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另一邊。

窗簾掩蓋了室外欲來的陰雲，室內僅有桌上的筆記本屏幕射出陰冷的光，沙發椅上的女子雙目圓睜，她盯著屏幕的雙眼仿若要噴射出灼熱的火焰一般，似要將上面十指緊扣的二人燒成灰燼。

放在邊上的手機只亮了一瞬，便被她拿起：“怎麽樣？你打聽到什麽沒有？”

不知那頭說了什麽，聞悠悠的肩膀突然繃緊，隨後低笑了起來，雙肩一抽一抽，仿佛失了神智。

“他聞以聲不是很他媽在乎傅遲嗎，他也舍得偷偷出國深造？還背著傅遲考了試？哈哈哈哈……那傅遲呢，他現在知不知道這件事？”

她緊握著手機，仿佛那是救她於水火的最後一根稻草，又仿若握緊了最後一把直戳敵人胸膛的鋒利刀刃，甚至她的指骨明顯泛白，她也不肯放松一分一毫。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她止不住壓低聲音笑了起來，脫水幹燥的喉嚨發出如同野獸的低聲怒吼，索性甩開手機，整個人猛地跌坐在地上，錘了錘冰冷得教她心寒的地板。

“聞以聲，你和你媽一樣……永遠活在地獄裏，永遠得不到別人的愛，多好。”

“憑什麽你能有我沒有的東西？就算你有，那也該到時候還給我了吧？”

“要是沒有你，我會變成這個樣子？你這個雜種……賤/貨……”

“啊啾，”聞以聲揉搓著剛洗過的手，歡快地在桌前坐下，方舉筷一嘗美味，冷不丁朝外打了個噴嚏。

看見傅遲慢慢蹙起眉頭，他尷尬地擤了擤鼻子，滿臉心虛地小聲逼逼：“我沒事兒，剛才也穿上衣服才出來的，估計是餓了吧……”

傅遲拿起暖氣遙控器，聽他一說撐不住笑了：“著涼了還有理了？還是再開暖點，省得給你凍感冒了……做了一個多鐘頭，真餓著了吧？趕緊動筷子嘗嘗！”

說罷就坐下來，給他夾了兩種不同的料理，無一不是他最喜歡的。

聞以聲抿了抿唇角，眼底含著笑，將他夾的一一嘗了，驚訝道：“這兩道……是我最喜歡的，你怎麽……怎麽會知道？”

在舅母家，聞以聲生活得都是小心翼翼的，飯桌上的菜都是傭人看準了林書嬌和聞悠悠的口味做的，向來沒有他特別喜歡的，長此以往他也就漸漸習慣了，習慣在一堆不喜歡的菜色中挑出尚算合口的。

但在他印象裏，他從未告訴過別人喜歡吃些什麽。除了這段時間住在傅遲家裏，把很多菜品都嘗了個遍……

“好吃吧？”傅遲驕傲地揚起膨脹而高貴的頭顱，像極了被誇讚的小公舉，“要連你喜歡吃什麽都不知道，我配喜歡你麽？”

他單手扣了扣桌子，垂眼試了一口湯的溫度，眼神掠過聞以聲：“你老公我很了解你吧？各方面的。”

他把最後一句的字音特意咬重了，聞以聲正接過他手裏的湯，只喝了一口，臉上就騰地躍起一抹紅暈，也不知是害臊還是因為喝湯的緣故。

那這就是肯定的意思了？

傅·流氓·遲瞇瞇眼，滿意地抿了抿唇，也不再出言逗他了，安心地看他一口口吃得心滿意足。

突然……就很想找個人分享一下。

他也體會了一把某人剛剛的心情，純粹就是想炫耀下，沒有別的想法。

“你先吃，我拍個照。”

傅遲想了想，從兜裏掏出手機，挑了個好角度——看不著人只能看見個身子以及滿桌的美味佳肴，直接連拍十五張，最後發了一張特別清晰可見的到微博上。

飯點正是醞釀八卦的好時間，一條微博發出就好比一顆石子落入平靜無波的湖中，泛起了層層漣漪，傅爸爸旗下的千萬粉絲齊齊出動，各家媒體只能靠邊站著吃瓜。短短一分多鐘內，微博的流量迅速飆升，就差服務器沒被擠爆了。

評論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廣大夫夫CP粉占據高地，還有一群單身汪在哭天搶地地享受狗糧盛會，傅遲頓時心情舒暢。

“你再不吃就涼透了，微波爐加熱後沒那麽原汁原味，”聞以聲腆著臉說了句，總是自己在吃怪不好意思，也怕傅遲餓肚子，於是催了催，“你要不也嘗嘗這個…獅子頭？很，很好吃的……”

說著，他猶猶豫豫地夾起一筷子菜，放入自己幹凈的小碟子裏，輕輕推了過去。

傅遲捏著個手機心裏暖烘烘的，被他討好的小動作抓心撓肺地撩得難受，隨便劃拉了下收到的評論，揀了條回覆下，隨後鄭重地接下“回禮”，含笑吃下。

全程他的目光沒離開過臉已經紅得熟透了的某人。

仿佛被當做獵物的某人實在憋不住問了句：“你覺得……怎麽樣？你自己做的，是不是很好吃？”

這話說得好像是他做的刻意討功勞似的，實際上卻在變著法子誇自己呢……小兔崽子。

傅遲不緊不慢，先給他遞了自己那塊濕帕子，自己抽了張紙巾抿了抿嘴，含笑道：“菜做得一般，但還是很美味……秀色可餐。”

“……是，是嗎？要是您天天給我做這個，我肯定會吃到撐，吃到不消化為止的……真的太好吃了。”臉皮薄的聞以聲根本吃不住他的厚臉皮撩撥，隨口讚美了幾句後，他趕忙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慌亂之下又抹了抹唇瓣。

上面……依稀還有傅遲的氣味。

見他疑惑地擡頭，傅遲回笑得一臉坦然，垂眸掃了一眼臺上剩下的菜色，已經清楚聞以聲究竟更喜歡什麽吃食，慢悠悠開口道：“好吃可以吃多一點，但是積食就不好了，如果真的吃到不消化，那只好天天給你做粥喝了，那種小米青菜粥——肉都見不著半點的哦。”

沒有肉單吃青菜小米粥嗎……那似乎也不錯，回想當初他生病住院那會，舅母沒空搭理他，舅舅除了醫藥費外什麽都指望不上，他拿僅有的幾塊零錢買了油膩膩的包子，一個一個往咕咕叫的肚子裏塞，奈何腸胃太差，吃了沒隔一會兒就整個人上吐下瀉的。

這麽一想，也許有人在身邊，煮上一碗熱騰騰的、糯糯的小米粥，似乎也不錯？

“嗯。”聞以聲乖巧地點頭應道，“我會盡量……不積食的，只不過我怕吃不完會浪費……”

“傻不傻？”傅遲揉了揉他的發頂，手感依舊很好，“吃不完愛怎麽倒怎麽倒，接著吃，吃壞身體怎麽辦？下回我接著給你做——到時候我也會控制菜量，不浪費那麽多……這樣可以了嗎？”

聞以聲重重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星期一的早晨，一晚上風吹雨打，楞是把溫度壓得直逼零度。北方的春冬季大多如此，冷熱反覆得就像舊情人變臉。

“這幾天挺冷的了，你這些天不是要考試了嗎？多穿一點再走，你別看坐車上有暖氣不冷，等下車就知道風有多大得多冷了，趕緊地換件毛衣，別凍感冒了讓我心疼。”傅遲一早還有工作，起得比以往都要早，昨晚風大雨急，聞以聲半夜睡得不好，傅遲起來後特地關了他的手機鬧鐘，等差不多了才把人叫醒。

聞以聲穿著睡衣，迷迷糊糊的：“好……聽您的，一會兒去穿上……不過，您起得可真早，我睡得太沈了，沒聽見鬧鐘聲，明明……我特意調了和您一個時間的鬧鐘，想起來跟您一起吃早餐的。”

話裏話外的委屈傅遲聽了不忍心，趕忙給他拉開椅子，從沙發側拿了和他身上顏色不同但款式一致的白毛衣，趕緊哄他：“我想讓你多睡會兒，就關了你鬧鐘，沒想到還耽誤事兒了……別等會兒了，先把毛衣穿上，過陣子覺得冷就晚了，早餐不管我吃沒吃，只要你還沒吃，我都陪你，行不行？”

聞以聲接過毛衣喏喏道：“行……那我這就穿上。”說完，輕手輕腳地把身上單薄的毛線衫脫了，小心翼翼套上毛衣。

傅遲看他寶貝得緊，有點兒膨脹，吹了聲口哨道：“就這麽喜歡這件毛衣？小家夥還挺識貨，趕明兒給你買多幾件別的，一天換一件穿給我看，好不好？”

聞以聲剛把頭探出來，聽了這話清醒了一半，只差沒個地方埋腦袋：“你、你送的，我都喜歡，但是，我穿不了那麽多的，一天一件……有點像皇帝的新裝。”

似乎是想到了什麽，他突然老實地低下頭戳了一勺流黃蛋，傅遲耐著性子逗他：“怎麽不往下說了？皇帝的新裝怎麽啦……”特地壓低了聲音，“說實話，你穿不穿都好看，真的，要是你喜歡在我跟前穿‘皇帝的新裝’，那也成啊……”

越說越離譜，聞以聲臉紅紅地擡眼，餵了一勺暖糯糯的麥片過去堵住他的嘴：“你別說了……劉媽還在廚房，萬一被聽見了，好像……不太好。”

“這有什麽的，說明咱們感情好，”傅遲臉皮厚比城墻，大大方方接受投餵，順手又指了指桌上為數不多的肉排，示意他餵自己，“你是不知道，劉媽見我工作忙成天往外跑，婚後也沒點收斂，還常常不跟你住一屋，她都急壞了，以為咱們感情出了什麽問題了呢。”

聞以聲乖順地夾了肉排放他碗裏，沒想下一刻傅遲就餵給了自己，當即擡眸楞楞地看著傅遲，直把傅遲的心都給看化了：“看我做什麽？我還能真搶你這兩口吃的，把你老公當什麽人了？”

“沒……”聞以聲眨了眨眼睛，低下頭兀自吃自己的，甜意止不住地湧上心頭，傅遲太會說好聽的話了，每聽到一句他都忍不住偷著樂。

“傻笑什麽？都嘗嘗看，試試哪個更合你胃口，我學了給你做。”傅遲撐著下巴，拿起一旁振動的手機，淡淡瞥了一眼摁斷了電話。

“嗯，其實都挺好吃的……劉媽的手藝很好的。”聞以聲含糊道。

傅遲拈起張餐紙，抹去他唇角的黑椒汁，忍不住笑出聲：“對對對，都好吃……趕明兒我學會了，非得讓你這麽誇我不可。”

聞以聲看了他一眼，註意到掛鐘的時間接近七點半了，趕緊埋頭狼吞虎咽。

差點忘了……八點半就開始考試，打算出國進修的事情就等考完出來再說，應該也不遲。

“今天心情不錯？剛對著鏡頭那樣兒……笑得對面那打下手的女助手都春心蕩漾了，收收您老那多得泛濫的荷爾蒙成不成？起碼別打擾別人工作呀。”Cindy見不慣某人一臉春風得意喜氣洋洋的得瑟樣，趁廣告拍攝補妝的空檔敲打一下。

傅遲心裏樂開花，臉上補著妝也顧不得別的，淡淡道：“也沒什麽，你過會讓她站聚光布背後，看不見我就沒事了。工作分心倒還沒什麽，反正用不著她來拍，就怕這姑娘因此對未來伴侶要求過高，鬧到我媳婦兒面前就不好了，他怕吵，還不喜歡見外人，就只喜歡見著我，我這不是給他找麻煩嗎……”

Cindy眉頭一皺：“……真特麽的，這場裏就你一個人長臉了嗎？臉還這麽大？”

“雖然這裏不止我一個人長臉，”傅遲一本正經地道，趁補妝間隙瞄了一眼微博，“但我怎麽覺著……我的臉比較好看呢？”

Cindy忍不住拿手中的劇本敲了敲他肩膀：“得了你，得了便宜還賣乖，真當自己天下第一萬人迷了？別跟我貧，先同你說個事，”她頓了頓，見負責人還在和剪輯師討論細節，壓低音量道，“最近……有幾家不溫不火的小報紙，不知道從哪兒得了消息，說你和夫人感情不和，新婚夫人被你家暴心灰意冷，意圖通過出國深造擺脫你的控制，還扣了頂獨占欲極強的變態家暴男的帽子給你……我都找人壓下來了，只是打聽不出來是誰傳的謠，所以問問你有沒有什麽想法？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麽人？”

傅遲一嘖，神情少見地多了幾分嚴肅：“這話說的……我得罪人？沒人得罪我就不錯了，再說我跟他好得很，沒有比現在更好的了，哪兒來的傻/逼寫這種玩意兒？”

“你……先別氣，這事我還在查，不過事關以聲，我多說一句，你知不知道他的確有這方面的打算？”Cindy翻了翻劇本底下墊的那沓厚資料，擡手推了推眼鏡，“我原本沒打算跟你商量，私下裏也去他們學校問過情況了，他們說……聞以聲確實遞交了出國深造的申請書，他今天參加的考試成績一下來，基本就知道結果了……看你這表情，果然真不知道？”

“他沒什麽需要瞞著我的，”傅遲回想起聞以聲近日分外用功覆習，心裏沒來得及難受，反倒是疑惑不解一股腦湧上來，“這不是他的作風，再看看……這事不是沖我來的，是對著他。”

Cindy調開視線，一抿下唇算作默認了。她的確想替傅遲料理了這件事，但事關聞以聲，她就不敢擅自拿主意了，長期合作下來，她還能看不出聞以聲在傅遲這臭小子心裏的份量？哪裏還敢戳傅遲的心窩子寶貝小心肝？

貿然采取措施，只怕到時候傅遲真著急上火了做點兒什麽，工作室沒日沒夜的加班就又要開始了——Cindy迄今為止仍舊沒敢忘記他老人家與三家大牌媒體唇槍齒戰、每日一懟的光輝事跡。

“還真是有人學不乖，總不能記著教訓。”傅遲放下手機，面上不為所動，但從他微抿的薄潤唇瓣、稍冷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明顯動氣了，“你在暗地裏查背後的人，其他的交給我就好。真當他是軟柿子可以任人揉搓？講不聽的狗也要吃頓毒打才學乖，人也一樣。”

話音未落，傅遲披上休閑外衫重新返場，繼續拍攝。

而百年名校A 大此時正頭頂烏雲，冷空氣來襲為它捎來陣陣猛烈的風，吹得校道上的樹木沙沙作響，教學樓內正進行著緊張的考試，除卻棲息的鳥兒時不時冒出的一聲唧唧，其間伴隨風聲而來的就只剩下校道上此起彼伏的鳴喇叭聲，一聲一聲刺透耳朵，企圖挑戰學院對於聲音分貝的限制。

似有一場風雨正在醞釀。

只是時機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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