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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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京墨還待在自己家中。

就在一刻之前,白英偷偷摸摸翻了她後院的墻, 特地去告了個別。

雖說京墨早已看出白英的心思, 但也沒想到她竟這般不知遮掩, 頓時啞然無言。

“你不是外人。”白英答得認真。

至於五公主麽——她可是阻止白英離宮出走的主力, 這時候當然是要瞞著了, 自然也就不在此列了。

“為何總是要偷跑出去呢?”京墨也經不住有些好奇,“若是微服私訪, 如今無事,說清楚了五殿下也不會拒絕, 何苦這麽覆雜?”

白英思考片刻, 覺得有道理,但她又搖了搖頭, 找出了一個理由:“少了樂趣。”

順風順水當然沒有鬥智鬥勇得來的勝利有意思。

大約是前半生的責任壓得太沈重,如今一切塵埃落定,想要彌補過去的遺憾, 自然不能是那樣平淡的過程。

“這是我的,畢生夢想。”白英語氣堅定。

京墨不由失笑, 無奈地搖了搖頭, 卻道:“那便祝陛下一路順風。”

說著,京墨頓了頓, 又道:“記得早點回來。”

白英點頭:“好。”

在五公主發現不對找上門來之前,白英又原路翻了出去,抓住機會混進了商陸和秦艽的送行車隊。

……

面對商陸的疑問,白英只思考了片刻, 便答道:“在家。”

商陸被這個樸實無華的答案噎了一下,原本看那兩人之間感情那麽好,她還以為白英出來京墨一定會跟著呢。

不過如果京墨在的話,女皇陛下也未必會做出躲別人馬車這樣掉身價的事來吧。

但……說不定也會玩得很高興?

回想起與京墨短暫的相處裏,後者表現出來的性格似乎也不是那麽靠譜,商陸又有些不確定了。

就在商陸因為某種類似於震驚感慨的情緒神游時,秦艽再次扯了扯她的袖子,詢問她是怎麽回事。

商陸花了點時間才理解秦艽在她手上寫下的字,下意識看了地上的“毛毯”一眼。

有過一次經驗的她倒是很快明白過來,這位致力於跑路的女皇大人大概是又趁機離家出走了。

然而秦艽不知內情,女皇陛下上次離宮出走的事被瞞得死死的,當然也無損她的威嚴。

有那麽一段時間,商陸陷入了某種進退兩難的境地——

騙人不太好,但若要說了實話,別人以為他們的女皇陛下不靠譜怎麽辦?

毀了名聲事小,萬一往後被報覆回來怎麽辦?

於是商陸最終只能默默將目光投向了那團“毛毯”,試圖用意念讓她自己出來解釋一下。

當然這毫無效果。

商陸現在可沒膽子對白英大呼小叫,只恨不得離上八百裏遠保全小命才好,但人現在就在面前,趕不得又不能自己離開。

糾結了許久,商陸仍然只能保持著沈默,倒是秦艽先意識到這話或許不該問,主動退到一邊,不再多問,只當什麽都沒有發生。

只是顛簸的旅途中,秦艽仍是不可避免地不時用餘光掃過那一團不明物體,第一次對帝王這種生物產生了幾分微妙的困惑。

——這位女皇陛下也未免太心大了一點,還是說,這只是一種用於迷惑人心讓人放下戒備的手段?

若是只有商陸一人,秦艽確信可以讓她稱為自己的助力,但要再加上一個女皇陛下——

現在秦艽忽然覺得,讓商陸將自己送回去,或許不是什麽好的計劃了。

秦艽心頭閃過百般思緒,早早低下了頭,掩去臉上細微的情緒變化。

而被兩人揣度猜測了幾番的白英倒真是心寬,閉了眼很快就在一片幾乎令人窒息的沈默中睡了過去。

等到白英醒來的時候,送行的隊伍已經進了瓊枝都城。

百部自然早早派了使者先一步前往瓊枝回覆,商陸等人也只慢了使者一步,到城門口的時候便有人急匆匆地趕來迎接。

進都城少不得排查一番,即便是百部來的貴客也是如此,只是程度要寬松不少,再加上迎接的人馬來得匆忙,現場反而變得亂糟糟的。

迎接的人裏自報家門,似乎有一個是秦家的人,聽到那人的聲音的瞬間,秦艽便屏住了呼吸。

商陸註意到了她的緊張,連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慰,後者卻下意識地抽回了手。

兩人同時一僵。

秦艽抿了抿唇,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這條件反射。

好在商陸並非小心眼的人,初時尷尬過去,見秦艽沈默不語,只當她天性害羞,便順勢收回手扒了扒自己的頭發。

“別怕,他們欺負你的話,我幫你打回去。”商陸安慰道,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就算打不過,我也可以帶你逃跑。回哪裏不比吃人的地方好呢。”

秦艽神思莫名,卻不再多與商陸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也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麽交涉的,送行的隊伍直接將秦艽和商陸送到了秦家門口。

秦艽透過車窗縫隙看清外面的街道,不由攥緊了五指,商陸也不由跟著提起了心。

兩人一路緊張,神經緊繃著又被轉移了註意力,竟沒註意到原本躲在車廂裏的另一人早就沒了蹤影。

直到商陸先下了馬車,又小心扶著秦艽下來的時候,才恍然醒覺。

她連忙又將秦艽放到一邊,直接爬回車上,掀開毛毯摸索一陣。

秦家大門富麗堂皇,氣勢恢宏,比之皇宮也差不到哪兒去了。

如今一群老老少少錦衣華服地往門口一杵,更是讓人望之生怯。

奈何商陸這時候一心記掛著女皇陛下,生怕她被人發現出了什麽問題。

她只顧著找人,就連秦艽也暫時放到了一邊,更何況是門口的陌生人了。

商陸一邊翻找,一邊還記著壓低了音量呼喚:“陛下?陛下?陛下你在嗎?該起床了我們到地方了!”

秦家門口的人臉色都已經黑如鍋底。

早先使者上門來得匆忙,話也沒說得清楚,只說他們府上的“小姐”已經被指了婚,所以陪著秦“小姐”回來的自然是她的“姑爺”。

秦家人心中種種心緒暫且不提,連忙舉家出動迎接,一眼望過去護送的隊伍倒是氣勢非凡。

誰知道車上先下來的竟然也是個姑娘。

若是姑娘也就算了,秦家人還勉強能將她當做服侍的丫鬟——雖然看她那一身好料子就不像是個當丫鬟的樣子。

可畢竟百部大國底蘊豐厚,也許丫鬟也這麽財大氣粗呢。

但接下去這“丫鬟”粗魯的行為就讓秦家人感到不滿了,竟然連招呼問安都沒有一個,就這樣將“主人”晾在一邊,還用那樣粗魯的姿勢爬回去,用屁股對著他們。

真是太沒規矩了!

就在秦家人覺得受到羞辱心生不滿的時候,商陸還在忙著找半路失蹤的女皇陛下。

秦艽最先察覺到了“自家人”的情緒變化,撚著衣角的動作一頓,心頭突然生出幾分荒謬來。

這家人一向囂張跋扈,只是趨利避害的本能是真的,欺軟怕硬也是真的,明明已經氣得要死,卻只能死死撐著面子,一句話也不敢說。

這可真是……有趣啊……

秦艽不自覺地彎起嘴角,卻也在同時低垂下頭,掩去臉上變化的神情。

“陛下啊,您別玩我了成不成……”

商陸幾乎翻遍車廂也沒個人影,但又不記得白英到底何時離開。

再想想自己肯定與女皇陛下的失蹤脫不了幹系,商陸頓時欲哭無淚,恨不得抱著柱子嚎上幾聲。

“陛下啊……你要是這麽丟了,五公主絕對會殺了我的啊!”

被丟到一邊的秦艽也並未表現出急躁,只是沈靜地站在一邊,耐心地等待著商陸下來。

周圍護衛還在守著馬車,他們皆是來自百部,聽得是白英和五公主的命令,說是護送秦艽秦小姐回國,但實際上除了撐場子外,當然是以商陸為主。

商陸作為秦艽的“主人”,她不下來,護衛自然也不會放秦艽離開。

商陸念叨的時候還記得壓低聲音,但看她一臉焦急,秦艽大致也猜出了幾分。

不過秦艽比商陸聰明那麽一點,她可還是記得女皇陛下剛上車時外面那一陣騷動,平覆得太快,說沒點貓膩她都不信,況且——

秦艽用餘光掃過旁邊的護衛,覺得似乎少了些什麽。

就在秦家人舉家出動,憋著氣站在大門口圍觀著一出“商陸找女皇”的鬧劇時,罪魁禍首已經鉆進了瓊枝都城的小巷中,與乞丐為伍了。

瓊枝雖是小國,但此處畢竟是王城所在,掛著都城的名號自然也是頗為繁華,不比百部的臨華城差多少。

只是瓊枝與百部一線之隔,風俗卻大不一樣,這裏以男子為尊,女子皆養在深閨,稍有出格便動不動就要來一句“不守婦道”之類的指責。

如今其他許多國家也如瓊枝一般,白英早就有所耳聞,但親身體會到還是頭一遭。

街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一眼望過去清一色的都是男人,唯一的花色卻都是暗巷中花枝招展的艷俗女子。

白英雖早有警覺,已經是盡力挑著人少的地方走,就連詢問消息也是給乞丐塞碎銀,最終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麻煩找上了門。

被一群打扮得流裏流氣的油膩中年人堵在巷尾的時候,白英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納悶自己為什麽這麽容易招到麻煩。

一定都是商陸的錯。

還趴在馬車縫裏挨個搜查的商陸打了個噴嚏。

“喲,這小娘子是個生面孔啊,不知道哪家新來的,不如告訴我們一下改天我們去捧個場啊。”

“嘿嘿,當然要是在這裏和我們玩玩也是可以的。”

“看這衣裳料子不錯,怕不是哪家跑出來的丫頭小姐吧。”

“怎麽可能,哪個清白人家會放小姐出門來這種煙花之地,要我說,這小娘們兒不知道哪家的小寡婦,身上應該有銀子吧,借點給哥哥們玩玩啊。”

“我剛剛看到她給那小乞丐銀子了,出手可大方了。”

“我說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啊……”

白英輕嘆了一口氣,唯一的想法就是——還好這次沒叫京墨跟她過來。

要是京墨遇到這種情況……

光是想象了一下,白英眉頭便緊皺起來,京墨可比她心軟多了,萬一吃虧了怎麽辦?

白英按在袖中刀柄上的手都用力了幾分,擡頭看向那幾個小流氓,微微一挑唇,帶上了幾分殺氣。

幾個小流氓越靠越近,白英已經抽出了刀。

但白英的刀最終卻沒用上。

沒來得及。

巷口不知道何時站了一個少年,逆著光看不清面容,卻只能看到他肩上扛了一把蓬松的武器,背著光一站,仿佛什麽從天而降的大俠一般。

“你們一群欺負一個,還要不要臉!”

少年話說得仿佛十分不忿,然而語氣卻十分慵懶,以至於帶上了幾分反效果的嘲諷意味。

“有本事,來單挑啊。”

少年聲音稚氣未脫,即便刻意壓低了嗓音,卻還是像幼童勝過成熟的男人。

白英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卻一楞,原本已經滑落到指間的小刀刀身一翻,又原路塞了回去。

“哪裏來的小鬼多管閑事?”

“喲,這小弟弟還沒斷奶吧,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少看些話本吧,真以為拿個掃把就能充大俠了,也不怕笑死人。”

“小弟弟乖乖回去,回頭叔叔請你吃糖……”

“呵。”少年以一聲平淡的冷笑作為回應,肩上扛著的大掃把往地上一放,便直接沖入那幾個小流氓當中。

“啊!”

“嗷!”

“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們一起上!還教訓不了一個小鬼頭嗎!”

“啊!”

“我錯了!”

“別打了!”

“大俠饒命!”

幾個流氓前一刻還在放狠話,下一瞬卻被一個少年用掃把打得哭爹喊娘,幾乎要跪地求饒,那畫面看來頗具喜感,白英都沒忍住抽了抽嘴角。

大約少年也覺得這噪音太過惱人,掃把往地上一杵,低聲說了句:“還不快滾!”

幾個流氓立刻屁滾尿流地跑出了這昏暗的小巷。

以剛剛那一連串的噪音來看,大概短時間內不會再有不長眼的來找麻煩了。

少年似是滿意了,這才往前走了兩步,手上還拖著掃把,像是握著什麽絕世寶劍一般。

如果忽略掃把尾巴上沾著的爛樹葉,那姿態倒是有幾分傲然的氣勢。

“這位姑娘,你不要緊吧?”少年走近時才慢吞吞地詢問了一句,“隔壁有醫館,如果丟失錢財可以去報官。”

白英歪了歪腦袋,打量了面前的少年好一會兒,許久都沒有答話。

這時候背著光,臉有點看不清楚,不過個子倒是高了不少,上次見才到腰那兒,現在已經快到她肩那麽高了。

看來在外面這麽多年也沒受到什麽委屈。

——養他的人竟也知道盡責了,這反倒是讓白英比較驚訝的一點了。

“沒事我就走了啊,這地方對女子不太友好,你還是早些離開吧。”

少年見白英半晌不答,倒也沒有興致再多待下去,只是出於基本的人道提醒了幾句。

“這裏是瓊枝,不是百部,要是去百部出城門要往北走。”

說完,少年便準備轉身離去,卻被白英一句話釘在了原地。

“白術。”白英道,“好久不見。”

“……”被稱作“白術”的少年腳步一頓。

在這感人的重逢時刻,正確的套路應該是少年不敢置信地轉回身,確信對方的身份後,欣喜地撲上去叫一聲“姑姑”。

然而事實是,少年連頭也沒回,直接加快了腳步,試圖假裝自己什麽都沒聽到。

可惜白英的反應更快。

白英一把揪住少年的後衣領,露出了一個與京墨十分肖似的溫柔笑容,連語氣也柔和得如出一轍。

“你,要,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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