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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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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然

男孩的行為始料未及。

然而,對於在場兩個高階神眷者,他的動作雖然迅速,但也並非無法阻止;即使是因為驚愕而呆楞,也有安第斯這個目前情緒不太正常的男巫在,只聽哐當一聲,男孩手中的匕首便掉到了地上,取而代之的是瞬間就纏繞到其脖子上的銀環蛇。

安第斯操控銀環蛇阻止了對方動作,正想說什麽,就見那個女孩在呆楞一秒後,竟是瞬間彎下腰,撿起那把匕首,就要往自己脖子邊送!

她的動作同樣被阻止,是伊諾森抓住了她的手腕。無可避免的肢體接觸,讓神甫皺起了眉,很是不適,將匕首奪下後,便後退一步:

“你們這是做什麽?”

安第斯若有所思。他的目光,在神色慘白的哥哥、和絕望的妹妹身上掃過:“放心吧,我們不是‘守衛’,沒有淩辱他人的愛好。”

“不是守衛......”

聽到安第斯的解釋,男孩的臉色肉眼可見開始回溫。然而,即使如此,肩膀上銀環蛇的重量,讓他並不敢輕舉妄動:“那,那你們是誰?”

“自我介紹。”安第斯話語簡短,卻不容置疑。

男孩緊張地和妹妹對視一眼。

然後,在脖子上銀環蛇的威脅下,這瘦骨嶙峋的男孩磕磕巴巴地回答:“我們,是‘颶風’部落的...因為食物不夠,被丟下了。”

安第斯不為所動:“行軍為什麽會帶著兩個孩子?”

男孩深吸一口氣:“我們,本來是石壁城的...”

經過男孩的解釋,二人總算了解了些許始末。

原來,天氣術士雖然不懼風雪,多在冰原之上以帳篷搭建部落,但其陣營的普通人依然有取暖需要,以及糧食需要溫暖的地方才能生長。因此,天氣術士時常主動攻打城池,一旦成功,就會將其納入攻打者所屬的部落勢力範圍下,進行與守衛截然不同的治理。

之前的石壁城,就是這樣一座在“颶風”部落治理下的城池。然而在前段時間,來自爐城等多個城池的守衛軍聯合起來,對石壁城發動了襲擊,最終在城墻上掛上了屬於存護的旗幟。守衛獲得勝利,屬於天氣術士陣營的人們只能倉皇逃離,這就包括了男孩一家。

“風雪太大了,我們走不遠,好在,在路上快凍死的時候,遇到了颶風部落派過來的援軍。”不知是寒冷還是什麽,男孩吸了吸鼻子,聲音低低:

“他們在帳篷裏臨時安置了我們,然後去和守衛軍們打了一仗——輸了。我們跟著他們撤退,到這個廢墟的時候,食物不夠了...所以,就把我們留在了這裏。”

安第斯若有所思:“為什麽只留下你們兩個?小孩也吃不了多少東西吧。”

男孩張了張嘴。他的聲音像是囁嚅:“我,我們的爸爸是個守衛...”

“媽媽說,我們是敵人的孩子。”

聽到這個原因,二人皆是沈默了。半晌,還是伊諾森見兩個孩子一直在因為寒冷發著抖,才拿出聖咒書,吟唱了個溫暖魔法,打破寂靜。

伊諾森尚且還有心軟和猶豫,安第斯則顯得冰冷無情許多:“我們有食物,但沒有地方能安置你們。”

男孩還沒說什麽,就見他身後的妹妹激動了起來:“我,我會洗衣做飯!我什麽都能做的!或者,...也可以。只要,只要帶哥哥走...”

“芙蘭卡!你在說什麽胡話!”

“一直都是哥哥在保護我...我也想保護哥哥!”

安第斯和伊諾森對視一眼。

看出了少年眼中的猶豫,安第斯沈默一會,最終還是做出了讓步,打斷兩個小孩的爭吵:“我可以帶你們去爐城。”

“那裏是守衛的地盤,但我們有認識的人。”索恩勉強也算是“認識”吧。

不過,這樣一來一去,尋找颶風部落的事情算是耽擱了。但二人不可能帶著孩子去涉險,這兩個小孩的身體狀況,也無法支持他們繼續待在這片寒冷的廢墟之中。

這種人類的優柔寡斷,到底是好還是壞?安第斯不知道。但他還是如此做了。

--

風雪呼嘯著被厚重的城墻隔絕在外,爐城內是一片喧囂的熱浪。安第斯與伊諾森帶著兩個孩子一踏入城門,就被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濃郁的酒氣、烤肉香氣淹沒。

此時已經入夜,街道兩旁張燈結彩,寒風吹不進的城池內,繪有存護徽記的旗幟被熔爐噴吐的熱氣烘得獵獵作響,穿著軟甲、光著膀子的壯漢們三五成群,舉著碩大的木質酒杯高聲談笑,臉上因酒精和亢奮漲得通紅。

幾人躲開想要勾肩搭背的壯漢,一路在擠擠攘攘的人群中小心穿行,不斷有大嗓門的歡呼傳入耳中:

“存護在上!爐城必勝!!”

“將軍威武!神女大人萬歲!”

“哈哈,幹杯!為勝利!”

喧鬧的人聲幾乎蓋過熔爐的轟鳴。

他們似乎是在慶祝前些日子在石壁城的勝利,遙遙地可以望見在中心廣場上燃燒的篝火,炙烤油脂的香氣遍布大街小巷。

然而對於他們的敵人來說,這可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伊諾森護著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眉頭緊鎖,而安第斯則面無表情,猩紅的蛇瞳掃過這片沸騰的狂歡,仿佛審視。

一個路過的醉漢大著舌頭路過,在撞到伊諾森之前被安第斯伸手隔開:“嗝......存護在上!神女大人萬歲!慶功宴,嗝……好東西隨便吃!哈哈!”

與此同時響起的,是安第斯冷淡的聲音,穿透嘈雜:“跟緊我。人太多,先找索恩。”

銀環蛇早已無聲滑出,順著陰影和人群的縫隙向上游弋,不多時,便從蛇瞳共享回來視野——在靠近城墻邊緣,一座相對較高的建築屋頂上,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正背對著下方的喧囂,獨自吹著冷風。棕色的頭發被風吹亂,正是索恩·維斯林。

半晌。

避開擁擠的人流,安第斯帶著伊諾森和孩子終於抵達這座偏僻的建築。伊諾森為兩個孩子留下一點光明魔法,讓他們先乖乖待著,安第斯則攬住他的腰,身形一晃,便輕巧地翻上了屋頂。

屋頂,索恩聽到動靜猛地回頭,手已按上腰間的劍柄。看清是安第斯和伊諾森,他顯得緊繃又詫異,臉上寫滿警惕和某種未消退的疲憊:“……是你們?你們怎麽找到這裏的?等等,那兩個孩子.....”

他敏銳地察覺到另外兩道氣息,往下看去,果不其然在建築的陰影下看到兩個衣衫襤褸的孩子,眉頭皺得更緊。

“路上撿的。”在他胡思亂想之前,伊諾森言簡意賅,“‘颶風’部落的棄子。他們的父親是守衛。”

索恩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沈默了一會,最終低聲道:“……凱勒夫人那裏可以暫時安置他們。”

“她那裏還算清靜,也......尚且安全。”

這人是個爛好心啊。

伊諾森點頭。他看了一眼在黑暗中緊緊挨在一起的兩個小孩,又看一眼似乎有什麽話要和索恩說的安第斯,主動道:“我帶他們過去。安第斯……”

安第斯和他對視,猩紅的眸子依舊冰冷,但輕輕頷首,示意他放心。

伊諾森不再多言。他跳下屋頂,帶著兩個孩子悄無聲息地消失,朝著凱勒夫人所在的廢棄區方向而去。

屋頂只剩下安第斯和索恩兩人。

下方城中的喧囂似乎更盛。歡呼聲、碰杯聲、粗野的笑罵聲,混雜著烤肉的焦香蒸騰而上,形成一片狂熱的背景音。

而在這背景音中,屋頂上仿佛另一個世界,死寂而沈默。

索恩似乎心情不太好,但面對著安第斯這個可疑份子,還是強打精神警戒,一張口就是無數疑問:

“先生。您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打聽女巫的事,又為什麽有那種特殊藥劑?凱勒夫人說效果比之前的還要好...還有,您找到颶風部落了嗎?您是否....”

安第斯打斷他:“為什麽一個人待在這裏?”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慶功宴的主角之一,不該在下面享受歡呼和勝利的果實麽?”

“......”

索恩忽地沒力氣再發問了。

他今夜未著皮甲。爐城溫暖的、永恒的風卷起衣袍的下擺,獵獵作響,和喧囂相互映襯,只讓他更沈默。但最終索恩還是幹澀地開口:“我只是覺得……太吵了。”

“吵?”安第斯的目光依舊落在遠方白茫茫的雪線上,那是爐城的溫暖觸及不到的地方,“還是……刺耳?”

“......”

索恩的身體明顯地僵硬了。

安第斯的聲音依舊冰冷,似乎帶著某種困惑,然而在此刻,顯得更像是殘酷的挑釁:“聽下面那些勝利的歡呼,聽那城池旗幟的獵獵作響……你在想什麽?”

想什麽?

勝利的締造者,守衛的將軍,你在想什麽?

為何遠離喧囂選擇寂靜。

又為何沈默不語像是在緬懷敵人。

失去了情感的男巫感到不解,於是發問。

然而,他的疑問,卻讓守衛仿佛無法忍受一般的,猛地站起身來。

“唰”地一聲,索恩將長劍出鞘,直直地指向安第斯的喉管。他那淡藍色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呼吸驟然急促,仿佛內心翻湧著巨大的痛苦,讓握劍的手都微微顫抖。

“夠了....我說夠了!”

安第斯沒有躲,只是微微歪頭,似有不解。然而索恩卻仿佛通曉了他所有的未盡之語,雙目瞬間變得通紅,聲音也幾乎是在嘶吼: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輪不到你來提醒!”

“——是,我是殺了很多天氣術士,我的劍下有無數家庭的破碎、無數的血,他們無罪而死含恨而死,就連澤菲羅斯也恨我!”

“你以為我不懂嗎?你以為我想這樣嗎?!你不是北國人吧,更不是爐城人,你根本不明白!!”

守衛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又被暖風卷走:“糧食不夠了!存護的壁壘再堅固,也變不出能養活所有人的面包!天氣術士要生存,守衛也要生存!這是,必要的存續之舉....如果不離開,如果不走,如果不打仗,大家就只能一起餓死在這荒蕪的、溫暖的堡壘裏......”

把內部矛盾轉嫁給戰爭,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生存法則。

說到最後,索恩的聲音幾乎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囁嚅,胸膛劇烈起伏。他說不下去了,劍也無力再握住,只能哐當一聲掉落在屋頂的瓦片上,寒光映照著那雙仿佛要哭泣的藍眼睛。

“你根本不明白......”

安第斯沈默地看著他,月亮魔法讓他的人性稀薄,讓他能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旁觀者姿態,審視這沸騰的痛苦和無奈。

他理解了索恩的掙紮,但這理解本身也帶著冰冷的漠然。

說到底,他的確根本就不明白。

然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沈默即將蔓延開時,不遠處,燃著篝火的廣場上,突然爆發出一種更為激烈、充滿惡意的叫喊,瞬間壓過了之前的歡呼。

“燒死她!燒死那個巫婆!”

“點火!快點火!”

“存護在上!把這些帶來災難的天災巫女都燒死!”

安第斯和索恩同時向下望去。

只見廣場中央的巨大篝火旁,不知何時豎起了一根粗壯的木樁。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女人,正被牢牢綁在上面,她的嘴被破布塞住,只能發出幾乎無聲的嗚咽。

幾個喝得滿臉通紅的守衛正拿著火把,在周圍人群瘋狂興奮的吶喊助威下,獰笑著將火把扔到木樁下的幹柴堆中。

——是火刑。

百年前,光明帝國對女巫實行的暴行,如今也再次在北國重演。

索恩臉上本因激動而升起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他立刻撿起劍,下意識想沖下去阻止,然而此刻,安第斯若有所思的話語卻在耳邊響起,讓他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這也是,必要的‘存續之舉’嗎,索恩軍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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