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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那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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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那個孩子

薛老夫人緊緊皺眉, 目光落在香案前那盞明燈上,燈焰輕輕顫動,“又是福安郡生言靖雪!早就勸他放開手……真是美色誤人!”

“堂堂一個親王, 竟然與低賤的樂姬有染, 將薛家列祖列宗的臉面置於何地!”

李嬤嬤悄悄擡頭,眼前的這位太夫人,縱然藏於佛堂之中,心思卻從未松懈。她昔年是薛家最尊貴的生母, 是曾經令多少權貴忌憚的“將門虎女”,手段淩厲, 曾在家族風雨飄搖時力挽狂瀾,絕非只知曉燒香拜佛的無知婦人。

她看向薛老夫人盤算的目光不覺身子一冷, 背後竟然泛出冷汗來。

忽而,門外傳來薛景珩恭敬的聲音:“祖母,孫兒前來問安。”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薛老夫人的眼中閃過一抹晦暗,指尖輕輕一頓,繼而不著痕跡地繼續撚動手裏殘存的念珠。

李嬤嬤微微一楞,低聲道:“太夫人, 世子每隔兩日便來,您為何遲遲不見?如今要不見見,再敲打下朝堂和樂姬的事?”

薛老夫人靜默片刻, 唇角微微抿起, 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長明燈上, 燈焰在微風中搖曳不定,仿佛映照出過去的舊事。

半晌,她才緩緩開口, 聲音低沈而隱晦:“見了他,便總會想起那孩子……”她的眼底浮現一絲難以察覺的陰影,語氣沈沈,“他如今功成名就,世人皆道他驚艷才絕,是光耀薛家門楣的驕子,可我每次看著他,便覺得……越發不像了。”

李嬤嬤心頭微震,趕忙環顧左右並無旁人,才低聲道:“太夫人低聲慎言啊!”

薛老夫人閉了閉眼,深深吐出一口氣,目光沈沈:“薛家的血脈,早已斷了。”

李嬤嬤不忍安慰道,“老夫人,還有景徹大公子的血脈呢……”

聽到長孫的名字,薛老夫人愁容更甚,“他斷了腿不良於行,況且,早年間又被太醫診出子嗣艱難,左右不過是個活死人,聊勝於無罷了!”

薛老夫人看著面前亡夫的供燈,眼底浮現出一絲疲憊,卻仍透著某種不容置疑的鋒利。她知道,這個孩子如今羽翼已豐,她該欣慰,然而……她卻隱隱生出一絲恐懼。

嬤嬤知曉薛老夫人的擔憂,見狀心頭一震,連忙低聲安慰:“世子最是孝順聰慧,太夫人待他如親孫一般,連世子自己都不知曉身世的秘密,旁人斷然不知。”

薛老夫人未再言語,只是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那盞供燈上,燈焰在微風中搖曳不定,仿佛映出過往的影子,自己抱過的那個孩子的笑顏,早已經化作深夜裏的一抔黃土。

薛家的血脈,早已埋進了塵土。

眼前的這個孩子,不過是她為了護住薛家最後一點根基,養在羽翼下的一枚棋子。而今,這枚棋子長成了鋒利的劍,她不知該欣慰,還是該畏懼。

門外,薛景珩仍然靜靜跪著,看著佛堂內的香火繚繞,祖母跟往常一樣,未傳來召見的消息,他眼底微微一暗,終是收斂神色,緩步退下。

淮安王府,書房內,書頁被微微翻起,落下一絲細微的聲響。奏章上朱砂墨跡未幹,透出清冷的墨氣。

薛景珩端坐於書案之後,袖口翻折,露出修長的手腕。他的指節骨節分明,執筆的姿態沈穩,神色冷峻而專註,狼毫筆尖蘸著墨色,在公文之上行雲流水地落下淩厲有力的字跡。

已經卯時三刻,只是筆鋒突然滯住,書房外傳來一陣輪椅滾動的輕響。

“二弟又在操勞國事?”一道溫潤的嗓音適時響起,聲音中夾雜著一絲淡淡的關心,輪椅緩緩滑入書房,木輪碾過青磚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

來人身著素色錦袍,廣袖垂落,衣料上織著暗紋流雲,雖不耀眼,卻襯得身形修長。袖口微微收攏,露出一截修長蒼白的手腕,皮膚幾乎透明,帶著幾分病態。

他的容貌與薛景珩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妍麗,如同雪中寒梅,生得艷而不媚,冷而不寡。眉骨高而疏朗,鼻梁削直,唇色淺淡,蒼白得仿佛沒有一絲血色,唯有那雙狹長的眼眸,帶著些天生的陰鷙之氣,令人不寒而栗。

正是薛家長子——薛景徹。

他坐在輪椅之上,背脊卻挺得筆直,並無半分頹勢。神態自若,眉宇間帶著與生俱來的高傲,指尖無意識地在輪椅的扶手上摩挲著,略顯青白的指節隱隱透出暗色的血管,映著他薄唇輕揚,竟帶著一絲殘忍的意味。

薛景徹望著書案後的男子,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阿弟,何必如此拼命?這朝堂風雲轉瞬易變,還是保養好身子才是正理。”

他的話語輕柔,卻透著毫不掩飾的諷意,紛紛揚揚的傳言,想必第一時間就流入他的耳朵,薛景珩微微擡頭,目光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旋即又低頭繼續批改公文,聲音清冷:“大哥平素不喜外出,今日倒是難得來與我閑聊?”

“陛下年事已高聖體違和,如今朝堂之上局勢覆雜,阿弟何必事事爭得這般分明?”他語氣溫柔,似在勸誡,卻掩不住唇角的笑意深深,“二皇子性情深沈,若與他交鋒,怕是會耗費太多精力。阿弟應該為長遠計,為薛家計,可要好好想清楚。”

薛景珩筆尖一頓,薄唇微抿,沈靜如水的目光擡起,落在輪椅上的兄長身上。他淡淡道:“多謝兄長指教,我自有生張。”

輪椅上的薛景徹微微一笑,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的扶手,無意識地露出腰間新得的鴛鴦錦囊,緩緩道:“薛家二郎自幼才華卓絕,我哪有什麽指教,無非是提醒你登高易跌重……畢竟,你代表可是薛家所有人的利益。若是祖母知曉了你近日的舉動,恐怕不會太開心。”

“還有,我無意中聽聞你私下尋找一個女琴師?”薛景珩聞言猛然從卷宗上擡起頭,眸光微沈,“微弱小事不勞兄長操心。”

薛景徹不依不饒,“若是,這個女琴師得你中意,倒是也不妨接進府裏,琴師雖然是樂姬低賤,但若做個美妾也算擡舉她了。放心,有我在祖母和母親面前做保,一定能將人順利納進王府。”

“兄長慎言,我與……那女子清清白白,你休得聽信別人胡言亂語汙人名譽。”

書房內的氣氛頓時沈了下來,一時無聲。

廊下忽起環佩清響。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十一娘站在書房門口盛裝而來,她身著輕羅廣袖,一雙秋水剪瞳含情脈脈,眉心一點胭脂紅,襯得整個人艷色無雙。

十一娘輕輕提起食盒,眉眼盈盈帶笑,柔聲道:“妾身知曉王爺忙於朝政辛苦,特地熬了雪梨百合湯送來。”

十一娘眼角淚痣隨燭火輕顫,蔥白指尖將兩盞甜湯親手遞給二人,路遙立在薛景珩身旁,冷眼掃過她,目光微微一沈。

薛景珩只是淡淡的吩咐放下未飲。倒是薛景徹摩挲著腰間半塊鴛鴦玉佩輕笑:“弟妹當真賢惠,既然如此,我便卻之不恭了。果然,鮮甜。”

十一娘神色歡喜,眸光微微一顫,迅速掠過一絲覆雜,但很快恢覆如常,只是她垂落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緊。

離開後,路遙眼神變得冷冽,躊躇後低聲道:“世子,方才薛景徹瞧十一娘的眼神有些,不對。”

聞言薛景珩的眸光終於微微一沈,指尖輕輕敲著案桌皺眉,“他自幼便什麽都要與我爭。”

“算了,你去查查吧。別真的惹出禍事來,惹祖母和母親擔憂。”

燭火搖曳,紗帳低垂,室內彌漫著暖昧的氣息,紅羅錦被微微散亂,隱約映出交疊的身影。十一娘身披薄紗,鬢發淩亂,肌膚染上一層緋色,她斜倚在男人懷中,指尖懶懶地繞著他的發絲,眼中含著笑意,卻帶著一絲覆雜的情緒。

“大公子。”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軟軟的,尾音繾綣,透著幾分撒嬌的意味。“你已經有七天沒來瞧我了,若不是我今日去公子面前與你照面,你是不是還要繼續躲著我?”

薛景徹緩緩睜開眼,瞳色幽深,帶著幾分戲謔,亦透著一絲冷意。他生得俊美,可一雙眼睛卻微微下垂,天生帶著陰鷙之相。他伸手挑起女子的下巴,緩緩摩挲,唇角微勾:“怎的,今日如此纏人?”

十一娘目光微閃,似有猶豫,指尖卻順著他的胸膛輕輕滑下,語氣低柔:“我有一歡喜事要與你說。”

男子似笑非笑,手卻未曾停下,在她光裸的肩頭漫不經心地游移,作弄地咬上一口,嗓音帶著些嘶啞,眉目間卻壓抑著不耐,“我是薛氏嫡長子斷然不能娶一個出身風塵的女子為妻。就算沒有母親之前想將你賜給薛景珩的話頭,你跟我也不會有任何可能。”

十一娘咬了咬唇,似在思量如何開口,半晌,方才輕聲道:“我……有了身孕。”

話音落下,空氣陡然凝滯,男子的手猛地頓住,原本含笑的眼神瞬間冷了幾分。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低沈,帶著隱隱的不信與危險。

十一娘擡眼看著他,目光帶著一絲試探,亦帶著幾分隱隱的嬌嗔:“大公子,我懷了你的孩子。”

薛景徹目光倏地陰沈,眸底一絲冷光閃過,下一瞬,他忽然猛地伸手掐住女子的脖頸,力道之大,竟讓她喘不過氣來。

“胡說八道!哪裏來的賤種?!”他的聲音低啞,隱隱帶著幾分癲狂,“莫不是你跟薛景珩私下勾連,來算計我!?”

十一娘睜大眼睛,唇色漸漸泛白,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掙紮著發出破碎的聲音:“景徹……你做什麽……放手……”

男子死死盯著她,眼中透著森冷的狠意。太醫曾言,他幼年從馬上摔下被踩斷了腿,恐終生難有子嗣,而今她卻說懷了他的孩子?這怎能讓他信?

“你是想用這個來威脅我?”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瘋狂,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十一娘的臉色逐漸發青,眼底浮現一抹驚恐,她奮力掙紮,指甲狠狠掐入他的手臂:“……是真的!我沒有騙你……”

她的淚水滑落,映著燭火,透著幾分楚楚可憐。男子看著她,目光沈沈,片刻後,終於松開了手。

十一娘猛地大口喘息,眼中盈滿淚光,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我……怎敢騙你?薛景珩從未碰過我,當初……我可是清清白白的身子給了你,你若不信,大可請太醫來診……”

男子沈默半晌,緩緩擡手,手指滑過她蒼白的臉頰,語氣忽然變得低柔:“你最好沒有騙我。”

十一娘被他摸得微微一顫,忍不住往後縮了縮,卻被他一把扣住腰肢,拉入懷中。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畔,聲音幽幽:“若這孩子真是我的……我保你餘生富貴無極……到時候府裏徹底沒有薛景珩的立足之地!。”

十一娘心頭一緊,怔怔看著他,眼中浮現一抹疑慮:“你什麽意思?”

薛景徹眸色幽暗,緩緩撫上她的小腹,動作溫柔,眼底卻滿是算計:“你說,若是讓他知道,我的孩子在你腹中……他,會是什麽表情?”

十一娘心中一震。

薛景徹輕笑,指腹緩緩摩挲著她的腰肢,聲音低沈而誘哄:“憑什麽薛景珩風光無限地擁有一切?”他微微側首,輕吻她的耳垂,嗓音低柔,透著致命的蠱惑,“早晚我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十一娘沈默,她曾經滿心滿眼傾慕的那個人,從未正眼看過她,而眼前這個男人,雖冷漠無情,卻給予她溫存,讓她在寂寞之中找到了慰藉。

許久,她緩緩靠入他的懷中,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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