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 我能擁抱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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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我能擁抱你嗎
◎107◎
第107章
車內陷入了沈默。
沈宵會這樣想不是沒有道理。
不止一個人告訴他不能離開村子。但是村子裏卻沒有多少年輕人, 出去了的人只有年底的豐收祭回來。
像是祭祖一樣的風俗，但是陳婆婆告訴他，是‘都’, 就是說所有人, 或者說是絕大多數人都會回來。
沒有在豐收祭回來的人，已知就是柏眉。邏輯看著像是，柏眉病重不能回來, 然後去世了。
那能不能反著來推測, 柏眉是因為沒有回來才生病去世。
林白鷗連連搖頭：“那不可能。”
“林護士你回憶一下, 豐收祭是不是回來了很多人, 是不是經常不聯系的人也會回來？”沈宵問道, 他很想證實這個想法。“所有都必定會在那個時候回來。”
林白鷗面色凝重努力回憶：“柏家大哥柏雲也有一年沒回來，那時候我還讀中學, 因為那年的豐收祭的儀式是由阿慎頂替，我印象非常深刻。”
“為什麽沒有回來？”沈宵疑問。
“聽說是出了車禍。”林白鷗回憶道，那一年柏雲沒有回來, 儀式要有人在最前面端聖器，所以只能讓柏慎頂上。
為了這個柏慎不高興了一個禮拜, 直到豐收祭結束。後來柏雲回來了, 被人擡回來的，說是出了嚴重的車禍治不好快死了，想擡回來安葬。可是沒多久居然好了，只不過雙腿廢了。
“其實有一年, 我也沒有回去。”林白鷗又道：“大一的時候，我從外婆那邊打聽到了媽媽的消息, 豐收祭請假我就沒有回去, 直接坐車去外地找我媽。”
林白鷗重重地嘆了口氣, 有些難以啟齒：“我媽有了新的家庭她不肯見我，我很沮喪，回來之後錯過了豐收祭，被我爸罵了一頓，期末考試掛了三科，寒假只能拼命打工賺補考費。”
聽著是很慘。沈宵得到一個信息，那就是豐收祭沒有強制村民回來，那麽為什麽每個人都要趕在那個節日回來。
中午十二點多。
沈宵抱著疑問緩緩發動車，開往衛生所的方向。
遠遠便聽到了鑼鼓聲、音樂聲、人聲、鞭炮聲，還有飯菜香味和蠟燭鞭炮味，夾在風裏飄過來。
靈堂已經搭好。有人放鞭炮，有人奏樂，有人跟著拍手跳舞，還有人拿著鍋碗瓢盆往大棚那邊走。
錢紙元寶漫天飛舞。
主角也就位。鮮紅的棺材並沒有安放在靈堂深處，而是擺放在大棚門口，暴曬在太陽之下。
每個人臉上掛著笑容。沒有人悲傷，大家敲鑼打鼓歡天喜地，就像是在過節。
沈宵有些吃驚，明明是喪事，為什麽每個人都如此快樂。他從後視鏡裏瞥到林白鷗，林白鷗平時著前方，上半臉明明眉眼微微蹙起，下半臉的嘴角卻彎起來。
“林護士你笑什麽？”這笑容過於詭異，沈宵忍不住問道。
“啊？我有在笑嗎？”林白鷗轉向沈宵。
沈宵拉下遮光板的鏡子，林白鷗大驚失色，連忙拍拍自己的臉，解釋道：“我真沒想笑。”
沈宵將車停在衛生所門口，對著鏡子管理好表情，整理好情緒，林白鷗才下車。
餐館的門開著，卻沒有多少人。老板娘拿著飯盆和碗筷走出門，被沈宵一把拉住。
“老板娘，孩子有消息了嗎？”沈宵問道，老板娘一直都在這邊消息靈通。
“剛剛村長三兒子來過了，說還沒有找到人。”老板娘搖頭，有些遺憾。
沈宵嘆氣：“我去張大爺家那邊找了一圈，也沒有發現什麽。”
老板娘安慰道：“這麽多人找，總會找到的……”說著她看了一眼林白鷗，眼神有些覆雜。當年林白鷗和弟弟失蹤，也發動了全村人尋找，老板娘當時也參加了，找了三天到最後也沒有結果。
林白鷗撇過臉，一言不發。
“老板娘，今天不做生意嗎？”沈宵又問道。
老板娘笑道：“對啊，今天就可以開始吃席，會持續一周，我做生意也不會有人來。”
沈宵：“怎麽會，玉姨人走了，沒有人做飯，我最近都打算在餐館訂餐。”
“等喪事結束吧。”老板娘不以為然道，“大棚那邊有流水席，一日三餐供應，沈醫生可以直接過去吃，是山上柏家的張大廚做的，味道甩我們好幾條街。”
張大廚？沈宵轉頭看了一眼大棚那邊。大棚已經通了電，裏面不再是黑漆漆的，廚房應該在大棚裏面的某個位置。
“哎呀，沈醫生原來是不知道。”老板娘笑道，“我們村子辦喪事，山上柏家的張大廚會親自過來掌勺。”
沈宵心情有些覆雜，他對張大廚的廚藝沒什麽感覺，幾乎全部印象就是那血淋淋的牛排。
迎面柏慎和柏帆難得和平地在一起走過來。
“小鷗。”柏慎面色平和，就像一個貼心的男友，柔聲道：“我們一起去那邊吃飯吧，安排好了第一輪的位置。”
林白鷗沈默地看著他。
老板娘非常識趣地走了。
柏慎壓低了聲音：“小鷗，我想和你談談。”
柏帆一把拉住沈宵的袖子，道：“沈醫生，走走走，再不去最好吃的醬汁肉就沒有了。”
沈宵猶豫了一下，被柏帆拉走，只剩下林白鷗在原地獨自面對柏慎。
“小鷗，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也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柏慎忐忑地說道，“晚一點母親就會過來，到時候你就知道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林白鷗楞了楞，不太明白柏慎的意思。
“兩點會開始第一天的儀式，”柏慎解釋道，“我母親她會親自過來主持。”
“祈大人？”林白鷗急忙問道，“祈大人病好了些嗎？”
她上周還去過柏慎家，照顧過柏祈一夜。
柏祈虛弱極了，臉上布滿了紅紋，眼睛無光，意識全無，頭發全白，就像一個將死之人。
當時林白鷗還勸柏慎將人送去城裏的醫院，被直接拒絕了。
“好多了。”柏慎露出幸福的笑容，“昨天晚上柏雲哥拿到了新藥，母親好多了，今天早上還跟我說了婚事，讓我一大早來找你。”
林白鷗將信將疑，道：“剛剛恢覆還是臥床休息比較好。”
柏慎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看向路口道：“走吧，吃飯重要，後面還有人等著。”
沈宵被柏帆拉著進了大棚。走到門口，那大紅油漆的紮眼地很，八口手指粗的釘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沈宵甚至有點想摸一把棺木的表面溫度，雖是深秋白天也有二十來度，在陽光下暴曬溫度更加高，敞著放一周都應該有味了。
進了大棚裏，頭上十幾個白熾燈一排到頂。十人桌子左右排開，一眼看過去最頂檔頭的臺子就是早上沈宵發現柏玉老公的地方。
沈宵走進一些，看到靈堂簡易，一個牌位兩盆水果三跟白色蠟燭便是全部，連照片都沒放一張。
左右兩個紙人換了新的，笑嘻嘻地看著沈宵，讓他覺得心裏毛毛的。
柏帆指著紙人旁邊的桌子道：“給沈醫生留了好位置。”
那桌子十個位置已經坐了一半，全是一些白發蒼蒼的老人，看著年紀都在八九十歲往上。
沈宵一個都不認識，他點頭一一禮貌打招呼，還沒坐下只見柏慎掀開通往靈堂後面的布簾子。
沈宵也伸長脖子往裏面看了一眼。
原本應該是放棺材的位置，變成了廚房，裏面熱火朝天。
有切菜洗菜的，有端盤子倒水的，有盛飯上菜的。
五六個人在忙碌。
中間的位置擺放著兩個燃氣竈，後面四五個液化氣罐子。
四個鍋子滿滿都是菜，鍋下的火開到最大，張大廚站在竈前聚精會神地左右開弓。
“人快到齊了，可以準備上菜了。”柏帆道。
張大廚沒有說話，只是擡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沈宵的臉，多停頓了0.5秒。
柏帆轉頭將沈宵拉住坐下，有人馬上泡來兩杯熱茶。
“再等幾分鐘就可以開飯了，”柏帆看了一眼腕表，沈宵認得那是江詩丹頓。
話還沒落音，柏慎帶著林白鷗過來了。林白鷗還老樣子沈著臉，柏慎表情自若。沈宵在兩人臉上來回看了幾眼，大致能猜到柏慎肯定又一次勸說林白鷗回心轉意。
飯菜還沒上桌，碗筷已經擺好。附近的餐桌漸漸坐滿，在座的賓客喝著茶有說有笑。
外面的鞭炮聲更加密集，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前面的人紛紛站起來，沈宵有些奇怪，只看到身邊的老太太也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沈宵怕她摔倒，伸手扶了一把。
冷。
冰冷的手。
老人身上衣服單薄，能明顯地感覺到衣服底下皮膚的溫度，比老柏頭的手更冷。
沈宵仔細端詳著眼前的老人，皮膚枯槁蒼白，唯一的有光亮的部分是眼睛，深陷在眼窩裏，頭發又白又稀疏，甚至能看到頭皮。
“祈大人，你來了。”老人半張著嘴，說話口齒清晰十分流利，沈宵隱約能看到一排整齊的牙齒，又尖又細。
“你們好。”女聲洪亮仿佛能穿透人的靈魂。
沈宵看向聲音的主人，那是一位中年婦女，約莫四五十歲的樣子，五官精致，與柏慎有幾分相似，一頭烏黑的長發盤在腦後，身上穿著得體的成套淺色秋裝，笑起來十分優雅，如春風拂面般溫柔。
“好久沒有看到您了。”老人上前緊緊握住女人的手，“您最近還好嗎？”
“病了一陣子，”女人笑道，“現在好多了。 ”
女人轉頭看向沈宵，客氣道：“初次見面，沈醫生，我是柏慎的媽媽柏祈。”
沈宵怎麽也無法將眼前漂亮優雅的女人，和那天晚上看到的瘋女人聯系到一起。
柏帆見沈宵沒有接話，連忙道：“嬸子來得正好，剛開飯。”又看了一眼後面，問道：“雲哥沒有來嗎？”
柏祈：“柏雲不方便過來。”
沈宵回過神來，頷首：“您好。”
柏祈溫柔道：“沈醫生怎麽最近都不來我家做客了，小璇天天提起你，天天鬧著要出門。”
沈宵禮貌道：“工作不方便，不過小璇來過來，我是很歡迎的。”
柏祈點頭：“有沈醫生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一直怕給您添麻煩。”
沈宵不太懂柏祈意思，隨口問道：“今天怎麽沒帶小璇一起下山？”
“小璇……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柏祈道，“空氣不太好。”
沈宵點點頭，算是終結了這個話題，他目光移到身旁的林白鷗臉上。發現林白鷗楞著，一臉震驚。
柏祈轉頭對林白鷗笑笑：“小鷗，最近還好嗎？”
林白鷗連忙低下頭：“我很好，您身體沒事了吧。”
“多虧了山神大人的庇佑，讓柏雲有了新的藥，我才能好起來。”柏祈一臉虔誠。
提到了山神，四周都安靜下來，每個人都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裏虔誠祈禱。
氣氛怪怪的，沈宵看向林白鷗。林白鷗也閉上眼睛。再看了一眼柏帆，柏帆果然是個人才，半閉著眼睛在沖著他笑。
於是沈宵也微微閉眼，算是裝裝樣子，要不顯得自己格格不入。
禱告三分鐘。
柏祈擡頭看著頭頂的白熾燈，深吸了一口氣。對林白鷗道：“小鷗，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什麽都不要擔心，我也不會要求你什麽，只要和柏慎一起過得好就行了。”
林白鷗沈默不語，她不敢當場反對。
柏祈臉上又堆起溫柔的笑容，大聲道：“大家開餐吧。”
一道道菜端上來。
沈宵看著滿桌子的大菜，只感覺自己原來對張大廚誤會有點深。這位廚師不單會做西餐，中餐也做得十分出色。
想想為什麽會老是在吃西餐，大概是因為要照顧小璇的口味。
想起小璇，沈宵心中有幾分牽掛，也不知道愛撒嬌的男孩子這幾天過得好不好。
一大盤醬香肉端上來。這肉切成了雞蛋大小，比老板娘做的更香，顏色更深。沈宵還在感嘆張大廚的手藝不一般。醬香肉一般會切得更小一點，方便上色入味，這麽大塊肉要煮透，還要有韌性，嚼起來才香。
肉香味很快蓋過其他菜，在四處彌漫。
沈宵身旁的老人夾了一塊放在碗裏，露出非常滿足的表情。旋即睜大了眼睛，張開嘴，露出尖牙開始撕咬大塊肉。吃相過於奔放，沈宵仿佛看到的不是垂暮的老人，而是森林中的野獸。
“沈醫生不吃醬汁肉嗎？”柏帆笑問道。
沈宵心裏翻了個白眼，柏帆也沒有對那盤醬汁肉伸筷子，怎麽就管到他頭上來了。
“沈醫生可以嘗嘗，這醬汁肉是用特別嫩的肉做的。”柏祈道，“當然最好的部分已經獻給了山神大人，大人他特別喜歡。”
聽到是山神大人喜歡的食物，眾人狼吞虎咽，讚不絕口。特別是桌上幾個老人，吃得特別多，就像是在吃什麽山珍海味。
老人們吃得滿嘴油光，沈宵不知為何有一種妖怪在分食唐僧肉的錯覺。
柏祈慢條斯理地切開了一塊肉，沈宵就看到了橫切面的血水，他心裏一驚，果然是沒有煮透，頓時泛起了惡心。
柏慎也吃了一塊，他眼睛一直盯著林白鷗。
而林白鷗心中忐忑根本沒有食欲，一直在用筷子戳著盤子裏的紅薯葉。
柏帆除了眼前那盤苦瓜，壓根就沒動其他菜品。
柏祈的好意盛情難卻，沈宵勉為其難地夾了一塊，不知為何醬香味裏面夾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沈宵感覺胃裏一陣翻騰，他放下筷子，捂著嘴站起身來。
“不好意思，我感覺有些不太舒服。”沈宵小聲說完，轉頭就快步離開了桌子。
“小帆，你去看看沈醫生怎麽了？是不是需要什麽幫助。”柏祈看著沈宵遠去的背影，對柏帆說道，“沈醫生可是我們非常重要的客人。”
柏帆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來。
林白鷗也跟著站起來，想去查看一下沈宵的情況，被柏慎一把拉住。
柏慎：“沈醫生就交給柏帆吧。”林白鷗哪裏肯聽，她一半是真心擔心沈宵想去看看，另一半是想逃離這裏。她從以前就很怕柏慎的母親，總能感覺很強的壓迫感，讓她喘不過氣來。
自從柏祈得了病之後，雖然模樣變得怪異，林白鷗反而不害怕了。
現在這種壓迫感又重新回來了。
“小鷗，”柏祈開口了，“坐下吧。”
林白鷗僵住了，她不敢擡頭。附近的人都看著她，現在人人都知道她要和柏慎結婚，是柏家的準兒媳婦。
“一會我要舉行儀式，然後一起去你家一趟吧。”柏祈的話不予置否，就像是命令一般。
林白鷗頭上冒著冷汗，只能又坐回原位。
柏祈沖她笑了笑：“小鷗，安安心心做個漂亮幸福的新娘。”
……
沈宵快步走出大棚，一路狂奔到衛生所門口，還沒進門，他抓住垃圾桶旁邊的柏樹，終於忍不住哇的一下吐出來。
剛剛吃下去的，還有早飯，甚至是昨天的晚飯他也一並吐了個幹凈。
吐完胃舒服很多，他只感覺兩眼發黑有些虛脫。後面有人輕拍著他的背，非常溫柔。又遞過來一瓶礦泉水，甚至還細心地將瓶蓋提前扭開。
“謝謝。”沈宵沒有客氣，喝了兩口漱了口中酸苦味道，這才舒服了很多。
“走得動嗎？”柏帆接過他手中的瓶子，將蓋子又重新蓋好扔進垃圾桶裏。
“我沒事。”沈宵深吸了一口氣，站直身體，掏出衛生所的鑰匙將門打開。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轉頭就看到柏帆一起跟了進來。
沈宵坐在門口候診椅上直勾勾地盯著柏帆，他非常感謝柏帆剛剛的拍背和遞水，但不太明白柏帆為什麽還不離開。下午並不是工作時間，他想上去員工寢室稍微休息一下，然後在天黑之前繼續參加孩子的搜救。
沈宵盯著柏帆暗示了個半天，發現柏帆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沈宵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好多了，你怎麽還在這裏。”
“嬸嬸讓我照顧沈先生。”柏帆聳聳肩，“沈先生好無情啊，剛剛我還照顧過你呢，馬上就忘得一幹二凈想趕人。”
沈宵一時語塞，不想跟這個伶牙俐齒的家夥對線。
柏帆坐到他旁邊，翹起腿，笑道：“沈先生不是很喜歡醬香肉嗎，怎麽，張大廚的做得不合口味？”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醬香肉。”沈宵反問道。
“當然是有人告訴我的，”柏帆故作神秘，“我還知道沈先生很多事情。”
沈宵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他想不到還會被人關註，難道有人在暗處盯著他？
柏帆噗地一下笑出聲：“騙你的，是餐館老板娘隨口說的，她說她家醬香肉做得美味，因為沈先生幾乎每天早上都要吃。”
沈宵板起臉不說話。
柏帆又道：“可是為什麽張大廚做的肉你會想吐呢？味不對嗎？我看見你明明都沒吃。”
沈宵皺眉：“你管我幹嘛，你自己不也沒吃？”
“因為我不喜歡那種肉。”柏帆的笑容僵在嘴角，道：“沈先生，你猜那是什麽肉做的？”
沈宵瞥了他一眼，心中覺得怪怪的，醬香肉不就是豬肉做的，還能用什麽肉。那股血腥味仿佛縈繞在鼻尖，沈宵又開始有些胃痛了。
“首先，肯定不是牛肉。”柏帆說道，“其次肯定不是羊肉……”
柏帆湊近了一些，睜大眼睛說道：“那會不會是狗肉？又或者是貓肉？還是老鼠肉？”
沈宵覺得柏帆有些癲狂，冷冷打斷他的話：“醬香肉一般使用豬肉。”
“這樣啊。”柏帆微微瞇起眼睛，“用香料，醬油腌制過，會蓋住肉本身的味道，只留下鮮味和肉質的口感。最好是用這個部位……”說著柏帆指著自己的腹部。
沈宵怔了怔。
沈宵按住柏帆的肩膀，道：“柏帆，你要不要吃點抗焦慮的藥？”
柏帆瞪大眼睛，饒有興致道：“沈先生有嗎？”
沈宵淡淡回答：“沒有，不過我可以介紹你去M市的精神科，我有同學在那邊，你不用預約。”
柏帆笑笑：“那可真是謝謝沈先生了。”
沈宵：“不客氣，我現在要上去休息，你可以走了，我要反鎖大門。”
外面傳來不一樣的鼓點聲。
柏帆站起身來，微微偏著頭，露出燦爛笑容。
“儀式要開始了，那我先走了，”柏帆道，“如果沈先生有興趣，在樓上應該也能看得到。”
送走了柏帆，沈宵松了口氣，他將大門反鎖好，直接上了樓。
一進門，沈宵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想瞇一會。
外面的鼓點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
沈宵捂住耳朵，卻感覺每一聲都仿佛敲打在他神經上，讓人無法忍受。
他緩緩爬起來，深呼吸了幾次，走到床邊，拉開一點點窗簾，漏出一條縫隙。從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路口那邊的情景。
流水席此時還在繼續。
鼓樂隊在旁邊一邊敲一邊繞著大棚走。一行十幾個人，穿著素白的衣服。
用過餐的人們聚集在大棚前面，圍成了一個圈。紅色棺材在正中心就像是一團烈焰，棺木旁邊的地上不知何時鋪上了很多柏樹葉子。
柏祈站在棺材前，手中拿著柏樹的枝葉跟著鼓點，有節奏地不停抽打著棺木表面。
同桌的幾個老人家圍著棺木邊唱邊跳。距離太遠，聽不清楚在唱什麽，那跳舞的動作怪異，舉著雙手忽上忽下的，看似雜亂無章，幾個人卻保持了動作的一致。
鼓點越發激烈起來。柏祈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幾個老人停止了跳舞，開始撿起地上的柏樹葉砸向棺木。
人群在歡呼，大家舉起手來，跟隨著鼓點一起晃動，就像是大型蹦迪現場。
那一瞬間，沈宵仿佛看到棺木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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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
第107章
車內陷入了沈默。
沈宵會這樣想不是沒有道理。
不止一個人告訴他不能離開村子。但是村子裏卻沒有多少年輕人, 出去了的人只有年底的豐收祭回來。
像是祭祖一樣的風俗，但是陳婆婆告訴他，是‘都’, 就是說所有人, 或者說是絕大多數人都會回來。
沒有在豐收祭回來的人，已知就是柏眉。邏輯看著像是，柏眉病重不能回來, 然後去世了。
那能不能反著來推測, 柏眉是因為沒有回來才生病去世。
林白鷗連連搖頭：“那不可能。”
“林護士你回憶一下, 豐收祭是不是回來了很多人, 是不是經常不聯系的人也會回來？”沈宵問道, 他很想證實這個想法。“所有都必定會在那個時候回來。”
林白鷗面色凝重努力回憶：“柏家大哥柏雲也有一年沒回來，那時候我還讀中學, 因為那年的豐收祭的儀式是由阿慎頂替，我印象非常深刻。”
“為什麽沒有回來？”沈宵疑問。
“聽說是出了車禍。”林白鷗回憶道，那一年柏雲沒有回來, 儀式要有人在最前面端聖器，所以只能讓柏慎頂上。
為了這個柏慎不高興了一個禮拜, 直到豐收祭結束。後來柏雲回來了, 被人擡回來的，說是出了嚴重的車禍治不好快死了，想擡回來安葬。可是沒多久居然好了，只不過雙腿廢了。
“其實有一年, 我也沒有回去。”林白鷗又道：“大一的時候，我從外婆那邊打聽到了媽媽的消息, 豐收祭請假我就沒有回去, 直接坐車去外地找我媽。”
林白鷗重重地嘆了口氣, 有些難以啟齒：“我媽有了新的家庭她不肯見我，我很沮喪，回來之後錯過了豐收祭，被我爸罵了一頓，期末考試掛了三科，寒假只能拼命打工賺補考費。”
聽著是很慘。沈宵得到一個信息，那就是豐收祭沒有強制村民回來，那麽為什麽每個人都要趕在那個節日回來。
中午十二點多。
沈宵抱著疑問緩緩發動車，開往衛生所的方向。
遠遠便聽到了鑼鼓聲、音樂聲、人聲、鞭炮聲，還有飯菜香味和蠟燭鞭炮味，夾在風裏飄過來。
靈堂已經搭好。有人放鞭炮，有人奏樂，有人跟著拍手跳舞，還有人拿著鍋碗瓢盆往大棚那邊走。
錢紙元寶漫天飛舞。
主角也就位。鮮紅的棺材並沒有安放在靈堂深處，而是擺放在大棚門口，暴曬在太陽之下。
每個人臉上掛著笑容。沒有人悲傷，大家敲鑼打鼓歡天喜地，就像是在過節。
沈宵有些吃驚，明明是喪事，為什麽每個人都如此快樂。他從後視鏡裏瞥到林白鷗，林白鷗平時著前方，上半臉明明眉眼微微蹙起，下半臉的嘴角卻彎起來。
“林護士你笑什麽？”這笑容過於詭異，沈宵忍不住問道。
“啊？我有在笑嗎？”林白鷗轉向沈宵。
沈宵拉下遮光板的鏡子，林白鷗大驚失色，連忙拍拍自己的臉，解釋道：“我真沒想笑。”
沈宵將車停在衛生所門口，對著鏡子管理好表情，整理好情緒，林白鷗才下車。
餐館的門開著，卻沒有多少人。老板娘拿著飯盆和碗筷走出門，被沈宵一把拉住。
“老板娘，孩子有消息了嗎？”沈宵問道，老板娘一直都在這邊消息靈通。
“剛剛村長三兒子來過了，說還沒有找到人。”老板娘搖頭，有些遺憾。
沈宵嘆氣：“我去張大爺家那邊找了一圈，也沒有發現什麽。”
老板娘安慰道：“這麽多人找，總會找到的……”說著她看了一眼林白鷗，眼神有些覆雜。當年林白鷗和弟弟失蹤，也發動了全村人尋找，老板娘當時也參加了，找了三天到最後也沒有結果。
林白鷗撇過臉，一言不發。
“老板娘，今天不做生意嗎？”沈宵又問道。
老板娘笑道：“對啊，今天就可以開始吃席，會持續一周，我做生意也不會有人來。”
沈宵：“怎麽會，玉姨人走了，沒有人做飯，我最近都打算在餐館訂餐。”
“等喪事結束吧。”老板娘不以為然道，“大棚那邊有流水席，一日三餐供應，沈醫生可以直接過去吃，是山上柏家的張大廚做的，味道甩我們好幾條街。”
張大廚？沈宵轉頭看了一眼大棚那邊。大棚已經通了電，裏面不再是黑漆漆的，廚房應該在大棚裏面的某個位置。
“哎呀，沈醫生原來是不知道。”老板娘笑道，“我們村子辦喪事，山上柏家的張大廚會親自過來掌勺。”
沈宵心情有些覆雜，他對張大廚的廚藝沒什麽感覺，幾乎全部印象就是那血淋淋的牛排。
迎面柏慎和柏帆難得和平地在一起走過來。
“小鷗。”柏慎面色平和，就像一個貼心的男友，柔聲道：“我們一起去那邊吃飯吧，安排好了第一輪的位置。”
林白鷗沈默地看著他。
老板娘非常識趣地走了。
柏慎壓低了聲音：“小鷗，我想和你談談。”
柏帆一把拉住沈宵的袖子，道：“沈醫生，走走走，再不去最好吃的醬汁肉就沒有了。”
沈宵猶豫了一下，被柏帆拉走，只剩下林白鷗在原地獨自面對柏慎。
“小鷗，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也知道你在擔心什麽。”柏慎忐忑地說道，“晚一點母親就會過來，到時候你就知道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了。”
林白鷗楞了楞，不太明白柏慎的意思。
“兩點會開始第一天的儀式，”柏慎解釋道，“我母親她會親自過來主持。”
“祈大人？”林白鷗急忙問道，“祈大人病好了些嗎？”
她上周還去過柏慎家，照顧過柏祈一夜。
柏祈虛弱極了，臉上布滿了紅紋，眼睛無光，意識全無，頭發全白，就像一個將死之人。
當時林白鷗還勸柏慎將人送去城裏的醫院，被直接拒絕了。
“好多了。”柏慎露出幸福的笑容，“昨天晚上柏雲哥拿到了新藥，母親好多了，今天早上還跟我說了婚事，讓我一大早來找你。”
林白鷗將信將疑，道：“剛剛恢覆還是臥床休息比較好。”
柏慎沒有繼續這個話題，看向路口道：“走吧，吃飯重要，後面還有人等著。”
沈宵被柏帆拉著進了大棚。走到門口，那大紅油漆的紮眼地很，八口手指粗的釘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沈宵甚至有點想摸一把棺木的表面溫度，雖是深秋白天也有二十來度，在陽光下暴曬溫度更加高，敞著放一周都應該有味了。
進了大棚裏，頭上十幾個白熾燈一排到頂。十人桌子左右排開，一眼看過去最頂檔頭的臺子就是早上沈宵發現柏玉老公的地方。
沈宵走進一些，看到靈堂簡易，一個牌位兩盆水果三跟白色蠟燭便是全部，連照片都沒放一張。
左右兩個紙人換了新的，笑嘻嘻地看著沈宵，讓他覺得心裏毛毛的。
柏帆指著紙人旁邊的桌子道：“給沈醫生留了好位置。”
那桌子十個位置已經坐了一半，全是一些白發蒼蒼的老人，看著年紀都在八九十歲往上。
沈宵一個都不認識，他點頭一一禮貌打招呼，還沒坐下只見柏慎掀開通往靈堂後面的布簾子。
沈宵也伸長脖子往裏面看了一眼。
原本應該是放棺材的位置，變成了廚房，裏面熱火朝天。
有切菜洗菜的，有端盤子倒水的，有盛飯上菜的。
五六個人在忙碌。
中間的位置擺放著兩個燃氣竈，後面四五個液化氣罐子。
四個鍋子滿滿都是菜，鍋下的火開到最大，張大廚站在竈前聚精會神地左右開弓。
“人快到齊了，可以準備上菜了。”柏帆道。
張大廚沒有說話，只是擡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沈宵的臉，多停頓了0.5秒。
柏帆轉頭將沈宵拉住坐下，有人馬上泡來兩杯熱茶。
“再等幾分鐘就可以開飯了，”柏帆看了一眼腕表，沈宵認得那是江詩丹頓。
話還沒落音，柏慎帶著林白鷗過來了。林白鷗還老樣子沈著臉，柏慎表情自若。沈宵在兩人臉上來回看了幾眼，大致能猜到柏慎肯定又一次勸說林白鷗回心轉意。
飯菜還沒上桌，碗筷已經擺好。附近的餐桌漸漸坐滿，在座的賓客喝著茶有說有笑。
外面的鞭炮聲更加密集，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前面的人紛紛站起來，沈宵有些奇怪，只看到身邊的老太太也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沈宵怕她摔倒，伸手扶了一把。
冷。
冰冷的手。
老人身上衣服單薄，能明顯地感覺到衣服底下皮膚的溫度，比老柏頭的手更冷。
沈宵仔細端詳著眼前的老人，皮膚枯槁蒼白，唯一的有光亮的部分是眼睛，深陷在眼窩裏，頭發又白又稀疏，甚至能看到頭皮。
“祈大人，你來了。”老人半張著嘴，說話口齒清晰十分流利，沈宵隱約能看到一排整齊的牙齒，又尖又細。
“你們好。”女聲洪亮仿佛能穿透人的靈魂。
沈宵看向聲音的主人，那是一位中年婦女，約莫四五十歲的樣子，五官精致，與柏慎有幾分相似，一頭烏黑的長發盤在腦後，身上穿著得體的成套淺色秋裝，笑起來十分優雅，如春風拂面般溫柔。
“好久沒有看到您了。”老人上前緊緊握住女人的手，“您最近還好嗎？”
“病了一陣子，”女人笑道，“現在好多了。 ”
女人轉頭看向沈宵，客氣道：“初次見面，沈醫生，我是柏慎的媽媽柏祈。”
沈宵怎麽也無法將眼前漂亮優雅的女人，和那天晚上看到的瘋女人聯系到一起。
柏帆見沈宵沒有接話，連忙道：“嬸子來得正好，剛開飯。”又看了一眼後面，問道：“雲哥沒有來嗎？”
柏祈：“柏雲不方便過來。”
沈宵回過神來，頷首：“您好。”
柏祈溫柔道：“沈醫生怎麽最近都不來我家做客了，小璇天天提起你，天天鬧著要出門。”
沈宵禮貌道：“工作不方便，不過小璇來過來，我是很歡迎的。”
柏祈點頭：“有沈醫生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一直怕給您添麻煩。”
沈宵不太懂柏祈意思，隨口問道：“今天怎麽沒帶小璇一起下山？”
“小璇……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柏祈道，“空氣不太好。”
沈宵點點頭，算是終結了這個話題，他目光移到身旁的林白鷗臉上。發現林白鷗楞著，一臉震驚。
柏祈轉頭對林白鷗笑笑：“小鷗，最近還好嗎？”
林白鷗連忙低下頭：“我很好，您身體沒事了吧。”
“多虧了山神大人的庇佑，讓柏雲有了新的藥，我才能好起來。”柏祈一臉虔誠。
提到了山神，四周都安靜下來，每個人都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裏虔誠祈禱。
氣氛怪怪的，沈宵看向林白鷗。林白鷗也閉上眼睛。再看了一眼柏帆，柏帆果然是個人才，半閉著眼睛在沖著他笑。
於是沈宵也微微閉眼，算是裝裝樣子，要不顯得自己格格不入。
禱告三分鐘。
柏祈擡頭看著頭頂的白熾燈，深吸了一口氣。對林白鷗道：“小鷗，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麽，什麽都不要擔心，我也不會要求你什麽，只要和柏慎一起過得好就行了。”
林白鷗沈默不語，她不敢當場反對。
柏祈臉上又堆起溫柔的笑容，大聲道：“大家開餐吧。”
一道道菜端上來。
沈宵看著滿桌子的大菜，只感覺自己原來對張大廚誤會有點深。這位廚師不單會做西餐，中餐也做得十分出色。
想想為什麽會老是在吃西餐，大概是因為要照顧小璇的口味。
想起小璇，沈宵心中有幾分牽掛，也不知道愛撒嬌的男孩子這幾天過得好不好。
一大盤醬香肉端上來。這肉切成了雞蛋大小，比老板娘做的更香，顏色更深。沈宵還在感嘆張大廚的手藝不一般。醬香肉一般會切得更小一點，方便上色入味，這麽大塊肉要煮透，還要有韌性，嚼起來才香。
肉香味很快蓋過其他菜，在四處彌漫。
沈宵身旁的老人夾了一塊放在碗裏，露出非常滿足的表情。旋即睜大了眼睛，張開嘴，露出尖牙開始撕咬大塊肉。吃相過於奔放，沈宵仿佛看到的不是垂暮的老人，而是森林中的野獸。
“沈醫生不吃醬汁肉嗎？”柏帆笑問道。
沈宵心裏翻了個白眼，柏帆也沒有對那盤醬汁肉伸筷子，怎麽就管到他頭上來了。
“沈醫生可以嘗嘗，這醬汁肉是用特別嫩的肉做的。”柏祈道，“當然最好的部分已經獻給了山神大人，大人他特別喜歡。”
聽到是山神大人喜歡的食物，眾人狼吞虎咽，讚不絕口。特別是桌上幾個老人，吃得特別多，就像是在吃什麽山珍海味。
老人們吃得滿嘴油光，沈宵不知為何有一種妖怪在分食唐僧肉的錯覺。
柏祈慢條斯理地切開了一塊肉，沈宵就看到了橫切面的血水，他心裏一驚，果然是沒有煮透，頓時泛起了惡心。
柏慎也吃了一塊，他眼睛一直盯著林白鷗。
而林白鷗心中忐忑根本沒有食欲，一直在用筷子戳著盤子裏的紅薯葉。
柏帆除了眼前那盤苦瓜，壓根就沒動其他菜品。
柏祈的好意盛情難卻，沈宵勉為其難地夾了一塊，不知為何醬香味裏面夾著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沈宵感覺胃裏一陣翻騰，他放下筷子，捂著嘴站起身來。
“不好意思，我感覺有些不太舒服。”沈宵小聲說完，轉頭就快步離開了桌子。
“小帆，你去看看沈醫生怎麽了？是不是需要什麽幫助。”柏祈看著沈宵遠去的背影，對柏帆說道，“沈醫生可是我們非常重要的客人。”
柏帆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來。
林白鷗也跟著站起來，想去查看一下沈宵的情況，被柏慎一把拉住。
柏慎：“沈醫生就交給柏帆吧。”林白鷗哪裏肯聽，她一半是真心擔心沈宵想去看看，另一半是想逃離這裏。她從以前就很怕柏慎的母親，總能感覺很強的壓迫感，讓她喘不過氣來。
自從柏祈得了病之後，雖然模樣變得怪異，林白鷗反而不害怕了。
現在這種壓迫感又重新回來了。
“小鷗，”柏祈開口了，“坐下吧。”
林白鷗僵住了，她不敢擡頭。附近的人都看著她，現在人人都知道她要和柏慎結婚，是柏家的準兒媳婦。
“一會我要舉行儀式，然後一起去你家一趟吧。”柏祈的話不予置否，就像是命令一般。
林白鷗頭上冒著冷汗，只能又坐回原位。
柏祈沖她笑了笑：“小鷗，安安心心做個漂亮幸福的新娘。”
……
沈宵快步走出大棚，一路狂奔到衛生所門口，還沒進門，他抓住垃圾桶旁邊的柏樹，終於忍不住哇的一下吐出來。
剛剛吃下去的，還有早飯，甚至是昨天的晚飯他也一並吐了個幹凈。
吐完胃舒服很多，他只感覺兩眼發黑有些虛脫。後面有人輕拍著他的背，非常溫柔。又遞過來一瓶礦泉水，甚至還細心地將瓶蓋提前扭開。
“謝謝。”沈宵沒有客氣，喝了兩口漱了口中酸苦味道，這才舒服了很多。
“走得動嗎？”柏帆接過他手中的瓶子，將蓋子又重新蓋好扔進垃圾桶裏。
“我沒事。”沈宵深吸了一口氣，站直身體，掏出衛生所的鑰匙將門打開。他現在只想找個地方休息一下。轉頭就看到柏帆一起跟了進來。
沈宵坐在門口候診椅上直勾勾地盯著柏帆，他非常感謝柏帆剛剛的拍背和遞水，但不太明白柏帆為什麽還不離開。下午並不是工作時間，他想上去員工寢室稍微休息一下，然後在天黑之前繼續參加孩子的搜救。
沈宵盯著柏帆暗示了個半天，發現柏帆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沈宵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好多了，你怎麽還在這裏。”
“嬸嬸讓我照顧沈先生。”柏帆聳聳肩，“沈先生好無情啊，剛剛我還照顧過你呢，馬上就忘得一幹二凈想趕人。”
沈宵一時語塞，不想跟這個伶牙俐齒的家夥對線。
柏帆坐到他旁邊，翹起腿，笑道：“沈先生不是很喜歡醬香肉嗎，怎麽，張大廚的做得不合口味？”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醬香肉。”沈宵反問道。
“當然是有人告訴我的，”柏帆故作神秘，“我還知道沈先生很多事情。”
沈宵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他想不到還會被人關註，難道有人在暗處盯著他？
柏帆噗地一下笑出聲：“騙你的，是餐館老板娘隨口說的，她說她家醬香肉做得美味，因為沈先生幾乎每天早上都要吃。”
沈宵板起臉不說話。
柏帆又道：“可是為什麽張大廚做的肉你會想吐呢？味不對嗎？我看見你明明都沒吃。”
沈宵皺眉：“你管我幹嘛，你自己不也沒吃？”
“因為我不喜歡那種肉。”柏帆的笑容僵在嘴角，道：“沈先生，你猜那是什麽肉做的？”
沈宵瞥了他一眼，心中覺得怪怪的，醬香肉不就是豬肉做的，還能用什麽肉。那股血腥味仿佛縈繞在鼻尖，沈宵又開始有些胃痛了。
“首先，肯定不是牛肉。”柏帆說道，“其次肯定不是羊肉……”
柏帆湊近了一些，睜大眼睛說道：“那會不會是狗肉？又或者是貓肉？還是老鼠肉？”
沈宵覺得柏帆有些癲狂，冷冷打斷他的話：“醬香肉一般使用豬肉。”
“這樣啊。”柏帆微微瞇起眼睛，“用香料，醬油腌制過，會蓋住肉本身的味道，只留下鮮味和肉質的口感。最好是用這個部位……”說著柏帆指著自己的腹部。
沈宵怔了怔。
沈宵按住柏帆的肩膀，道：“柏帆，你要不要吃點抗焦慮的藥？”
柏帆瞪大眼睛，饒有興致道：“沈先生有嗎？”
沈宵淡淡回答：“沒有，不過我可以介紹你去M市的精神科，我有同學在那邊，你不用預約。”
柏帆笑笑：“那可真是謝謝沈先生了。”
沈宵：“不客氣，我現在要上去休息，你可以走了，我要反鎖大門。”
外面傳來不一樣的鼓點聲。
柏帆站起身來，微微偏著頭，露出燦爛笑容。
“儀式要開始了，那我先走了，”柏帆道，“如果沈先生有興趣，在樓上應該也能看得到。”
送走了柏帆，沈宵松了口氣，他將大門反鎖好，直接上了樓。
一進門，沈宵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想瞇一會。
外面的鼓點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
沈宵捂住耳朵，卻感覺每一聲都仿佛敲打在他神經上，讓人無法忍受。
他緩緩爬起來，深呼吸了幾次，走到床邊，拉開一點點窗簾，漏出一條縫隙。從這裏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路口那邊的情景。
流水席此時還在繼續。
鼓樂隊在旁邊一邊敲一邊繞著大棚走。一行十幾個人，穿著素白的衣服。
用過餐的人們聚集在大棚前面，圍成了一個圈。紅色棺材在正中心就像是一團烈焰，棺木旁邊的地上不知何時鋪上了很多柏樹葉子。
柏祈站在棺材前，手中拿著柏樹的枝葉跟著鼓點，有節奏地不停抽打著棺木表面。
同桌的幾個老人家圍著棺木邊唱邊跳。距離太遠，聽不清楚在唱什麽，那跳舞的動作怪異，舉著雙手忽上忽下的，看似雜亂無章，幾個人卻保持了動作的一致。
鼓點越發激烈起來。柏祈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大。幾個老人停止了跳舞，開始撿起地上的柏樹葉砸向棺木。
人群在歡呼，大家舉起手來，跟隨著鼓點一起晃動，就像是大型蹦迪現場。
那一瞬間，沈宵仿佛看到棺木晃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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