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監，這是今天的會議記錄，還有，下個月您的生日酒會的方案。我聯系了幾家公司，這些都是他們的優劣分析。”助理把文件夾放到周宗賢的桌子上，發現自己的上司正對著電腦發呆，好像什麽也沒有聽進去。

“總監？”

“啊？”

“總監，這個是.....”

周宗賢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哦，生日是吧，我知道了，謝謝。”

敲門聲響起。

“老大。”探頭進來的是周宗賢的副手，霍瑜。

“嗯。”周宗賢把生日會的策劃放到一邊，讓助理退了出去，“結果出來了？”

“下周可以選幾個試點了，這個是報告。”霍瑜推了推圓眼鏡，一臉興奮。周宗賢知道這是他的心血，他想到自己大學的時候做成自己第一個產品的時候的驕傲，很理解霍瑜的感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先坐。”

“好的。”

周宗賢快速掃了一遍報告，滿意道：“安裝的時候你會跟著麽？”

“我可以去嗎？”

“當然可以。”周宗賢答應著，想到什麽，“對了，我記得你去年應聘的時候，你說過自己的畢業論文的一個金融模型。”

霍瑜聽後，突然打了雞血一樣，一拍桌子站起來。周宗賢嚇了一跳，說：“你別激動。”

“不是，老大，你要讓我做那個嗎？”

“我只是一個初步打算，不過.....”周宗賢眼神變了變，“你只管做就行了，我會幫你，其他的你不用過問。資金的問題我來幫你解決。”

“！！！”霍瑜繞過辦公桌，一把抓住周宗賢的手，激動地語言都混亂了，“我真是，太.....太激動了，能讓我做那個，我死也滿足了！”

周宗賢忍俊不禁地看著他：“這麽高興嗎？”

“當然了！太謝謝你了老大。那我現在就開工！”

“哎哎哎，你先把這個支付系統做好。”

“沒問題！”

霍瑜歡天喜地的跑出去了。周宗賢托著下巴，手指輕輕敲了幾下桌子，然後拿出手機給Fred打了過去。

“你瘋了？”Fred把手裏的一疊A4紙拍在了桌子上，不敢置信地看著周宗賢。

周宗賢看了看周圍，比了個“噓”的手勢：“小點聲。”

服務員正好端著酒過來：“先生，您的Vodka，您的......大麥茶。”

“......”Fred等服務員走了之後，笑得差點錘了桌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周宗賢，你也有這一天啊。”

“閉嘴。”周宗賢喝了口熱茶，“喝茶怎麽了，對胃好。”

Fred憋笑：“哦.....你總算註意身體健康了。”

“說正事兒呢，你幫不幫吧。”周宗賢把文件又往Fred 的方向推了推。

Fred翻弄著紙張：“不幹。”

“......”

“風險太大了。先不說被周總發現我就完蛋了，你這項目做過風險評估嗎？你資金來源在哪裏？你這還沒進入董事會呢吧。而且你資產全是宏運的股票，你哪來的資金投資？”Fred喝了口酒，“你別指望我，我一個中產階級，還指著娶妻生子贍養父母呢。”

“我沒讓你入股，你就出力就行了。”

“我現在恨不得一天當兩天用，你讓我跟你打工？”Fred大跌眼鏡的模樣，“那你先告訴我你還拉了誰了吧？”

“我打算問問二崔和孫文。”

“崔少指望不上，他在他們家公司就整天混的，孫文你還能指望，但他能拿多少，也不清楚。”

周宗賢嘆口氣：“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做個風險評估，然後再去找我二哥。”

“他？他會幫忙嗎？”Fred皺眉，“幫著你在家族裏出風頭，對他有什麽好處麽？”

“我是有條件的。”周宗賢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我會退出。”

Fred一口酒差點沒嗆到：“什麽？！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退出？你要賣掉自己在宏運的股份跟他換？”

“是的。”周宗賢點頭。

“你瘋了？你這是完全沒給自己留後路，萬一賠了，你就成了窮光蛋了。”Fred說完，臉色又是一變，“不對，你下個月生日會，本來周總讓我瞞著你的，他要把自己一半的股份轉給你，那你就露餡了。”

周宗賢驚訝：“我爸這麽說的？”

Fred語氣裏充滿了遺憾：“周總對你期望很高，他看著你這幾年的成長，也希望你早點進董事會，負責更大的業務。”

“可他不就完全被架空了.....”周宗賢楞住。

“是的，但是周總真的沒那麽在乎了。你也知道，人到了一定年紀，他.....”Fred沈吟了一下，話鋒一轉，“周少，你這麽做，你能告訴我原因嗎？如果只是為了證明自己，你沒必要鋌而走險，自己出去單幹。”

周宗賢眼底漸漸漫上一層猶豫不決。

Fred看著他，委婉道：“你這麽做，不是要把自己開除出周家嗎？”

“.....”

Fred突然明白過來，前傾了身子揪住周宗賢的衣領：“不對，你他媽就要把自己開除出家族！你瘋了？你......”他頓了頓，突然睜大眼睛：“你.....別告訴我你為了詹及雨。”

周宗賢瞇著眼睛一言不發，只是平靜地看著Fred。

Fred松開周宗賢，跌回到椅子上，楞了半晌，才露出一個苦笑：“你真的是......”

周宗賢握著杯子，他想到詹及雨那天晚上問自己“你家裏呢”，他不解決這個問題，就永遠不可能和詹及雨覆合。

“你決定了嗎？”Fred還是覺得可惜，“你真的甘心？”

周宗賢聽後反而笑了：“我覺得你也挺矛盾的。”

Fred看著他。

“你一邊讓我跟隨自己內心，一邊又覺得我為了詹及雨放棄那些可惜，但是，我不可能都得到。”周宗賢道，“三年前我沒選詹及雨，現在我後悔了，所以我想要挽回。詹及雨還喜歡我，我還有機會。”

“好，那我再問你。”Fred開口，“我剛才告訴你周總為了鍛煉你把自己的股份給你，你就沒有觸動麽？”

“......”

“你忍心他打拼了一輩子的，就這麽賣給了周謹行？”

周宗賢握著杯子的手漸漸收緊，很久才擡起眼，堅定道：“所以我就必須要成功。”

結束了一上午的工作，詹及雨伸了個懶腰，突然聽到身體裏傳來的“哢嚓”一聲。他嘴角抽了抽，不會吧，他才不到26歲，就先老了？對桌的陸銘看了他一眼，問：“怎麽了？”

“沒.....坐太久了。”詹及雨趕緊活動了一下關節。

“去吃飯嗎？”

“好啊。吃什麽？”

“對面不是有個火鍋店？這天氣真是越來越冷了。”

“昨晚下雨了。”

“哎？我以為路上是因為灑水車。”

詹及雨無語的看著他：“你確定？”

“開個玩笑，走吧。”陸銘站起來，突然頓住。

“？”

“我好像也該鍛煉了.....”

“哈哈哈哈，周末去健身房吧。錢是賺不完的，身體是自己的。”

陸銘穿上外套跟詹及雨並肩出了辦公室：“這倒是。哎？你今年春節是不是正好在國內？”

“哦對吧，那時候在S市，我可以趁機回趟家。”自己已經三年沒回家過春節了，詹及雨想起來，心情也好起來。

中國的分公司給他們幾個德國總部來的工程師每兩個人開了一個辦公室，讓他們完成這次項目，同時為了工程師們方便，還在附近給他們租了公寓，這次詹及雨和陸銘仍然是室友。

兩個人坐電梯到了一樓，剛到大廳陸銘的手機就響起來了。詹及雨看到陸銘的表情，就知道對方是誰了：“又是Vivian？”

陸銘點點頭，接起了電話，女孩子清亮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詹及雨幸災樂禍地看陸銘變著法子的哄人，可沒走幾步，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周宗賢坐在寫字樓大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雜志，不知道在那裏坐了多久。陸銘發現詹及雨的不對勁，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皺起眉，對Vivian說：“等會兒我給你打過去好嗎？現在突然有急事。”

“他怎麽來了？”陸銘問詹及雨。

“不知道。還真是陰魂不散，別理他了。”詹及雨拉住陸銘的胳膊，大步朝著門口走去。

腳步聲讓周宗賢從雜志裏擡起頭，看到詹及雨挽著陸銘的胳膊，兩個人靠的極近。他皺皺眉，從沙發上站起來，輕輕叫了聲：“小雨。”

陸銘感覺胳膊被人重重捏了一下，回過頭，看到詹及雨不自然的臉色：“小雨？”

“走。”詹及雨拉著陸銘加快了腳步。

周宗賢又叫了聲“小雨”，緊跟著追了出去。陸銘有些無奈：“小雨，你沒跟他說清楚。”

“說清楚了。”

“說清楚了他就不會出現在這裏了吧。”陸銘把悶頭往前沖的詹及雨拉回來，這幾年作為詹及雨的同學和同事，他最清楚他是怎麽過來的。

這一空檔周宗賢已經追了上來，他在詹及雨身前站定，看了眼陸銘，陸銘聳聳肩：“我先走了。”

“等下，我們不是要去吃火鍋嗎？”詹及雨把陸銘又拉回來。

陸銘：“......”對方好歹是合作方的代表，陸銘作為負責人，真的不想鬧得太僵硬。

周宗賢看著詹及雨：“你們要去哪裏，我請客，一起吧。”

詹及雨後退一步：“周少，不用了，我們去的是小地方，你看不上的。”

陸銘：“......”

周宗賢看向陸銘：“你們要去哪裏？”

“就對面的火鍋店啊。”陸銘在詹及雨憤憤的眼神裏回答，他可不想讓這次項目成為兩個人之間的炮灰。

周宗賢點頭，又打量了一下兩個人：“那陸工帶路吧？”

三個人坐在火鍋店的雅間，氣氛有些尷尬。服務員把菜單拿過來，陸銘遞給了詹及雨，然後自己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間。”

周宗賢一邊拆餐具，一邊說：“你不用拿他刺激我，我知道他是直的，有個女朋友，叫Vivian。”

詹及雨翻菜單的動作頓了頓：“哦。你想多了，我們平時就是這樣的。陸銘很照顧我。”

“嗯，我會謝謝他。”

“用不著。”詹及雨眼皮也沒擡一下。

“小雨......”

“小詹。”詹及雨打斷他。

“什麽？”

“我說你別叫我小雨，聽起來怪惡心的。”詹及雨解釋，“我的家人才能這麽叫我。”

“......”周宗賢眨了下眼睛，笑笑，“好，小詹......”

“我覺得那天晚上我們說的很清楚了。”詹及雨一邊說著，一邊在幾個菜上打著鉤。

“沒有，你問我我家裏怎麽辦。我有辦法搞定家裏。”

“搞定家裏？怎麽搞定？出櫃麽？”詹及雨總算擡起頭。

“出櫃。”

“那你很厲害，我佩服。”詹及雨笑了一下，語氣有些不以為意。

周宗賢皺眉：“你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出櫃，你厲害。我都不敢。”

“你打算永遠不告訴家裏？”周宗賢明顯不相信。

詹及雨點頭：“而且，我打算移民去德國了，明年我的積分就差不多了。所以周宗賢，咱倆就這樣了，我其實也得謝謝你，當時把我送出去了。”

“你......”

“怎麽，你覺得我不知道？我條件和陸銘差了這麽多，還能拿獎學金，還是全系最好的導師。畢業的時候校董專門來看我，握著我的手跟我說記得代我向周先生問好。”詹及雨“啪”地把菜單扔到桌子上，那聲音就像是一個耳光打在周宗賢臉上，“哦對了，還有啊......”

周宗賢突然產生了想要逃離的感覺。

詹及雨面無表情把手機拿出來，放到桌面上，往周宗賢那邊推了推，然後點開一個音頻文件。周宗賢正在疑惑，聽到聲音的時候，瞬間如墜冰窟。

——“你和詹及雨，認真的？你們不可能的。他一點都不了解你，他也不能體會你的委屈和難處。而這些，我都懂。所以我不貪圖你能和我在一起。你和他在一起會害了你自己。值得嗎？”

——“那你值得嗎？”

——“至少我試過。在國外努力忘記你，但是......這不是做不到麽。我放棄你，不是為了讓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的。”

——“我和他在一起，也只是現在而已。誰能保證一年兩年以後我還和他在一起呢？但是我和你，永遠是哥們。這樣說，你懂了嗎？”

——“真的？”

——“真的。也許哪一天我對他膩了，就結束了。你何必為了未來那麽不確定的事情，壞了我們的交情？”

——“有道理。”

——“對啊。對付詹及雨什麽的，完全沒必要。”

——“那如果我非要對付他，你會跟崔家為敵麽？”

——“不會。詹及雨還不值得崔周兩家把關系搞僵。”

——“嚇到我了，你既然放得下，就好。那我記下了。”

“這是我去德國之後不久，崔顥發給我的。我本來就知道他不會喜歡我，到真沒想到他喜歡你。”詹及雨輕笑了一聲，可那笑聲卻像是一把刀一樣，劃在周宗賢心尖上。

“周宗賢，這次你打算談多久再甩了我？”

“不是。”周宗賢急急地否認道，“我當時之所以要和你分開，是因為我們的事情被我爸發現了。”

詹及雨瞳孔微微收縮，點頭：“哦，所以你就把我踹了。不對，你還想吊著我，所以把我騙去了德國。嘖，真是打得好算盤，我佩服極了。我實話告訴你吧，我想通了你那些狗屁委屈和什麽狗屁事業，所以，我特別傷心，不是為了你，是為我自己。因為你．．．．．．”

詹及雨說到這裏，閉了閉眼睛，聲音有些哽咽：“真的是我的動力。但是你心裏只有你自己。”

周宗賢看著詹及雨蒼白的小臉，眼裏溢滿了愧疚和心疼。

“我想通了之後，我就覺得，跟你分開真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決定。我恨不得從來都沒認識過你。”詹及雨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周宗賢，“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覺得愧疚，而是想讓你明白，不管你做什麽都沒用，不會回到以前了。永遠不會。”

詹及雨說完，狠心地移開目光，對回來的陸銘說：“陸銘，我們換地方。”

“你們談完了？”

“談完了。”詹及雨頭也不回地出了雅間。

周宗賢坐著發了會兒呆，直到服務員過來詢問點餐的情況他才回神。

“先生？”

“哦不好意思，不用了。”周宗賢從錢包裏拿出幾張鈔票放在桌子上，“這個留給你做小費吧。”

走出雅間，周宗賢拿出手機給崔顥撥了過去。

“餵？”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周宗賢眼睛裏盡是陰沈。

電話另一邊頓了一下，說：“宗賢，我是為你好。”

“滾你的為我好。你知道我想要什麽嗎？”

“我當然知道！”崔顥辯駁。

周宗賢身體一軟，靠在墻上，他看著走廊的天花板，眼前漸漸模糊。

“宗賢？”

“我想要的只有他。”

電話另一邊傳來一陣陣玻璃碎裂的聲音，接著是崔顥滿是諷刺的語調：“周宗賢你瘋了。”

“是。所以你要是再敢去打擾他，哪怕是崔家，我也絕對不會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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