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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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白英離開父母處, 另尋了住處住下, 百裏霜便帶著京墨的回信到了。

白英靠在桌邊便展開了信, 信上的內容比她去信還要簡單, 裏外翻完也就只有兩個字——

「願意」

連署名都沒有, 虧得白英同樣熟悉京墨的字,也知曉她不可能給其他人回覆這樣的字眼, 所以也一眼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願意與我共度餘生嗎?

——當然是願意的。

白英忽想起過去與京墨閑聊,和盤托出自身的來歷之後, 京墨再面對白英時便輕松了許多, 有時候也不知道是自嘲還是調笑,京墨擺出一本正經的臉來, 說著“我是為你而來”這樣的話。

其實京墨從未直接言明過前世裏白英的死亡,但字裏行間帶上的不甘,白英卻感受得一清二楚。

京墨比任何人都要在意白英的生死, 甚至比她自己更甚。

因為那不可言狀的擔憂在意,京墨的目光總是落在白英身上, 眼中便再容不下第二個人。

白英不敢說什麽愛情, 卻敢說,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超越她們之間的默契與對彼此的愛護珍重。

比起還未出現的“愛人”、“伴侶”, 白英更能想象她與京墨過完一生的未來。

或許未有太多熱烈——她們的前半生已經足夠波瀾起伏了,或許就只是相對著坐在院中喝茶閑聊,安安穩穩地度完餘生。

即便是這樣平淡的未來,只要對象是京墨, 白英便絕不會聯想到“無聊”二字。

直到白英的父母為她點明唯一的不確定——

就算她這麽想了,可京墨願意嗎?

若是別人,或許會因為這樣的問題自責糾結許久,重重顧慮大約會來源於愧疚、臉面、不自信等等理由。

但這些對白英卻全然不是問題,她與京墨之間最多只有調笑的語句,而不會有類似“丟臉”這樣的詞匯存在,她們完完全全信任彼此。

因為這樣的信任,所以她們連猶豫一下的不自信都沒有。

可京墨確實從未就這樣的問題給過明確的保證。

既然如此,那麽問清楚不就好了——

白英的想法就是這樣直接,她與京墨之間,確實不需要再玩那些虛的,所以她毫不猶豫,問她是否願意。

而京墨給出的回應,也確實白英所想。

白英沒什麽保存信紙的習慣,唯獨這一次,卻不知抱著怎樣的心態將那簡短的信折好,又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裏。

守在門口的百裏霜眼觀鼻鼻觀心,只敢用餘光掃視前方,倒不是畏懼女皇陛下的威嚴,而是因為這有些異常的反應感到了些許微妙。

他突然有些好奇他姐姐信上到底寫了什麽內容,竟然能讓一向“高冷”的陛下露出那樣的笑來。

像是遇到什麽天大的喜事似的。

年輕的百裏霜還感知還不夠敏銳,不知道兩位姐姐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達成了某種暗渡陳倉的操作,正納悶間,他便聽得白英說起接下去的安排。

“我去找商陸。”白英道,“你隨意。”

說完白英便幹脆利落地從窗上跳了下去,百裏霜立刻驚醒,連忙奔過去試圖阻攔,卻還是晚一步。

等到百裏霜趴在窗邊往下看的時候,白英已經不見蹤影了。

“......”百裏霜的手還維持著原態伸在外面,內心無語凝噎,一時不知道該吐槽女皇陛下這新養成的跳窗惡習,還是為跟丟了人而懊惱。

當然按照常理來說,女皇陛下比大部分人都能打,安全問題倒是不用太擔心。

但百裏霜要是找不到人,後續有麻煩的就會是他了。

百裏霜也算是受了姐姐的委托,這才自告奮勇加入了這送行的隊伍。

早先五公主也只當他想逃避那場舉國大相親,私下笑了一陣,之後也沒多想便點頭答應了。

——不過這時候五公主應該反應過來了吧。

即便是百裏霜,想起暴怒的五公主,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說實話,一般情況下五公主是個文明人,哪怕是對手見了也得稱一聲好脾氣,當然黑肚皮什麽的“稱讚”就是另外的問題了。

但一旦遇到女皇陛下的事,五公主便總是能在瞬間化身成噴火龍,一通亂炸,常有波及無辜。

偏生每次罪魁禍首倒是跑得最快,最多也不過掃到一點餘波。

再想想幾乎在腦門上寫著“縱容”兩個字的親姐京墨,百裏霜又忍不住對五公主生出了幾分同情。

面對帶頭熊的女皇陛下,五公主真是辛苦了。

咳,跑題了。

百裏霜連忙將暴怒的五公主從腦海裏清除出去,又回想起他姐姐臨行前對他囑咐。

其實那些話也不過都是些老生常談,像是要跟著白英、別讓她涉險之類的話,百裏霜自認沒有繼承到半分他姐姐的神棍體質,並不清楚這些慣常的話後面隱藏著怎樣的深意。

不過話說回來,能讓京墨親自囑咐百裏霜的事情,必然不會是表面這樣簡單的了。

所以縱然十分迷茫,但百裏霜還是盡職地跟在白英身後。

除去送信的那幾天換了其他人跟著,剩下的時間裏百裏霜幾乎完美貫徹了自己的“護衛”職責。

幸運的是,送信的這幾天白英大約是要等著京墨的回信,竟也沒怎麽作妖,規規矩矩地在父母那邊叨擾了兩天,隨後又自己搬了出來。

至少百裏霜回來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找到了白英,沒出現人又失蹤的情況。

大概也是這些天白英安分過頭的緣故,百裏霜差點都要忘了這人“離家出走”的前情了。

白英這次離家出走的事算是密謀的,京墨與她心有靈犀一點通也就不提,至少理論上來說,其他人都是應該不知道她離家出走的事的,更遑論有護衛貼身跟著了。

所以事實上白英現在跑路才是正常的套路——甚至一開始跟百裏霜招呼的那兩句其實本都不該有的。

百裏霜開始懷疑這是不是女皇陛下的新套路,這時候跑路,爹娘那邊剛看望完回來,自然不清楚,五公主這時候肯定也知道百裏霜跟著白英的事了,氣當然會氣一陣,不過肯定不會太擔憂了。

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個理,百裏霜不禁更加同情五公主了——有這份機智放到正事上而不是離家出走上該有多好。

一邊這樣胡思亂想著,百裏霜一邊還是匆匆忙忙地跑下了樓,女皇陛下自己機智是一回事,他把人看丟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沒事還好說,萬一出點什麽意外,他難辭其咎。

以京墨態度的來看,百裏霜敢肯定,這次絕對會出點什麽事。

當然要在出意外之前找到白英了。

......

還待在秦家的商陸全然不知道另一個麻煩正在來找她的路上,她正捂著胃趴在床上。

按照時間算來,這已經是她待在秦家的第四日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知道秦家的生活不會讓人太愉快,但一開始商陸萬萬沒想到,著不痛快竟然大部分都體現在了飯桌上。

秦家的人也不知道是忌憚百部的威名,還是一向眼睛長在頭頂上,這幾日對秦艽可謂不聞不問,只有每日三餐按時叫人上桌。

商陸作為隔壁的“姑爺”,自然也是要跟著秦艽上桌的。

就算秦家人不叫,商陸也會厚著臉皮擠上去的,倒不是有什麽受虐傾向,她也只是擔心她不在的時候,秦艽會被欺負。

不過幾日的相處,秦艽在商陸的心裏已經被貼上了“嬌弱”、“可憐”的標簽了,短期內大約是撕不掉了。

正義感膨脹得無處安放的商陸當然不可能眼睜睜看著秦艽被欺負,於是只能忍著胃痛陪秦艽上桌。

在商陸暫住的這幾天,秦家一直都是大桌吃飯,秦家老太太坐在上手,剩下的按年齡輩分依次排開。

秦家人不少,不提小輩,光是秦艽父輩那一代就有三房,還都很愛娶妾室,當然小妾上不了主桌,但庶子庶女卻是不少。

頭一天來時,商陸還試圖記一下這些人的身份,然而兩天過去,她連記名字都放棄了。

反正以後也不相處了,記了還浪費腦子。

這裏倒是沒有媳婦在後面伺候的習慣,一大家子坐了一桌,也不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常常還沒動筷子就開始打機鋒,你一言我一語地諷刺來諷刺去,明明滿身惡意都要漫出來了,卻偏偏還要擺出言笑晏晏的臉。

商陸每次都捧著碗跟秦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一開始倒還有興致看看戲,但在連續幾頓都被擋住碗筷下不了嘴之後,商陸每次上桌都只覺得胃疼了。

大桌上菜食分量本來就少,再加上位置偏僻,其他人有意無意的排擠,商陸基本都是吃不飽的。

於是越往後,看到一大家子明裏暗裏地互相嘲諷,商陸越暴躁地想要直接掀桌,再吼上一句“能不能好好吃飯”。

但秦艽幾分交代,希望商陸低調一些,給她充個門面就好,再加上秦艽回去後還記得給她開小竈,搜羅一些食物,商陸這才硬生生忍耐了下來。

還好,只剩下一天了,終於看到勝利的曙光了。

也不知道秦艽說要辦事辦好了沒有.....

這幾日秦艽並不總是待在秦家,不過也沒人管,商陸本想跟著,卻被拒絕,也只能作罷。

對商陸來說,唯一的好事也就是秦家並不怎麽關心秦艽的這座小院。

明明一開始是以老爺子病重為理由將秦艽叫回來,但回來之後除了第一天,秦艽便再也沒有見過秦老爺子。

秦家人對秦艽的態度也是嘲諷中夾雜著無視,大約是欺負秦艽不能講話,除去過而不視的,便總要湊上來嘲諷幾句,商陸對這種山路十八彎的講話方式不明就裏,只知道是罵人的話,至於具體罵了什麽,她也只能聽出來與秦艽的母親有關。

那些人大多被商陸徒手劈磚的氣魄給嚇了回去,嘴上嘀咕了幾句,腳下倒是跑得挺快,往後秦艽這邊便安生了不少。

商陸最初還擔心秦艽會不會被那些人的話傷到,但回頭時卻發現她的表情平靜得很,就算商陸不為她出頭,她大約也會無視過去。

秦艽從來沒有提過她的母親,但商陸從其他人的嘲諷裏拼拼湊湊,隱約明白秦艽的母親似乎並不是正室,甚至從未進過秦家的大門。

至於她的父親,商陸就更是連聽都沒聽到過了,她也沒聽秦艽叫過誰父親。

雖然有些納悶,但看秦艽回來之後沈悶許多的樣子,商陸就識趣地閉上嘴,並不再多問。

可就算商陸自己刻意保持了低調,卻不能阻止麻煩找上門來。

商陸正在床上翻來覆去捂著胃打滾,今天秦艽一大早就出了門,或許是有什麽急事,走得匆忙也不記得給商陸預備些食物。

而商陸身在秦家又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乖乖在床上滾著消解饑餓感,一邊等著秦艽回來。

正想著秦艽,商陸便聽到一陣敲門聲。

難道是秦艽回來了?

商陸精神一陣,連忙跳下床,光著腳便奔向門口。

“秦——”商陸的尾音淹沒在開門的吱呀聲裏,微弱的風一吹便散了,她有些意外地看向門外的人,神情中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戒備,“秦小姐有事嗎?”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衣著華美朱釵環翠的小姑娘,看著大約十七八歲,表情卻天真爛漫得仿佛真的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她手中捧著一個食盒,蓋子未蓋,露出裏面的一碟酥點,外形十分精致。

一看到商陸,小姑娘便擡起頭,對她露出了一個甜蜜的笑來。

商陸卻警惕地抱住了門框,擋在門口,上下打量著這個小姑娘。

她對這個小姑娘的記憶很稀薄,似乎並不總在家,有點印象還是因為秦家老太太對她的寵愛,幾乎可以說勝過家中的任何一個人,而其他人見到她時也大多只有羨慕嫉恨,表面上都得恭恭敬敬的。

按照年紀來說,這位秦小姐應該是秦艽的妹妹,但按照受寵程度來說,兩人可謂天壤之別,怎麽看都不像是會有交情的。

商陸還記得秦艽對秦家的敵意抵觸,也沒見她對哪個“親人”上心,眼前這位秦小姐看著可愛,但商陸的直覺總是告誡自己別靠得太近才好。

這人的笑容太完美,完美到有些虛偽了。

見商陸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秦小姐全然不在意,而是舉起了食盒,瞇起眼睛對商陸笑。

“商陸姐姐,我看你早先用飯的時候沒怎麽吃,想著你大概餓了,我回來正好順路給你帶了些點心來。”秦小姐說話也是軟聲軟語,“既然是秦艽——姐姐——帶回來的人,也算是一家人了,不用太過拘謹,這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秦小姐似是刻意咬重了某些字音字節,商陸還在警惕中,對此卻渾然不知。

眼看商陸態度未松,秦小姐又微微一笑:“難不成,商陸姐姐是怕我下毒了嗎?”

秦小姐這話一出,商陸反倒尷尬起來,這才發覺自己的敵對態度似乎太過明顯了。

若秦小姐沒有說這一句玩笑般的話,商陸還能想想怎麽拒絕,但這話一出,她倒是陷於尷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們秦家這麽多人在,何況光天化日的,商陸姐姐擔心什麽呢。”秦小姐未見怒意,看到商陸進退兩難的神情,反而輕快道,“算啦,既然你這麽擔心,我只好拿回去孝敬祖母了,希望祖母不會責備我苛刻貴客才好。”

秦小姐說著作勢轉身要走,動作卻是很緩慢。

正在此時,商陸的肚子叫了一聲,她立刻漲紅了臉,一時連視線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秦小姐轉過身來,噗嗤一笑,見商陸抗拒之意少了許多,便將手裏的食盒塞進了她的懷裏。

商陸想想,覺得秦小姐說得也有道理,何況她話說到那種程度,她反倒不好拒絕了,索性也就半推半就地收下了。

“商陸姐姐你可以先吃一點,不用等秦艽姐姐回來了,這幾日她整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幹些什麽,或許回來得很遲呢。”秦小姐道,“若是秦艽姐姐回來了,不夠自然可以去廚房再要一些來。”

商陸捧著食盒,沈默半晌後點了點頭。

秦小姐見狀,臉上笑意更深,回身往外看了一眼,又往前傾了傾身,解脫了的雙臂晃悠了兩下,便蹦蹦跳跳地轉身離去了。

“商陸姐姐,再見啦。”

目送異常活潑的秦小姐的背影離開院子之後,商陸才啪得一下關上了門。

視野瞬間暗了幾分,商陸回過神,頓覺腳下幾分涼意,這才後知後覺自己還光著腳。

秋日寒涼,腳下尤甚,商陸沒忍住哆嗦了一下,連忙又蹦蹦跳跳地跳回了床上,當然懷裏還抱著那盒點心。

上了床,腳下溫度升了些許,商陸這才有餘裕去看手裏的那碟點心。

這盤點心賣相極佳,比起先前在百部宮裏的也差不了多少,看著便長著一副很好吃的樣子。

看著看著,商陸的肚子又叫了一聲,她真的很餓了。

送東西來的人確實叫人摸不著頭腦,但她說得又不是沒有道理,秦家好歹也是瓊枝的名門世家,應該做不出大白天毒死人這樣的事來吧。

最多不過小姑娘惡作劇下了瀉藥之類的?

商陸不怎麽確定地猜測著,一邊取了一塊放到鼻下聞了聞,她好歹也走南闖北這麽多年了,對醫術一竅不通,但一些市井的藥物她還是能感覺出來的。

然而商陸還沒從食物的香氣分辨出什麽來,便聽到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來。

等到商陸反應過來的時候,來人已經推開了門,匆匆忙忙地朝她奔來了。

“秦——”商陸一喜,正要叫人,卻見秦艽一臉陰沈地沖了過來,隨即又一道陌生的聲音響起來。

“別吃!”

這聲音帶著幾分長久不發聲的沙啞,甚至還有幾分氣虛一般的不連貫,但那音色——

分明不屬於一個嬌弱的女子。

被秦艽撲倒在床上的時候,那聲音的尾音才悠悠地鉆進商陸的耳朵裏。

手裏抓著的點心被秦艽一把打落在地,商陸一時沒回過神來,擡起頭來,頓時又驚得說不出話來。

秦艽臉上遮擋的面紗因為這激烈的動作而散下,露出下面一張全臉來,確實美得勝過許多女子,但......

或許聲音有特例不能說明什麽,但脖子上的突起卻是做不了假的。

“你你你——”

商陸甚至顧不上去計較那盤被整個打翻的點心,只呆呆地盯著秦艽的臉,“你”了好一會兒還是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下文來。

直到門口又一人悄無聲息地進來,見到屋裏的景象,靜默片刻,而後又轉身退了回去。

“你們繼續。”

剛爬墻過來的白英拎起手邊的一坨人形生物往外一丟——看外形依稀有幾分剛剛離去的秦小姐的輪廓,白英還貼心地替他們關上了門。

“這個我處理”

秦艽:“......”

商陸:“......”

經白英這一打岔,商陸總算把接下去的話說完了:“你你你......是男男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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