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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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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裏

孩童壓抑的嗚咽,和室內的景象一同,灌入耳中,映入眼簾。

房間正中央的地上,一個瘦小的孩子正躺在地上,身體蜷縮。褐色的頭發淩亂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白衣被鮮血染紅,破損的地方露出無數血肉模糊的銳器傷口,此刻正因疼痛不停顫抖、小聲嗚咽。

他的身前,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神甫打扮,手中握著還在滴血的尖刀。他的神情冷漠,仿佛正在做的不是折磨一個孩子,而是完成一項再普通不過的工作。

那男人冷冷的聲音響起:“聽說你這次又沒被選上?廢物。”

那孩子聞言,猛地擡起頭來,雖然頭發顏色不同,面容稚嫩許多,藍色的眼睛因疼痛和鮮血閉上一只,但安第斯還是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那是年少的安西爾。

男孩幾乎是哀求地看著男人,聲音顫抖:“對不起,父親,修女說我的天賦足夠,但,對魔法還不太熟悉....我下次一定——呃!”

男人將他一腳踢開。小小的孩子撞到一側的刑具上,痛得幾乎發不出聲。

“……夠了。”

安第斯身側,銀發聖子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冰冷刺骨。他擡起手,權杖顯現在他手中,指節泛白,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弓弦。

可是,夢境依舊在忠誠地將一切覆現:

男人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兒子:“安西爾,你是我的兒子,決不能是個廢物。下一次,你必須要選上聖子。”

“不然,你的妹妹、你的母親,都會遭受今天你所遭受的一切。”

孩子沒有說話,只是顫抖得更厲害了。他僅剩的那只眼睛此刻已經有些渙散,卻依然倔強地睜著,不肯閉上。

只見男人微微舉起手,光明魔法柔和的光芒便聚集於掌心,隨著一陣吟唱,男孩身上的所有傷口便盡數愈合,只留下破損的衣服和血汙。

男人並無留戀,轉身離開,腳步聲漸漸遠去。而男孩則踉蹌著站起身,用了一個清潔魔法,給自己換上一套新的衣服,最後慘白著臉,朝門口快步走去。

瘦小的身影穿過走廊,走下樓梯,最後推開一扇半掩的門。門後是一間閣樓,被布置成了一間狹小的臥室,一個更小的、褐色頭發的女孩正在床角,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

她聽到推門聲,先是瑟縮了一下,接著看到安西爾,立刻從床上跳下來,撲進他懷裏。

“哥哥...你,爸爸又打你了是不是?”她的聲音帶著點哭腔,“對不起...如果我能再強大一點,就能保護你了....”

她有一雙綠色的眼睛。

安西爾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住她。他瘦小的手臂環住妹妹的肩膀,將臉埋進她的發間,肩膀微微顫抖。

半晌,他終於停止顫抖,嗓音沙啞:“沒關系,我會成為聖子的。一定——”

“——夠了!”

安西爾的聲音在身後炸開,帶著壓抑的怒意和某種近乎崩潰的顫抖。銀發聖子猛地轉身,拽著安第斯的胳膊,往外走去,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裏幾乎要滴出血來:“不許再看!不許再——”

“我什麽都沒看到。”安第斯平靜地打斷他。

安西爾的呼吸一窒。

他死死地盯著安第斯,仿佛要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謊言的痕跡。

然而安第斯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他只是淡淡地站在那裏,灰色的眼睛註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真的對剛才的一切毫無所覺。

“......說謊。”安西爾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某種奇異的脆弱,仿佛夢境也讓他回到了過去,成為了那個還沒有父親腰高的孩童。

“我沒有騙你的必要。”安第斯說,“你應該清楚,我們進入夢境的目的,不是為了窺探誰的過去。”

他只是看向床邊,一個用留影水晶印刻的相框,上面是小安西爾、妹妹和一個婦人,大概是他們的母親:“那裏,有不同尋常的波動,應該是夢境的核心。”

在安西爾仿佛被掐住喉嚨一般的沈默中,安第斯走過去,拿起相框,夢境開始變化,周圍的一切都變為模糊的油畫。

在這扭曲中,安第斯突然開口:“有件事,我需要告訴你。”

他轉移話題,語氣平靜:“拉文那個陣法存在一個漏洞。在陣眼中的戰鬥,可能會直面地底巨樹。即使有眾神的壓制,也有可能發生意外。”

“你可能會死。”

安西爾的表情微微一僵。

周圍景象如融化的蠟一般坍塌,他終於回過神來,冷笑了一聲:“說得好像,我不去,就不會死一樣。”

夢境終於徹底變化。

然而,他們卻回到了審訊室的走廊。此刻,這裏終於顯現出安第斯記憶中的畫面,斑駁的墻面,燃盡的燭臺,以及....火。

一場漫天大火,正在四處燃燒,將這擠滿冤魂和血腥的建築,燒成焦黑的廢墟。

這是安第斯十二歲那年的回憶。他殺死了養父格裏芬,燒毀了審訊室,將教堂的一隅付之一炬,成為黑暗的擁躉。

大火烘烤著周身一切,不斷有碎屑從穹頂掉下來,但二人並不在意。

安西爾的目光掃過這明顯氣息不對的火,嘴角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原來,你就是這時候信仰的月亮啊。”

安第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些火焰如活物般,從各個地方中竄出,將墻壁舔舐得焦黑,最後化為灰燼。一言不發,無需言語。

曾經無數次在噩夢中出現的畫面,此刻真實地展現在眼前,卻不再激起他的憤怒。不是因為他已經釋懷,而是因為他知道,那個仇人已經死在了他的箭下,死在了他的審判之中。

灼熱不止停留在皮膚表面,而是早已浸潤他的每一寸血肉與骨髓。

可是,下一刻,夢境開始變化。火焰中,一個焦黑的殘骸突然站起身,在明滅中,開始蠕動、重組、再生。

血肉從焦骨上生長,皮膚覆蓋暴露的肌理,呼吸從無到有,心跳從停滯到覆蘇——

最後,化作一個熟悉的身影,睜開眼睛。

他們一瞬間置身於教堂的神像下,看到手持權杖的安西爾,正居高臨下,淡漠、悲憫、溫柔地看著臺下重獲新生之人。

那是他使用覆生魔法,將格裏芬覆活的場景。

他們聽到夢中的安西爾,溫柔地對那罪人說道:

“醒來吧,格裏芬。主需要你的誠實,我需要你的殘忍。”

....身側,真正的安西爾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安第斯。

然而,安第斯並沒有什麽特殊的神情,只是若有所思:“你使用的,是十二階的光明覆生魔法?似乎遠不止如此。”

格裏芬的死已有十年,他的遺骸即使存在,想必也腐爛得徹底,早已過了光明覆生魔法的時限。

安西爾沈默了一會。然後,他冷哼一聲:“你們不是知道麽?我有吾神賜下的一頁光明經書,那便是祂權柄的象征。所以,無論是你,還是那個贗品伊諾森,都無法撼動我的地位。”

安第斯若有所思:“光明神賜下的經書?”

安西爾頓了一下。最終,他還是說道:“本來屬於教皇。但,這任教皇避世不出,所以,便由我掌管。”

教皇、經書.....光明神說是全心對抗地底巨樹,無力管理教廷,那,這位教皇呢?他的避世不出又是什麽原因,又在這其中扮演什麽身份?安第斯沈思,得不出結論,於是換了個問題:“你覆活格裏芬,又是什麽原因?”

安西爾冷笑:“什麽原因?因為他足夠好用。十年了,審訊人一屆不如一屆,還不如把十年前的叫回來!為了他,我可是花了經書的一塊碎片——結果,那廢物,居然又那麽輕易地死了。”

他幾乎是有些憤恨地看向安第斯,毫不掩飾眸中的惡意:“你們總是壞我好事。如果不是地底巨樹....”

他話還沒說完,某種異樣的氣息便在夢境之中,悄然浮現。

安第斯最先察覺到了不對,那種感覺他很熟悉——腐爛的甜香,潮濕的泥土氣息,還有某種深入骨髓的、揮之不去的陰冷——

二人立刻停止爭吵,兩雙被窺秘魔法加持過的眼睛,立刻看向一個角落。陰影中,隱約浮現出深綠色的藤蔓,正無聲地朝著一個方向生長、蔓延。

安第斯立刻舉起弓箭,安西爾手中的權杖泛起銀白色的光芒。可二人都沒有動,秘密魔法的庇佑下,那些藤蔓並沒有發現他們,只是悄無聲息地游走,仿佛在漫無目的地生長,又像是在等待。

“跟上去。”安西爾沈聲道。

藤蔓在夢境中游走。二人跟上時,周身畫面扭曲,化作絢爛的油彩,如夢似幻,不似真實。

好在,在秘密魔法下,二人並沒有跟丟或迷路,而是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捕捉著那藤蔓的行蹤。

最後,藤蔓蔓延到一個扭曲的地塊。

那裏時而長滿堆疊擁擠的繁花綠草,時而如一望無際的荒蕪原野,周圍淡紫色的天幕上掛滿不真實的油彩雲團,毫無規律的漲潮退潮、出現又消散,空氣中彌漫著若有若無的甜膩花香,令人困倦,誘人入眠。

二人還未來得及打探,就見眼前場景扭曲變化,那原野之上,竟是突然出現了一個抱膝坐下的少女,栗色短發,白色長裙,閉著眼睛。赤/裸的雙足不再懸浮,而是化作藤蔓,紮根於荒蕪之下。

夢境行者,埃洛伊。

安第斯的眉頭緩緩皺起。

隔著遙遠的夢境,他觀察著這位熟悉的故人,於是便猝不及防的,和那突然睜開眼睛的少女對視。

那雙眼睛不再如往常流光溢彩,而是漆黑無一物,就如吞噬萬物的深淵。

——她,或者祂,朝著安第斯,微微笑了一下。弧度一如當初在諾姆鎮的初見。

夢境瞬間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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