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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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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離

“真是……好久不見了。”

在北國的廢墟中,他們這樣言語。明明只分別數日,卻恍若隔世。

他們曾在秩序之城並肩作戰,共同喚醒被汙染的秩序之神。然而,如今,驍勇善戰的獵人淪為獵物,陷入瘋狂的神明重回廟堂,當初只是四階的伊諾森,如今成為了光明神的代行者,而安第斯,更是成為十二階的女巫,並很快就要成為這片大地的第十四位主宰,和他們本質區分開。

伊諾森張了張嘴,他看著格莉莎的消瘦,十分不是滋味:“...格莉莎,好久不見。你辛苦了。”

格莉莎搖了搖頭,她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一片廢墟,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比起周圍的這些悲劇,我所經歷的算什麽呢。可悲的是,我到最後,不僅什麽都沒有做到,反而還成了罪惡的一個環節......”

“這不是你的錯。”安第斯道。

格莉莎低頭,看向被她用布包裹妥當的那枚女巫之心:“是啊,不是我的錯。可我此刻,卻已經失去仇恨他人的力氣了。”

“......”

安第斯沈默。沒有人提愛麗絲,仿佛她的死是一件死得其所的事情,然而,他們卻又清楚地知道,愛麗絲的死去,對女巫之森的所有人都是巨大的痛苦。

這意味著他們失去了領袖,失去了母親,而最悲哀的是,直到最後,他們甚至都無法去緬懷、或怨恨她。

情感該如何宣洩,傷痛又該如何撫平。

最終,格莉莎還是強打精神:“安第斯,伊諾森,這次北國的事,辛苦你們了。”

當安第斯問她接下來該怎麽辦時,格莉莎沈默了一會,回答:“我會...如她所願,接手女巫之森,成為女巫之森新的領袖。我會...將那片不需要傷害他人、也不被任何人所傷害的凈土,繼續支撐下去。”

安第斯看著她蒼白的膚色和眼底的疲憊,道:“如果需要幫助,我——”

“不,安第斯。”然而格莉莎卻打斷了他。她擡起眼,那雙常常閉著的紅眸此刻正睜開,其中清晰地映出安第斯的身影,裏面充滿了覆雜的情緒。關懷,愧疚,欣慰,痛苦,以及一種清醒的、殘酷的割舍。

“安第斯,你即將成為戰爭的神靈。”她的聲音很輕,“戰爭之國,查羅,才是你未來的領地,是你權柄的歸處,是你必須去面對和掌控的地方。”

“你不再是女巫了,也……不再是女巫之森的一員。”

.....安第斯瞬間啞然。

他發現自己無法反駁。

是的,一旦他容納戰爭權柄,晉升為神,他本質上就將脫離女巫的範疇。他將擁有新的身份,新的責任,新的立場。女巫之森,這個他曾經視為“家”的地方,或許將真的成為過去。

...而他的家人,也將成為過去,再不回來。

他的怔忪和失落如此明顯,讓格莉莎眼中掠過一絲不忍,但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我很快會返回女巫之森,選出新的【傲慢】、【暴怒】、【懶惰】和【暴食】之席,接替空缺的席位。你,和成為梅圖斯新王的洛斯、成為女神代行者的塞萬,都已經不再適合擔任女巫之森這個隱世組織的七首席之一。”

女巫之森的七首席,需要留在森林,守護那片最後的庇護所。而他們,卻已經走向了更廣闊、也更危險的天地。

因此,要溫柔、堅定、而毫不留情地將他們推開,將他們拋棄。

由此,便能毫無牽掛地走向各自的命運。

安第斯長久地沈默著。格莉莎沒有再看他,只是低聲說了一句“保重”,便轉身,一步步走入廢墟的陰影中,消失在斷墻之後。

北國的寒風吹過,灌入肺部,帶著血腥與冰冷的氣味,遠處的天空中懸浮著秩序之神的鐵鏈,這片飽經創傷的大地無聲無息。

安第斯站在原地,久久地望著格莉莎消失的方向,心中空落落的,被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感裹挾。就在這時,一只溫熱的手,再次堅定地握住了他,並和他十指相扣。

伊諾森站到他面前,仰起頭,綠眸沈靜。

“安第斯,我永遠不離開。”

他緊緊握著安第斯的手,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與之相連:“你去哪裏,我去就去哪裏。如果你沒有想去的地方,我就帶你走;如果你沒有可回的歸處,那麽,我就為你建起一個新的‘家’。”

他看著安第斯有些怔楞的灰色眼睛,將自己心裏的話一股腦的吐露:“就算...你以後是戰爭的神明,我是光明的信徒,那也是一樣的!我認可光明神的,永遠是祂庇護世人、驅逐黑暗的‘理念’,而不是祂與其他神明對立的‘立場’。”

“如果……如果祂的立場傷害到你,那我寧願背棄那立場!”

這番話語,在光明神的代行者口中說出,堪稱大逆不道。但安第斯知道那是真的。

伊諾森的臉頰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他的眼睛是那樣明亮,幾乎要將安第斯灼燒,而心中那點因離別而產生的陰霾,也因此被火光沖散。

是啊,他並非孤身一人,並非無家可歸。安第斯輕輕嘆了一口氣,不由得失笑,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揉了揉伊諾森柔軟的發頂,動作溫柔:

“放心吧,伊諾森,”他的聲音裏帶著笑意,還有一絲如釋重負,“我並不會為此感到迷茫。只是……有些難過而已。”

為那些永遠回不去的地方,和永遠見不到的人。

可他還是要向前走的。

他的道路早已明確,他的伴侶就在身邊。

“走吧,”安第斯道,“我們該出發了。”

-

離開北國的那個清晨,天空是一種渾濁的灰白色,仿佛被鮮血洗滌後又用冰雪粗略塗抹過一遍。誓言城在身後逐漸縮小,最終化為地平線上一個模糊的、帶著秩序鐵鏈輪廓的黑影。

他們沒有呼喚引路人。在遠離誓言城後,塞萬直接轉移了空間。沒有見到她使用任何奇物,只是伸出手,下一秒空氣波動、光線扭曲,周圍的凍土瞬間化作林間小徑,頭頂的樹枝交錯成拱形,只漏下零星斑駁的光點。

他們來到了女巫之森。可這次並非“回家”,而是做客。

踏入那與世隔絕的村落,空氣是不同於北國的濕潤,與酷寒截然不同。安第斯看見那些隱在樹籬後的木屋,看到炊煙裊裊升起,也看到一個身影飛奔而來:

“...格莉莎!”

那是葛蘿麗婭。雙馬尾打扮的女孩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蹦蹦跳跳,棕紅色的頭發有些淩亂,褐色的眼睛紅腫著。她幾乎是撲到了格莉莎面前,卻不知為何猛地剎住了腳,視線死死盯住對方懷中那個布包,聲音幾乎在顫抖: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接到你的信,可是,可是....”

格莉莎沈默著。她只是將布包遞了過去。

葛蘿麗婭用雙手接過,抱在懷裏,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擁抱嬰兒。她把臉貼在布包上,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過了許久,她才擡起頭,用那雙紅腫的眼睛看向安第斯和伊諾森,又看向塞萬,最終目光回到格莉莎臉上。

“……怎麽回事?”她的聲音沙啞,“塞萬前幾天突然離開,說女神有旨意……然後你們就帶回了這個?”

格莉莎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最終是塞萬開口,語氣平靜:“愛麗絲為了召喚女神註視,在誓言城獻祭了自己。”

“為什麽?!”葛蘿麗婭不可置信,“為什麽需要獻祭?你們是去做了什麽?格莉莎,愛麗絲不是去找你的嗎,為什麽去了北國?為什麽——”

“葛蘿麗婭。”安第斯打斷了她。他本來想解釋什麽,可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一個字也沒有說。

葛蘿麗婭瞪著他,褐色的眼睛裏翻湧著無數情緒。但她卻又仿佛從那沈默中讀出了什麽,終究沒有再質問,也沒用再如以前那般沒大沒小地呼喚他“小安”,只是把布包抱得更緊,轉過身,一言不發往回走。背影瘦小,仿佛此刻才能意識到,她也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女孩。

氣氛沈重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格莉莎閉了閉眼睛,轉過身,向幾人微微鞠躬:“我先失陪了....”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卻突兀地插了進來——輕快、隨意,與此刻的氛圍格格不入:

“哎呀呀,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空地的另一側,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瘦高的男人,看不出年齡,一頭米色的卷發亂糟糟地支棱著,像是一團被狂風蹂躪過的幹草。他眼睛上蒙著一條臟兮兮的黑色布條,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身上的長袍打滿補丁,邊緣磨損得露出線頭,活脫脫一個流浪乞丐。

他手裏拎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杖頭掛著一串叮當作響的、由各種古怪小物件組成的飾物——有生銹的齒輪、幹枯的花朵、顏色斑駁的羽毛,甚至還有一串異彩紛呈的寶石。

塞萬在看到這人的瞬間,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她轉過身,向幾人淡淡介紹:“這是奎斯特。”

“喲,是你呀塞萬女士!好久不見好久不見!或者該說初次見面請多指教嗎?哈哈都差不多啦!”被叫做奎斯特的男人揮了揮手,那串飾物嘩啦作響。他完全無視了沈重的氣氛,大咧咧地朝安第斯走來:

“這位就是傳說中的安第斯吧?十二階女巫,未來的戰爭之神候選,哎呀呀,真是年輕有為——”

他說話間已經走到安第斯面前,伸出那只與邋遢外表毫不相關的、素白幹凈的手,似乎想拍安第斯的肩膀。

安第斯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伊諾森則上前一步,擋在了兩人之間,綠眼睛裏滿是警惕。

奎斯特的手停在半空,也不尷尬,反而笑得更開心了:“哦喲,這位就是‘太陽’的小代行者吧?伊諾森?幸會幸會!別這麽緊張,我可不是壞人,自我介紹一下——奎斯特,烏蘭諾亞的第四賢者,窺秘人,目前代表智慧、秘密、命運三位神靈,前來協助安第斯先生的晉升事宜!”

原來是烏蘭諾亞那位“在外雲游”的第四賢者,如今終於是見到了本人,可是....

安第斯的眉毛微微皺了皺:“奎斯特先生...也許你在外雲游,有所不知,近日,烏蘭諾亞對女巫之森的態度有了一些轉變....”

“知道知道,我當然知道!”奎斯特擺擺手,“不就是愛麗絲女士炸了城門,導致賢者之塔不得不重新調整外交策略嘛。但那是政/治,是立場——我這次來,代表的是神明的意志。神明們的協議,可比凡人那點恩怨重要多了,你說是不是?”

盡管蒙著眼睛,他笑起來時,卻仿佛能精準地“看”到安第斯,類似的感覺,安第斯在拉文身上也感受到過,可這次卻感到一種更進一步的不適:“安第斯先生,您別緊張。我呢,雖然看起來不太靠譜,但好歹也是三位神明派來的,就是確保這事順利辦成。畢竟,這可是關系到對抗地底巨樹的大事,半點馬虎不得——這也是我們塞萬、我們小太陽共同的願望,不是嗎?”

說到“小太陽”這個詞,他似乎想要自來熟地和伊諾森勾肩搭背,自然是被伊諾森躲開,頗感驚嚇。

“小太陽”,這個描述....安第斯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心中浮現些許疑慮。從之前秩序之城的經歷來看,光明神被稱為“太陽”的時間遠在三百年前...這個奎斯特,似乎有些古怪,還是說,只是個人特質?

見幾人都不言語,奎斯特也不見得尷尬。他似乎和雷歐有著相同的話癆天性,然而卻比雷歐多了些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和惡趣味,見眾人沈默,便故意道:“怎麽都不說話?其實啊,我一直有一些疑問,要不你們給我解答了?比如,小太陽你的性取向,你們兩個的戀情.....”

“行了。”趕在伊諾森炸毛之前,塞萬打斷他:“既然人來齊了,就走吧。我們去見隱匿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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