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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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巖山

薩卡所在的部落,被稱為“巖山”。

這個名字,大概來源於部落東側的一座不大不小的光禿禿的山體。走近部落,可以看到和天氣術士相似卻又不同的部落建築,以及只用削尖的荊棘壘起的半人高的、比天氣術士還簡陋的圍墻。

這圍墻看起來並不結實,而且並沒有如天氣術士那般的魔法效力,起到的作用可想而知也無法多強大。更何況,其並不連貫,有幾處顯然是新近修補的痕跡,帶著幹涸的、深褐色的血跡和動物的毛發殘留。

和天氣術士以布為主的帳篷不同,這裏的房屋以泥瓦結構為主,裝飾和門簾采用動物毛皮,安第斯懷疑這是他們制造布料較為困難的緣故。

而當他們一行人跟著薩卡走入圍墻(或者稱呼為籬笆更合適)後時,幾十道視線齊刷刷地投了過來。男男女女,甚至半大的孩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沈默地打量著這三個外鄉人。空氣中有一種凝滯的、蓄勢待發的張力,如同拉滿的弓弦。

這又是和天氣術士不同的感覺了。安第斯想。如果說,天氣術士的警惕,是一種對外人的不信任,那查羅的警惕,更像是一種被食肉動物盯上一般的不適。那意味著,他們無時無刻準備好了和他們戰鬥。

戰爭之國....安第斯平靜地掃過人群。他看到許多人臉上、手臂上都有新舊交疊的傷疤,甚至還有斷臂,但無一不是肌肉虬結,膚色在常年曝曬和風沙下呈現出深銅,甚至分不出明顯的男女。

他們身上沒有太多裝飾,皮制的衣物便是遮羞的全部。但擺在身旁的武器無一不是閃閃發光,磨得鋒利,時刻蓄勢待發。

伊諾森下意識地繃緊了背脊。在安第斯的示意下,他已經收起了聖咒書,假裝是個普通人。奎斯特卻饒有興致地左顧右盼(即使他眼睛被蒙著),嘴裏嘖嘖有聲:“有意思,有意思……純粹的物理防禦,完全沒有魔法痕跡。這籬笆,防得住那些‘有魔法氣息’的野獸?”

“當然防不住。”薩卡頭也不回地說“但能給我們反應的時間。野獸沖進來,我們就殺掉它們;沖不進來,我們就活到天亮。就這樣。”

說著,他朝著一個方向大聲喊道:“酋長,有商人!三個!”

一個臉上有著猙獰爪痕、頭發花白的男人拖著一把斧子從一旁走了上來。他的目光在安第斯臉上停留片刻,又在伊諾森和奎斯特身上掠過,最後回到薩卡身上:“別喊了,酋長不在。薩卡,這些是?”

“路上遇到的,被狼群圍了。”薩卡語速很快,“天快黑了,我就帶回來了。”

男人點點頭,問:“有些什麽貨物?”

安第斯和伊諾森對視一眼,接著扭動戒指,檢查自己的空間奇物:“魔法藥劑,武器,食物,衣物....”

“武器有些什麽?”男人問。說話間,一些其他查羅人也走了過來,安第斯索性將那些隨身攜帶的匕首和小刀和箭矢拿了出來。

伊諾森戒指裏還有更多。作為光明法師,他掌握光明附魔術,有在奇物裏攜帶武器,但大多都是方便攜帶的小型刀刃。查羅人們挑選一陣,似乎有些失望,似乎更希望買到大家夥。伊諾森便詢問是否需要治療——他看到不少人身上都有或深或淺的傷口。

“藥劑?”有人問。

伊諾森本想做肯定答覆,卻突然想起前段時間地底巨樹汙染了草藥學,最近不知道進展如何,便有些猶豫。和安第斯對視一眼後,他最終還是躊躇著道:“如果你們需要魔法的話,我也可以提供治療。”

查羅人沒有表現出什麽異常的神色,只是似乎明白了什麽:“曙光部落的人?”

“曙光部落?”伊諾森反問。奎斯特在一旁補充:“早在十幾年前,光明神就派了使者來查羅傳教了,現在他們是‘曙光’部落。”

十幾年前就來到查羅,如今還只是部落,看來光明神的傳教並不順利啊。安第斯心想。

也許是對光明魔法還有警惕,查羅人們交談幾句,就走開了,似乎是在叫另外的人來。而另一邊,一個圍著獸皮裙的年輕女人端著一個粗糙的陶碗走過來,裏面盛著清水,遞向伊諾森:“喝嗎?”

伊諾森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接過來:“謝、謝謝。”

女人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又轉身離開了。

奎斯特嘿了一聲:“看來你是真被當成小孩了啊,小太陽。”

安第斯的目光順著那個女人的身影離開。他註意到,這個部落裏的性別界限似乎很模糊。有女人在打磨沈重的石斧,也有男人在用骨針縫制皮甲。每個人都承擔著戰鬥和生存的職責,唯一的區別可能只是體力與分工。

過了一會,有人過來請求伊諾森去救治傷員。他們給出了報酬:一些打磨過的獸骨飾品,和未打磨的瑪瑙寶石。

奎斯特補充:“在查羅人眼裏,貨幣沒什麽太大的必要,還不如吃的好使。不過嘛,由於商人的存在,他們還是會搜集這些亮晶晶的石頭——購買力低得驚人就是了。”

可不是嗎。伊諾森捧著一懷的寶石瑪瑙,有些不知所措。

他將寶石收進戒指,跟著部落人去救治傷員。而另一側,那個穿獸皮裙的年輕女人又來了,這次她手裏拿著幾塊肉幹,直接塞給了奎斯特:“吃。”

她又看向安第斯:“你也吃。”

奎斯特準確無誤地接過肉幹,笑瞇瞇地道謝:“哎呀,謝謝你,小姑娘,我正好餓了。對了,你右腿似乎有些不好使,最好先休息一下哦,如果需要的話,我那位曙光來的朋友可以幫你治療。”

女人明顯怔住了,看向這個瞎子的目光裏多了幾分驚異。但她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又默默走開了,讓準備付錢的安第斯楞了楞。

一旁的薩卡道:“先吃點肉幹墊墊肚子吧,等酋長回來了再開飯。天快黑了,不知道她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男孩的語氣裏有些擔憂。

安第斯問:“天黑都有什麽危險?”

“你不知道?”薩卡驚訝地看他,接著頗為不悅地搖了搖頭:“你帶瞎子和小孩來這裏跑商,卻不知道夜晚的危險?就算你們有那個什麽魔法,也太不負責了!”

“對不起。”安第斯從善如流。

薩卡還是有些不滿,但還是回答了他的疑問“哼....你們這些要錢就不要命的家夥,果然不可理解。”

“自從戰神隕落,查羅的黑夜就變成了兇險的代名詞。那些在夜晚活動的野獸,總挑這個時間進攻人的居所。所以我們築起籬笆,組建聚落,輪休值夜,保護彼此,守衛彼此。”

安第斯看向那低矮的籬笆:“那麽,你們需要更高、更牢固的城墻。”

薩卡又哼了一聲:“外鄉人總這麽說。但是這樣已經夠了——墻不是為了阻擋,而是戰場。”

“戰場?”

薩卡驕傲地挺起胸膛:“在查羅,每個人生來的使命就是戰鬥!如果因為畏懼野獸,就用高高的城墻將他們阻隔,這難道不是背叛了戰鬥的意志嗎?我們立起荊棘,是為了將它們在此盡數誅殺!”

安第斯皺了皺眉。他看向那些斷臂的人們:“可是,你們沒有魔法力量,而那些野獸有。你們的傷亡比.....”

薩卡的聲音並沒有因此降低:“每個查羅人都做好了戰死的準備。即使我們沒有魔法,也要戰鬥到最後一步。嘿嘿,我告訴你,我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狂戰士’——這可不是你們自詡的神明眷顧者,而是部落授勳的榮耀!”

“這個稱號,代表著,無論如何,都要戰鬥到最後一刻,直至將自己的血液流幹!”

狂戰士,不是神眷者的稱呼,而是榮耀的名號...安第斯有些意外。然而奎斯特則是笑瞇瞇地湊了過來:“你很喜歡這個稱呼?即使可能會死?”

薩卡理所應當地點點頭:“那當然!在查羅,死不是什麽值得恐懼的事情,失去了意志才是真正的逝去。一個人就算戰死,他的意志還會在同伴身上留存,還會在大地上留存,所以,沒有什麽好怕的!”

奎斯特頓時豎起大拇指:“真是有覺悟的好孩子!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成為一名優秀的‘狂戰士’!”

被吹捧的薩卡得意極了,然而,安第斯卻陷入了更深的沈思。這種文化,雖然聽上去相當熱血激昂,可是究竟是如何形成的......是這片土地上,戰神殘留的意志嗎?他不自覺地低頭,輕輕按上自己胸口的位置。

[戰爭]權柄具象的火焰正在胸膛之中無聲燃燒,如果他想,就能隨時顯現出來。可是,這也勢必會引起所有人的註意......安第斯有些猶豫。

奎斯特之前說,絕對的武力便能征服這片土地...真是這樣嗎?

真的...應該這樣嗎?

思考間,自來熟的奎斯特已經和薩卡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去了解風土人情去了。而伊諾森也將傷員治療完畢,捧著一懷的寶石回來,似乎有些心事重重。在安第斯的詢問下,他告訴安第斯,這些人將他當做了曙光部落的人。

“十幾年前,光明神便已經派人來到此地進行傳教,建立了曙光部落。他們豎起了高墻,搭起了堡壘,告訴眾人,光明照耀之處、苦難皆消。神明會保護所有人,所以,不必再於黑夜中苦鬥,不必再為活下去流血,所有人都能在庇護中平安、幸福的生活。”

“聽上去很美好。”安第斯客觀評價。即使他知道,即使在光明神統治的光明帝國,這個美好的願景也並未實現。

伊諾森點點頭:“是啊,聽上去很美好,這也是我們一直想要實現的未來....可是,沒有人相信他們。查羅幾乎沒有人改信。”

“這種保護,被查羅人們認為是軟弱的表現。他們不信任神明,也不信任安逸。他們更習慣、更信任的是苦難,是切身實地、鮮血淋漓的戰鬥,信任的是同伴與自己。因此,直到現在,曙光部落依舊只是部落,不是最大的,甚至不被承認為查羅人。”

安第斯沈思,將自己的猜想說了出來:“也許說起來有些不尊重,但我認為,他們的思想也許有受到戰神遺留的意志影響。”

“這樣嗎......”伊諾森若有所思,“但如果他們認為這便是正確,也許,我們的確不該去改變他們。”

以自己的思想去要求他人,本身就是傲慢的表現。

二人聊了幾句,黃昏便悄然到來。在最後的落日餘暉中,巖山部落的酋長終於踏著黃昏回到了部落,手上還留著沒洗幹凈的血。

那是個極其高大的人,幾乎近兩米,裸露的手臂和肩膀上肌肉虬結,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褐色的短發緊貼頭皮,臉上線條硬朗,眉骨上一道舊傷,祖母綠的眼睛和耳環同色,隨著腳步搖晃,叮當作響。

直到走近,安第斯才判斷出她的性別。這位女酋長俯視著金發的外鄉人,掃過他背著的長弓和不見蹤跡的箭袋,再看向之前為了治療,拿出了聖咒書的伊諾森。

至於瞎子奎斯特,被她直接略過了。

“外鄉人。”她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宛若雷鳴。即使沒有魔法,安第斯也可以從她身上感受到一種力量,那是無數場戰鬥的遺留,讓她的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你們很強。尤其是你——”她看向安第斯,“你身上有血和火的味道,殺過很多人,或者……很多東西。”

安第斯平靜地與她對視:“是。”

他意外於酋長的敏銳。作為十二階的女巫,和半個戰爭之神,他身上的確有著隱藏不掉的殺氣。但沒有魔法的普通人能察覺到,只能說明她也如此。

“很好。”酋長點了點頭,沒有任何迂回,直接說出了意圖:“我叫雷婭,巖山的酋長。我們部落的食物不夠了,今晚的獵物如果不夠分,明天天亮,我就得帶人去‘拜訪’隔壁部落。但你們如果幫忙,或許就不用走到那一步。”

伊諾森聞言,眉頭立刻蹙起:“掠奪其他部落?”

雷婭看了他一眼:“我們不會殺人,只拿食物。”

“可是....”

這樣的作風,讓伊諾森一時失語。可是他心裏又隱隱知道,這便是殘酷的事實。活不下去的人們只能這麽做。

安第斯想得更多:“所以,這便是查羅的內鬥?”

雷婭說得直白:“對。所有查羅人都要做好戰鬥的準備,和野獸戰鬥,和其他部落戰鬥。弱小,就會死;懈怠,就會死。”

“當然,當我們強大、食物充足的時候,我們也會進行劫掠。但這次,我們不拿食物,只拿人。”雷婭又補充。

“拿人?”

“老人、孩子,還有傷員。一個部落如果戰敗,它就沒有資格擁有這些‘負擔’。由更強的部落接管,至少能讓那些人繼續活下去。”

二人頓時沈默。

“所以,‘劫掠’其實是一種測試?”安第斯緩緩開口,“測試一個部落是否有資格繼續作為一個獨立的群體存在下去?”

雷婭看了他一眼:“對。”

“那為什麽還要戰鬥?”奎斯特忽然插話,他歪著頭,語氣意味深長,“既然最終目的是讓更多人活下去,為什麽不直接合並?所有部落聚在一起,力量不是更大?”

“外鄉人。”聽到這話,雷婭的臉色沈了下來,似乎不太高興。“如果你了解過查羅的這片大地,就不會再提出這樣冒犯的、不禮貌的建議。”

奎斯特順坡下驢:“抱歉。但我的確不太了解。”

聽到這話,雷婭的臉色緩和了一些。她道:“無數外鄉人早向我們提出這樣的建議。可如果我們聯合,就無可避免地會有一部分人不再需要戰鬥。死亡不會毀滅我們,但安逸會。”

“安逸.....”奎斯特若有所思。

似乎說得太多,雷婭不耐煩了。在她再次詢問之前,安第斯搶先回應道:“沒問題,雷婭女士,我們會在夜晚幫忙狩獵。”

雷婭點點頭:“晚餐很快就會開始。吃飽吧,不至於這一頓還讓你們餓著肚子。”

說完,她轉身離開了。而原地,奎斯特則悠悠地說了一句:“安第斯,小太陽,你們知道嗎。”

“在三百年前啊,”流浪的賢者做出一副回憶往昔的姿態,“查羅,可是這個世界上最和平、先進和統一的國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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