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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貌若潘安 唯有一點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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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貌若潘安 唯有一點孝心

二房久居京城,並不回延州長住,院內只留了兩三個下人灑掃看門。

這回秦如月回得匆忙,身邊帶得人不多,可連珠一進雲心閣就見院裏秩序森然、鴉雀無聲。下人各司其職,全不像其他房院仆婦們憊懶模樣。

正房繡團壽紋紅緞門簾半掀,一雙眼下耷的嬤嬤瞧見來人,虛行了一禮,便將人請了進去。

“三少爺請稍等,奴婢去通傳一聲。”

黃緞軟簾用白玉簾鉤掛著,那嬤嬤只撥開珠簾往裏屋走。

簾影輕動,連珠眼眸微擡,隱約瞧見屋裏拔步床上一婦人歪身半靠,天水碧的綾衫松松搭著肩頭,面色蒼白。

床沿邊坐著個少年,正端著孔雀綠釉碗小心餵藥。那少年側影清臒,手指穩托碗底,另一手持湯匙輕輕攪動。待匙中藥溫稍涼,才緩緩遞到婦人唇邊,格外小心。

百福嬤嬤輕步走到床邊,剛要開口,就被謝垚一個眼神止住。

她立刻噤聲,等碗中的藥見了底,謝垚又拈了蜜餞遞到婦人口邊,才好出聲:“夫人,三少爺來了。”

秦如月輕咳兩聲,緩緩道:“快,叫他進來。”

“娘若是身子不適,不如我同三弟說一聲,改日...”

“哪有人來了往外趕的道理,去吧,叫他來。”

謝培少見這位嬸娘,走近才見她同自己記憶中的模樣已是大不相同。

他拱手行了大禮,語帶關切:“前幾日嬸娘舟車勞頓剛剛抵府,培兒不敢叨擾,今日才敢前來請安問好。”

他說著,朝著連珠略一偏頭,那紅綢盒子很快呈了上來。

百年的野山參對於秦如月而言並不名貴,可她知謝培失了母親,如今孤苦,還能這般手筆,實在是有心了。

“你有心能來就好,東西便不用了。”

“聽說嬸娘需山參入藥,這根參參須完整,蘆碗密實,還算上品。至親之間情意為重,培兒身無長物,唯有一點孝心還堪奉上。若嬸娘執意不收,倒叫培兒...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謝培這個十來歲少年臉龐尚且稚嫩,一番話倒說得有情有理。秦如月不好再拒,擺手讓身邊的泉黛收了起來。

旋即,又伸手一指:“你們兄弟常年不見,趁著回來可以多走動走動。垚兒長你幾歲,若有什麽疑難的,盡管來找他。”

連珠也順勢偷偷去瞧,床邊少年兩道修眉斜飛入鬢,眸光沈靜如水,已然有了幾分成年男子的俊逸模樣。

他似是不喜謝培打擾,生怕秦如月勞神。

連珠心道,這謝府的孩兒倒是至孝典範,謝培如此,這位二少爺也是如此。

她思緒遷遠,忘了要收斂目光。

正出神間,忽覺一道目光落在面上。倏然擡眸,恰和謝垚清冽的眼神撞上,驚得連珠趕緊低下頭去。

屋裏的人又閑敘幾句,謝培不多打擾,起身告辭。

人剛走,秦如月又忍不住咳嗽兩聲,謝垚伸手撫上她的後背,口中不悅道:“娘何苦費心說這麽多的話。”

“說幾句話,不妨事。”秦如月就著謝垚端來的茶喝了兩口,又道,“上一輩的事不必牽連他,我瞧他在府中也艱難,你能幫便幫幫他。”

這一長串話說下來,秦如月已是氣息不足,謝垚趕緊扶她躺下。略過她方才說得話,只是道:“娘早些休息,不必再操心別的事情。”

謝垚將壽桃仙鶴紋淺黃絹絲衾的四角攏好,又熄了兩支蠟燭,放下簾子。等秦如月呼吸綿長之後,才靜靜出得門去。

過後幾天,謝培再去家塾,那等欺辱壓迫之事竟悄然偃息了。

二嬸秦如月為人良善,他料想該是那株山參起了功效。

讀書再無人打擾,連窗外鳥雀啁啾都悅耳動聽幾分。

恰逢五日休沐,又是晴好的天氣,謝培拉了連珠將櫃裏箱裏的書翻出晾曬。

清月閣的藏書不少,四書五經、正史通鑒自不必多說,諸子百家、文選詩集也不在少數,另有天文歷算、農工醫蔔塞了滿滿一大箱子。

連珠剛在院裏鋪上竹席,白芍、青芝、蘭兒就捧了書來。

謝培曬書多有講究,不光要逐冊檢查,還得用軟毛刷撣去灰塵。

謝培拾起一本書,在連珠跟前翻開:“拂灰之後,書冊要攤開豎放,你手巧,這個難不倒你。”

“你手巧,難不倒...呸...”白芍重重的放下一疊書,偏頭小聲蛐蛐。

她才是大夫人院裏出來的正經丫頭,這連珠才進府多久,算個什麽東西。

也就是三少爺這樣沒見識的小子,才會錯把魚目當珍珠!

她兀自生氣,偏三少爺好似覺得她氣得不夠,又道:“你們把書放下就行了。”

白芍回房,胸中仍悶著一股怨氣。她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裏那株大槐樹蔭下言笑晏晏的兩人,捏緊拳頭捶了窗框。

“哎喲!”

這一錘下去,氣沒撒掉,反倒把自己弄得生疼。

青芝龜縮一邊,不敢惹她,等了片刻就見她甩了門往外頭去了。

之後一段時間,白芍心情不豫,清月閣的三個小丫頭都躲著她。青芝和蘭兒得償所願,只要不在白芍跟前晃悠,就不會被她尋到機會教訓。

只連珠不一樣。

白芍似有意同她作對,趁著謝培不在,事事喚她去做不算,還差遣她去松風苑幫忙翻地種花。兩日下來,累得連珠胳膊都擡不起來。

蘭兒倒了藥酒直接揉上她的肩膀:“她分明故意針對你,真不讓三少爺知道?”

“她讓我做得事樁樁件件硬說起來,也挑不出什麽錯。我去找三少爺說什麽,沒得讓他操心。”

蘭兒也是替她氣憤,並沒有什麽好辦法,只好下手更重了些,好將那胳膊上的淤血揉散。

“對了,你去松風苑可見著大少爺了?”

連珠搖頭:“後院翻得亂七八糟,大少爺哪裏會踏足。”

“哎,老聽松風苑的玉露、銀針說大少爺貌若潘安,也不知真的假的。”

貌若潘安?

連珠忽地憶起那晚在雲心閣見到的人,穿一身縹碧色直綴,外罩金銀絲雲水紋青緞褂,那華冠麗服本就耀眼,可那張臉更是光華奪目,若說他是貌比潘安,實不為過。

“連珠?”蘭兒見她發呆,推了一把她的胳膊。

“哦,我是想快要冬至,帶進府的厚衣裳不多,還得回家一趟。”

蘭兒不似連珠家就在謝府左近,她是延洲郊縣霞水村人,要想家去來回得耗上兩日。

“我是不打算回去了,青芝說冬日府裏是給做襖的,我箱子裏還有件短夾襖,應該能混過這個冬天。”蘭兒提起這個又喜道,“其實進府也還不錯,不光有吃有喝有衣裳,一個月還能拿一百文錢。白芍她是一等丫鬟,一個月有八百文呢!”

蘭兒收起藥油,又道:“咱們若是能升個三等,月例也能翻一倍。也就是咱們清月閣人少,松風苑一等丫鬟兩個,就是二等丫鬟也有四個呢!”

她平日最喜閑聊打探,這些小事自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是說在府裏幹滿兩年就能升三等?”

“雖說是這樣,但有些丫鬟得主子看中,不滿兩年就升也是有的。不過咱們...”

蘭兒雖然魯莽,倒也不至於口無遮攔。

她其實想說,她們的主子是三少爺謝培,在府裏既不得寵,也說不上話,要想提前晉升怕是不能了。

連珠倒沒那麽在乎這個,前段時間從家裏帶來的針線料子,她趁著空閑給自己和蘭兒各做了套裏衣不算,還繡了兩個荷包。拿出去賣了,也能值兩個錢。

她剛套上衣袖,就聽門外白芍喊她。

“連珠!”

蘭兒比連珠還氣,惱道:“你才剛回來,她又叫你作甚!”

到底被白芍一等丫鬟的身份壓著,蘭兒也只敢背後嘀咕兩句。

白芍見連珠出來,臉上透著些得意。這幾日,只要三少爺不在,她就特意找了臟活累活給連珠做,就是庫房後頭積年的青苔也叫她來清理。

這些活吩咐下去,也不算逾矩,連珠只能受著。

“松風苑的活幹完了?怎麽回來了?”

“松風苑後院的花已經栽上了,金茗姐姐說那些花草名貴,我不懂料理,便讓我回來了。”

“那你就歇著了?”白芍斜睨她一眼,“小廚房裏有些腌菜缸子,許久不用也得拿出來曬曬,你年輕力氣足,想必是不費事的。”

她說完,目光由上至下將連珠掃了一通,見她不敢反駁,心裏更加暢快。

該!叫你在三少爺跟前出風頭!

小廚房犄角旮旯裏的腌菜缸不知是什麽時候留下的,光是重不說,原本洗得也不算幹凈,有兩個缸裏還發了黴。

連珠打水燒熱,燙洗幹凈,日頭早都下落了,連珠只得將這些缸子搬到廊下陰幹。

她搬得氣喘籲籲,等搬最後一個時,雙手已經是隱隱發顫。她咬了牙,準備再使一把勁,卻覺手下一松。

擡眼就見謝培不知何時立在身側,已是穩穩托住缸子的另一頭。

“三少爺...”兩人靠得頗近,連珠幾乎能聞到他身上的油墨氣味。這般距離讓她有些不適,只是搬著缸子也不敢撤手,盼著到廊下的兩步路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缸子落地,與先前那些排成齊整一列。謝培才半握手掌,指尖蹭到壓在掌心的紅痕,不悅道:“怎麽讓你一個人做這樣的重活,其他人呢?”

“青芝去繡房送東西,蘭兒去大廚房拿菜,還有...”

話沒說完,東臥房的門一開,白芍一陣風似的跑出來,臉上帶了些討好:“三少爺今兒這麽早回來。房中鬧耗子,我正找窩呢!”

旋即她故作驚訝地看了眼洗好的菜缸,拉了連珠的手,使勁捏了她的指腹,嗔怪道:“不是讓妹妹有事喚我,怎麽一個人做把活兒都幹了。”

她情假戲真,連珠被她捏得手指泛紅,眼眸微擡就瞧見謝培認真地看著自己,似是在等她的答覆。

她既不想告狀惹了白芍生氣,又不想替她圓謊,只是略帶尷尬地笑笑。

謝培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追問,而是道:“以後這樣重的東西,不要一個人搬。若是砸了倒是小事,傷了人讓外頭知道,還只道我苛待下人。”

話畢回屋,白芍把這件事糊弄過去自然是松了一口氣。可連珠卻總覺得謝培話裏有話,這事兒沒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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