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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魔法的失效,並沒有為戰局帶來多少變化。
如今的伊諾森,已經成為地底巨樹的傀儡。他使用的力量,看似是光明魔法,實際上,不過是被粉飾的汙穢力量,只留有虛有其表的溫度、亮度,實際上,卻是冰冷的無序偽裝。
然而,就算如此,安第斯也無法在戰鬥中占上風。這並不是他對自己的愛人優柔寡斷,而是因為,本來和伊諾森並肩作戰時,他便無法從地底巨樹那裏奪取先機,如今,變成了一打二的局面,更是無能為力。
烈日耀眼。無論多少次燒毀那些藤蔓、或那柄由藤蔓鑄成的漆黑長劍,在下一刻,它們都會重新生長、恢覆如新,仿佛在陽光下瘋狂擴張的植物。
光太亮,藤蔓太多。綠色已在伊諾森的影子裏鋪天蓋地,讓這空間內毫無灰暗——就如教義裏那般。
終於,一次交鋒中,伊諾森的長劍將安第斯一臂斬下,鮮血噴湧。
戰爭的神明失去了弓弦,只能捂著傷口躍至遠處,傷口處,湧出暗紅色的、如同火焰般的流光,是他的生命與靈魂在燃燒。
而太陽的暴君,就這樣居高臨下地在遠處凝望,金色的眼睛空洞、平靜,宛如一位俯瞰螻蟻的神明。
那柄漆黑的、由藤蔓鑄成的長劍很快吸飽了安第斯的血,樹藤的枯綠紋路中猩紅不斷彌漫、滴落,在地上留下如熔巖般的灼燒痕跡,仿佛巨獸的涎水,勢要將世間萬物都化為食糧。
“....伊諾森。”
安第斯低聲呼喚。他說:“我該怎麽做,才能讓你醒來。”
在戰鬥中,他已經不斷以二人之間的回憶,對伊諾森進行了刺激。無論是一開始,在貴族窗子下偷窺他人偷情的尷尬記憶,還是第一次並肩作戰、和後來相互扶持的回憶——
——都不起作用。
眼前的少年,徒有伊諾森的外表,可內核,卻已然被扭曲異化。
安西爾、光明神,以及無數人的夢境,已經融入他的軀體,將他的靈魂改造得冰冷透明。他也許的確能想起那些回憶,可再也不明白為何露出那樣的神情。
因此,他只是開口、揮劍。
無數個時代的回聲於此重疊,最後化作一句冰冷的宣告:
“——凡是惡的,必以清除。”
安第斯微微閉上眼。下一刻,長弓再次出現在他完好的那只手上。
戰神騰躍至空中,銀環蛇環繞烈日,展示將那光暈遮蓋,天地為此黯淡一瞬。下一刻,他以牙齒咬住弓弦,萬箭如流星齊發,漫天火雨撕裂藤蔓的帷幕,直奔伊諾森的胸口。
可是,伊諾森的動作更快。下一秒,他就已經出現在安第斯身前——
“無論是先知、家人還是朋友....”
伊諾森的金色的眼睛空無一物,藤蔓在他身後瘋長,層疊交織成巨大的羽翼,就如壁畫內的天使染上鮮血。
而他將那漆黑的長劍,捅入愛人的心臟。
“若引誘人離棄光明,必以處死。”(註1)
——那長劍,一寸一寸,沒入安第斯的胸膛,刺穿他的心臟。
鮮血噴湧。
......
即使已經成為神明,安第斯仍舊是血肉之軀,依舊會疼、會流血、也會死。不過,軀體的死亡,並不會讓他徹底泯滅,只會讓他脫離人類的形體,回歸高天之上的神國。
因此,這是個機會。
在長劍入體的一瞬間,伊諾森不可避免的露出破綻。如果在此刻,點燃戰爭之火,與他同歸於盡,那麽,操縱其的地底巨樹必然會獲得重創,而回歸神國的安第斯,也自然能打破被扭曲的規則,重新降臨於世。戰局將會瞬間扭轉。
可是....
安第斯忽地擡頭,看向伊諾森的眼睛。
金色的、光明的、耀眼的雙眸,和曾經全然不似。
——如果,那孩子知道自己成為了這樣,一定會難過的吧。
安第斯忽地感到心口疼痛。
那是來自肉/體和靈魂的震顫。
就如夢中之人瞬間醒悟,溺水之人記起呼吸。
——自從被迫接受成為神明的命運,他們便一直在忙碌奔波。從烏蘭諾亞,到北國、查羅,事到如今,兜兜轉轉回到一切開始、一切結束的光明帝國。
那麽久,那麽遠,他們一直在為了這個世界的未來所努力,忙碌到甚至沒有時間留給自己。當初在諾姆鎮的肌膚相觸、在梅圖斯的耳鬢廝磨,仿佛已經是那麽久遠的事情。
命運一直在推著他們往前走,而身為人的情緒只能留在原地,就連愛也成為維持人性的砝碼。
他們別無選擇。在地底巨樹的威脅面前,一切都顯得很渺小,溫存不合時宜。他們必須要去戰鬥,與那難以撼動的、將會毀滅一切的敵人戰鬥,就像現在舉起兵戈。
所以,個人的情感必須要被舍棄。
女巫和神甫不在此地,這裏只有兩位被命運挾持的偉大之人,他們要在此同歸於盡——只為了世界的存續,只為了讓更多人活下來。
可是,....那些渺小的,難道真的不重要嗎?
眼前少年神情冷漠,仿佛無聲回答。
鮮血從豁口流下,染紅長劍,浸潤每一寸枯枝。年輕的戰神忽地陷入回想——在這緊張的、不允許任何疏漏的戰場上,他在被長劍穿透心臟的一剎那,在軀體死亡前的一瞬間,不合時宜的陷入回想。
——真的要那樣做嗎?
記憶裏的那雙綠眼睛正無聲註視。
.....在彌留之際,安第斯放棄了抵抗。
他擡手,覆蓋在太陽之子的手背上,握住劍柄。
鮮血浸染了他們交疊的雙手,讓肌膚接觸都滑膩滾燙。
然後,安第斯擡起眼睛,用那雙如火焰一般鮮紅的眼睛,看向伊諾森。
“——伊諾森。”
他呼喚同伴的名字。
“你曾經答應過我,將永遠陪在我身邊,守護我的人性。”
他說,放下了武器,長弓熔毀,化作火焰,燒毀周圍不斷蔓延的藤蔓,四周掀起彌天大火,熾熱將一切都焚燒得扭曲。
然而,他的手指,卻輕輕撫摸上伊諾森的臉龐,輕柔,專註,帶著屬於人的相似溫度,讓太陽的暴/君也微微一頓,瞳孔微縮。
“可現在想來,那時候的你和我,其實根本沒有明白。”
因憤怒燒毀教堂是人性嗎?還是因仇恨殺死養父是人性呢?現在回想起,那些決絕的、痛苦的情緒,的確是屬於人的沒錯,可卻摻雜了更多大義和立場,就像現在的他站在陣眼中心。
光明的神甫,和月亮的女巫,為了拯救世界,共同犧牲——多麽理所應當、大義凜然的故事。
可如果拋開一切,他想要做的是什麽呢?
........
那一刻,安第斯想起的,是在賢者之塔的花圃裏,伊諾森踮起腳的親吻。
那真是一個輕的幾乎如羽毛一般虛幻的吻啊,仿佛根本不存在那樣。所以才會被他忘記吧——
....那麽,就請想起來吧。
在陣眼的漫天大火中,安第斯捧著伊諾森的臉,低下頭,輕輕地,以嘴唇在他額頭上烙下溫度。
他的吻一觸即離,停留在彌留之際,溫度淺淡,呼出的氣息虛弱不堪。
卻讓光明的暴君停滯一瞬。
剎那間,萬千藤蔓廝殺而來。
枯綠色,將青年的血肉撕碎、咀嚼、吞噬,然後在血液中升起暴烈的火焰,在燃燒中一切化作灰燼。自始至終,安第斯表情並無變化,只是平靜、溫柔地註視著自己的愛人,尾音被綠意和火焰吞沒:
他說:
“醒來吧,伊諾森。”
“——我需要你。”
這個世界從不缺乏犧牲的勇者。
可我不能失去我所愛之人。
——在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人的軀體化作灰燼,紛紛揚揚向上騰起,最後的遺骸啪嗒一聲,落入地上。
那是一顆鮮紅的、凝固著所有罪孽、所有生命、所有愛與理想的心臟。
那是一顆女巫之心。
....伊諾森的瞳孔緊縮。
-
.........
無數回憶湧入腦海。
柯雷托城的初見、諾姆鎮的同行、邊際村的迷宮、秩序城的分別、黃金國的並肩.....
伊諾森忽地想起了許多。
想起他們是如何從立場相悖的仇敵,成為並肩作戰的同伴,最後,將所有未說出口的愛意以吻封緘。
他想起了在那些轟轟烈烈的戰鬥之餘,二人彼此依偎的體溫;想起了那個晚上,在篝火旁,他對安第斯說,“我希望永遠看不到屬於你的那枚女巫之心”。
——那些是回憶。
如隔雲霧的回憶,仿佛不能在他內心掀起任何波瀾。是啊,“他”早就看到過太多了——身為安西爾、身為光明神,他早已看到過更多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或是更為波瀾壯闊的傳奇人生,如今這些回憶,也不過是三流小說的俗套演繹,不值得生出半點共情。
....可是,那些是伊諾森的回憶。
伊諾森是誰呢?
是一個仇恨著女巫,堅定不移、勢要將所有的黑暗都驅逐的神甫。有人說。
....可,在梅圖斯的郊外,那個篝火旁的夜晚,面對身為邪惡擁躉的安第斯,他又為何要擔憂呢?
就像,在如今的大火裏,他又為何——
要落下眼淚呢。
....伊諾森忽地察覺自己眼角溫熱。
那是屬於人的體/液,來源於最悲傷最深刻的情感,並不引人註目,只徒勞地從金色的空洞雙眸中湧出,滴落在那顆心臟上。
眼淚掉落時,無數的回憶折射其中。除了與安第斯的,還有更多。
安第斯、萊妮、格莉莎、雷歐、菲娜、艾爾蓋倫......那麽一個個名字。他在這一路上見到了很多人,以“伊諾森”的身份,得到了很多愛、和很多支持。
也許嫉惡如仇的堅守,構成了他的骨骼,可那些名字,和名字背後的回憶,才是構成他柔軟靈魂的東西。
伊諾森·凡卡,從來不是慈悲的聖子,或光明的暴/君。他只是伊諾森而已。
....他還有愛著的人、愛他的人。
“——”
那一瞬間,伊諾森身後的萬千藤蔓,竟停滯一瞬。他臉上那無悲無喜的表情,微微松動,似乎在經受什麽難以承受的痛苦,雙眸中,似有什麽正要破土而出,連帶著周身的光明都躁動。
遠處,“埃洛伊”停止了托腮的動作,微微坐直了身體。祂瞇著眼睛,似乎有些不解地看著這一切,深藍色的[智慧]光芒在祂身側流轉,就仿佛一個真正的“智者”,正在對無法理解的事物陷入沈思。
可是,地底巨樹怎麽會明白人類的感情?觀察片刻後,祂便伸出手,要將那躁動撫平。
可就在此刻,祂忽地往外看去。
一人,正一腳邁入陣眼之中,銀發飛揚。
——正是安西爾。
銀發的聖子,身上還依稀帶著狼狽,然而,在看清戰局後,強大的戰鬥素養,就讓他立刻在原地站定。
他的視線,驚疑不定地在渾身纏繞著藤蔓、氣息暴烈的伊諾森,和他身前地上那一顆、氣息正在逐漸消散的女巫之心上,來回打轉,瞬間就意識到了出現的劇變。
面對仇敵的狼狽,他似乎想要慣例地出言嘲諷,可是,卻只是嘴唇蠕動了片刻,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也許只是什麽話都來不及說。
——下一刻,安西爾忽地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舉起法杖!
“【光明啊....”
聖子閉上眼睛。潔白的光芒在杖尖匯聚,將空間內所有的溫度都吸入旋渦。然而,這一切卻並不讓人感到痛苦或刺目,反而是溫暖的、安心的,仿佛回歸母體般,靈魂如有升華。
“.....請賜予我們,覆蘇的奇跡】。”
聲音沙啞,一字一頓。剎那間,純白的衣袍無風自動,萬千光點,匯聚於杖尖——
——十二階魔法,光明覆生。
按理來說,作為十二階光明法師的安西爾,是無法覆活一位神靈的。然而,與此同時,神國之內,在激烈的戰鬥之餘,秩序之神瞥見了陣眼內的這一切。
祂看一眼不遠處,由於軀體死亡,已經在神國內浮現虛幻身影、即將無法回歸現實世界的安第斯,和他對視。
無需多言,祂伸出手,一根象征著規則的鐵鏈應聲斷裂——
現實世界,陣眼之中,那枚鮮紅的女巫之心,突然爆發出熾烈的火焰!
兵戈聲,吶喊聲,鐵器相撞,和火焰燃燒的暴烈驚響,震徹天地。
代表戰爭的神明,在火中回歸塵世,衣角翻飛,手持弓箭,金發末端燃著烈火。
與此同時,安西爾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銀色的長發開始褪色,從發梢開始,一點點變回原本的褐色,然後,又染上蒼老的銀白。他的眼角出現了細紋,嘴唇幹裂,皮膚顯現衰退的痕跡,生命力隨歲月流逝。
可他沒有停止。
他只是咬著牙,將更多的魔力註入法杖,將那個已經死去的人,將那位本該離開人間的神,一寸寸拉回:
“【就以...我的....生命力為祭品!】”
烈日、與烈火之中,安第斯的腳尖,終於再一次觸及地面!
他立刻伸出手,名為“抗爭”的長弓出現在他手中,弓身上,暗紅色的火焰流轉,隨著弓弦的繃緊和放松,化作最銳利的箭矢,直直向一側、還在看戲的“埃洛伊”射出——
“轟!”
“埃洛伊”沒有反應過來,再次出現時,潔白的衣角被染得焦黑。
祂的臉上,顯現出一點點困惑,和一點點驚訝:“奇怪....你們,不是敵人嗎?”
安第斯的背後,安西爾喘著粗氣,舉起權杖。他的身體還在顫抖,可光明元素力,再一次地在他杖尖匯聚,純粹、熾烈,就如,真正的....光明的意志。
“那邊的,廢物假聖子!”他猛地轉過頭,對著伊諾森吼道,聲音沙啞,“睡夠了嗎!”
伊諾森因為“埃洛伊”的幹擾,再次陷入空洞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
隨著另一個十二階的光明法師加入,“埃洛伊”疲於應對,放松了對他的操控,因此,渾濁的思緒,也終於在此刻徹底清晰。
沒有任何多餘思緒,他手中的漆黑長劍化作齏粉,取而代之的,是雙手托舉的懸浮聖咒書——
一瞬間,暗紅色的火焰箭矢自弓弦射出,破空聲暴烈;大地之上,從天而降兩輪烈日,交匯為巨大的光柱!
三股力量,三種意志,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洪流,直沖“埃洛伊”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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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伊諾森,已經成為地底巨樹的傀儡。他使用的力量,看似是光明魔法,實際上,不過是被粉飾的汙穢力量,只留有虛有其表的溫度、亮度,實際上,卻是冰冷的無序偽裝。
然而,就算如此,安第斯也無法在戰鬥中占上風。這並不是他對自己的愛人優柔寡斷,而是因為,本來和伊諾森並肩作戰時,他便無法從地底巨樹那裏奪取先機,如今,變成了一打二的局面,更是無能為力。
烈日耀眼。無論多少次燒毀那些藤蔓、或那柄由藤蔓鑄成的漆黑長劍,在下一刻,它們都會重新生長、恢覆如新,仿佛在陽光下瘋狂擴張的植物。
光太亮,藤蔓太多。綠色已在伊諾森的影子裏鋪天蓋地,讓這空間內毫無灰暗——就如教義裏那般。
終於,一次交鋒中,伊諾森的長劍將安第斯一臂斬下,鮮血噴湧。
戰爭的神明失去了弓弦,只能捂著傷口躍至遠處,傷口處,湧出暗紅色的、如同火焰般的流光,是他的生命與靈魂在燃燒。
而太陽的暴君,就這樣居高臨下地在遠處凝望,金色的眼睛空洞、平靜,宛如一位俯瞰螻蟻的神明。
那柄漆黑的、由藤蔓鑄成的長劍很快吸飽了安第斯的血,樹藤的枯綠紋路中猩紅不斷彌漫、滴落,在地上留下如熔巖般的灼燒痕跡,仿佛巨獸的涎水,勢要將世間萬物都化為食糧。
“....伊諾森。”
安第斯低聲呼喚。他說:“我該怎麽做,才能讓你醒來。”
在戰鬥中,他已經不斷以二人之間的回憶,對伊諾森進行了刺激。無論是一開始,在貴族窗子下偷窺他人偷情的尷尬記憶,還是第一次並肩作戰、和後來相互扶持的回憶——
——都不起作用。
眼前的少年,徒有伊諾森的外表,可內核,卻已然被扭曲異化。
安西爾、光明神,以及無數人的夢境,已經融入他的軀體,將他的靈魂改造得冰冷透明。他也許的確能想起那些回憶,可再也不明白為何露出那樣的神情。
因此,他只是開口、揮劍。
無數個時代的回聲於此重疊,最後化作一句冰冷的宣告:
“——凡是惡的,必以清除。”
安第斯微微閉上眼。下一刻,長弓再次出現在他完好的那只手上。
戰神騰躍至空中,銀環蛇環繞烈日,展示將那光暈遮蓋,天地為此黯淡一瞬。下一刻,他以牙齒咬住弓弦,萬箭如流星齊發,漫天火雨撕裂藤蔓的帷幕,直奔伊諾森的胸口。
可是,伊諾森的動作更快。下一秒,他就已經出現在安第斯身前——
“無論是先知、家人還是朋友....”
伊諾森的金色的眼睛空無一物,藤蔓在他身後瘋長,層疊交織成巨大的羽翼,就如壁畫內的天使染上鮮血。
而他將那漆黑的長劍,捅入愛人的心臟。
“若引誘人離棄光明,必以處死。”(註1)
——那長劍,一寸一寸,沒入安第斯的胸膛,刺穿他的心臟。
鮮血噴湧。
......
即使已經成為神明,安第斯仍舊是血肉之軀,依舊會疼、會流血、也會死。不過,軀體的死亡,並不會讓他徹底泯滅,只會讓他脫離人類的形體,回歸高天之上的神國。
因此,這是個機會。
在長劍入體的一瞬間,伊諾森不可避免的露出破綻。如果在此刻,點燃戰爭之火,與他同歸於盡,那麽,操縱其的地底巨樹必然會獲得重創,而回歸神國的安第斯,也自然能打破被扭曲的規則,重新降臨於世。戰局將會瞬間扭轉。
可是....
安第斯忽地擡頭,看向伊諾森的眼睛。
金色的、光明的、耀眼的雙眸,和曾經全然不似。
——如果,那孩子知道自己成為了這樣,一定會難過的吧。
安第斯忽地感到心口疼痛。
那是來自肉/體和靈魂的震顫。
就如夢中之人瞬間醒悟,溺水之人記起呼吸。
——自從被迫接受成為神明的命運,他們便一直在忙碌奔波。從烏蘭諾亞,到北國、查羅,事到如今,兜兜轉轉回到一切開始、一切結束的光明帝國。
那麽久,那麽遠,他們一直在為了這個世界的未來所努力,忙碌到甚至沒有時間留給自己。當初在諾姆鎮的肌膚相觸、在梅圖斯的耳鬢廝磨,仿佛已經是那麽久遠的事情。
命運一直在推著他們往前走,而身為人的情緒只能留在原地,就連愛也成為維持人性的砝碼。
他們別無選擇。在地底巨樹的威脅面前,一切都顯得很渺小,溫存不合時宜。他們必須要去戰鬥,與那難以撼動的、將會毀滅一切的敵人戰鬥,就像現在舉起兵戈。
所以,個人的情感必須要被舍棄。
女巫和神甫不在此地,這裏只有兩位被命運挾持的偉大之人,他們要在此同歸於盡——只為了世界的存續,只為了讓更多人活下來。
可是,....那些渺小的,難道真的不重要嗎?
眼前少年神情冷漠,仿佛無聲回答。
鮮血從豁口流下,染紅長劍,浸潤每一寸枯枝。年輕的戰神忽地陷入回想——在這緊張的、不允許任何疏漏的戰場上,他在被長劍穿透心臟的一剎那,在軀體死亡前的一瞬間,不合時宜的陷入回想。
——真的要那樣做嗎?
記憶裏的那雙綠眼睛正無聲註視。
.....在彌留之際,安第斯放棄了抵抗。
他擡手,覆蓋在太陽之子的手背上,握住劍柄。
鮮血浸染了他們交疊的雙手,讓肌膚接觸都滑膩滾燙。
然後,安第斯擡起眼睛,用那雙如火焰一般鮮紅的眼睛,看向伊諾森。
“——伊諾森。”
他呼喚同伴的名字。
“你曾經答應過我,將永遠陪在我身邊,守護我的人性。”
他說,放下了武器,長弓熔毀,化作火焰,燒毀周圍不斷蔓延的藤蔓,四周掀起彌天大火,熾熱將一切都焚燒得扭曲。
然而,他的手指,卻輕輕撫摸上伊諾森的臉龐,輕柔,專註,帶著屬於人的相似溫度,讓太陽的暴/君也微微一頓,瞳孔微縮。
“可現在想來,那時候的你和我,其實根本沒有明白。”
因憤怒燒毀教堂是人性嗎?還是因仇恨殺死養父是人性呢?現在回想起,那些決絕的、痛苦的情緒,的確是屬於人的沒錯,可卻摻雜了更多大義和立場,就像現在的他站在陣眼中心。
光明的神甫,和月亮的女巫,為了拯救世界,共同犧牲——多麽理所應當、大義凜然的故事。
可如果拋開一切,他想要做的是什麽呢?
........
那一刻,安第斯想起的,是在賢者之塔的花圃裏,伊諾森踮起腳的親吻。
那真是一個輕的幾乎如羽毛一般虛幻的吻啊,仿佛根本不存在那樣。所以才會被他忘記吧——
....那麽,就請想起來吧。
在陣眼的漫天大火中,安第斯捧著伊諾森的臉,低下頭,輕輕地,以嘴唇在他額頭上烙下溫度。
他的吻一觸即離,停留在彌留之際,溫度淺淡,呼出的氣息虛弱不堪。
卻讓光明的暴君停滯一瞬。
剎那間,萬千藤蔓廝殺而來。
枯綠色,將青年的血肉撕碎、咀嚼、吞噬,然後在血液中升起暴烈的火焰,在燃燒中一切化作灰燼。自始至終,安第斯表情並無變化,只是平靜、溫柔地註視著自己的愛人,尾音被綠意和火焰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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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吧,伊諾森。”
“——我需要你。”
這個世界從不缺乏犧牲的勇者。
可我不能失去我所愛之人。
——在話音落下的一瞬間,人的軀體化作灰燼,紛紛揚揚向上騰起,最後的遺骸啪嗒一聲,落入地上。
那是一顆鮮紅的、凝固著所有罪孽、所有生命、所有愛與理想的心臟。
那是一顆女巫之心。
....伊諾森的瞳孔緊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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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回憶湧入腦海。
柯雷托城的初見、諾姆鎮的同行、邊際村的迷宮、秩序城的分別、黃金國的並肩.....
伊諾森忽地想起了許多。
想起他們是如何從立場相悖的仇敵,成為並肩作戰的同伴,最後,將所有未說出口的愛意以吻封緘。
他想起了在那些轟轟烈烈的戰鬥之餘,二人彼此依偎的體溫;想起了那個晚上,在篝火旁,他對安第斯說,“我希望永遠看不到屬於你的那枚女巫之心”。
——那些是回憶。
如隔雲霧的回憶,仿佛不能在他內心掀起任何波瀾。是啊,“他”早就看到過太多了——身為安西爾、身為光明神,他早已看到過更多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或是更為波瀾壯闊的傳奇人生,如今這些回憶,也不過是三流小說的俗套演繹,不值得生出半點共情。
....可是,那些是伊諾森的回憶。
伊諾森是誰呢?
是一個仇恨著女巫,堅定不移、勢要將所有的黑暗都驅逐的神甫。有人說。
....可,在梅圖斯的郊外,那個篝火旁的夜晚,面對身為邪惡擁躉的安第斯,他又為何要擔憂呢?
就像,在如今的大火裏,他又為何——
要落下眼淚呢。
....伊諾森忽地察覺自己眼角溫熱。
那是屬於人的體/液,來源於最悲傷最深刻的情感,並不引人註目,只徒勞地從金色的空洞雙眸中湧出,滴落在那顆心臟上。
眼淚掉落時,無數的回憶折射其中。除了與安第斯的,還有更多。
安第斯、萊妮、格莉莎、雷歐、菲娜、艾爾蓋倫......那麽一個個名字。他在這一路上見到了很多人,以“伊諾森”的身份,得到了很多愛、和很多支持。
也許嫉惡如仇的堅守,構成了他的骨骼,可那些名字,和名字背後的回憶,才是構成他柔軟靈魂的東西。
伊諾森·凡卡,從來不是慈悲的聖子,或光明的暴/君。他只是伊諾森而已。
....他還有愛著的人、愛他的人。
“——”
那一瞬間,伊諾森身後的萬千藤蔓,竟停滯一瞬。他臉上那無悲無喜的表情,微微松動,似乎在經受什麽難以承受的痛苦,雙眸中,似有什麽正要破土而出,連帶著周身的光明都躁動。
遠處,“埃洛伊”停止了托腮的動作,微微坐直了身體。祂瞇著眼睛,似乎有些不解地看著這一切,深藍色的[智慧]光芒在祂身側流轉,就仿佛一個真正的“智者”,正在對無法理解的事物陷入沈思。
可是,地底巨樹怎麽會明白人類的感情?觀察片刻後,祂便伸出手,要將那躁動撫平。
可就在此刻,祂忽地往外看去。
一人,正一腳邁入陣眼之中,銀發飛揚。
——正是安西爾。
銀發的聖子,身上還依稀帶著狼狽,然而,在看清戰局後,強大的戰鬥素養,就讓他立刻在原地站定。
他的視線,驚疑不定地在渾身纏繞著藤蔓、氣息暴烈的伊諾森,和他身前地上那一顆、氣息正在逐漸消散的女巫之心上,來回打轉,瞬間就意識到了出現的劇變。
面對仇敵的狼狽,他似乎想要慣例地出言嘲諷,可是,卻只是嘴唇蠕動了片刻,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也許只是什麽話都來不及說。
——下一刻,安西爾忽地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舉起法杖!
“【光明啊....”
聖子閉上眼睛。潔白的光芒在杖尖匯聚,將空間內所有的溫度都吸入旋渦。然而,這一切卻並不讓人感到痛苦或刺目,反而是溫暖的、安心的,仿佛回歸母體般,靈魂如有升華。
“.....請賜予我們,覆蘇的奇跡】。”
聲音沙啞,一字一頓。剎那間,純白的衣袍無風自動,萬千光點,匯聚於杖尖——
——十二階魔法,光明覆生。
按理來說,作為十二階光明法師的安西爾,是無法覆活一位神靈的。然而,與此同時,神國之內,在激烈的戰鬥之餘,秩序之神瞥見了陣眼內的這一切。
祂看一眼不遠處,由於軀體死亡,已經在神國內浮現虛幻身影、即將無法回歸現實世界的安第斯,和他對視。
無需多言,祂伸出手,一根象征著規則的鐵鏈應聲斷裂——
現實世界,陣眼之中,那枚鮮紅的女巫之心,突然爆發出熾烈的火焰!
兵戈聲,吶喊聲,鐵器相撞,和火焰燃燒的暴烈驚響,震徹天地。
代表戰爭的神明,在火中回歸塵世,衣角翻飛,手持弓箭,金發末端燃著烈火。
與此同時,安西爾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銀色的長發開始褪色,從發梢開始,一點點變回原本的褐色,然後,又染上蒼老的銀白。他的眼角出現了細紋,嘴唇幹裂,皮膚顯現衰退的痕跡,生命力隨歲月流逝。
可他沒有停止。
他只是咬著牙,將更多的魔力註入法杖,將那個已經死去的人,將那位本該離開人間的神,一寸寸拉回:
“【就以...我的....生命力為祭品!】”
烈日、與烈火之中,安第斯的腳尖,終於再一次觸及地面!
他立刻伸出手,名為“抗爭”的長弓出現在他手中,弓身上,暗紅色的火焰流轉,隨著弓弦的繃緊和放松,化作最銳利的箭矢,直直向一側、還在看戲的“埃洛伊”射出——
“轟!”
“埃洛伊”沒有反應過來,再次出現時,潔白的衣角被染得焦黑。
祂的臉上,顯現出一點點困惑,和一點點驚訝:“奇怪....你們,不是敵人嗎?”
安第斯的背後,安西爾喘著粗氣,舉起權杖。他的身體還在顫抖,可光明元素力,再一次地在他杖尖匯聚,純粹、熾烈,就如,真正的....光明的意志。
“那邊的,廢物假聖子!”他猛地轉過頭,對著伊諾森吼道,聲音沙啞,“睡夠了嗎!”
伊諾森因為“埃洛伊”的幹擾,再次陷入空洞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
隨著另一個十二階的光明法師加入,“埃洛伊”疲於應對,放松了對他的操控,因此,渾濁的思緒,也終於在此刻徹底清晰。
沒有任何多餘思緒,他手中的漆黑長劍化作齏粉,取而代之的,是雙手托舉的懸浮聖咒書——
一瞬間,暗紅色的火焰箭矢自弓弦射出,破空聲暴烈;大地之上,從天而降兩輪烈日,交匯為巨大的光柱!
三股力量,三種意志,在這一刻,匯聚成一股洪流,直沖“埃洛伊”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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