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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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

他們看完日出下山時, 清晨的山道上已經有了絡繹不絕的人流,晨光透過枝葉灑下來,落在石階上, 暖融融的。

瑾末剛才小睡了一會兒,先前那股席卷全身的困意, 已然消散得幹幹凈凈。

而且,可能是因為方才終於醍醐灌頂地,想通了那件困擾了她多年、讓她反覆猶豫、進退仿徨的心事,她的心情也變得十分明朗輕快。

這份通透, 無關最終的結果,無關往後的走向,單單只是能夠清晰地確認自己的心意,坦然面對心底的情愫, 便足以讓她心安,讓她無愧於心。

只是這份明朗的心情,在她的雙腳剛踏回山下平地的那一刻,瞬間煙消雲散。

因為瑾平給她發來了一條消息。

“你昨天一晚上沒回來?”

殷紀宏走在她身旁,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她身體那一瞬間的僵硬:“怎麽了?”

瑾末從手機屏幕上擡起頭,朝他尷尬地扯了扯嘴角:“被抓包現行了。”

雖說半夜上山“迷信”是他提的, 可執意要留在山上看日出的人, 是她自己。

這幾年除去在外旅游,她幾乎沒有徹夜未歸的先例。縱使心裏有要被抓包的覺悟, 卻也屬實沒料到會來得那麽快。

殷紀宏聽完,了然一笑:“瑾叔要發飆了?”

“可能吧。”瑾末收起手機,聳聳肩,“估計要新賬舊賬一起算。”

“這樣吧。”走到車旁,他拉開車門, 故意朝她擡了擡戴著紅繩的手腕,“告訴我你替我求了什麽,我就幫你渡過難關,怎麽樣?”

“……”瑾末無語地瞥他一眼,徑直鉆進了車裏。

“那麽能憋。”殷紀宏跟著坐進來,好整以暇地挑眉,“那叫聲好哥哥,我照樣幫你。”

瑾末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雞皮疙瘩:“……”

最後,某人還得自己給自己找臺階下:“好吧,幫就幫,誰叫你阿紀哥人帥心善呢。”

瑾末只當他是在開玩笑,直到他讓老楊把車開到了殷家大宅的後門。

大宅的後門虛掩著,鄧瑩就站在後門邊上,沖著勞斯萊斯的方向揮了揮手。

瑾末瞠目結舌地轉頭看向身邊的人,不知道他又在搞什麽鬼。

殷紀宏朝她偏了下頭:“快點,等會兒瑾叔和江姨就要過來了。”

他行事向來沒個正形,殷家人早就見怪不怪,可瑾末到底還是沒他那麽厚臉皮,每次對著替他們打掩護的鄧瑩,還是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鄧瑩待她一向如同待自己的親女兒,她也打心底裏喜愛敬重鄧瑩。鄧瑩是標準的別人家的好媽媽,她年輕時是殷氏的財務主管,中年後退居幕後在家中相夫教子。

她性子溫柔通透,平時與殷紀宏相處起來就像朋友,那麽多年來,不知默默替他們遮掩過多少回,也是殷家人中始終站在兒子這邊的人。

殷城不傻,怎麽會不知道妻子在背後護著殷紀宏。可他偏偏擁有“懼內”的特質,只要是鄧瑩罩著的範圍,他從來都敢怒不敢言。

走到鄧瑩身邊,瑾末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鄧姨,抱歉,又麻煩你了。”

鄧瑩笑盈盈地揉了揉她的發:“自家人不說兩家話,平時工作那麽辛苦,過年了多出去玩玩也很正常。你先跟阿紀上樓,等會早餐好了我叫你們下來吃。”

瑾末:“爺爺奶奶還在睡嗎?”

鄧瑩:“早醒啦,在房間裏玩手機呢。”

瑾末去殷紀宏房間隔壁的、自己的“專屬房間”裏脫了外套、帽子和圍巾,洗了手,先去了二樓殷老爺子和殷奶奶的房間。

敲響門後,老爺子一開門見到她,立刻喜上眉梢:“末末!那麽早就來啦!”

跟在瑾末身後的殷紀宏說:“人家昨晚就來了。”

老爺子一挑眉:“昨晚就來了?我怎麽不知道?”

殷紀宏嗤笑一聲:“你抖音刷美女跳舞視頻刷得那麽大聲,能聽見才有鬼了。”

老爺子吹胡子瞪眼:“你小子少在這兒訛我!是不是昨晚帶末末出去浪通宵了,剛回來?”

殷紀宏故作訝異:“我的天,老祖宗,才幾天不見,你已經老眼昏花成這樣了?你哪只眼睛看見我帶她浪通宵了?”

老爺子作勢就要去拿自己的鞭子:“你這混球!看我今天不把你給抽殘咯!”

殷紀宏怎麽會怕老爺子,直接把瑾末往前一推當擋箭牌,抓著她的肩膀,躲在她身後東躲西藏。

瑾末被這對不相上下的活寶爺孫逗得直笑,又怕老爺子有個閃失,趕緊攔著他:“爺爺,你別跟他一般見識,你最近腿腳不舒服,我來給你按按。”

老爺子抓她身後那個冒頭的抓得氣喘籲籲,一聽這話,立馬把鞭子往茶幾上一擱,抓起拐杖和瑾末的手就往樓下走:“好好好,我的末末小天使來了,我才不跟那個晦氣玩意兒置氣呢!”

眼看著這爺孫倆相攜著下樓的背影,殷紀宏嘴角噙著笑,跟在屋裏餵魚的殷奶奶打了聲招呼,便走到一旁,回撥了單景川剛才在車上打來的電話。

“鍋子。”電話被接通,殷紀宏懶洋洋地嘲弄他,“你可真行啊!勞作了一晚上,居然那麽大清早還能起得來?”

單景川冷冰冰的聲音響起:“我昨晚一夜沒睡。”

殷紀宏吹了聲口哨:“通宵勞作?看不出來啊,你那小身板有那麽行?”

“拜你的電話所賜,被罰了一晚上的站,還順便替你幹活。”單景川冷笑一聲,“你打算怎麽答謝我?”

殷紀宏笑得欠欠的:“再送你一個充氣娃娃?”

單景川:“……”

單景川懶得跟這混賬多扯,直奔主題:“人找到了,高個子是鋼鐵廠廠長的兒子楊津,口紅印是食品加工廠廠長的兒子萬朋,都是廠二代。”

殷紀宏冷哼了一聲:“這年頭,連廠二代都敢在S市那麽囂張了?照他們這德行,我豈不是應該去太空漫步?”

單景川:“他們抱著申圖的大腿,背靠大樹好乘涼。”

又是申圖。

殷紀宏一聽這個名字,眉頭就打成了結:“沈家人是我的私生飯嗎?我特麽走哪兒都能碰見他們的人。”

又調戲了單景川幾句,直把黑面局長惹得快跳腳之後,他才轉頭把電話撥給了程述。

國家一級好員工程述充分貫徹了二十四小時工作制,秒接:“殷總。”

“通知S市所有會在春節期間營業的KTV。”他一手撐在樓梯欄桿上,看著樓下客廳正在幫老爺子按摩的瑾末,“整個春節期間,禁止楊津和萬朋這兩人入內,我等會兒把他們的信息發給你。”

程述半句不問緣由,只負責執行:“好的。”

“我想想。”他指尖輕敲了敲扶手,“把酒吧和洗浴中心也一並給他們禁了吧。”

“好。”

“還有按摩店和私人會所。”

“好。”

掛下電話之前,程述試探性地問道:“殷總,今年的KPI新指標還有商量的餘地嗎?”

殷紀宏笑得溫柔又無情:“沒有,乖,加油。”

程述:“……”

-

瑾平和江婷進門時,瑾末正和殷家人一起坐在餐桌旁吃早餐。

兩人一看見她,都楞了楞,顯然沒料到徹夜未歸的女兒,居然已經安穩地待在了這裏。

鄧瑩笑著起身去迎:“老瑾,婷婷,你們快坐,我去廚房把你們的湯圓給盛出來。”

瑾末乖乖放下勺子,輕聲喊:“爸,媽。”

瑾平跟殷城還有老爺子他們打過招呼,看向瑾末的眼神依舊繃著,帶著明顯的審視。

江婷先開了口,一臉疑惑,似是懷疑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末末,你怎麽在這兒?我記得你昨晚不是回家了嗎?”

雖然殷紀宏早就幫她準備好了一套說辭,可瑾末一向不擅長撒謊,她剛動了動唇,就聽鄧瑩溫和地接過話:“昨晚他倆回來後,又說想在家看會兒電影,末末就過來這裏了。估計是看著看著睡著了,索性在這兒留宿了。”

殷紀宏也笑吟吟地幫腔:“瑾叔,江姨,末末是真能睡啊,我在隔壁房間又是打電話又是放音樂的,她都睡得跟頭小豬似的呼呼的,剛才好不容易才拿大喇叭把她叫醒下來吃早餐。”

鄧瑩順勢補了一句:“一時忙忘了,沒來得及跟你們說一聲。”

這母子倆一唱一和,滴水不漏。堵得明明有所懷疑這套說辭、但又不好意思當著他們面提出質詢的瑾平無話可說,只能悶悶地在餐桌旁落了座。

江婷對鄧瑩說:“瑩瑩,末末總是麻煩你們,實在不好意思。”

“你跟我還說這個。”鄧瑩將碗筷放在她面前,“末末那麽懂事乖巧,哪裏會添半點兒麻煩。”

“混世魔王麻煩精就在她旁邊坐著呢。”殷城沒好氣地掃了殷紀宏一眼,“要是能生到末末這樣的好孩子,我大概做夢都會笑醒。”

“遲了。”殷紀宏散漫地靠在椅子上,長腿交疊,“就算你現在有本事把我塞回我媽肚子裏,保不準下一個生出來的,還是我。”

殷城被他氣得差點兒一口湯圓噎在喉嚨裏。

“要不——”殷紀宏還不忘補刀,“你幹脆把她搶過來當親女兒得了。”

人家親爹媽還在這兒坐著,他就敢口無遮攔地說這種渾話,殷城真是恨不得當場把他掐死,好在鄧瑩連忙出來打圓場:“末末我從小看到大的,早就當我自己親閨女疼了,哪還用得著搶。”

殷奶奶樂呵呵地接話:“就是啊,末末和阿紀從小到大都形影不離,其實我以前還總盼著,他倆長大之後能成一對兒呢。”

老太太上了年紀,這兩年視力欠佳,看不清此話一出,一桌子人臉色瞬間變得十分微妙。

瑾末低頭吃湯圓,垂落的眼睫卻幾不可見地輕顫了顫。

殷紀宏依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可往常誰懟他都要頂回去的人,這時卻但笑不語。

一直不發一言的瑾平終於按捺不住,緩緩開了口:“不過現在末末到底是大姑娘了,到了適婚年齡,就算關系再好,也男女有別,一直這樣叨擾阿紀和你們,總不是太妥當。”

“有什麽不妥當的!”殷老爺子這時用手裏的拐杖“篤篤”敲了敲地面,“我從小就最疼末末,比疼我家這個混球不知多多少倍,我就樂意她整天待在我們殷家。”

瑾平就算現在在外面再風光再有話語權,到了老爺子面前還是不敢造次的。

畢竟殷老爺子當年在S市叱咤風雲的時候,他人都還不知道在哪裏當細胞呢。

殷老爺子是S市的根,只要他活著,就是誰人都不能撼動的天。

“阿平你這個人啊,活了這麽大歲數,見識都白長了。”

老爺子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半點兒沒給瑾平留情面,“能不能別那麽迂腐封建!他倆現在都是單身,整天玩在一塊兒怎麽了?哪來那麽多男女之分?”

瑾平動了動唇:“我這不是怕末末影響阿紀找對象嗎?叫別的姑娘瞧見他倆那麽親密,人姑娘心裏不會舒坦的。”

“我管她舒不舒坦呢!”老爺子氣勢如虹,“要是這般小肚雞腸的姑娘,那還是別進咱們殷家大門的好。這混球真要找對象,也得幫我找個像末末這樣的姑娘回來,別的妖魔鬼怪,敢踏進殷家的大門,我就給她們斃咯!”

此話一出,瑾平的臉紅了又綠。

老爺子說得像是意氣用事,可話裏話外,好像又藏著點別的意思。

就好像,是在暗示,希望殷紀宏能把瑾末娶進家門。

瑾平這時勉強扯了扯嘴角:“殷叔,你這話未免也太擡高末末了。阿紀這麽優秀,什麽樣的好姑娘找不到。”

殷老爺子最煩瑾平這種明捧暗貶的腔調,陰陽怪氣地道:“行了,我知道你心裏看不上我家這個混球,覺得他配不起末末唄!”

瑾平趕忙擺手:“哪裏哪裏,我不是這個意思……”

老爺子揚聲打斷:“你就把你的心放回肚子裏去吧!他倆從小親如兄妹,會對自己妹妹出手的人,那不是畜生嗎!”

瑾末聽著老爺子和瑾平一來一回,始終都沒吱過聲,更沒有擡頭看過餐桌上任何人的臉色。

她好像永遠都在從別人的嘴裏,聽到自己和殷紀宏被定義成“兄妹”。無論是熟識還是生交,都喜歡這麽給他們蓋章定論。

然而,就在這時,她身旁的人緩緩放下了手裏的筷子。

下一秒,殷紀宏忽然輕飄飄地開口了:“爺爺。”

他平時稱呼殷老爺子,從來不會正兒八經地用“爺爺”這個稱呼,不是喊“老祖宗”,就是喊“老頑童”,每次都會討得一頓打。

此刻突然這麽正經,老爺子反而警惕起來,沒好氣地橫他:“……幹嗎?”

“我就是勸你一句,話別說得太滿。”殷紀宏語氣淡淡的,“就算瑾叔是自己人,你也別在那兒信誓旦旦地替我瞎打包票。”

老爺子敏銳地察覺到他這話的風向有點不太對,還沒來得及攔,他下一句話就已經混不吝地砸出來了:“都說我是混球了,那你們可得小心點。”

“說不定,我就喜歡當畜生呢。”

瑾末捏著勺子的手猛地一抖,差點兒把勺子給抖下桌子,臉頰也瞬間變得滾燙起來。

她終於沒忍住,側過頭去看身旁的男人。

只見他依舊懶散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口出狂言後,似是半點兒沒在怕的。

他慣常愛開玩笑,什麽葷素話都不忌,即便是當著長輩的面也從不知收斂二字。可就算這話只是一句戲言,也實在太過驚世駭俗了。

玩笑,哪有這麽開的?

在瑾末的大腦超負荷運作的同時,瑾平的臉色已經徹底沈了下去,連江婷也滿臉錯愕。

殷城雖然臉色一直沒好看過,但看著他的目光卻帶著幾分探究。鄧瑩想替他打圓場,都不知道該從何開始圓,只能沒眼看地別過了臉。

反倒是這張桌子上年紀最大的那個,反應最激烈。

老爺子被他氣得整張臉漲紅到耳根,揚手就舉起拐杖朝他抽去:“我打不死你!”

“你省點兒力氣吧。”殷紀宏輕輕松松地就擡手抓住了老爺子手裏的拐杖,反手奪到自己的手裏,語氣散漫,話題自然地就從剛才的狂言裏切走了,“有這閑工夫打我,還不如多花點力氣疼疼你的乖孫女,人心裏藏著天大的事兒呢。”

殷老爺子立刻轉向瑾末,急聲問:“我的乖孫女怎麽啦?”

瑾末從覆雜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自己也是一頭霧水,朝殷紀宏遞了個疑惑的眼神。

便聽殷紀宏慢悠悠開口道:“她連自己想做的工作都快保不住了,這難道還不是天大的事兒嗎?”

殷老爺子眼睛一瞪:“幹不了自己想幹的工作!?怎麽了?難道宣傳部敢辭退你?末末,哪個殺千刀的敢動你,看我不恁死他!”

“殺千刀”的瑾平:“……”

“不是宣傳部要把她辭退。”殷紀宏語氣平淡,卻字字精準,“我聽我認識的人脈說,上頭可能覺得她優秀,想下調令,要把她調到其他部門去。”

瑾末心中一動,這才領悟到了他此刻的用意。

他這番話,既沒有將要強迫她換崗的瑾平供出來、給瑾平留足了情面,又能不動聲色地將她現在面臨的困境擺在臺面上讓所有人知道,借老爺子的手來為她撐腰。

殷老爺子雖然早已到了頤養天年的年紀,可若是他要出山,哪個部門的領導不得給他幾分薄面?想要保住瑾末在宣傳部的飯碗,那還不易如反掌。

縱使瑾平再想安排她換崗,只要老爺子一句話,瑾平眼下肯定是不可能動得了她的,只能等日後再尋找合適的機會了。

她徹底想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一顆心就仿佛被泡在了溫熱的糖水裏,又軟又甜。

老爺子這時轉了個耐心的語調,好聲好氣地問她:“末末,你跟爺爺說實話,你是想繼續待在宣傳部,還是想去其他部門轉轉?”

瑾末看了一眼神色覆雜的瑾平,一字一句地回道:“爺爺,我想繼續待在宣傳部,我很喜歡那裏,也覺得自己還能學到很多東西。”

老爺子一拍大腿:“好!有你這句話,爺爺保證,誰也動不了你。爺爺雖然老了,但還沒到棺材裏呢!保你一份工作這點小事,還是輕而易舉的。”

瑾末就當沒看到瑾平鐵青的臉色,笑吟吟地對老爺子道謝:“謝謝爺爺!”

殷紀宏在一旁欠欠地跟著鼓掌:“爺爺真牛!”

老爺子頭也不回地斥道:“……你給我閉嘴。”

-

除夕佳節,闔家團圓,無非是一家人圍在一起,從早吃到晚。

瑾末家親戚不多,人也都不在S市,所以每年都跟瑾平江婷一起去殷家過。今年,除了殷家的燒飯阿姨和伺候了老爺子幾十年的羅大廚,殷城、鄧瑩他們幾個也都準備在年夜飯中親自露一手。

吃過早飯,長輩們便在廚房裏前前後後地忙活,準備中午和晚上的大餐,瑾末和殷紀宏則留在客廳裏陪殷老爺子和殷奶奶。

瑾末性子耐心,總是會不厭其煩地教老人家各種新奇玩意兒。

殷奶奶眼睛不好,所以她便教會了殷奶奶聽有聲書和歌曲。殷老爺子愛刷抖音,也是她一手教會的,這會兒又正耐心地教老爺子嘗試微博和小紅書。

殷紀宏坐在旁邊,半點正事不幹,只顧著貧嘴逗樂,招得殷老爺子又想拿鞭子了,便跑去廚房找口水喝。

結果剛打開冰箱,又被殷城數落了一頓,說他成天只知道喝冰的,遲早把胃喝壞。

殷紀宏拉開一罐可樂,倚著冰箱門漫不經心地說:“我看您天天喝茶,也沒見長生不老,眼角皺紋不照樣一大把?”

殷城正在殺魚,頭也不擡:“趕緊滾。”

鄧瑩在一旁洗菜,聞言勸了殷紀宏一句:“你少惹你爸生氣,他最近總說心口疼。”

“真的假的?”殷紀宏喝了口可樂,“難不成是被我氣的?我那麽大本事啊?”

“呵。”殷城聞言冷笑一聲,“這世界上還有第二個人能有這本事?”

殷紀宏語氣悠悠:“人有時候得學著跟自己和解,你看我哪裏都不順眼,自然成天會被我氣到。不妨換個角度看我,說不定會看得你心花怒放呢?”

殷城舉起了手裏的菜刀:“心花怒放沒有,怒火倒是有一堆。”

殷紀宏這才悠哉悠哉地溜達出去。

一旁聽完全程的瑾平開口問道:“阿城,你最近心臟不舒服?要不要給你介紹個好點的醫生去看看?”

殷城繼續低頭切魚,這個角度,沒人能看見他因一陣莫名的刺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只聽他淡淡道:“看過了,沒什麽大問題的。那混球少氣我點,比什麽靈丹妙藥都管用。”

家裏畢竟人多,所以一頓豐盛的午餐也沒有讓大家等太久。

等吃過午飯,殷奶奶困了,說要上樓去睡午覺。瑾末便提出說正好可以幫奶奶在床上按按摩,等奶奶睡著了,她也可以順便去補個覺。

畢竟她折騰了一整夜,哪怕小睡過片刻,也抵不住酒足飯飽後洶湧的困意。

殷老爺子中午喝了點小酒,精神頭倒是足得很,拽著殷紀宏非要下兩盤棋,殺殺癮。

殷紀宏一宿沒合眼,還背瑾末上了趟山。要說他一點都不困不累,那肯定是假的,可看著老爺子興致勃勃的樣子,他還是在棋盤前慢吞吞地坐了下來。

老爺子剛把棋子擺好,就聽他說:“先說好了啊,等會兒被我殺得屁滾尿流了,你可別學末末那樣哭鼻子。”

老爺子都被他給氣笑了,擡手點了點他的額頭:“荒謬!老頭子我是那種輸不起的人?”

“難說。”他手裏把玩著一枚棋子,“保不準殺紅了眼,到時候躺地上打滾耍賴,非要喊我讓讓你。”

“得了吧你!”老爺子胡須一抖,“在這兒跟我擺什麽譜呢?你上學那會兒的確棋藝精湛,可這幾年你天天忙工作,哪有時間靜下心來磨棋藝?怎麽可能贏得過我?”

殷紀宏聳聳肩:“你那麽有自信,倒也是好事。”

第一局結束得比預想中更快。

老爺子看著自己被圍得四面楚歌的棋局,大張著嘴,似是怎麽也不敢相信:“殷紀宏!你是不是出老千了?你這個棋,是什麽時候悄悄下到這裏來的!?”

殷紀宏淺淺地打了個哈欠:“還來不來?”

老爺子狠狠地一跺腳,不服氣地哼了聲:“當然來!這才哪跟哪啊!不算數!”

結果,三局結束,殷老爺子還是一敗塗地,而且一局比一局結束得更快。最後一局,殷紀宏甚至半只眼睛都快閉上了,還是把老爺子殺得片甲不留。

老爺子幹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盯著棋盤左看右看,眉頭皺得緊緊的,怎麽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每一步都是走在殷紀宏前面的,可到最後卻總會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反超。

“老頑童,這下能算數了吧?”殷紀宏單手支著下巴,語帶調侃,“大過年的,勸你別再給自己找堵了,上樓刷會兒抖音,也總比在這兒受我侮辱強。”

老爺子看他那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就知道這混小子甚至連三分之一的全力都沒有使出來。

就在老爺子還想耍賴拽著殷紀宏再下一局的時候,瑾平忽然走了過來,在殷紀宏對面坐下:“殷叔,您先歇會兒,讓我和阿紀來一局吧。”

剛昏昏欲睡的殷紀宏聞言,輕掀了掀眼皮,慵懶的目光落在瑾平身上。

瑾平一邊收拾棋盤上的棋子,一邊淡淡開口:“阿紀,等會兒不用讓著我,盡全力就好。”

殷紀宏微微調整坐姿,坐得端正了些,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瑾叔,承讓了。”

老爺子剛才還掛著滿臉不滿,這會兒倒是立馬來勁了,他去一旁搬了張小板凳過來坐下,嘴裏念念有詞地嘟囔:“可惜末末睡午覺去了,這丫頭可真是錯過了一個億。”

瑾平下棋的風格,和老爺子截然不同。老爺子雖然年紀大,棋路卻野得很,激進又淩厲,總是下得咄咄逼人,半點不拖泥帶水。

也難怪老爺子總說,殷紀宏這性子大概率是隨了他,張揚的行事風格與他年輕時完全是一個路數,與四平八穩的殷城簡直是兩個極端。

瑾平則和殷城相似,下棋時格外穩健,每一步都走得很保守又小心,看似不主動進攻,卻處處設防,不給對手留半分可乘之機。

因此,這般一來,他和殷紀宏對上,棋局便明顯慢了下來。

整個棋局全程都在拉扯,雙方都咬得很緊。瑾平若是勝一子,殷紀宏下一秒便會穩穩追上;反之,殷紀宏稍有領先,瑾平也能迅速扳回局面。

“阿紀。”棋局過半,瑾平撚起一枚棋子,指尖微頓,緩緩開口,“平時兵法書應該沒少看吧?看你這棋路,三十六計倒是運用得爐火純青。”

“哪有。”殷紀宏隨口道,“想看,但還真沒時間看。”

“是嗎?”瑾平落下手中的棋子,“借刀殺人和聲東擊西,你運用得倒是挺熟練。”

殷紀宏一聽瑾平的話,就知道瑾平這是在暗指他借老爺子的手,幫瑾末化解調崗危機的事。但裝傻充楞是他的拿手好戲,他當即故作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哪裏,瑾叔謬讚了,我就是瞎下。”

一旁觀戰的老爺子看得津津有味,還順手撈了一把瓜子來嗑。

盡管雙方近乎下得勢均力敵,難分伯仲,但到最後,還是殷紀宏憑借一步險棋,略勝一籌。

瑾平輸了棋局,從容地從椅子上起了身,對殷紀宏說:“阿紀的棋藝還是同小時候一樣好,甚至比小時候更厲害了,叔不是你的對手。”

殷紀宏也跟著起身,語氣謙和:“是瑾叔讓我的,我不過是僥幸罷了。”

瑾平淡淡一笑,話鋒卻忽然一轉:“你下的一手好棋,在事業上也很有謀略,末末還有很多要向你學習的地方。”

殷紀宏也笑:“瑾叔言重了,只要我會的,都會對末末傾囊而出,她很聰明,不管什麽都一學就會。”

“嗯。”瑾平應了一聲,神色卻漸漸嚴肅起來,“但哪怕她再聰明,說到底也是個女孩子。女孩子家家的,事業倒是其次,最重要的還是覓得一戶好人家,安穩度日,不必在外奔波受累。”

殷紀宏一聽這話,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大半,眼底的溫度也一點點降了下來。

他剛想開口,挑一句不輕不重的話懟回去,就見瑾平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看似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你認識的人多,可以替末末把把關,幫她介紹個優秀的男孩子。”

說完這話,瑾平便轉身去找殷城他們打麻將了。

留下殷紀宏站在棋盤旁,臉上的笑意徹底凝固,眼底翻湧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寒意與不爽。

“嘖。”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殷老爺子這時也起了身,他拿手裏的拐杖輕輕敲了敲萬年難遇會吃一次鱉的殷紀宏的腿,語氣裏滿是看好戲的輕快,“照你這德行,你這位夢中老丈人,怕是打死都不會讓你進門的。自求多福吧啊!”

殷紀宏抿著唇,一開始沒吭聲。

就在老爺子準備轉身上樓午睡的時候,殷紀宏忽然出聲喚道:“老頑童。”

老爺子回過頭:“幹嗎?”

殷紀宏一本正經,指了個方向:“看,那邊有穿旗袍拿扇子的美女!”

他說得煞有其事,又一下子戳中了老爺子腦子裏的關鍵詞。於是,老爺子立刻伸長脖子,順著他指的那個方向望過去:“哪兒呢?”

“那兒。”

老爺子踮著腳,張望半天呢,門口連只鳥的影子都沒看見。

等他回過神,殷紀宏早溜得沒影了。

老爺子這才發現自己被坑了,氣得站在原地揮舞著拐杖,破口大罵:“殷紀宏你這個混球!你可有本事別讓我抓到你!”

-

瑾末替殷奶奶按摩得她舒坦睡去之後,輕手輕腳地帶上門,回到了自己在殷家大宅的“專屬房間”。

她開了地暖,掀開被子鉆進去,發現被褥上裹著淡淡的清香,還有陽光暖烘烘的味道,一猜就知道是鄧瑩剛洗過曬過,特意備著為了讓她過來住的時候能用得舒服些。

從兒時起,殷紀宏房間隔壁的這間客房,就成了她的專屬小天地。房間裏零零散散地擺著她的一些衣服和物件,甚至書架上還留著她學生時代的作業本和試卷,滿滿全是她的痕跡。

在考上大學之前,她有一大半的時間都耗在這兒。而成年之後,或許是為了避嫌,或許是她心底那點不敢言說的虛,又或許是瑾平不太樂意她老沒事往殷家大宅跑,她過來的次數就少了許多。

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才能借著禮數,像小時候一樣,踏回這個像她第二個家的地方。

暖融融的陽光從半掩的窗簾漏進來,瑾末沒一會兒就睡熟了。

等她再次醒過來的時候,是她感覺到臉上有點兒癢,似是有什麽毛茸茸的東西在蹭著自己。

她勉強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只灰絨兔子,是她小時候最寶貝的毛絨玩具之一。

“天都黑透了,你還不醒。”

殷紀宏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就蹲在了她的床邊,他指尖捏著那只灰絨兔子的耳朵,懶洋洋地笑,“你真該改名叫小豬了。”

瑾末看了眼手表,發現居然已經七點多了,趕忙從床上坐起身。

因為起來的動作太急,她身上寬松的毛衣略微滑落,露出了她一截纖細漂亮的鎖骨,連帶線條幹凈的天鵝頸。

殷紀宏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在她的鎖骨附近輕輕一落,再擡眼時,眸色已經悄聲無息地黯了幾分。

“爺爺他們是不是早都餓了?不會一直等我等到現在還沒開飯吧?”

她睡前明明調了鬧鐘,但大概是被窩實在太暖和,她好像迷迷糊糊之間就把鬧鐘給按掉了。

“他們餓不餓我不知道。”他站起身,垂眸靜靜地望著她,“我反正是餓了。”

“那還不趕緊下樓。”她根本沒聽出他話裏的深意,翻身下床,將一旁的外套順手披上,“爺爺他們肯定都等急了,你怎麽不早點叫醒我。”

殷紀宏沒應聲。

就在瑾末快要走到房門口時,忽然聽到他在她身後慢聲開口:

“末末。”

瑾末回過頭,一臉茫然:“啊?”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

男人高大的身影覆下來,將她整個人都籠在了陰影裏,遮住了房裏所有的暖光。

瑾末心跳莫名一亂,就聽見他語氣散漫,卻字字清晰:

“以後睡覺要記得鎖門。”

她楞了楞,還沒反應過來。

下一秒,就聽他幽幽地重覆了那句在飯桌上驚得所有人失語的話:

“我不是說過,說不定,我就喜歡當畜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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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先說更新時間,明天還是0點哈~更6k+!嘻嘻嘻!勇猛的桑!紅包繼續隨機掉落!請大家繼續用收藏,留言和營養液砸我~愛你們!順便收藏下我的專欄!也歡迎大家去專欄收藏我下一本新文《鶴》,京圈故事(也有可能會換成寫京圈群像),反正都是熟男熟女很帶勁的哈哈

我靠我靠我靠,殷小狗!你就這樣把心裏話說出來了真的好嗎!?這真的是可以說的嗎!?那你要不展開說說?別把大家當外人!想怎麽當畜生?親媽可以幫忙實現你的美夢!!!!

末末:???

這章真的信息量太大了!!!殷爺爺真的好可愛啊哈哈哈!超喜歡他和小狗互懟!小狗這脾氣肯定是遺傳爺爺的吧!!哈哈哈還有殷總,先不說男二那個強勁外敵吧,首先你老丈人都不待見你,你完蛋了你!你真是腹背受敵,追妻路漫漫,心疼你10秒(殷小狗:我怎麽覺得你那麽開心呢?

小狗:末末給我求了紅繩!!啊啊!!!(炫耀給全世界)

桑:那又怎樣?我就問你你現在有老婆了嗎?

小狗:……滾!

期待大家的評論哈哈!最愛看你們激情段評和評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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