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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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甬長的過道,走到一半,頭頂的暖黃色的燈突然熄滅,墻壁上應急通道指示牌散發綠光,陳笑步子停住,左右看了一眼,這是人在黑暗中的下意識舉動,但入目只是一片漆黑。

漸漸眼睛習慣黑暗,能看清些許輪廓。

陳笑攥了攥手裏的十字架,繼續往前走,更衣室的門半開,裏面傳出有人罵罵咧咧的聲音,怒罵為什麽突然停電,怒罵摸不到的紙巾,怒罵莫深語這個始作俑者。

門緩緩被推開,他毫無察覺,不知是什麽絆住了他的腳,他身體磕到了鐵皮櫃,手在地上摸索著掉了的手機,伸出去的手下一刻被一只腳踩住,疼得他嚎叫起來。

他大罵,“他媽我手,擡腳,誰啊,沒長眼睛,還不擡起來。”

任憑他叫喚,那只腳就是結結實實地踩住他的手,甚至更加用力地碾動。

他於是去摸索,去拉扯那只腳的主人,施加在他手上的力道更重,骨頭仿佛要被碾碎,劇痛讓他冷汗直下,他的另一只手也被抓住,手背貼住鐵皮櫃,絲絲冰涼的金屬感覆蓋手背肌膚。

他拼命掙紮起來,因疼痛又不敢太大幅度掙動,眼看擡起的那只手要掙開束縛,一陣尖銳的痛感通過手掌,傳遞四肢百骸。

尖銳的針紮進掌間,他痛到發不出聲音,驚恐扼住他的喉嚨,他好久才能發出聲,痛苦地求救,“救命啊,有人要殺人!救命!”

針穿透了他的手掌,猛地抽出,帶出濺飛的血液。

陳笑感覺到有血點落到了自己臉上,他來不及擡手擦拭,攥著十字架,逃離現場,離開更衣室,他擡起手臂,用袖子抹掉臉上的星點濕潤,衣服是黑色的,看不出來血跡的存在。

黑暗掩護他離去,長長的過道裏有一道比黑夜更濃重的黑影閃過,但太黑了,陳笑看不清。

他顧不上好奇,手揣進兜裏,手上有殘留的血,擦不幹凈,血跡殘留在指甲的縫隙裏,站在拳擊館外面的路燈下,他一遍遍用濕紙巾擦拭,保證不留下一點痕跡。

故意傷人,要判多久來著,他頭一次傷了人後感覺到後怕,他不怕進局子,他怕進去了見不到他哥,人生那麽長,少了一點沒什麽,可他見他哥的時間少了,就是大事了。

不過他有婁雲生這個靠山,靠山靠不住,他可以脅迫婁雲生,總歸婁雲生能替他遮掩下來。

手終於被擦幹凈,他將手裏的濕紙巾扔掉,未回頭便聽見嘈雜聲,在車流鳴笛聲中也格外明顯,救護車的聲音在不斷靠近,有人一前一後地從拳擊館裏被扶出來。

被他刺穿手掌的男人,還有手上鮮血淋漓的烏南?

烏南的手上紮著半截銹跡斑駁的鐵釘,他後面一人捂著屁股,一瘸一拐。

烏南心覺自己倒了八輩子血黴,不然也不會走著走著,燈突然滅了,然後他被自己朋友撞了一下,跌倒在地,手還被拖把上的釘子刺了一下,刮破了皮。

偏這時他朋友自己也摔倒了,摔倒時整個往後栽去,坐到了他的手上,而他的手好巧不巧還沒收回,他的手和他朋友的屁股同時遭了殃。

“我真的沒撞你啊,是你撞的我。”捂著屁股的男人還在解釋,他當時就站在原地一動都沒動,是烏南自己朝他撞過來的,害得他屁股多了個窟窿,他還沒怨烏南呢,烏南反倒怨起他來了。

“不是你撞的我,難道是鬼撞的?!”烏南疼得不想再爭辯。

陳笑遠遠瞧著這一幕,看著兩人都上了救護車,救護車的車門關閉,然後駛去,他擡頭望向路燈下撲騰翅膀的飛蛾,光晃著他的眼睛,他忽然笑了。

他好像那只在外人看來徒勞無用的飛蛾,無論怎麽靠近,也只能徘徊,他一直以為他哥像那路燈,是潔白幹凈的。

擡起手,手掌擋住半數光亮,陳笑的眼睛在手指縫隙間看到了路燈裏鉆了蟲,細小如黑點的蟲。

陳笑第一次感覺到他與他哥之間血脈的聯系,原來他們本就同根,枝葉再如何延伸,哪怕長到天際上,他們的根都是纏繞在一起的。

他曾經討厭這身血肉,可如果這血肉與他哥同源,那麽他就喜歡。

他的手撫上心臟,那裏瘋狂跳動著,血液瘋狂湧動,這身血液才是他和他哥最深刻的糾纏。

“笑笑。”莫深語的呼喚與陳笑的心臟共鳴。

陳笑的視線下移,穿過路燈的光,望向對面,莫深語舉著兩個甜筒站在那裏,陳笑楞了楞,下一秒臉上便綻開笑容,風一般撲向莫深語,莫深語一手一個甜筒,身體被陳笑撞得後仰。

陳笑緊緊抱住莫深語,“哥,我好安心。”

這種安心不只是莫深語在身邊就足夠,而是他清楚他們本質上是一樣的人,他們會同墜地獄,或者同上天堂,他們的生源於一處,死也會歸去一處。

陳笑很想此刻去見外婆,他想指著莫深語跟她說,他有了一個家人,一個生也同穴,死也同穴的家人,他哥說陪他一輩子,會永遠不離開他。

他於他哥的肩膀上擡頭,看到天上的月亮,那般圓滿,和外婆離開的那天一點都不一樣,那幾天月亮都是殘缺的。

“冰淇淋要化了。”莫深語寵溺地用臉頰蹭了蹭陳笑。

陳笑這才松開莫深語,接過兩個甜筒,他知道兩個都是給他買的,因為他哥不喜歡吃這些,他哥喝個汽水都要無糖的。

可惜這個世界上造不出不甜的冰淇淋,不甜的那是純冰的冰沙。

他一口巧克力味,一口草莓味,身體朝後靠著他哥看月亮,“哥,今天月亮好圓,是不是人心情好的時候,月亮就會是圓的?”

“今天農歷十五。”莫深語說,“所以是圓的。”

陳笑瞥了莫深語一眼,“哥,你好掃興。”

莫深語笑著用頭碰了碰陳笑的腦袋,“你這小腦袋瓜裏也不知裝了些什麽。”

“裝了腦子。”陳笑說,人的腦袋裏不裝腦子裝什麽,不然還能裝冰淇淋嗎?

莫深語笑得前仰後合,令陳笑覺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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