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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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誓
一片落葉落到窗欞。
吱呀一聲，玻璃窗推開，落葉在被氣流吹開的一瞬間，被誰人敏捷地捉住。順著略有些蒼白的手臂，映入眼簾的是搭在肩上的紅色卷發，劉海淩亂不羈地翹著，海藍色的眼下點著雀斑。
容貌普通的少女，在平凡無奇的上午醒來，微瞇起眼，打個哈欠，卻在將落葉翻過來的瞬間，硬生生停止。
少女略有些驚恐地瞪大了眼，似乎看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內容。然後，做賊心虛一般，一把抓著樹葉塞進胸前口袋，四處張望。
周圍除了森林中傳來的清脆鳥鳴，自然是沒人的，她便急匆匆沖進房間，半晌，換了套衣服、垮著個小包出來。
廚房裏，少女的母親正在忙碌，一頭紅發挽到腦後，看上去賢惠溫婉。她註意到要出門的少女，連忙出聲叫住，多少帶些無奈：“萊妮，你要去哪？至少吃了早餐吧。”
“沒胃口！待會和中飯一起吃。”
少女才說完，遠遠地就在庭院裏傳來父親的聲音：“你這臭丫頭，中午能看見你人影才怪了！”
萊妮吐了吐舌頭，推門離開。沒人知道她心跳得有多快，在袖中握緊的拳頭中又攥出了多少冷汗。
一路小跑著離開家，路上遇到不少村民，大多背著新收的小麥，背後掛著鐮刀。他們在麥田裏看見萊妮，皆是友好地揮揮手，問候一句：“喲，萊妮，今天又去森林裏抓青蛙？”
“這倒不是……”
萊妮總是這樣回答，然後不等追問，一溜煙跑沒影。
等到她跑到麗特爾奶奶的住所旁，已經是氣喘籲籲，步伐慢了下來。一旁的鐵匠盧斯正站在門口，背著個包袱，似乎是要出門，見到她，有些意外：“哎喲，萊妮，這個點見到你可真奇怪！”
萊妮於是就停下腳步。她轉個身，問這留著大胡子的鐵匠道：“盧斯叔叔，你昨天是不是在迷霧森林背回一個光明法師？”
盧斯楞了楞。
他沈默了會，沒承認，也沒否認：“你這鬼丫頭，從哪聽來的。”
那就是了。
萊妮連忙又追問：“他人怎麽樣？好相處嗎？嚇人嗎？”
盧斯哭笑不得：“想什麽呢你……是個小孩！就比你大一點兒。好不好相處我不知道，人家發燒著呢，一直昏迷醒不來……醫生也沒辦法。就怕人在我們邊際村死了，到時候鎮上又來找麻煩……”
萊妮猛點頭：“說得對，他可不能死啊！”
說完，少女就轉頭沖進一旁麗特爾的居所，風風火火，把男人拋在腦後。
大胡子已經有些斑白的鐵匠沒有在意她的失禮，而是再度陷入沈默。在人聲奚落的街道旁，他似乎瞬間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目光定在虛空中的一點，似乎從那裏看到了遙遠的過去，又似乎只是在發呆。
最後，這位男人提起腿離開，一聲嘆息落在身後。
“光明法師……”
“——可別死啊！”
萊妮沖進屋子，第一句便是這樣的話，把正在踩縫紉機的老婦人麗特爾嚇了一跳。這位老人瞇起眼，看清來人，似抱怨又似嗔怪地道：“萊妮！我還沒死呢，又在說什麽胡話？”
“不不不，麗特爾奶奶，我不是說你！啊啊抱歉，”萊妮連忙擺手解釋，然後，湊近些，用那雙藍色的眼睛緊張地問，“奶奶，你昨天救回來那個，那個光明法師，醒了嗎？”
老婦人楞了楞：“他是光明法師？”
“哎喲。”萊妮一拍自己腦門，十分懊惱：“壞了，我怎麽直接……總之，那個家夥沒有為難你吧？”
老婦人頓了頓。
她沒有回答萊妮的問題，而是猶豫片刻，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認識他？”
“不……”
“——找我有事？”
萊妮的否定戛然而止，一旁臥室的木門被打開。黑發翠眼的伊諾森一手撐著門框，走了出來，臉色紅得有些病態，老婦人連忙站起身攙扶他：“你怎麽起來了？你應該躺著休息！”
伊諾森不說話，只是在眩暈中，強撐著看向少女。
萊妮頓時漲紅了臉，一半是尷尬，一半是驚嚇：“呃，那個，你好……”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伊諾森咳嗽幾聲，眸中閃過幾絲思慮，最終道：“……進來說吧。”
——無論是惡意還是善意。
等老婦人將他攙扶回了床上，走時貼心地關上了門，臥室內就只剩少女和少年大眼瞪小眼。萊妮看天看地眼神游離，而伊諾森瞇起眼睛，頗有些審視：“你知道我是光明法師。”
“……”萊妮有苦難言。
伊諾森步步緊逼：“教堂告訴你的？還是說——”
不知道是心虛了還是什麽，萊妮連忙打斷他：“我我我猜的！”
伊諾森：……
在伊諾森明顯不信任的視線下，少女顯得更加心虛：“哎呀，你別不信，我可是鎮上最精通占蔔的人，無所不知，無論天氣、運勢還是戀愛……啊不是！呃，總之，你受了重傷對吧！”
伊諾森沒有說話。在少女胡編亂造的時候，他就已經不著痕跡地拿起了一旁桌上的一支羽毛筆，試圖註入魔法，當作臨時法杖，權當武器戒備。
萊妮並沒有發現他的小動作，還在繼續亂編：“根據天命的指引，我來幫你渡過難關了！呃，作為前提，我們需要互相信任，就從坦白開始——唔！”
萊妮噤聲了，瞳孔放大。無他，伊諾森已經舉起了那支羽毛筆當作法杖，筆尖指向她的喉嚨，表情冷冷：“就從你開始吧，女士。彼此坦白。”
咬字清晰。
萊妮頭上冷汗直冒。
她小心翼翼地退後一步，賠著笑：“啊哈哈，先生，你這是做什麽，有話好說……”
伊諾森面無表情，往前走一步：“你的心虛實在太過明顯，編造漏洞百出。這樣令人發笑的表現，反倒證明了心懷鬼胎——所以，什麽人派你來的？對方想要我做什麽？”
萊妮咽了口唾沫。
她把雙眼一閉：“有人想要我幫助你，呃，保證你活著。”
伊諾森楞了楞。
他並沒有因此放松警惕，而是問：“誰？”
萊妮憋著一口氣：“.....我不知道。”
“？”
“我真不知道！就當，就當我突發善心不行嗎！”萊妮欲哭無淚，努力把自己從那羽毛筆的筆尖下移開，“你這人好兇，怎麽動不動就威脅呢……”
伊諾森不為所動：“你是藥劑師？”
他算看明白了，眼前的女孩明顯是在無憂無慮的環境下長大，毫無心機城府不說，就連人情世故懂的都很少。所以，大概不是教堂的人派來的，畢竟那群老頑固最愛玩心眼。
那麽，是誰要救他？還精準地在他被傳送到東郡邊際村的這第二天找上門來……令人毛骨悚然。
他所不知道的是，一旁的床底陰影中，一條銀環蛇有多麽生無可戀，甚至差點把自己打成死結。
——明明是向月亮女神禱告，請求支援，結果這位支援來得雖然迅速，但也太不靠譜了點吧！坑人呢這不是！
那邊萊妮還在支支吾吾：“藥劑師？呃，算，算是吧……”
“算是？”
萊妮兩眼一閉，心一橫：“我懂草藥，也懂魔法！我看到了光明元素在你血管裏亂竄——別再用魔法了，會爆體而亡的！”
伊諾森楞住了。
饒是這樣，他也只是將那羽毛筆握緊了點：“所以呢？”
萊妮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你不怕死的嗎！我是說，我能幫你壓制這種暴動的光明力……只要，只要你給我點你的血！”
“血？”伊諾森冷笑一聲，“聽起來可不像是正派藥劑會用到的材料。”
何止如此。血液，特別是活人的血液，在煉金、詛咒和藥劑魔法領域，都是最陰毒的媒介。得到某人一定量的血，就幾乎能使用邪術操縱某人的生死，詛咒、巫蠱、封印……比死更難。
萊妮噎了一下：“……所以才是偏方啊偏方！”
伊諾森冷冷地瞥她一眼：“我憑什麽相信你？”
萊妮氣悶，臉都要漲紅得和伊諾森差不多了。她後退一步：“憑什麽相信？就憑——”
“我以光明神的名義發誓！”
——聲音清脆，擲地有聲。
……換得伊諾森的怔楞和沈默良久。
那個瞬間，光明法師想了很多。
一句祈禱，不單單是這片大陸上最普遍的誓言和禱告。餐前、睡前，儀式中，或是契約時，作為神甫，伊諾森在無數種場合聽到過這樣的以神起誓，然而，此時此刻他想起的，卻是在和安第斯初見的那個下午，女巫卡琳兒遍布老鼠的屋內，青年的那一句：“以光明神的名義，在此發誓。”
那時候他們是在做什麽呢？關於卡琳兒的女巫之心，如何處置，有了第一個分歧。金發的青年在胸口畫十字，保證他不會用於邪惡的儀式，可是在此之後，伊諾森再也沒見過那顆女巫之心，也無從知曉下落。
現在想來，是否忽略了許多疑點呢？
……他又想起在柯雷托教堂的那些日子。神甫修女們向光明神祈禱，並不一定會得到回應。神總是日理萬機，無暇註意誰又誦念了他的簡名；那麽，對於異教徒呢？
……如果異教徒以光明神的名義起誓，並不會降下神罰呢？
就像眼前的少女，就像——
——伊諾森猛地清醒，沒有讓自己繼續走神下去。
那邊，萊妮還以為自己說服了伊諾森，有些洋洋得意：“怎麽樣，信了吧？給我一點你的血吧——拜托，你真的快死掉了！再不封印……不是，縫紉你的力量的話，真的會爆炸的！”
要封印我的力量嗎？還真是好懂。
伊諾森沈默半晌，突然覺得有些頭暈。
如果向神起誓也不能證明真實，那麽還有什麽是公正的？
……你告訴我啊，安第斯。
那種頭暈席卷了他，讓年輕的神甫感到有些窒息。
他握著羽毛筆的手有些顫抖，從一開始的細微，到最後忽然脫力，自暴自棄般地放下。
在凝滯的思緒還沒有跟上之時，他聽見自己的嗓音，低啞微弱：
“……要多少？”
似乎突然軟化了態度。
萊妮看他讓步，大喜過望，還以為是自己的勸說有了效果，連忙掏出斜挎包裏的玻璃瓶：“不多，裝滿這個瓶子的三分之一就好！哎哎哎我來吧，我經常處理青蛙，對止血還是有一手的……”
經常處理青蛙……疑點實在太明顯，伊諾森只覺得疲憊。
於是，他便一路沈默，看著萊妮用令人堪憂的手法割破了他的手腕，放了血，又用繃帶包上。一切完畢後，少女總算有了點靠譜的樣子，反覆叮囑：“傷口不要碰水！這幾天也最好別洗澡，小心著涼！對了，千萬千萬不要用魔法！你體內的元素本就已經暴動了，好好愛惜自己呀！”
伊諾森沒回答她。年輕的神甫只是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繃帶，有些走神地說：“所以，你信仰的那位神……到底是誰呢？”
似乎是自言自語，從沙啞的喉頭囁嚅出聲。然而卻被萊妮聽到了，讓這位單純的少女頓了頓，似乎以為是在問她，遲疑了下，最終猶豫著說：“呃……我之前不是發誓過了嗎，是光明神來著？”
伊諾森：……？
他疑惑地擡起頭。
萊妮被他的眼神看得瑟縮了一下：“怎、怎麽了！我的信仰是光明神啊！正義的化身，秩序的雙眼！”她完整地報出了光明神的神名。
伊諾森：？
……這年頭異教徒都這麽猖狂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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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玻璃窗推開，落葉在被氣流吹開的一瞬間，被誰人敏捷地捉住。順著略有些蒼白的手臂，映入眼簾的是搭在肩上的紅色卷發，劉海淩亂不羈地翹著，海藍色的眼下點著雀斑。
容貌普通的少女，在平凡無奇的上午醒來，微瞇起眼，打個哈欠，卻在將落葉翻過來的瞬間，硬生生停止。
少女略有些驚恐地瞪大了眼，似乎看到了什麽難以置信的內容。然後，做賊心虛一般，一把抓著樹葉塞進胸前口袋，四處張望。
周圍除了森林中傳來的清脆鳥鳴，自然是沒人的，她便急匆匆沖進房間，半晌，換了套衣服、垮著個小包出來。
廚房裏，少女的母親正在忙碌，一頭紅發挽到腦後，看上去賢惠溫婉。她註意到要出門的少女，連忙出聲叫住，多少帶些無奈：“萊妮，你要去哪？至少吃了早餐吧。”
“沒胃口！待會和中飯一起吃。”
少女才說完，遠遠地就在庭院裏傳來父親的聲音：“你這臭丫頭，中午能看見你人影才怪了！”
萊妮吐了吐舌頭，推門離開。沒人知道她心跳得有多快，在袖中握緊的拳頭中又攥出了多少冷汗。
一路小跑著離開家，路上遇到不少村民，大多背著新收的小麥，背後掛著鐮刀。他們在麥田裏看見萊妮，皆是友好地揮揮手，問候一句：“喲，萊妮，今天又去森林裏抓青蛙？”
“這倒不是……”
萊妮總是這樣回答，然後不等追問，一溜煙跑沒影。
等到她跑到麗特爾奶奶的住所旁，已經是氣喘籲籲，步伐慢了下來。一旁的鐵匠盧斯正站在門口，背著個包袱，似乎是要出門，見到她，有些意外：“哎喲，萊妮，這個點見到你可真奇怪！”
萊妮於是就停下腳步。她轉個身，問這留著大胡子的鐵匠道：“盧斯叔叔，你昨天是不是在迷霧森林背回一個光明法師？”
盧斯楞了楞。
他沈默了會，沒承認，也沒否認：“你這鬼丫頭，從哪聽來的。”
那就是了。
萊妮連忙又追問：“他人怎麽樣？好相處嗎？嚇人嗎？”
盧斯哭笑不得：“想什麽呢你……是個小孩！就比你大一點兒。好不好相處我不知道，人家發燒著呢，一直昏迷醒不來……醫生也沒辦法。就怕人在我們邊際村死了，到時候鎮上又來找麻煩……”
萊妮猛點頭：“說得對，他可不能死啊！”
說完，少女就轉頭沖進一旁麗特爾的居所，風風火火，把男人拋在腦後。
大胡子已經有些斑白的鐵匠沒有在意她的失禮，而是再度陷入沈默。在人聲奚落的街道旁，他似乎瞬間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目光定在虛空中的一點，似乎從那裏看到了遙遠的過去，又似乎只是在發呆。
最後，這位男人提起腿離開，一聲嘆息落在身後。
“光明法師……”
“——可別死啊！”
萊妮沖進屋子，第一句便是這樣的話，把正在踩縫紉機的老婦人麗特爾嚇了一跳。這位老人瞇起眼，看清來人，似抱怨又似嗔怪地道：“萊妮！我還沒死呢，又在說什麽胡話？”
“不不不，麗特爾奶奶，我不是說你！啊啊抱歉，”萊妮連忙擺手解釋，然後，湊近些，用那雙藍色的眼睛緊張地問，“奶奶，你昨天救回來那個，那個光明法師，醒了嗎？”
老婦人楞了楞：“他是光明法師？”
“哎喲。”萊妮一拍自己腦門，十分懊惱：“壞了，我怎麽直接……總之，那個家夥沒有為難你吧？”
老婦人頓了頓。
她沒有回答萊妮的問題，而是猶豫片刻，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認識他？”
“不……”
“——找我有事？”
萊妮的否定戛然而止，一旁臥室的木門被打開。黑發翠眼的伊諾森一手撐著門框，走了出來，臉色紅得有些病態，老婦人連忙站起身攙扶他：“你怎麽起來了？你應該躺著休息！”
伊諾森不說話，只是在眩暈中，強撐著看向少女。
萊妮頓時漲紅了臉，一半是尷尬，一半是驚嚇：“呃，那個，你好……”
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伊諾森咳嗽幾聲，眸中閃過幾絲思慮，最終道：“……進來說吧。”
——無論是惡意還是善意。
等老婦人將他攙扶回了床上，走時貼心地關上了門，臥室內就只剩少女和少年大眼瞪小眼。萊妮看天看地眼神游離，而伊諾森瞇起眼睛，頗有些審視：“你知道我是光明法師。”
“……”萊妮有苦難言。
伊諾森步步緊逼：“教堂告訴你的？還是說——”
不知道是心虛了還是什麽，萊妮連忙打斷他：“我我我猜的！”
伊諾森：……
在伊諾森明顯不信任的視線下，少女顯得更加心虛：“哎呀，你別不信，我可是鎮上最精通占蔔的人，無所不知，無論天氣、運勢還是戀愛……啊不是！呃，總之，你受了重傷對吧！”
伊諾森沒有說話。在少女胡編亂造的時候，他就已經不著痕跡地拿起了一旁桌上的一支羽毛筆，試圖註入魔法，當作臨時法杖，權當武器戒備。
萊妮並沒有發現他的小動作，還在繼續亂編：“根據天命的指引，我來幫你渡過難關了！呃，作為前提，我們需要互相信任，就從坦白開始——唔！”
萊妮噤聲了，瞳孔放大。無他，伊諾森已經舉起了那支羽毛筆當作法杖，筆尖指向她的喉嚨，表情冷冷：“就從你開始吧，女士。彼此坦白。”
咬字清晰。
萊妮頭上冷汗直冒。
她小心翼翼地退後一步，賠著笑：“啊哈哈，先生，你這是做什麽，有話好說……”
伊諾森面無表情，往前走一步：“你的心虛實在太過明顯，編造漏洞百出。這樣令人發笑的表現，反倒證明了心懷鬼胎——所以，什麽人派你來的？對方想要我做什麽？”
萊妮咽了口唾沫。
她把雙眼一閉：“有人想要我幫助你，呃，保證你活著。”
伊諾森楞了楞。
他並沒有因此放松警惕，而是問：“誰？”
萊妮憋著一口氣：“.....我不知道。”
“？”
“我真不知道！就當，就當我突發善心不行嗎！”萊妮欲哭無淚，努力把自己從那羽毛筆的筆尖下移開，“你這人好兇，怎麽動不動就威脅呢……”
伊諾森不為所動：“你是藥劑師？”
他算看明白了，眼前的女孩明顯是在無憂無慮的環境下長大，毫無心機城府不說，就連人情世故懂的都很少。所以，大概不是教堂的人派來的，畢竟那群老頑固最愛玩心眼。
那麽，是誰要救他？還精準地在他被傳送到東郡邊際村的這第二天找上門來……令人毛骨悚然。
他所不知道的是，一旁的床底陰影中，一條銀環蛇有多麽生無可戀，甚至差點把自己打成死結。
——明明是向月亮女神禱告，請求支援，結果這位支援來得雖然迅速，但也太不靠譜了點吧！坑人呢這不是！
那邊萊妮還在支支吾吾：“藥劑師？呃，算，算是吧……”
“算是？”
萊妮兩眼一閉，心一橫：“我懂草藥，也懂魔法！我看到了光明元素在你血管裏亂竄——別再用魔法了，會爆體而亡的！”
伊諾森楞住了。
饒是這樣，他也只是將那羽毛筆握緊了點：“所以呢？”
萊妮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你不怕死的嗎！我是說，我能幫你壓制這種暴動的光明力……只要，只要你給我點你的血！”
“血？”伊諾森冷笑一聲，“聽起來可不像是正派藥劑會用到的材料。”
何止如此。血液，特別是活人的血液，在煉金、詛咒和藥劑魔法領域，都是最陰毒的媒介。得到某人一定量的血，就幾乎能使用邪術操縱某人的生死，詛咒、巫蠱、封印……比死更難。
萊妮噎了一下：“……所以才是偏方啊偏方！”
伊諾森冷冷地瞥她一眼：“我憑什麽相信你？”
萊妮氣悶，臉都要漲紅得和伊諾森差不多了。她後退一步：“憑什麽相信？就憑——”
“我以光明神的名義發誓！”
——聲音清脆，擲地有聲。
……換得伊諾森的怔楞和沈默良久。
那個瞬間，光明法師想了很多。
一句祈禱，不單單是這片大陸上最普遍的誓言和禱告。餐前、睡前，儀式中，或是契約時，作為神甫，伊諾森在無數種場合聽到過這樣的以神起誓，然而，此時此刻他想起的，卻是在和安第斯初見的那個下午，女巫卡琳兒遍布老鼠的屋內，青年的那一句：“以光明神的名義，在此發誓。”
那時候他們是在做什麽呢？關於卡琳兒的女巫之心，如何處置，有了第一個分歧。金發的青年在胸口畫十字，保證他不會用於邪惡的儀式，可是在此之後，伊諾森再也沒見過那顆女巫之心，也無從知曉下落。
現在想來，是否忽略了許多疑點呢？
……他又想起在柯雷托教堂的那些日子。神甫修女們向光明神祈禱，並不一定會得到回應。神總是日理萬機，無暇註意誰又誦念了他的簡名；那麽，對於異教徒呢？
……如果異教徒以光明神的名義起誓，並不會降下神罰呢？
就像眼前的少女，就像——
——伊諾森猛地清醒，沒有讓自己繼續走神下去。
那邊，萊妮還以為自己說服了伊諾森，有些洋洋得意：“怎麽樣，信了吧？給我一點你的血吧——拜托，你真的快死掉了！再不封印……不是，縫紉你的力量的話，真的會爆炸的！”
要封印我的力量嗎？還真是好懂。
伊諾森沈默半晌，突然覺得有些頭暈。
如果向神起誓也不能證明真實，那麽還有什麽是公正的？
……你告訴我啊，安第斯。
那種頭暈席卷了他，讓年輕的神甫感到有些窒息。
他握著羽毛筆的手有些顫抖，從一開始的細微，到最後忽然脫力，自暴自棄般地放下。
在凝滯的思緒還沒有跟上之時，他聽見自己的嗓音，低啞微弱：
“……要多少？”
似乎突然軟化了態度。
萊妮看他讓步，大喜過望，還以為是自己的勸說有了效果，連忙掏出斜挎包裏的玻璃瓶：“不多，裝滿這個瓶子的三分之一就好！哎哎哎我來吧，我經常處理青蛙，對止血還是有一手的……”
經常處理青蛙……疑點實在太明顯，伊諾森只覺得疲憊。
於是，他便一路沈默，看著萊妮用令人堪憂的手法割破了他的手腕，放了血，又用繃帶包上。一切完畢後，少女總算有了點靠譜的樣子，反覆叮囑：“傷口不要碰水！這幾天也最好別洗澡，小心著涼！對了，千萬千萬不要用魔法！你體內的元素本就已經暴動了，好好愛惜自己呀！”
伊諾森沒回答她。年輕的神甫只是垂下眼簾，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繃帶，有些走神地說：“所以，你信仰的那位神……到底是誰呢？”
似乎是自言自語，從沙啞的喉頭囁嚅出聲。然而卻被萊妮聽到了，讓這位單純的少女頓了頓，似乎以為是在問她，遲疑了下，最終猶豫著說：“呃……我之前不是發誓過了嗎，是光明神來著？”
伊諾森：……？
他疑惑地擡起頭。
萊妮被他的眼神看得瑟縮了一下：“怎、怎麽了！我的信仰是光明神啊！正義的化身，秩序的雙眼！”她完整地報出了光明神的神名。
伊諾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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