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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是他思慮不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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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是他思慮不周了

謝培來前給了二門外的小廝幾個錢,查了連珠的來歷。知她一進府就到了清月閣,並非是暮香堂的人,心中不知緣何大定,松了一口氣。

姨娘身故,她身邊的下人打的打殺的殺,就是自己院裏的人也盡數被遣出府。

他已是無人可用,無人可信。

自己年歲不高,但觀人於微。清月閣的四個丫鬟各有性格,白芍志驕器小,青芝心機深沈,蘭兒草率魯莽,只那個叫連珠的深藏若虛、不露鋒芒。

日頭東升,懸在藍皮書卷上的筆尖微滯,墨點滴下,謝培的目光從那素面筆袋轉回紙上。方才那滴墨正好落在其中一句“左右助之如耳目之聰明,股肱之力用”旁。

這日下學歸家,他身上仍舊添了狼狽,墨塊斷折,腰間的玉墜被砸了個缺兒。

來挑釁惹事的兩個同窗乃大哥謝坤舅家親眷,兩人平日便橫行霸道,族人不敢觸逆。如今他們隨意尋了借口欺辱謝培,自是無人幫忙出頭。

昨日謝培還憤懣不平,今日倒是心靜如水。

他擡頭望月,忽地憶起晨起連珠的話,只覺得這家塾裏的齷齪,原不值得放在心上。待他蟾宮折桂,這起子人事不過爛泥,就是踩在腳下都嫌臟。

如此,進了清月閣,他瞧見飯桌上的生甘草麥冬湯,神色亦是柔和幾分。

飯畢,蘭兒端了茶來:“三少爺,請吃茶。”

謝培未料來的是蘭兒,從前喚她來奉茶端水,並未覺得有什麽,但這會兒心中卻生出些不滿。

“去叫連珠來。”

“啊?”蘭兒反應未及,擡頭正對上謝培瞥來的目光,趕緊連連點頭道,“是,我這就去。”

白瓷蓮瓣燭燈下,幽幽火光映得連珠粉腮如玉。

她容色艷麗,謝培其實不喜,只是非常時期,他只得按下心緒不表,開口問道:“你可通文墨?”

連珠的眼睫下眸光微動,蘭兒說三少爺找她本就讓人意外,現下問她這個...

跟著太妃的時候,為打發辰光,刺繡簪花、下棋繪畫,倒是什麽都陪著做一些。太妃不愛佛經,偏愛些雜記史學,偶爾興起也會拉著連珠說上一二。

後來謙哥兒開蒙,自己陪著描紅臨帖。

她其實是識字的。

但...

“回三少爺,連珠愚鈍,並不識字。”

連珠雖憐惜年幼喪母的謝培,卻不想將自己裹進這謝家大院的明爭暗鬥裏。

陸沈於俗,避世金馬門。自己還是不要牽扯太深的好。

她本以為說了不識字,謝培必會遣自己退下。

誰知他聲音難得輕快,似是滿意:“會不會的,也不打緊。你日後在書房侍候,分得清筆墨紙硯就行了。”

在...書房...侍候?

謝培不管連珠楞在原地,背手往書房走去:“跟我過來。”

書房不大,靠墻三面是頂天的書櫃,當中一張紫檀木嵌琺瑯翹頭案上邊硯盒、筆山、水盂依次排列,輔以香爐花瓶,稱得上是案頭雅韻。

連珠見慣謝府豪奢也不訝然,反而心中嘀咕,莫不是因著她做主留了那件衣裳,叫三少爺起了心思要擡舉自己?

謝培卻不管她心中是何想法,指尖掠過掛著的一排毛筆開口道:“每日塾中都留有功課,你要在擺飯之前將筆潤好。我尋常都寫小字,切記別拿錯了。”

他說著,眼尾瞥見連珠目露茫然,這才想到她不通文墨自然是不懂什麽字用什麽筆。

他又看她站在桌案一頭,恨不能離自己一丈遠,沖她招手:“你來。”

謝培從筆掛上取下一支雕漆狼毫,細細解釋:“這支關東遼尾筆鋒短粗挺拔,最適合寫小字。”

他手指瘦削修長,黑檀筆桿捏在指間:“還有這支紫毫是七紫三羊,筆性也算堅韌,寫勁直方正的字最好。”

連珠一一記下,聽他說完筆又指著硯臺邊一錠方墨:“墨也要提前磨好,若是用完了就從屜裏拿。櫃子裏那些松煙徽墨不必拿出來,是留著送人的。”

謝培還待再說練字作畫的紙,回身卻見連珠垂目低頭,似乎方才說的那些就叫她難以消化。

“行了,你能記住這些已經不錯。”他少年老成一擺手叫連珠退了下去,心中卻十分滿意,不識字好啊。

第二日謝培從家塾回來,用完飯果然叫連珠在旁伺候。

潤筆磨墨、裁紙添茶,謝培本以為那丫頭頭一遭做這些,雖不至於忙中出錯,少不得也要應接不暇。

誰知,她侍立一旁,不必自己提點半個字。毛筆濕潤均勻,墨汁濃淡相宜;筆剛擱下,新裁的紙就遞了上來;茶湯將近,又續上八分熱的。

幾日下來,謝培愈發覺得自己眼光獨到,這般左膀右臂,真就叫他省心不少。

如此他喚連珠做事的次數越來越多,蘭兒和青芝倒不放在心上,只有白芍頗有微詞,私下對著青芝不滿道:“事事都叫連珠,沒得叫外人知道了,以為我們三個捆在一塊兒都比不上她。”

這股子不滿,在謝培叫連珠去問她要了庫房賬冊之後,達到了頂點。

白芍拿了賬冊,嘴角噙著絲冷笑:“我還真是小瞧了你,不知道這清月閣竟養出了個竇懷貞。”

她說著,手腕一揚,賬本重重地砸在連珠懷裏。

白芍見她吃痛皺眉,面色不改地理了理鬢角:“你可得拿穩了,當心登高跌重摔死了。”

青芝窩在桌角,連瓜子也不嗑了,看看白芍又看看連珠,只覺得一個舊貴,一個新寵,還是都別得罪了。

這陣子白芍見她總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連珠自然清楚她是見三少爺重用自己,有了危機感。白芍不敢怪責謝培,氣當然都撒在自己身上。

她對著白芍慣來是能忍則忍,但這次那書脊砸得她肋骨生疼,她便不想忍了。

“來取這賬冊,是三少爺親口吩咐。我只是個傳話辦事的,白芍姐姐若覺得這差遣有何不妥,我便去回了三少爺,如何?”

連珠一直逆來順受,頭一回直言頂撞,叫白芍氣得掐腰指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

“主子的話,下人莫敢不從。白芍姐姐是從大夫人院裏出來的,這個道理,定然比我明白。”

說罷,連珠竟不理白芍作何反應,拿著賬冊跨過門檻直接出了門去。

她這賬冊拿的時間太長,一進屋就聽謝培問:“怎麽這麽久?”

連珠餘光飛快瞥了眼提筆習字的謝培。

自己雖憐他失母,但這些日子被他委以重任,長久下去難保不成了眾矢之的。她不過是個小丫鬟,有未完的事要做,還不想早早折在深宅內院的傾軋裏。

既然三少爺聰慧懂事,自己還是把話說明得好。

“三少爺,賬冊取來了。”她將賬冊雙手呈上,卻不像之前那般一語不發,而是直言道,“我去拿賬冊的時候,白芍姐姐似乎有些不悅。”

“哦?”

“三少爺明鑒,近日筆墨、茶水、衣飾乃至賬目,皆由我一人經手。連珠蒙少爺信賴,可清月閣事事自有定例,長此以往,恐生芥蒂。”

“是麽?我從前也不喚她們做事。”謝培翻著賬冊,隨口一句,似是並不將連珠的話放在心上。

“不患寡而患不均,從前沒有對比,自然不會不滿。”

謝培聞言,頓了半刻,忽然“啪”地一下合上賬冊,擡眸盯住連珠:“不患寡而患不均...我記得你說過你不識字。”

他眸光如電,凝視著連珠像是要將她看個透徹。

那眼神叫連珠脊背一涼,趕緊收斂心神解釋道:“奴婢是不識字,這話也是聽我爹說的。”

“他在酒樓做事,說起夥計食飯,若是大家都吃得饅頭鹹菜,自是無人不滿。但若有人單獨吃了好的,哪怕是點油渣子,那也定是要鬧的。人性使然,奴婢想著清月閣也是一樣的。”

她不疾不徐,說得丁點兒不慌,叫謝培方生出的那點疑心又壓了回去。

白芍一家子都是暮香堂的人,謝培見過母親枉死,是萬不敢用她。

不過聽了連珠的話,他也忖量道,下人之間起了齟齬沒什麽,自己太過偏重旁人,叫暮香堂生疑才是要緊。

是他思慮不周了。

謝培翻著賬冊的手一停:“行了,你去叫白芍,說我有事托她去辦。”

白芍得了謝培的令,將庫房裏一株百年野山參拿了出來。本以為自己要跟著三少爺出門辦事,豈知他仍點了連珠的將。

“連珠,你拿著參跟我去一趟雲心閣。”

雲心閣是二房居所,如今是從京裏回來的二夫人住著。

這二夫人秦如月去年秋身上就不好,夜不能寐、日不思食,京城裏的大夫看了遍,也瞧不出個病源。一年光景,人瘦了十幾斤不說,頭發也白了一半。

這回返家,是秦如月獨子謝府的二少爺謝垚聽說,延洲有一先生醫道高明,偏要她回來再看看。

前幾日秦如月纏綿病榻,閉不見人。今日方好了些,謝培得了信,便攜了連珠帶著野參往雲心閣去探望。

白芍斜倚著房門,看向門口人影暗了,扭著帕子恨恨地砸了一下門框。

青芝不知什麽時候從房裏摸了出來:“白芍姐姐,三少爺這是去哪兒了?”

“你問這麽多做什麽!”白芍心情不好,對著青芝也沒個好臉。

青芝心裏罵她兩句,面上卻不惱,笑著說:“我不是見連珠抱著好大一個紅綢盒子,好奇麽。”

白芍似笑非笑地看了青芝一眼,陰陽怪氣道:“你既好奇,問她去!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幾時!”

作者有話說:

竇懷貞:唐朝宰相,改名殺妻巴結韋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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