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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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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

“……醒醒。”

“嘿,小夥子,醒醒!”

意識朦朧中,伊諾森被痛覺和聽覺一同喚醒。

仿佛渾身被馬車碾過,太陽穴翻江倒海,靈魂和意識仿佛一同被撕扯,又像是被丟在開水裏熬煮。然而這種疼痛只讓他產生了一秒的恍惚,下一秒就強撐著瞬間直起身來,卻沒在身旁摸到法杖。慌亂還沒持續,就被一道蒼老的女聲打斷:

“哎喲,小夥子,別起這麽急,你還發著燒呢!”

……伊諾森瞇起眼警戒。

在眩暈中,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身體燙得驚人。某種眩暈感和滾燙的光明元素力,在他的血管中橫沖直撞,就連眼前畫面都有些模糊:

那是一位用布包著頭發的老婦人,衣著樸素,碧綠的眼睛略微渾濁,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顯露出幾分擔心。她拿著濕毛巾站在床邊,似乎正要為他擦拭額頭,而看到他的眼睛,忽的怔楞了一下。

無論是體型還是氣息,都是一位普通的、不具備魔法和武力的婦人。光明法師沒有感受到任何威脅。

但他依然沒有放下戒心,而是沙啞著嗓子開口問:“這裏……咳咳……是哪?”

一開口就是不住的咳嗽,虛弱溢於言表。

老婦人見狀,回過神來,為他倒了杯水:“別害怕,這裏是邊際村,我是村裏的裁縫麗特爾。當初看你暈倒在森林邊,又沒有同伴,我和鐵匠盧斯就把你帶回來了。”

“你從昨天一直昏迷,又發著燒,我怕再睡下去有什麽問題,才想著叫叫你……你醒了就好,唉,現在感覺怎麽樣?”

回答她的是伊諾森又一陣咳嗽。

疼痛從整個胸腔蔓延,讓腦海愈發嗡鳴。記憶回籠,伊諾森猛然想起暈倒前發生的事,雙眸縮緊。

他想起自己使用照明魔法引來了布魯斯,又抱著必死的覺悟,對著那個女巫放出了裁斷魔法,之後便昏了過去……現在呢?他們贏了,還是成功逃走了?……安第斯呢?

他強撐著問:“邊際村離諾姆鎮有多遠?”

老婦人楞了楞:“諾姆鎮?沒聽說過這個地名……”

伊諾森又忍著頭疼追問:“那離柯雷托城呢?”

老婦人露出微有些驚訝的表情:“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柯雷托城是在光明帝國的西郡吧。這裏是東郡南部,靠近迷霧森林的地方哦?”

伊諾森楞住了。

——東郡?迷霧森林?

光明帝國幅員廣闊,分為四郡,就算使用迅捷魔法,橫跨都需要至少八天左右的時間。而迷霧森林,更是遙遠,甚至是光明帝國和鄰國梅圖斯的分界線,伊諾森曾經聽過些許故事,都是說其如何詭異兇險,有去無回。

他怎麽可能眼睛一睜一閉,就從西邊來到了光明帝國的東部邊界?

“今天是什麽日子?”他連忙問。

老婦人這次答得很快:“秋月十一日,先生。”

——他們離開諾姆鎮的第二天。

什麽情況?饒是自詡冷靜,伊諾森也有些心驚。他頓時強撐著翻身下床,連鞋也顧不上穿,不顧老婦人在身後驚呼勸阻,就走到門邊,打開門來。樹木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入目便是平凡的街道和茅草建築,不遠處還能見到低矮的教堂……

老婦人沒有騙他,他居然真的在一天之內橫跨了光明帝國,來到了名不經傳的一座邊陲小城。

……在對抗完無法戰勝的敵人,又和同伴失散後。

某種眩暈和無力感,讓他幾乎站不穩,只能略有些狼狽地扶著墻。這時候老婦人也追了上來,連忙攙扶著他進屋:“哎喲我的小祖宗,你還發著燒呢,受涼了可就真糟糕了!”

伊諾森這次沒有再拒絕,任由對方將他帶回床上,蓋好被子。由於之前跨階使用魔法,他體內的光明力暴動,無序的力量在他體內沖撞,使得血液沸騰,就如巖漿橫行,帶來無盡的折磨和苦痛。然而,即使發著燒,他躺好後的第一句話,便是:

“女士,你想要什麽?”

老婦人楞了楞。

她有點無措,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先生,你的意思是……”

“救了我的報酬,咳咳,”伊諾森又地咳了一陣,喉頭已經湧上血腥,“你想要什麽?”

老婦人猶豫地擡起頭。

她看著床上虛弱的光明法師,碧綠的眼睛裏閃過些許覆雜,沈默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那個不重要,先生,你先養病。”

伊諾森還想說什麽,但老婦人已經很快地轉過身,打斷他的話頭:“你這病太奇怪了,村上的藥劑師也束手無策。邊際村太小,找不出光明法師,我只能找些治風寒的土方子給你。如果有什麽我能做的,請告訴我,也不用憂慮我別有用心……我曾經也有個你這樣大的女兒。”

……伊諾森頓時啞了聲。

木門在他面前輕輕合上,老婦人離開了房間,為他留下空間獨處。

這讓涉世未深的少年人手足無措了,他一邊糾結自己是不是該道歉,一邊又因為病痛不住地咳嗽,撕心裂肺,只好嘗試著在沒有法杖的情況下,對自己使用治愈魔法。

很遺憾,咒語還沒念出,就被體內暴/動的光明元素反噬,吐出一口血。鮮血染紅了那洗得發白的被子,讓他的愧疚再添一分,只能用袖子擦擦嘴,虛弱地閉上眼睛,思考自己的處境。

法杖失蹤、同伴失散,教廷莫名其妙的通緝,蝴蝶女巫的追殺,還有這離奇的空間轉換……

伊諾森想起掌管空間的神明是隱匿之神,祂的信徒被稱為“隱者”。而好巧不巧,安第斯之前便說過,他有一件“隱者”的奇物……難道,是安第斯做的?

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線索。

伊諾森開始回想隱匿之神的信息。

就像是“女巫”是月亮女神的信徒,“窺密人”是秘密之神的擁躉,“隱者”是對信仰隱匿之神的人們的稱呼,不過偶爾也會和他們的神明混用。

這是因為,隱匿之神實在過於深居簡出,和祂的信徒一樣,完全貫徹了“隱者”這一稱呼的含義,人們幾乎不能在人類社會中找到他們,也因此,祂並不被光明聖教打為邪神,反倒是奇物和傳說偶爾有流通。

傳說,祂和祂的信徒之所以能深居簡出而不被發現,就是因為隱匿之神的權柄是【空間】,掌握了開辟空間的能力。可想而知,這種權柄和能力十分讓人垂涎,奇物一出現便幾乎會引起爭奪,大概這也是隱者避世的原因之一。

伊諾森之前在柯雷托城的光明教堂,由於受排擠,並沒多少機會接觸相關奇物,但也知道能被稱作“奇物”的東西,大多都有著讓人爭搶的實力,也許如今的空間轉換,便是安第斯的手筆。

只是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他們分開了……伊諾森並不想思考自己被丟下了這個可能性。在並肩作戰後就懷疑同伴,並非他的作風。

但是否會和安第斯重逢,的確成為了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如果他在奇物傳送後,落到的地方和伊諾森的相近,那還好;但若是他們一個天涯一個海角,甚至是在這過程中遭遇什麽不測,世界如此廣闊,一滴水隱進人群便再無音訊。

……伊諾森不知為何,忽地有些失落。

他沈默了一會兒,又虛弱地咳嗽起來。

——相遇、別離,皆為命運。就像是即使這次僥幸活下來,他也總有一天會回到凡卡村,向那位蝴蝶女巫覆仇。

安第斯不與他同行,倒是更好,畢竟這是他的仇恨,不該讓任何人被拖累……

……只是,如果今後有幸重逢的話,再好好道歉、以及道謝吧。

在伊諾森心情低落,沈默不言之時,因為病痛而虛弱的他並沒有註意到,一條貼著墻角爬行的銀環蛇無聲地吐著蛇信,緩慢地退回了床底的陰影中。

——沒錯,那正是和他一起掉下洞穴的銀環蛇,安第斯的伴生。

此時的安第斯本人,正在迷霧森林中,在巨樹構成的迷宮中行走。

作為男巫,他和伴生有著異體同魂的關系,借用銀環蛇的雙眸,能將伊諾森此時的狀況盡收眼底。

逃離蝴蝶女巫時,他們墜入洞穴,從此分開,與莫名其妙來到迷霧森林的他不一樣,銀環蛇和伊諾森傳送到的是迷霧森林的外圍,很快就被邊際村的村民撿到。

這其中原因耐人尋味,奇物固然有嫌疑,但聯想進入洞穴時一閃而過的淡紫色花朵,是夢境行者埃洛伊、或背後的月亮女神的手筆的可能性最大。

然而在迷霧森林的迷宮中,安第斯不僅向月亮女神祈禱毫無應答,就連進入夢境都做不到。甚至本該能和伴生互換位置的能力,也在迷霧之中失效,讓人疑心這裏的本質究竟是迷宮、還是神國。

背後只是無窮無盡的霧氣,甚至難以看清道路,不見天光,僅有周圍的大樹、與眼前的石像沈默不言,無聲凝視。

安第斯無法,只能讓銀環蛇照看伊諾森,自己繼續前行,在那蜿蜒曲折的迷宮中踽踽獨步,探尋可能的出口。

迷霧中發生的一切,伊諾森一概不知曉。

他只覺得在剛剛嘗試治愈魔法失敗後,體內的光明元素愈發紊亂,體溫高得要沸騰,眩暈和疼痛一同襲來,不一會兒就又暈了過去。

見狀,銀環蛇從床第鉆出來,猶豫地爬到對方枕邊,遲疑一下,將尾尖貼上對方的額頭。冰涼的蛇鱗一觸及那滾燙的肌膚,就被燙得瑟縮了一下,銀環蛇沈默一會兒,最終人性化地嘆了口氣。

它一溜煙消失不見,不知從哪叼來一片落葉,然後爬上一旁的桌子。毒蛇的尾尖沾上墨水,在落葉上開始寫字,筆跡從一開始的歪扭到逐漸流暢,仿佛適應。

書寫完畢,銀環蛇和落葉一同消失,沒留下任何痕跡,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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