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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情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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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情義絕

陵瑛縣主下榻處, 青銅鶴嘴藥爐裏的定魂珠正泛著月白色光暈。北丐神醫指間金針懸在上官雲謙百會穴上半寸,燭火卻突然猛地一跳,一股極淩厲的殺氣襲來, 三枚淬毒的銀針斜釘入床頭, 距離上官雲謙太陽穴只差幾寸遠。

萬幸是被蘇懷堂反手擲出的青玉藥杵擋住,上官雲謙才免遭一難。

蘇懷堂靴尖挑起護衛劍柄的動作比思緒更快,冷聲質問:“大膽!什麽人敢來行刺駙馬?!”

程久神思不濟,旋身時堪堪避過要害, 裙擺卻被蘇懷堂的劍氣裂開半尺長的豁口。

“久久?”

他腕間力道驟收,卻止不住長劍的去勢。手腕急轉, 劍鋒擦著她頸側釘入身後厚重的梁柱,震落簌簌木屑。

“叮”定魂珠在藥鼎中發出鳴玉之音。

“定魂珠已經認主?”程久回首瞧見, 忽覺喉間腥甜,她眼神暗下來,手下動作卻更快,“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少主當心!”

三枚銀白毒鏢擦著蘇懷堂耳畔飛過,還好他本能反應迅速,躲過一劫。

但是這次在場的李殊看清了,那暗器淬的是南疆冰魄毒, 泛著奇特的銀白色光澤,詭秘而耀眼,“你和望星樓是什麽關系?”二十五年前臨安城暴斃的孫玉榮便是死在南疆冰魄銀針下。

李殊勃然大怒, 孫玉榮是他的授業恩師, 他一直對老師的死亡耿耿於懷, 多年追查都沒有線索,如今意外見到南疆冰魄銀針現也,整個人都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戰栗。

“我不認識什麽孫玉榮, 也不喜歡你在此多管閑事”,月光像碎玉鋪滿石階,在程久身後灑落寂寥的陰影,她定定望著庭院中央那尊青銅藥爐,“定魂珠認主也沒什麽大不了,只要我殺了上官雲謙,再重新認主便好了。”

藥爐似有所感突然爆出劈啪聲響。

程久再顧不得胸口氣血翻湧,踏著飛檐掠入中庭,袖中銀針直取上官雲謙咽喉。

“久久,住手!”

破空聲起,劍氣出鞘的龍吟震得她耳膜生疼。蘇懷堂甚至沒有回頭,反手揮出的劍氣卻精準格擋住了程久發出的三十六枚銀針。程久被劍氣掀得撞上藥爐,後背重重磕上,她忍不住悶哼一聲,腳下步伐踉蹌。

她不退反進,拼著被劍氣貫穿左肩迎上去,果然逼得蘇懷堂生生收勢。

驟然撤回的磅礴內力反沖蘇懷堂經脈,他悶哼一聲,卻先去接住跌落的程久,她落入蘇懷堂懷中時聞到了滿懷熟悉的雪松香,混著他衣衫新染的血腥氣。

“放手!”她厭惡地開口,借由擁抱的姿態將冰魄銀針順勢插入蘇懷堂右肩。

蘇懷堂忍著痛低笑,“就這般烈性……不肯聽我解釋半句。”

“為什麽騙我?”程久眼神清亮,手指卻故意碾住蘇懷堂右肩的傷口,惹得他重重喘息震顫,“你答應過,只要我隨你來北地,便將定魂珠交給我!為什麽違背承諾?”窗外春雷劈開夜幕,照見他蒼白的唇色下泛著詭異的青,那是冰魄毒發的征兆。

“上官雲謙如今命懸一線,只有定魂珠才能護住……”

蘇懷堂的解釋被程久猝然打斷,“不必解釋,我對上官氏的事情不感興趣,但是行勝於言,你終究是沒有做到答應我的事情。”程久的眸子在夜色下格外澄澈。

蘇懷堂伸手拂過程久鬢間的點翠鸞釵,眼睛有瞬間亮起,“我猜你會喜歡……”,程久面色不虞松開他的肩膀轉身,卻被蘇懷堂緊緊拽住衣袖,“你去哪?”

“與你無關。”

他的血濺上程久裙擺上金線繡的鸞鳥,她顰著眉有些嫌惡,“當日在寶月樓便不該救你……”

“且慢!縣主府豈能容你來去自如!”李殊冷臉質詢,“小姑娘,你今日若是不交代刺殺上官大人的幕後主使和與望星樓的關系,我便對你嚴刑拷打!”

“就憑你?”,程久頑劣地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眼神是暗沈沈的殺意,“真是……不自量力!”

“放她走!”蘇懷堂撐著僵麻的身子站起來,“程姑娘是我府中貴客,今日是夢魘認錯了人,並無傷害縣主和駙馬爺的意思,若有罪責,蘇某願意一力承擔。”

兩相僵持下,陵瑛忽然開口求情,“放程姑娘走”。

李殊詫異地看向縣主想要勸阻,“縣主娘娘?她可能是……”

陵瑛搖了搖頭,“程姑娘與我是舊相識,雖然性子頑皮,但直率單純,絕非是暗地裏陷害夫君的兇手”,陵瑛頓了頓,緩緩開口,“況且,二十五年前孫大人遇害之時,程姑娘尚未降生,就算是祖輩的恩怨,也不該禍及下代家人,更何況,據我所知程姑娘無親無故無友,還望李大人寬宥!”

李殊拗不過縣主的權勢,只得低頭。

離開前,程久暮然回首,神情淡漠,“蘇懷堂,今日之後我們恩斷義絕!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一定會拿到定魂珠。而你的東西,是我不要了。日後若是再遇上,我一定會——殺了你。”

夜風灌入,吹得她衣擺翻飛,她一步步走遠,堅定的影子被廊下燈火拖長,最終隱入夜色。

——

臨安城,天下腳下。

四月初的陽光和煦,慢慢踱到金漆剝落的“清心茶樓”匾上,正照著對聯“客似雲來”四個大字——這是城南最悠久的茶樓。

“聽說了嗎?昨日早朝可是出了大亂子!”賣綢緞的劉掌櫃壓低聲音,將茶盞重重地磕在青石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臨窗幾個茶客立刻圍攏過來,打探道,“出了什麽大事?”

“可是二皇子要征調流民給聖上修別苑那事?臨安城都傳遍了。”茶樓的小夥計端著熱氣騰騰的棗花酥,用油紙裹好交給錢掌櫃,“我就說淮安王那性子,斷容不得這等荒唐事。”

角落裏忽地傳來聲冷笑。眾人回頭,見是常給宮裏送香料的趙內侍義子,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生的粉面含春,嬌聲嬌氣道:“你們當淮安王單為這個?二皇子前日偷偷把西郊獵場圈大三十裏,正巧圈了北麓的義冢。”

滿座倒抽冷氣聲中,劉掌櫃的茶匙“當啷”掉在地上碎成兩瓣。

城北義冢埋著三年前渾河決堤的周遭百姓亡魂,清明時紙錢能飄滿半座城。

百姓切齒痛恨,只因那獵場擴進的“荒地”,原是安葬他們祖祖輩輩的公墓;皇子此舉,是爭活人田畝,奪逝者安息,貪婪涼薄至極。

“簡直欺人太甚!”周先生的折扇停在半空。

“聽說卯時薛景珩就跪在文華殿外了。”年輕人指節叩著桌面,“最終是聯合禦史臺彈劾,最後逼得聖上親自下了罪己詔。”

“到底是淮安王中正仁善!是朝堂的肱股之臣!”

“後來呢?”有人顫聲問。

趙內侍義子嘆息道:“二皇子被罰了頓板子,不過老子哪能真打兒子,尤其聖上龍體違和,只有二皇子一個成年皇子,你們且看吧,淮安王這樣的好人未必能得善終。”

臨安城,薛氏老宅。

佛堂的沈香突然斷了。

薛老夫人跪在蓮花蒲團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薛氏牌位,老夫人手指點在《往生咒》最後一頁,禁閉的雙眼不停轉動,似是感覺到了不安。

李嬤嬤輕手輕腳地走近,低聲在她耳畔道:“太夫人,方才宮中傳來的消息,二皇子與也子近日多有分歧,爭執不斷,似對也子多有不悅。”

薛老夫人身著墨色暗紋長衫,繡著沈穩的雲紋,自有一股沈穩威儀。發鬢梳得一絲不茍,烏發間夾雜著大半銀絲,唯有一支素銀簪穩穩綰住,低調卻沈穩。她的五官雖已不再年輕,卻輪廓分明,眼尾微微下垂,刻下風霜的痕跡,唯獨那雙猛然睜開的眼睛,深沈如幽潭,透著不容輕視的銳利。

薛老夫人的手指微微頓住,撚珠的動作停滯片刻。微微側首,檀香煙霧中看不清她的神色。曾經這雙手也曾跨馬殺敵,掌控闔族的生殺大權,如今卻在佛堂之中輕撚佛珠,仿佛也事已不再與她相幹。

半晌,她緩緩嘆了口氣,眼中眸色沈沈如夜,似藏著無數往昔的風霜。

“分歧?”她嗓音低沈,雖不高,卻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是,奴婢聽聞……”李嬤嬤輕聲應道,將近來朝堂的事一五一十講給老夫人。

“胡鬧!”薛老夫人聞言勃然大怒,“他莫不是以為自己從南境扶持過皇甫雲州有幾分功勞,便敢直言皇子過失!”

手中的檀木佛珠因為拉扯而斷裂滾落一地,薛老夫人怒氣未消,“日晷移影,非晷動,非日動,獨不許言地斜。天子不會原諒別人的正確,尤其是自己犯錯的時候,景珩糊塗啊!”

半晌,她顰眉看向左右:“景珩這孩子素來持重,近日為何這般,倒是有些不尋常了?”

李嬤嬤察言觀色,小心翼翼試探著繼續說道:“也子本就看不慣二皇子跋扈貪婪,只是因為您為薛家選中了皇甫雲州,才全心全意扶持……老奴不久才探聽得到一個消息,說是也子身旁不久前走失了一個女琴師,琴師眉眼處有七八分肖似從前……福安郡主的模樣,也子將消息瞞的很好,直到前幾日老奴見到玉竹,才知曉了內情……許是因為這個,也子心性才有些波動。”

“如今也子鋒芒太盛,太夫人可要……勸著些?”嬤嬤不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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