說話時，帶著些許向往，尾音上揚，“我想要成為所有人的太陽，驅散掉所有苦難和陰影。”
“我想要成為光。”
然後，那老者笑了，摸了摸他的頭。他說：“那麽，去追隨秩序吧，祂能幫助你。”
畫面變化。
安第斯看到，那少年走入了一座猩紅的尖塔，在神像面前，訴說自己的抱負，換得神明垂青。他看到，少年成為秩序之神的左右臂膀，在在一次次戰鬥中變得越來越強大，光芒越來越耀眼，甚至有了一批屬於自己的追隨者。
他看到，他被人們稱為“光明之子，福音之子”。
然後，他看到少年——不，應該說是青年了——登臨神座，仿照秩序的制式，建起教堂。然後，他又看到，那青年站在秩序之神的神國中，將手中的十字劍，指向了那穿著紅袍的、自己的老師。
“老師，地底巨樹已被鎮壓，您的時代已經過去。”
“人們需要新的神，需要新的[秩序]。我會比您做得更好。”
猩紅染上猩紅。
夢境再次變幻，這一次，安第斯看到了太多畫面，它們如同流星般從他眼前掠過，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他看到青年如何一步一步將秩序之神的痕跡去除，如何從“太陽”成“光明”一詞的代表，如何將失落的信徒盡數收歸麾下，將那些不願服從的，打為異端。
他看到他在光明帝國禁止一切其他神明的信仰，又在各地建立教堂，派遣神甫和修女，將光明的教義傳播到每一個角落。他看到，他是如何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面容出現，卻都帶著同樣的表情——
慈愛、溫柔、悲憫，俯瞰眾生。
他們有著不同的臉，和同一個身份，光明教皇。為了控制自己的教廷，他神降於信徒身上，以此行走於世間。
......安第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然後他看到了伊諾森，還看到了自己。
那是費爾南多府的地牢之中，秘密學會藏匿光明經書的地點。光明神在那裏，依靠經書殘頁短暫地顯現，說著希望伊諾森成為自己的代行者，卻偷偷將一頁完整的經書融入了他的軀體之中。
他——不，祂在盤算：安西爾因為太久停留在聖子位置上，已有些癲狂，做出許多過分的舉動，如果成為教皇，勢必難以服眾。於是，祂為自己挑選了另一個純白無辜的容器，以此成為祂貫徹正義的祭品。
最後，他聽到光明神的聲音，從無數個教皇的口中說出，在無數個夢境中重疊、回蕩：
“曙光遍照，苦難皆消。”
....多麽諷刺。
畫面開始碎裂。
那些油彩般的幻象，如同被打碎的鏡面，一塊塊剝落、墜落、化作虛無。在碎片的間隙中，安第斯看到“埃洛伊”正站在他身旁，漆黑的眼睛平靜地註視著夢境的碎片，仿佛在觀察一只被困在蛛網中的飛蟲。
祂輕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真可惜。”
那些碎片正被扭曲成模糊的油彩，而天幕之上，那雙巨手終於回過神來，如夢初醒，帶著某種隱怒，伸手向“埃洛伊”抓去。
可是，“埃洛伊”並沒有理會祂，而是忽地轉身，看向那個依然低著頭，看不清神色的黑發少年。年輕的神甫還站在那些藤蔓的包圍中，雙眼緊閉，眉頭微蹙，像是在做一個漫長的夢。他的睫毛輕輕顫抖，臉上的表情時而憤怒，時而悲傷，時而茫然。
智慧之神為他布下的屏障已經碎裂，安西爾的意志正在一點點侵蝕他的神智。
於是，“埃洛伊”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無法理解的謎題：“所以，為什麽人永遠都要忘卻本心呢？”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祂出現在伊諾森身前，擡起手，指尖輕輕點在伊諾森的額頭上。
“——我還是更喜歡，這孩子眼裏的光亮。”
祂的語氣淡淡，尾音揚起:
“所以——讓我看看吧。"
剎那間，她周身藤蔓暴漲，伴隨著深藍色的光芒流轉。安第斯立刻拉弓射箭，但那些藤蔓比他更快，瞬間就在他面前豎起層層疊疊的屏障，將箭矢盡數擋下。
那些未被阻擋的藤蔓，蔓延向天空，蔓延向那純白的光明巨手，將其層層纏繞，甚至順著縫隙，鉆入天上的神國——
下一秒，深藍色的光芒爆發，光明神所代表的純白巨手，竟在微微閃動後，瞬間化為虛幻！
原來，為了保護伊諾森，隱匿之神和秩序之神設下了規則和阻斷，讓眾神能阻攔地底巨樹的本體，讓其無法進入現實世界，使得伊諾森直面祂。然而，在奪取了[智慧]的一部分權柄後，地底巨樹竟是用智慧魔法扭曲了祂們的意志，將那條規則變成了——
“眾神和地底巨樹，將無法進入現實世界之中”！
於是，眾神被困在了自己的神國之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外界發生的一切，卻無法插手。
現實中，藤蔓層層疊疊地環繞著伊諾森，如同蠶繭。它們不只是纏繞著他的身體，更是纏繞著他的靈魂，深入他的夢境，扭曲他的認知。
在那些夢境中，安西爾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被父親虐待的童年，被權力腐蝕的青年，被恐懼支配的成年。那些記憶與伊諾森自己的記憶重疊，與光明神的記憶重疊，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伊諾森看到，自己跪在審訊室中，捂著渾身的傷口。
他看到，自己坐在聖子的位置上，俯瞰那些匍匐在地的信徒。
他看到，自己化作巨大的太陽，懸掛在天幕之上，冷漠地註視著大地。
他看到，自己成為光明神，成為安西爾，成為伊諾森，成為三者合一的存在——
——遠古的太陽，最初的暴君。
然後，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碧綠，已染上全然的、純粹的、暴/虐的金黃，如烈日，灼熱、刺目，沒有任何溫度。
藤蔓，在他身軀上爬行，就如操縱木偶的絲線。“埃洛伊”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二人身邊，出現在不遠處，托著腮，看著這一切，就如欣賞某種戲劇。
烈日再次出現在天幕之中。
耀眼，熾烈，毫無保留，傾瀉而下，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殆盡。不分敵我，不分善惡，只是平等地、冷漠地、毫無差別地灼燒著一切。
不允忤逆，不允質疑。
在烈日之下，伊諾森的金色眼睛，緩緩移動，看向安第斯。
他的表情平靜得近乎空洞，張開發出聲音，但那聲音已經不再只是他自己的——它重疊著安西爾的聲音，重疊著光明神的聲音，重疊著無數個聲音、無數個時代，化作一句被記載於光明經書，常年被誦念得冰冷、不容置疑的宣言：
“——凡是惡的，必將抹去。”
他擡起手，聖咒書被飛快生長的藤蔓吞沒，然後，化為一柄漆黑的、如枯萎樹根的十字劍。與此同時，他那本就因光明元素力而染上純白的發梢，上面的白色再次蔓延開，最終，化作一頭銀發，在烈日之下熠熠生輝。
樹藤將武器送到面前，他便緩緩地握住劍柄。然後，擡眸，舉劍，指向安第斯。
“——必須，將你肅清。”
烈日是那樣暴虐，晃得人眼眸疼痛難忍。
他的眼睛是那樣明亮，讓我的心臟灼燒至今。
-
與此同時，陣眼之外。
安西爾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這裏的。
他跌跌撞撞地穿過回廊，穿過那些忙碌奔走、神色各異的人群，穿過那些欲言又止、避之不及的目光。
沒有人敢攔他，也沒有人想攔他。這位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聖子殿下，此刻像是一具行屍走肉，衣袍淩亂，銀發披散，可無人出言提醒。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他已經一無所有。
最後，一處無人的回廊角落，安西爾再也走不動，緩緩滑落在地。他背靠著冰涼的石柱，幾乎是狼狽地跌在地上，眼睛空洞地盯著對面墻上的壁畫。
那是光明神賜福眾生的畫面。祂站在雲端，伸出手，將光芒灑向大地。無數人跪伏在祂腳下，仰望著祂，臉上帶著虔誠與希望。
安西爾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他就那樣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裏，肩膀微微顫抖。
他沒有哭泣。他早就沒有淚水了。
但也許是心底的雨聲太大，當腳步聲接近時，他並未察覺。
“......聖子殿下？”
一個年輕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些許猶豫和關切。
安西爾沒有擡頭。他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聽到任何聲音，不想被任何人看見這副狼狽的模樣。
然而，腳步聲沒有離開。相反，那人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在他身側蹲了下來。
“你還好嗎？”
安西爾沒有理會這句廢話，他只是沙啞地出聲：
“...梅圖斯國王。你不去守著你的陣法，來這裏看我笑話麽？”
洛斯在他身側坐下，同樣銀色的長發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沒有穿那身繁覆的華服，只著了一件簡單的長袍，襯得身形更加瘦弱纖細，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
也許是因為無法支撐站立，他才在這位立場相悖的聖子旁邊坐下，祖母綠般的眼睛，平靜地看向他，如同被月光照亮的湖面。
“我的部分已經做完了。高塔已經建起，剩下的，只能交給他們。”
安西爾沒有說話。
洛斯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凱莉小姐的事，我聽說了。我很遺憾。”
安西爾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瞬。他擡起頭，用那雙布滿血絲的藍眼睛盯著洛斯，像是要從中找出某種虛偽、某種幸災樂禍、某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可是，他什麽都沒有找到。
洛斯的眼睛很平靜，很幹凈，沒有惡意，也沒有刻意的善意。他只是單純地坐在那裏，單純地說了一句“我很遺憾”，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是一雙綠色的眼睛。
........神明啊，又是綠色的眼睛。
安西爾說不出話了。他再次將臉埋進臂彎裏，微微顫抖。
洛斯對他的沈默沒有什麽表示，只是擡頭，看向遠處的高塔，看向遠處的月亮：“聖子殿下，你說，我們會勝利嗎？”
聖子不回答他。於是小國王繼續說：
“我本來準備加入守陣，可實在站不起來，沒能做到。甚至，到最後都沒向安第斯送上祝福，要是這是最後一次見面，肯定會很遺憾吧。”
“.....”
“如果，我能更強大一點就好了，強大到足以保護所有人。....可現實是，就算再強，也總有無能為力的事，於是，只能徒勞地祈禱。”
“祈禱？”安西爾輕輕地重覆了一句，有些諷刺，聲音沙啞得幾乎不能聽，“向神麽？”祂又聽不到。
洛斯卻搖了搖頭，即使安西爾看不到。他說：“不是向神，而是向未來的我自己。”
“.....”
洛斯繼續道：“祈禱啊，祈禱未來能夠幫上忙，未來能夠不再這樣徒然神往。為了實現這個，必須要更加、更加努力.....直到生命終結為止。”
安西爾的嘴唇微微顫抖。也許是因為兩天的無眠讓他脆弱，也許是因為晚風的冰冷讓他瑟縮，也有可能，只是因為那雙綠眼睛，和她是那麽相像，讓他下意識地，吐露心聲：
“是嗎？可如果，不管怎麽努力，自始至終，想要實現的東西，一個都沒達成呢？”
他的聲音幾乎是囁嚅：“如果，和過往的自己漸行漸遠，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失去了所有在乎的人，變成了……變成了最憎恨的那種人呢？”
是啊，他一直都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他那麽聰明，通過了那麽多考核和選拔，才成為光明聖教唯一的聖子——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只是不願意去看。他只是不願意醒來。
洛斯沈默了很久。
回廊外的風穿過窗欞，帶來遠處隱約的魔法震蕩聲。陣法正在運轉，戰鬥正在繼續，而在這無人的角落，一位失落的聖子和一位年輕的國王，相對無言。
半晌，洛斯才慢慢開口，聲音很低：“那就做現在能做的事。”
“如果做錯了，就去改正，如果有罪，那就去贖罪。”
“不要思考沒做什麽，那只會徒增痛苦，而是要思考，現在能做什麽.....我想，凱莉小姐也是這樣希望的。”
他頓了頓，那雙綠色的眼睛看向安西爾：“她是為了守護你，和守護王都的民眾，而犧牲的。”
“我想，她也不希望你如此沮喪。她只希望，你能從此醒來。”
安西爾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沙啞到幾乎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地面突然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遠處，陣眼所在的方向，爆發出強烈的光明元素力，就如烈日從午夜升起。
安西爾頓時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下意識地站起身來。他的身體還在顫抖，臉色依舊慘白，但那雙湛藍色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正緊緊盯著陣眼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語：
“光明魔法失控.....”
他朝陣眼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停住，只因，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充滿了力量，這才愕然發現，之前竟是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命運魔法降低了位階。
可是，現在位階恢覆，戰鬥卻還沒結束，說明陣眼裏那個頂替他的伊諾森，出了狀況....
“......發生了什麽？”洛斯也站起身來，皺著眉，看向同一個方向。
安西爾沒有回頭。他的銀發在風中飄動，長袍的下擺被氣流掀起。
良久地沈默、或者只是片刻的無言後，他的嘴唇忽地微微顫抖，聲音低不可聞，散落在風中：
“我去看看。”
“...聖子殿下？”
洛斯想開口詢問，然而，下一刻，安西爾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那般。
被留在原地的，只有回廊角落那一小片餘溫，和壁畫上光明神悲憫的、永恒不變的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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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的夢境，會是怎樣的？
安第斯從未想過。
他曾經無數次想象過那位至高神明的形象——在唱詩班的歌聲裏，在聖壇上的經文中，在燭火搖曳的禱告室內。他想象過祂的威嚴，祂的慈悲，祂的無所不能和無所不知。
但他從未想過，會見到這樣的景象。
夢境在他眼前展開，如同一幅幅流動的油畫。顏料是光與影，畫筆是時間。
他看到的，是一個少年，一個十六歲左右的、還帶著青澀的少年。他穿著古老的貴族袍，抱著一本書籍，匆匆追上前面一人的腳步，他說：
“老師，你說的是真的？只要得到權柄，就可以成為神明。”
有人模糊地笑，模糊地問他，想要成為什麽樣的。是正義？是邪惡？還是....
“我要成為像陽光一樣溫暖的神，”少年說話時，帶著些許向往，尾音上揚，“我想要成為所有人的太陽，驅散掉所有苦難和陰影。”
“我想要成為光。”
然後，那老者笑了，摸了摸他的頭。他說：“那麽，去追隨秩序吧，祂能幫助你。”
畫面變化。
安第斯看到，那少年走入了一座猩紅的尖塔，在神像面前，訴說自己的抱負，換得神明垂青。他看到，少年成為秩序之神的左右臂膀，在在一次次戰鬥中變得越來越強大，光芒越來越耀眼，甚至有了一批屬於自己的追隨者。
他看到，他被人們稱為“光明之子，福音之子”。
然後，他看到少年——不，應該說是青年了——登臨神座，仿照秩序的制式，建起教堂。然後，他又看到，那青年站在秩序之神的神國中，將手中的十字劍，指向了那穿著紅袍的、自己的老師。
“老師，地底巨樹已被鎮壓，您的時代已經過去。”
“人們需要新的神，需要新的[秩序]。我會比您做得更好。”
猩紅染上猩紅。
夢境再次變幻，這一次，安第斯看到了太多畫面，它們如同流星般從他眼前掠過，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他看到青年如何一步一步將秩序之神的痕跡去除，如何從“太陽”成“光明”一詞的代表，如何將失落的信徒盡數收歸麾下，將那些不願服從的，打為異端。
他看到他在光明帝國禁止一切其他神明的信仰，又在各地建立教堂，派遣神甫和修女，將光明的教義傳播到每一個角落。他看到，他是如何在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地點，以不同的面容出現，卻都帶著同樣的表情——
慈愛、溫柔、悲憫，俯瞰眾生。
他們有著不同的臉，和同一個身份，光明教皇。為了控制自己的教廷，他神降於信徒身上，以此行走於世間。
......安第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然後他看到了伊諾森，還看到了自己。
那是費爾南多府的地牢之中，秘密學會藏匿光明經書的地點。光明神在那裏，依靠經書殘頁短暫地顯現，說著希望伊諾森成為自己的代行者，卻偷偷將一頁完整的經書融入了他的軀體之中。
他——不，祂在盤算：安西爾因為太久停留在聖子位置上，已有些癲狂，做出許多過分的舉動，如果成為教皇，勢必難以服眾。於是，祂為自己挑選了另一個純白無辜的容器，以此成為祂貫徹正義的祭品。
最後，他聽到光明神的聲音，從無數個教皇的口中說出，在無數個夢境中重疊、回蕩：
“曙光遍照，苦難皆消。”
....多麽諷刺。
畫面開始碎裂。
那些油彩般的幻象，如同被打碎的鏡面，一塊塊剝落、墜落、化作虛無。在碎片的間隙中，安第斯看到“埃洛伊”正站在他身旁，漆黑的眼睛平靜地註視著夢境的碎片，仿佛在觀察一只被困在蛛網中的飛蟲。
祂輕聲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真可惜。”
那些碎片正被扭曲成模糊的油彩，而天幕之上，那雙巨手終於回過神來，如夢初醒，帶著某種隱怒，伸手向“埃洛伊”抓去。
可是，“埃洛伊”並沒有理會祂，而是忽地轉身，看向那個依然低著頭，看不清神色的黑發少年。年輕的神甫還站在那些藤蔓的包圍中，雙眼緊閉，眉頭微蹙，像是在做一個漫長的夢。他的睫毛輕輕顫抖，臉上的表情時而憤怒，時而悲傷，時而茫然。
智慧之神為他布下的屏障已經碎裂，安西爾的意志正在一點點侵蝕他的神智。
於是，“埃洛伊”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一個無法理解的謎題：“所以，為什麽人永遠都要忘卻本心呢？”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時，祂出現在伊諾森身前，擡起手，指尖輕輕點在伊諾森的額頭上。
“——我還是更喜歡，這孩子眼裏的光亮。”
祂的語氣淡淡，尾音揚起:
“所以——讓我看看吧。"
剎那間，她周身藤蔓暴漲，伴隨著深藍色的光芒流轉。安第斯立刻拉弓射箭，但那些藤蔓比他更快，瞬間就在他面前豎起層層疊疊的屏障，將箭矢盡數擋下。
那些未被阻擋的藤蔓，蔓延向天空，蔓延向那純白的光明巨手，將其層層纏繞，甚至順著縫隙，鉆入天上的神國——
下一秒，深藍色的光芒爆發，光明神所代表的純白巨手，竟在微微閃動後，瞬間化為虛幻！
原來，為了保護伊諾森，隱匿之神和秩序之神設下了規則和阻斷，讓眾神能阻攔地底巨樹的本體，讓其無法進入現實世界，使得伊諾森直面祂。然而，在奪取了[智慧]的一部分權柄後，地底巨樹竟是用智慧魔法扭曲了祂們的意志，將那條規則變成了——
“眾神和地底巨樹，將無法進入現實世界之中”！
於是，眾神被困在了自己的神國之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外界發生的一切，卻無法插手。
現實中，藤蔓層層疊疊地環繞著伊諾森，如同蠶繭。它們不只是纏繞著他的身體，更是纏繞著他的靈魂，深入他的夢境，扭曲他的認知。
在那些夢境中，安西爾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被父親虐待的童年，被權力腐蝕的青年，被恐懼支配的成年。那些記憶與伊諾森自己的記憶重疊，與光明神的記憶重疊，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伊諾森看到，自己跪在審訊室中，捂著渾身的傷口。
他看到，自己坐在聖子的位置上，俯瞰那些匍匐在地的信徒。
他看到，自己化作巨大的太陽，懸掛在天幕之上，冷漠地註視著大地。
他看到，自己成為光明神，成為安西爾，成為伊諾森，成為三者合一的存在——
——遠古的太陽，最初的暴君。
然後，他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碧綠，已染上全然的、純粹的、暴/虐的金黃，如烈日，灼熱、刺目，沒有任何溫度。
藤蔓，在他身軀上爬行，就如操縱木偶的絲線。“埃洛伊”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二人身邊，出現在不遠處，托著腮，看著這一切，就如欣賞某種戲劇。
烈日再次出現在天幕之中。
耀眼，熾烈，毫無保留，傾瀉而下，仿佛要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殆盡。不分敵我，不分善惡，只是平等地、冷漠地、毫無差別地灼燒著一切。
不允忤逆，不允質疑。
在烈日之下，伊諾森的金色眼睛，緩緩移動，看向安第斯。
他的表情平靜得近乎空洞，張開發出聲音，但那聲音已經不再只是他自己的——它重疊著安西爾的聲音，重疊著光明神的聲音，重疊著無數個聲音、無數個時代，化作一句被記載於光明經書，常年被誦念得冰冷、不容置疑的宣言：
“——凡是惡的，必將抹去。”
他擡起手，聖咒書被飛快生長的藤蔓吞沒，然後，化為一柄漆黑的、如枯萎樹根的十字劍。與此同時，他那本就因光明元素力而染上純白的發梢，上面的白色再次蔓延開，最終，化作一頭銀發，在烈日之下熠熠生輝。
樹藤將武器送到面前，他便緩緩地握住劍柄。然後，擡眸，舉劍，指向安第斯。
“——必須，將你肅清。”
烈日是那樣暴虐，晃得人眼眸疼痛難忍。
他的眼睛是那樣明亮，讓我的心臟灼燒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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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陣眼之外。
安西爾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這裏的。
他跌跌撞撞地穿過回廊，穿過那些忙碌奔走、神色各異的人群，穿過那些欲言又止、避之不及的目光。
沒有人敢攔他，也沒有人想攔他。這位曾經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聖子殿下，此刻像是一具行屍走肉，衣袍淩亂，銀發披散，可無人出言提醒。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他已經一無所有。
最後，一處無人的回廊角落，安西爾再也走不動，緩緩滑落在地。他背靠著冰涼的石柱，幾乎是狼狽地跌在地上，眼睛空洞地盯著對面墻上的壁畫。
那是光明神賜福眾生的畫面。祂站在雲端，伸出手，將光芒灑向大地。無數人跪伏在祂腳下，仰望著祂，臉上帶著虔誠與希望。
安西爾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然後，他就那樣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裏，肩膀微微顫抖。
他沒有哭泣。他早就沒有淚水了。
但也許是心底的雨聲太大，當腳步聲接近時，他並未察覺。
“......聖子殿下？”
一個年輕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些許猶豫和關切。
安西爾沒有擡頭。他不想看到任何人，不想聽到任何聲音，不想被任何人看見這副狼狽的模樣。
然而，腳步聲沒有離開。相反，那人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在他身側蹲了下來。
“你還好嗎？”
安西爾沒有理會這句廢話，他只是沙啞地出聲：
“...梅圖斯國王。你不去守著你的陣法，來這裏看我笑話麽？”
洛斯在他身側坐下，同樣銀色的長發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沒有穿那身繁覆的華服，只著了一件簡單的長袍，襯得身形更加瘦弱纖細，臉色因為失血過多而慘白。
也許是因為無法支撐站立，他才在這位立場相悖的聖子旁邊坐下，祖母綠般的眼睛，平靜地看向他，如同被月光照亮的湖面。
“我的部分已經做完了。高塔已經建起，剩下的，只能交給他們。”
安西爾沒有說話。
洛斯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凱莉小姐的事，我聽說了。我很遺憾。”
安西爾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一瞬。他擡起頭，用那雙布滿血絲的藍眼睛盯著洛斯，像是要從中找出某種虛偽、某種幸災樂禍、某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可是，他什麽都沒有找到。
洛斯的眼睛很平靜，很幹凈，沒有惡意，也沒有刻意的善意。他只是單純地坐在那裏，單純地說了一句“我很遺憾”，就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那是一雙綠色的眼睛。
........神明啊，又是綠色的眼睛。
安西爾說不出話了。他再次將臉埋進臂彎裏，微微顫抖。
洛斯對他的沈默沒有什麽表示，只是擡頭，看向遠處的高塔，看向遠處的月亮：“聖子殿下，你說，我們會勝利嗎？”
聖子不回答他。於是小國王繼續說：
“我本來準備加入守陣，可實在站不起來，沒能做到。甚至，到最後都沒向安第斯送上祝福，要是這是最後一次見面，肯定會很遺憾吧。”
“.....”
“如果，我能更強大一點就好了，強大到足以保護所有人。....可現實是，就算再強，也總有無能為力的事，於是，只能徒勞地祈禱。”
“祈禱？”安西爾輕輕地重覆了一句，有些諷刺，聲音沙啞得幾乎不能聽，“向神麽？”祂又聽不到。
洛斯卻搖了搖頭，即使安西爾看不到。他說：“不是向神，而是向未來的我自己。”
“.....”
洛斯繼續道：“祈禱啊，祈禱未來能夠幫上忙，未來能夠不再這樣徒然神往。為了實現這個，必須要更加、更加努力.....直到生命終結為止。”
安西爾的嘴唇微微顫抖。也許是因為兩天的無眠讓他脆弱，也許是因為晚風的冰冷讓他瑟縮，也有可能，只是因為那雙綠眼睛，和她是那麽相像，讓他下意識地，吐露心聲：
“是嗎？可如果，不管怎麽努力，自始至終，想要實現的東西，一個都沒達成呢？”
他的聲音幾乎是囁嚅：“如果，和過往的自己漸行漸遠，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失去了所有在乎的人，變成了……變成了最憎恨的那種人呢？”
是啊，他一直都知道，他什麽都知道。他那麽聰明，通過了那麽多考核和選拔，才成為光明聖教唯一的聖子——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只是不願意去看。他只是不願意醒來。
洛斯沈默了很久。
回廊外的風穿過窗欞，帶來遠處隱約的魔法震蕩聲。陣法正在運轉，戰鬥正在繼續，而在這無人的角落，一位失落的聖子和一位年輕的國王，相對無言。
半晌，洛斯才慢慢開口，聲音很低：“那就做現在能做的事。”
“如果做錯了，就去改正，如果有罪，那就去贖罪。”
“不要思考沒做什麽，那只會徒增痛苦，而是要思考，現在能做什麽.....我想，凱莉小姐也是這樣希望的。”
他頓了頓，那雙綠色的眼睛看向安西爾：“她是為了守護你，和守護王都的民眾，而犧牲的。”
“我想，她也不希望你如此沮喪。她只希望，你能從此醒來。”
安西爾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沙啞到幾乎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地面突然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遠處，陣眼所在的方向，爆發出強烈的光明元素力，就如烈日從午夜升起。
安西爾頓時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下意識地站起身來。他的身體還在顫抖，臉色依舊慘白，但那雙湛藍色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正緊緊盯著陣眼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語：
“光明魔法失控.....”
他朝陣眼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停住，只因，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身體充滿了力量，這才愕然發現，之前竟是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被命運魔法降低了位階。
可是，現在位階恢覆，戰鬥卻還沒結束，說明陣眼裏那個頂替他的伊諾森，出了狀況....
“......發生了什麽？”洛斯也站起身來，皺著眉，看向同一個方向。
安西爾沒有回頭。他的銀發在風中飄動，長袍的下擺被氣流掀起。
良久地沈默、或者只是片刻的無言後，他的嘴唇忽地微微顫抖，聲音低不可聞，散落在風中：
“我去看看。”
“...聖子殿下？”
洛斯想開口詢問，然而，下一刻，安西爾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那般。
被留在原地的，只有回廊角落那一小片餘溫，和壁畫上光明神悲憫的、永恒不變的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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