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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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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

汙染在陰影中蔓延,恐懼在黑夜中滋長。

聖騎士們反應迅速,到午夜時分,中心廣場上已經擠滿了人。

那些是未被汙染的王都居民。由於汙染來自防不勝防的夢境,聖騎士無法在每家每戶進行監察看守,因此,除了部分貴族,其他大多數的平民都被趕到了中心廣場,統一監管。

男女老少,衣衫不整,有的還赤著腳,臉上帶著剛從床上被拖拽出來的茫然和驚懼。聖騎士們持劍圍成一圈,擋住更遠處的街道,也阻止他們離開,火把將廣場照得亮如白晝。

——不許入睡。

這是聖騎士們反覆強調的命令。誰閉眼,誰就會被抽醒。有老人支撐不住,靠著墻角打盹,立刻被一鞭子抽在背上,疼得慘叫出聲。

“憑什麽打人!”有人憤慨地喊道,“我們什麽都沒做!”

聖騎士面無表情:“聖子有令,不許入睡。”

“為什麽不許入睡?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的家人呢?為什麽不讓我們回家?是怎麽回事?”

“聖子的命令,又是聖子的命令.....”

“我的女兒不見了,是不是你們帶走了她?!我要回街上,我要離開這裏!”

往外走的男人情緒激動,開始推搡聖騎士,試圖沖出包圍圈。

可他只是普通人,又如何敵得過神眷者,很快就被鎮壓。

可恐懼在黑夜中不斷地發酵、回響、蔓延,很快,有聖騎士鎮壓時沒守住力道,廣場上見了血。這殺雞儆猴的作用起效,哭喊的孩童都被捂住嘴,可隨著夜色漸漸深重,人們越來越困倦,就連聖騎士都有些疲憊,不由得看向街道的方向。

那裏,是另一處戰場。

所有從各國前往王都的神眷者,只要是沒有被汙染的,幾乎都加入了清理藤蔓的隊伍。

奎斯特解讀出秘密的第一時間,安第斯就前往光明教堂,通知了安西爾。這位虛偽的聖子大人,在此刻,終於展現一些和權力匹配的果斷和執行力,立刻下達命令,通知了所有使臣。

如今,在街道上清理藤蔓的,不光有舉著蠟燭的光明神甫、修女,還有身上覆蓋著風雪的守衛、天氣術士,足跡如黃金的逐金人,以及高聲吟唱的賢者。在他們的幫助下,源自夢境的汙染第一時間被控制住,而核心成員,也得以得到喘息的機會,在光明教堂的議事廳,召開一場緊急會議:

“.....所以,這就是目前的事態。地底巨樹察覺到了我們的意圖,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會議主座上,安西爾陰沈著臉。各國使臣在座下不安地相互環視,想要說些什麽,然而,在他們開口之前,這位銀發的聖子便直接下令,語速極快,條理分明:

“我們必須立刻開始儀式。”

“梅圖斯,停止考察地點,立刻鑄造高塔,就在光明教堂後的那塊空地,那裏是神賜福的地方;烏蘭諾亞,開始布置陣法,光明教堂會協助你們;北國和諸位神眷者,凡是八階以上,立刻進入陣法的關鍵節點鎮守,其餘負責和聖騎士一同,清理城中汙染、維持秩序,確保儀式開始後不受幹擾。”

有梅圖斯的使臣提出異議:“就算如此,建造高塔也需要時間....”

打斷他的,是他們年輕的國王,銀發綠眼的洛斯:“沒關系,我可以使用我的‘黃金之血’,輔助逐金人的魔法,立刻築起由純金鑄造的高樓。”

逐金人忍不住說:“可是....”

安西爾徑直道:“可以。需要多久?”

“兩天。”洛斯言簡意賅。

安西爾點點頭:“就這麽辦,不計代價。至於陣眼——”

他的目光掃過安第斯,停頓了一瞬,然後移開:“由我和查羅使者鎮守。我二人不在時,一切事宜都由大賢者奎斯特和拉文抉擇。”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得幹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若是往常,眾人勢必要對他的獨斷專行多有微詞,但此刻形勢危急,也無人提出異議,各自領命,迅速散去。

會議結束後,拉文來找了二人。他首先是詢問了奎斯特的去向,得到安第斯含糊的回應後,便也不追問,只是沈默了一會,道:“地底巨樹的狀態,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這對我們極其不利。”

“雖然那個陣法,已經得到烏蘭諾亞三位神明的肯定,但我還是擔心,掌握了[夢境]的地底巨樹,會做出計算之外的行為。”

他頓了一下:“如今,陣法正在準備,二位有最後一段空暇。我能否以個人的名義,請二位幫個忙?”

安第斯還沒開口,安西爾就冷聲道:“拉文,我希望你明白如今事態的嚴峻,分得清輕重緩急!”

拉文聲音沈穩:“我自然是知道。我只是,希望能夠獲得關於地底巨樹目前狀態的更多信息——也就是,我希望,能拜托你們進入夢境,進行一次探查。”

安西爾立刻諷刺地哈了一聲,還沒說什麽,安第斯就道:“地底巨樹的威壓,人類無法直視,就算是在夢中。一不留神,就可能化作祂的養料,屆時,會迎來更慘烈的結果。”

拉文點點頭:“我明白。但我對此,有應對的方法。”

他忽地伸出手,對二人展示掌心的物品,安第斯還沒看清,就聽銀發的聖子發出嫌惡的尖聲咒罵:“好惡心!這是....”

拉文的掌心,是兩顆血淋淋的眼球,紫色的虹膜閃著詭譎的流光,眼底似乎有白色的紋路緩緩流動。

那是,窺秘人的眼睛。

雙眸蒙著布條的賢者,面不改色,聲音依舊平靜:“這是我的眼睛。”

“窺秘人的眼睛是他們所有魔法力量的源泉與集合。當初,秘密之神就是在第一次好奇的註目中,窺見了這個世界的真實。”

“由於秘密總是伴隨傷害和痛苦,滿足好奇也需要支付代價,因此,我們的眼睛常常被傷害;但在神的眷顧下,無論是怎樣的創傷,理論上都可以被無限次修覆。”

“除了,將其贈予另外的人。”

拉文將兩枚眼珠分別贈予安第斯和安西爾:“我將我畢生所學的窺秘魔法,都贈送給二位。秘密的眷顧,能讓你們在夢境中窺視到真實,卻不被其發現、不被其傷害、不被其追尋。”

“希望,你們可以借此機會,‘看’到更多真實,搜集到更多信息與情報,為我們這場戰鬥增添一絲勝利的希望。”

安第斯神色覆雜地看著那兩顆眼睛。最後,他沒有說更多的話,而是珍重地伸手,將其中一顆接了過來。

那血淋淋、反面還帶著血肉組織的眼球,在接觸到安第斯掌心的瞬間,就如一灘水一般融化了,化作濃重得化不開的陰影,浸入他的肌膚與身體。

隨著那眼球融入他的軀體,安第斯感到眼前的世界變得有些不同。魔法流動的軌跡,懸浮周身的氣場——一切都變得清晰可見,仿佛剝去了一層迷霧。

如此同時,突兀從心底浮出的,還有一種如有實質、似在啃咬心臟的好奇心。

原來,這就是窺秘人每天所經受的麽....安第斯恍然。

拉文沒有說話,轉身朝向安西爾,將第二顆眼球遞出。

安西爾看著那顆血淋淋的眼球,眉頭擰成一個明顯的結。那已經脫離了軀體的組織,此刻正平靜地朝著他的方向,就如註視。這註視,這目光,讓他的臉色愈發難看,幾欲作嘔。

手指在袖中緊握成拳。良久後,安西爾終於是伸出手,接過那顆眼球。

那冰涼的、還在微微蠕動的觸感讓他幾乎要立刻甩開,可他還是忍住了。

隨著第二顆眼球被安西爾吸收,拉文點點頭,如釋重負。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二位熟悉後,就可以進入夢境中了。我如今已經失去了魔法,所以可能幫不上忙....請一定小心。”

安第斯瞥安西爾一眼。

安西爾察覺到他的註視,似乎有些惱怒。他最終還是說:“走吧。”

--

沒有任何休息,二人找到一處休息室,閉上眼睛,踏入夢境。

拉文贈予的那兩顆眼球,如今已經融入他們的軀體,不光能讓他們在窺視真實、隱藏痕跡,還能在兩人之間建立起某種若有若無的聯系,使他們一同睜開眼睛。

夢境已然在他們腳下延展開來。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和色彩,似塗抹的油畫,漸漸地,輪廓開始清晰,線條變得銳利,最終凝聚成一條熟悉的走廊。

安第斯的呼吸微微一窒息。

他認出了這裏。

灰白色的石磚,兩側懸掛的壁燈黯淡搖曳,厚重的窗簾透不進光。空氣裏彌漫著熏香和聖水的味道,和燃盡的蠟燭留下的焦糊。走廊深處,傳來某種微弱的聲響,似是誰人壓抑的嗚咽。

——光明王都大教堂,審訊室外的走廊。

安第斯的眸色微深。那些被深埋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開始翻湧,幾乎要沖破意識的堤壩。然而,理智卻又告訴他,這不是他的夢境。

因為這裏太整潔了。

王都大教堂作為光明聖教的中心,占地面積極廣,根據功能分為不同區域。審訊室,便屬於最偏僻的區域,位於教堂主體後方的一座建築內,那裏離教堂的中心區域有一段距離,能將所有聲響都掩蓋住。也因此,年少的安第斯才能將其燒毀;因此,凱莉才能在如今修建起不為人知的墓園。

在他的印象裏,由於年久失修、又無人打掃,那裏的燭臺早就棄置不用,墻壁上也有著不少刻痕。然而此刻,這裏顯得幹凈整潔,顯然是有人經常打掃,更像是某個更早的時間。

....他察覺到,身側的安西爾,長久地屏住了呼吸。

安第斯頓時了然。

“這是你的夢境。”

安西爾沒有回答。他的臉色在壁燈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情緒,但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換成一種難看的隱怒。

他冷聲道:“閉嘴。離開這。”

安第斯搖搖頭:“根據我的經驗,夢境最核心的區域,是情感最強烈的地方。”他看向走廊盡頭。

“而此刻,情感最強烈的地方,顯而易見。”

安西爾緊緊地抿著唇。

半晌,他憋出一句:“走。”

走廊盡頭,是一扇虛掩的木門。熟悉的木門。

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燭光。安第斯伸手,準備推開門,但還是頓了頓,看了安西爾一眼。

安西爾的表情黑沈沈的。他沒有看安第斯,徑直往前走一步,幾乎有些粗暴地把門推開——

孩童壓抑的嗚咽,和室內的景象一同,灌入耳中,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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