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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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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柄

灰白霧氣的空間中,灰袍宛若石雕的隱匿之神早已在等候。在奎斯特的強烈要求下,祂以樹籬編造了桌椅,塞萬給天邊掛上一輪照明的紅色月亮,幾人坐在桌旁展開一場不倫不類的茶話會,毫無神前會議的緊張感。

伊諾森也參與了這次會議,以光明神代行者的身份。除了見到光明神的那次,這還是他第一次面見真正的神明,不免有些許局促。

不過,當安第斯輕輕握住他的手時,那些細微的緊張就褪去了。年少的神甫神情嚴肅地落座,代表此地的商議有了光明勢力的加入。

與他們不同,奎斯特就算坐下了也不安分,不斷打量著這套樹籬桌椅的每個細節,並發出感嘆:“唉,最後的[森林]之力啊,真是令人懷念。要是地心沒有湧上地面,‘守林人’沒有被汙染,現在祂估計還能給我們弄個四菜一湯出來,隱者你記得的吧?祂做飯可好吃....”

“咳咳。”塞萬用輕咳制止。奎斯特興致缺缺地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一直一言不發的隱匿之神終於開口:“戰爭的權柄,已經準備好了。”

祂伸出手,掌心朝上。下一秒,一盞燈憑空出現在祂手中。

那是一盞樣式古樸的銅燈,燈身雕刻著繁覆的圖騰——交錯的刀劍、燃燒的火焰,和無數沖鋒的人影。燈內沒有燈油,也沒有燈芯,只有一團安靜燃燒的火焰。

那火焰的顏色很奇怪,似乎正在不斷變化。時而如黎明般橙黃耀眼,時而如黃昏般搖曳黯淡,時而又如血鮮紅,或化作一種暗沈的、近乎鐵銹的赤色,仔細看,似乎有無數微小的影子在火中搏殺、沖鋒、倒下,周而覆始。

“這就是[戰爭]權柄。”隱匿之神托著燈道,聲音渺渺茫茫,“自戰神隕落後,祂的權柄便化作碎片遺留在查羅。近些年,光明神將其一點點盡數收覆,如今決定交給你繼承。”

光明神......安第斯若有所思。他凝視著那盞燈。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那不是單純的魔力,而是一種更本質、更原始的東西,是“戰爭”這個概念在物質世界的投影。僅僅是看著它,他內心的某些東西就開始躁動,那是屬於【暴怒】的共鳴,卻又不止於此。

“我需要怎麽做?”他問。

這次回答的是奎斯特:“這個簡單——三步。第一,容納權柄;第二,獲得信徒認知,也就是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那個戰神;第三,通過世界認證,這個在第二步其實就差不多完成了。”

“權柄已經有了,”他指了指那盞燈,“信徒認知需要你自己去爭取,也就是說,你需要去一趟查羅,讓那裏的人知道,戰爭的神明已經歸來了,並且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安第斯。”

這聽起來有些羞恥...安第斯腹誹,然而伊諾森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容納權柄...聽起來並不簡單。之前安第斯晉升十二階,就差點失控。”

“晉升和成神可不一樣。你想想,一個嬰兒突然身高兩米,當然是要摔跤的;可讓一個身高兩米的人拿上拐杖,只需要知道怎麽用就行了。”奎斯特搖頭晃腦地說:

“在很久以前,眾神為了權柄,可是掙的頭破血流,伏屍百萬。要不是太陽這些年來一直用慈愛包裝自己的形象,實在容納不了[戰爭],祂早就把這權柄據為己有了,就像祂對[秩序]做的那樣。哈哈,說不定,祂現在還十分懊悔,沒給自己神名加一句‘抗爭的火焰’之類的描述呢.....”

“神的形象和能容納的權柄相關?”安第斯問。

“沒錯。秩序應該和你說過了吧,權柄是神性,只有人性穩固的神明才能徹底掌握權柄。因此,神明需要信仰,也就是來自‘人’的反饋,才能維持足夠的人性。”

“人的反饋是基於神的形象,也反過來塑造神的形象。人們認為光明神是慈愛的,那麽[戰爭]這種聽起來血腥殘酷的內容就自然不屬於祂。如果硬要牽強附會,說不定還會因此讓信仰動搖。”

奎斯特站起身來,笑瞇瞇地拍了拍塞萬的肩膀:“信徒越多,神明力量越強。所以神明們一般都挺愛惜信徒的——不然你猜為什麽,光明神要圍剿女巫?”

安第斯沈吟片刻:“除了信仰之外,神還有別的方式維持人性嗎?”

奎斯特知道他要說什麽,促狹地笑著打了個響指:“你是說,愛情?哎呀,真是讓人讚頌——事實上,愛情、親情、友情,同樣也是信仰,本身就是‘相信著某種事物’。你接受到強烈的情感,自然會被這種情感所浸潤、感染,以至於反饋——這種反饋便是人性。”

“在無盡的歲月中,神明們或多或少地會因遺忘、會失去,直到甚至不記得作為人的情緒該如何,只能從他人那裏得到,一點點補全自身。所以他們需要信仰來告訴他們怎麽做。當然,如果你能成為那個特殊,如現在一樣,一直堅定不移的愛著什麽、恨著什麽的話,人性自然是不用擔心的。至少,此刻這種強烈的愛恨和決心,就是我們選擇你的理由。”

他意有所指,聽得伊諾森有些不自在,但還是堅定地握住了安第斯的手。

安第斯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我已經做好準備。”

隱匿之神點點頭:“我會為你開辟一個絕對安全的亞空間,你在其中與權柄融合,學會如何使用它。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天,也可能需要幾周。”

奎斯特又插話了:“這之後,就是信徒認知了。安第斯,你打算怎麽讓查羅那幫狂戰士信仰你?”

查羅。南大陸的戰爭之國,信仰已隕落的戰神。由於海洋的阻隔,北大陸的人們對其了解不深,只知道那裏現在處於內鬥不休的狀態,但人民依然堅信戰神並未真正死亡。

安第斯思考了一下:“你有什麽意見?”

“最簡單粗暴的提議嘛,就是扶持一個王,統一查羅。這樣,你就可以立刻成為查羅的正統神明。”奎斯特笑瞇瞇的道。

伊諾森皺了皺眉:“聽起來要花費不少時間。我們來得及嗎?”

“時間?”奎斯特怪笑一聲,“小太陽,你還沒理解神明的本質啊。”

他老神在在的繞著桌子踱步,那串飾物叮當作響:“對於普通人類來說,統/一一個國家可能需要幾年、幾十年。但對於神明來說——對於擁有‘戰爭’權柄的神明來說——那可能只需要一場戰鬥,一次神跡,甚至一把火。”

他停在安第斯面前,盡管蒙著眼睛,卻仿佛能精準地“看”到他的臉:“安第斯,你現在是十二階女巫,實力已經站在凡人巔峰。但一旦你容納了戰爭權柄,哪怕只是初步容納,你的力量層次就會發生質變。那是‘權柄’的力量,是規則的體現。在這種力量面前,凡人的軍隊、城墻、陰謀,都脆弱得像紙。”

“查羅人崇拜力量,崇拜戰爭的榮耀。你不需要慢慢搞政/治,只需要在他們面前,展現足以碾壓一切的力量,展現‘戰爭’的本質——然後告訴他們,你就是新的戰神。信者生,逆者亡。就這麽簡單。”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天氣一般自然。

安第斯皺起眉頭:“那和暴君有什麽區別?”

“區別在於目的。”這次說話的是塞萬。她一直沈默著,此刻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安第斯,我們扶持你成為戰爭之神的目的,是為了對抗地底巨樹,為了保護這個世界。那麽,用最快的手段統一查羅,獲得信仰,就是必要之惡。”

“必要之惡?”安第斯重覆這個詞,語氣覆雜。

“世間沒有完美的選擇。”隱匿之神也用那虛無的聲音說,“每一個決定都有代價。”

安第斯沈默著。他看向伊諾森,伊諾森也在看著他。

他們對視幾秒,然後一同看向那盞燈。安第斯接過那團火:

“我現在還不能確認。但我會做出選擇。”

負責任的選擇。

--

和熾烈的外表不同,[戰爭]的火焰沒有溫度。

這是安第斯的第一感覺。那暗紅色的火舌舔舐著他的指尖,卻沒有帶來灼痛,反而是一種奇異的、冰涼的觸感,仿佛在觸摸流動的金屬。

下一秒,火焰順著他的手臂蔓延而上。

不是燃燒,而是融合。暗紅色的光芒滲入他的皮膚,融入血管,沿著四肢百骸流向心臟,隨之而來的,是海嘯般的信息和情感。

他“看到”了戰爭的本質。

是廝殺、是爭鬥,是文明誕生之初,兩個人用石頭和木棍的沖突。

是領土與資源的爭奪,是信仰與理念的碰撞,是生存本能的新生掙紮,也是來自地的毀滅號角。

他感受到無數情緒,來自無數場戰爭,無數個戰場。沖鋒時的熱血沸騰,戰友倒下時的悲憤痛苦,勝利時的狂喜,失敗時的屈辱。他聽到戰鼓雷動,號角長鳴,刀劍交擊,戰馬嘶鳴,哀嚎、歡呼,跨越時空灌入腦海中。

那便是屬於火的灼熱,屬於火的滾燙。

安第斯的意識開始模糊。他的意識如同被火燒灼,被火炙烤。神性的火燃燒著他屬於“人”的部分,那些屬於安第斯的記憶、情感、性格,在戰爭權柄浩瀚的偉力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可是,與此同時,又有一把火從心底燃起。那是一滴眼淚,一雙綠眼睛。

在火中,他想起了伊諾森。想起了少年神甫眸底的光亮,想起了十指相扣時皮膚的灼燒。他想起十年前在狹小昏暗的懺悔室,面對那些鐐銬和血汙的憤怒,和頭頂升起的紅月;想起了十年後第一次看到地底的深綠沖破高塔時,內心的恐懼和握緊的弓弦。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

也許他早就不是那個燒教堂的孩子了。可他依舊是那個燒教堂的孩子。

於是睜開眼睛。

那一瞬間,暗紅色的火焰完全包裹了他。從外界看,安第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火焰中,甚至已經失去了人的形態。火焰中,那些屬於月亮的一部分悄無聲息地破碎了,融入那些記載了無數戰爭的幻象,誕生、湮滅,刀光劍影,血火交織。

那一瞬間,外界的無數人似有所感,擡頭看去。

光明帝國王都的大教堂裏,銀發的聖子表情微微扭曲,捏碎了手中的水晶杯;烏蘭諾亞的賢者之塔內,綠發的窺秘人忽地捂住眼睛,兩行血淚浸透布條汩汩流下;

黃金的梅圖斯,年輕的國王和女巫之森的使者沈重道別,忽地察覺到懷中鏡子的顫動,看向某個方向;冰雪的北國誓言城,周身圍繞鐵鏈的虛影閉上眼睛,微微勾起嘴角。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周,[戰爭]的權柄得到了初步的更疊。在隱匿之神開辟的空間中,暗紅色的光芒向內收斂,逐漸顯露出安第斯的身影。他站在那裏,雙眼緊閉,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但氣質已和往日截然不同。

那種屬於月亮的陰冷,在他身上遠去了,原本因為失血的蒼白膚色也化作另一種冷凝。一條銀環蛇從袖中鉆出,在他的小臂上纏繞,卻不敢擡頭,而是溫順地低頭戰栗。

而當他睜開眼睛時,天地震顫,如利劍出鞘,火山噴發。

那雙眼睛依舊是蛇類的豎瞳,卻不再如月色緋紅,被一種暗沈的、仿佛凝結血痂的赤色取代。瞳孔深處,隱約有刀劍的虛影在交擊。

戰爭的神明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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