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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眼熟 原本早就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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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眼熟 原本早就忘

乾祐十七年, 京師落了一場大雪。

連珠攏了個湯婆子,用赤紅繡金蟒的套子裝了送到太妃手裏。

城裏突發時疫,就是皇城中也有波及。太妃和她二人鎖在宮中,憶起往事, 說道:“我年輕時跟著先帝南巡, 也遇上了一場大疫。那疫病來得兇, 整個城死了快一半的人。當地醫官急得不行,把古書翻了個遍,照搬從前的方子抓藥,可病人喝下去非但不見好,反倒死得更快了。”

連珠不明何故, 太妃耐心道:“古今環境大有不同,幾百年前的氣候、水土,和如今哪裏一樣?照搬古方不知變通,那不是救人,是殺人。”

連珠記下, 又聽她續道:“不止這個, 還有一樣, 南邊有一種黑谷病, 除了顏色發黑, 長得和尋常稻谷差不多, 可裏頭有毒, 吃了便會發熱、腹瀉,和疫病初期的癥狀一模一樣。好些人根本不是得了疫病,而是吃了那黑谷中毒死的。”

那中毒二字重重落在耳朵裏,連珠猛地從夢中驚醒,額上沁出一層細汗, 心跳如擂鼓。

原本早就忘了的事忽然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她記得白日裏聽館中有人說起城外傳來消息,離會州不遠的幾座南邊小城亦出現了時疫之癥,來勢兇猛,比平興現狀有過之而無不及。

再者,平興城裏的第一例病癥不就是常到南邊收貨的行腳商麽?

若這次疫病之源非是瘴氣戾氣、水汙蟲害,而是吃了病谷的緣故呢?

當真如此的話,便能解釋為何州府的大夫試了十幾種藥方,病患皆不見好轉。

她心中一凜,只覺得必須得弄清此事。

那行腳商已經病亡,他的住處被封,家中物品皆被官府收走焚燒,什麽也沒留下。要查他家中是否存有病谷,已是不能。

可醫館裏還有幾個病人也是住在城南行腳商附近。初時他們被收治進來,都以為他們是接觸了行腳商才被傳染的,如今想來當時亦有人說過壓根沒見過那個行腳商人。

等不得天亮,連珠提著藥箱便往醫館趕。

醫館有人值夜,連珠要了病人的名冊,不多時就找了那幾人詢問。那些人倒記不得吃的稻谷可有異樣,不過皆一口咬定確買了一批從南邊販來的稻谷。

連珠又問了家住其他處的幾人,不少也是從一家南貨鋪買的米。

連珠問明又一一記下,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她將整件事思緒理了一遍,便起身去找路大夫。

那州府來的路大夫正準備今日的方子,耐下性子才聽連珠說了一半,眉頭已是擰成了一個疙瘩。

接過那幾張紙,草草看了一遍,就扔回桌上,語氣已是不悅:“胡鬧!你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麽?疫病就是疫病,什麽黑谷白谷的,我讀了一輩子醫書,從沒聽說過吃米和疫病是一個癥狀。”

連珠心知事關重大,便是被人指著鼻子罵,還是忍下來想再勸一勸。

路大夫本就忙得頭腦發昏,哪裏耐煩聽她再說,接連擺手道:“夠了!你這都是道聽途說,毫無根據。你不要在這裏危言聳聽,擾亂人心。”

連珠張嘴還想說什麽,路大夫已經轉過身去拿起筆繼續寫方子,顯然是不想再聽。

連珠看他拒人千裏的背影,知道自己人微言輕,不單是個半路出家的女醫,在這平興城裏無根無基,還是得去尋了吳大夫替自己背書才是要緊。

她告假轉去了吳家,還沒進院門便被告知吳大夫腰傷犯了,連床榻都起不來。這般境況,連珠哪裏好再麻煩他。只問了可有什麽需要幫手的,便又回了醫館。

她心中存著事,辰時和路大夫的交談也沒避忌旁人,自然也傳了出來。

她身旁一趙大夫,也是平興人士,和連珠相處幾日也知她是個心思純良之人,不忍道:“連娘子何苦趟這渾水?咱們這般小人物說的話,哪裏有人會放在心上。更何況,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你亂出主意,若是真救活了人還好,要耽誤了醫治這罪可就要落在你頭上了。”

“那...”

那趙大夫見她尤在猶豫,心中也道她這麽個半吊子醫女哪裏懂什麽疫病,只管做好手裏的事也就是了。不過見連珠是個柔弱女子,心裏也憐香惜玉,安慰道:“你不用擔心,那天來的大人不是說了,禦醫就在路上,等他們到了,問題不就迎刃而解?”

話雖如此,但事關人命,遲一天就有不少人有性命之憂。朝廷確派了人來,可沿路不少城鎮皆有時疫,等到平興不知要什麽時候。

她按著前世的記憶寫了一張方子,盯著半晌,終於又鋪開一張紙落了下去。

“大人臺鑒...”

一封信畢,寫清了前因後果和治療之法,連珠暗念了一遍,將信塞進信封,請了醫館的幫役送去陳讓川府上。

雖將信送了過去,連珠心中仍不安定,恰逢她手上有一病患奄奄一息,面色灰敗,脈象散亂,已近彌留。

她依著黑谷中毒的思路,以幾種藥材配解毒之劑,又加黃連、黃柏清解裏熱,煎濃湯灌服。兩個時辰後,病患腹中雷鳴,瀉下黑穢之物,熱度漸退,呼吸也平穩了許多。次日,那人雖還臥床不起,但觀其癥狀已經好了不少。

有了此例,連珠便有信心再去尋路大夫,誰知他卻連連珠的面都不肯見了。

連珠無法,只盼著陳讓川那邊有消息傳來。

等了一日,依舊音訊全無。她等不得,親自去了一趟陳府,可陳家的門子見她如瘟疫避之不及,口中還道:“現在什麽時候,疫病鬧得滿城風雨,老爺忙得腳不沾地,我哪敢把來歷不明的東西往府裏送?萬一害大人感染了疫病,那不是萬死難辭?憑你是什麽東西,我都不收!”

說著,將門狠狠一關,再憑連珠如何叫門都不肯再應。

連珠懷中帶著的信都沒拿出,只得悻悻而歸。

街巷蕭瑟,兩旁的店鋪皆上了門板,偶有行人也是低頭疾走。連珠一陣迷茫,不知如何是好,迎面卻來了一隊人馬,不是謝培又是哪個?

若平常,連珠早閃到一邊避讓,可她神游天外直到面前才回過神來急急避開。

謝培本掠過了人,可目光一掃認出擋路之人是醫館醫女又勒停韁繩,馬蹄在她身邊停下。

“你是...醫館裏那位女大夫?”

謝培立馬正擋在連珠身前,將她整個人遮在陰影裏。連珠心中打了個顫,知道這是避無可避,只能壓低聲音含糊道:“是。”

謝培居高臨下,只見面前這女子仍舊是前日所見一番打扮,面巾將臉遮蓋打半,只露出鴉翅一般的雙睫。他心中微動,聚起眉峰問道:“這個時辰,你怎麽在此處?”

連珠聽他叫住自己,心中本就砰砰亂跳,這會兒聽他細細盤問生怕露出破綻。但轉念一想,這也正是機會,抽手將懷裏的一封信件拿了出來遞到謝培跟前。

謝培一瞧,並不伸手去接,問道:“這是什麽?”

“大人,民婦有治療疫病之法,其中詳細記錄了治療之法。這封信本要呈給陳大人,可...還請大人過目。”連珠說著將那封信往謝培跟前遞了遞,眸光卻不敢上擡。

謝培聽見事關時疫,也不再多問伸手接過。他剛要拆信,正此時,身後有人跟上在謝培耳邊低語兩句。謝培一聽原是朝廷下派的禦醫到了,自己要前去迎接。他將那封信揣進懷裏,對著連珠道:“你放心,這個我會詳看。”

他說罷,雙腿一夾馬肚往城門去,臨行前莫名回頭看了那醫女一眼,恍惚一瞬,竟覺得背影有兩分眼熟。

連珠見謝培走遠,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氣,卻想就算這回他沒認出自己,等疫病了了,恐是要親自詢問追賞,終究要碰面。只望他事忙一些,給自己城門一開就離開平興留足時間。

她深呼一口氣,方覺得離開京城離開謝垚已是恍如隔世,好容易過了一段平靜如水的日子,沒想到竟和謝培在平興相遇,還見了兩回面。

她心中激蕩,被雜事壓得喘不過氣的心忽而又冒出謝垚的面孔。

也不知他現今如何了。

卻說,謝培終於等來朝廷下派的太醫,將平興城中概況略一表述,便讓人帶著去醫館見了病患。

那太醫細查脈象皮疹,又問了發病過程、用藥情況,端看那些藥方皆是對癥下藥的良方,一時也無解決良策。等到衙門給謝培回話,聽得謝培眉頭緊蹙,片刻才想起那醫女送來的長信。

太醫接過信紙,展開細讀,先是眉頭微皺,隨即神色漸漸凝重,最後竟輕輕“啊”了一聲。

“老夫曾在太醫院舊檔中見過一則記載,說南邊某地曾暴發大疫,死者無數,後來才查明是當地人吃了害病的黑谷所致。那癥狀與疫病極像,故而被誤診了許久。老夫一直當是前人的筆記雜談,未敢輕信,沒想到...”他將信紙折好,語氣鄭重起來,“大人,這位女大夫現在何處?老夫想見見她,當面細問。”

謝培早被疫病之事鬧得焦頭爛額,在京裏他不過是做些文書之事,等到了平興才知一縣之政千頭萬緒。好容易理清頭尾又遇上這場突如其來的疫病。

他撐了半月之久,已是身心俱疲,若再找不到解救之法,不光是政績考核要落得一個下等,怕是自己都要累倒在這裏。

故而聽太醫說可能並非疫病而是食物中毒,心中一喜,立刻讓人帶他到了醫館去尋人。

那太醫和連珠相見,聽她細說了自己的查證,又看了那好轉的病患,暗覺已是接近了真相。立刻著手改進了藥方讓人端去給幾個病重者服用。等了半日,果然見人好轉。

太醫大喜過望,立刻讓人按新方子批量煎藥,分發給所有病患,又命人呈報謝培。

謝培接到消息時正在衙門裏看臨縣報來的病案,聽完來稟,緊繃了數日的眉頭終於松了一松。

他當即下令查封城中所有南來稻谷,又派人去各糧鋪、碼頭徹查來源,務必斬斷毒源。忙完這一切,已是掌燈時分,他靠在椅背上,揉著酸脹的眉心,忽然想起那個立了大功的醫女。若不是她細心,這場“疫病”還不知要折騰多久。

得好好賞她。

他想到這裏,問了旁邊的吏目:“醫館那個醫女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聽說是個美人呢!”

謝培斜睨他一眼,不快道:“誰問你這個。她有功,我該賞她,縣中賞賜可有什麽先例?”

“有有有,縣中賞賜民間有功之人,或賜銀兩,或賞米面布匹。前年鄰縣舉人捐糧賑災,朝廷賜了‘樂善好施’牌匾,縣裏賞了白銀二十兩。這位醫女救了這麽多人的命,依下官看,賞銀百兩也是使得的。”

謝培沈吟片刻,點了點頭。

忽而又忽然想起什麽,隨口問:“對了,她叫什麽名?”

“這我倒不知了,只聽人喚她,連娘子。”

“嗯,連娘子。”謝培淡淡跟了一句,他忙得頭暈眼花,揉了揉額角,片刻才反應過來,猛地回了頭對著那吏目高聲喝道,“你說什麽?她叫...叫什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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