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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大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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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大衣·修

周一早上八點, 祝餘準時報到。

時隔幾年,再見到種科院的大門,她頗有點不適應, 之前老師還在這兒呢,現在老師不在了, 但好朋友白丹倒是來這裏了。

哎呀呀,物是人非, 傷感傷感。

祝餘剛惆悵了兩秒鐘,門衛就大聲喊了。

“誒誒,那位同志, 你有什麽事嗎?”

祝餘起了個大早,騎著自行車來的, 圍巾把臉遮得嚴嚴實實, 在灰的大清早裏很有種鬼祟的感覺, 門衛警惕地看著她。祝餘把圍巾拉下來。

門衛一楞,然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知道你, 你不是那個, 那個——”

他卡了殼, 祝餘接上:“祝餘。”

“哦哦對!”門衛連連點頭,“祝餘, 祝餘, 我記得, 你之前在我們單位實習!祝同志你怎麽過來了?”不是說去了西南的單位嗎?

祝餘說:“我來報到。”

介紹信放在隨身的挎包裏,她拿出來,門衛看了一眼,眼神欽佩:“你是調回來了啊。”

祝餘在表上簽個字, 熟門熟路進去了。

果樹研究所的所長還是姓郭。

郭所長見到祝餘很高興,讓她坐下,放下書說:“我就知道你遲早能混出來,這不,才過多久,就又來果樹研究所了吧?”

祝餘笑嘻嘻:“是的是的!”

當年祝餘沒來種科院郭所長就很可惜,結果兜兜轉轉,人還是來到了他手下,他聊了一會兒,才講起正事:“所裏為你新設了一個項目組,你應該知道是什麽情況了吧?”

祝餘老實搖頭,“不知道。”

郭所長:“……”

他跟她解釋,“上頭領導對獼猴桃很感興趣,認為是個很有潛力的經濟果樹項目,借此,特意把你調回來負責的。”

他咬重了“特意”兩個字。

不忘補充:“而且你可是組長。”

二十出頭的農科院組長,不說開天辟地頭一回,也是世間少有的了。

祝餘心思一動。

她小心翼翼地輕聲問:“全首長?”

郭所長先是驚訝,然後給了祝餘一個讚許的眼神,看看吧,他就知道祝餘肯定知道。

不然這突然冒出來的項目,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果樹,怎麽就突然點了千裏之外的祝餘,指定讓她來負責?

那肯定是有緣故的嘛!

祝餘這下子才真正確定了。

就是因為當時和全首長的那段關於獼猴桃的對話,她才忽然被調回來了。

峰回路轉啊峰回路轉。

果然人中不知道哪個拐角就能撞見機遇。

祝餘唏噓了一秒鐘,然後就興奮起來,身體前傾,激動地問郭所長,“那我們組是不是也有獨立的辦公室?就像之前的草莓組一樣?我的組員呢?我認識不?”

郭所長咳了咳。

“辦公室呢,當然是有的,”他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熱氣把眼鏡弄糊了,他摘下來擦了擦,“但是組員這事吧,暫時不著急。”

祝餘眨巴眨巴眼。

郭所長道:“所裏的技術員很緊缺,你這裏又是個全新的項目,騰不出人手。我的打算是等到這屆大學中畢業,給你撥兩個來。”

至於這段時間嘛。

他委婉表示:“你可能得自己支持一下。”

自己?

祝餘最擅長的就是獨立項目。

她爽快地點頭:“沒問題!”

聽祝餘說,她在西藏農科院也是開項目組帶組員的,郭所長對她很放心,把她領到了一間空辦公室,朝隔壁努努嘴,“很熟悉吧?”

右邊是草莓組的辦公室。

祝餘感慨:“熟悉,太熟悉了!”

左邊好像是蘋果組?

祝餘瞄了眼隔壁門上貼的黃銅小牌牌想,至於她自己的這扇門上,也貼了個“獼猴桃組”的牌牌,一目了然,楷書看起來標致又正規。

郭所長把鑰匙交給祝餘。

種科院的環境顯然比西藏農科院好不少,辦公室寬敞許多,窗明幾凈,肉眼上就能感覺到經費的相對富裕,白色鐵皮櫃子都是亮閃閃的。

郭所長跟祝餘交代完事情,就走了。

祝餘還得今天去後勤把手續辦了,一個是組織關系轉移,一個是行政關系轉移,拿著報到證明去申請宿舍、轉供給關系,一連跑了好幾趟。

後勤幹事為難地說:“祝組長,現在院裏就剩一間單身宿舍,在四樓,你看行嗎?”

“四樓?”

這確實有點高,但祝餘還是點點頭:“那就這間吧,今天能搬進去嗎?”

後勤幹事:“可以,都是打掃幹凈的。”

祝餘就領了宿舍鑰匙。

417,雖然樓層高點,但位置還不錯,不挨著樓梯也不挨著水房,應當比較安靜。

祝餘把自行車後座上的大包袱拎上去,門邊支著新的掃帚簸箕,她掃掃擦擦,確保屋子裏煥然一新了,才把東西拎進去整理。

昨晚餘姥爺還念叨單位太遠了呢。

祝餘待在十平米的宿舍裏就開始想家,她燒著火炕暖和的屋子、她寬闊的小院兒、她姥爺總是炒著香噴噴菜的大鐵鍋……她還沒享受幾天呢,現在又住進單位宿舍了!

她唉聲嘆氣,拍拍枕頭,放到床頭。

白底綠花的床品是一套的,餘穎新做的,原本是打算給她寄到西藏,但現在她回來了,就可以直接用了。至於她原先的床單被套,洗了數年,現在已經變成一縷縷的了。

這絕對和她睡覺像打架沒有關系!

新的好,顏色幹凈,看起來跟春天似的。

帶著幹凈肥皂氣味的床單一蓋上去,小宿舍就有溫馨的感覺了,祝餘一通整理,最後把幾本紅書和筆筒墨水放到了書桌上。

嗯,再把木頭小狗和家人合照放上去。

完美!

祝餘滿意地拍了拍手,把臟抹布丟進盆裏,端去水房清洗,她饑腸轆轆的,好像到飯點兒了,外面傳來輕快的說話聲。

“也不知道今年婦女節發什麽福利。”

“毛巾?肥皂?應該也就這些。”

“去年不是發的暖水瓶嗎?”

“哪能年年發暖水瓶,那個那麽貴。”

水房離樓梯不遠,祝餘搓著抹布,努力把染黑的抹布洗回白白的顏色,就是聽著聽著,其中一個聲音怎麽那麽耳熟呢。

她扭過頭,猝不及防和門口經過的人對視上。

“祝餘?”

“白丹!”

白丹穿著棉襖戴著圍巾,臉頰凍得紅彤彤的,她驚喜地看著祝餘,撲過來把她一把抱住,“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我就這幾天才回來的。”

祝餘手上還抓著抹布呢,努力伸遠一點,免得把兩人的衣服打濕,笑嘻嘻問:“你猜猜我怎麽會出現在這兒?”

白丹想都不用想,“你調回來了!”

祝餘:“?”

她憤憤:“你怎麽知道的!”

“大家都知道,”白丹抿嘴笑說,總算放開了祝餘。

她工作後頭發剪短了一些,編成一根粗粗的麻花辮,甩在腦袋後面特別精神,“上個月所裏就傳要開一個新組,說組長是從西藏調回來的。”

祝餘哼哼:“那西藏人多了去了。”

白丹不聽:“反正我就知道是你!”

兩人說了好幾句話,還是祝餘先註意到和白丹一起過來的同事,“這位是?”

白丹這才想起來,忙給她介紹。

“這是杜明月,和我一個組的,我現在在蘋果組你記得嗎?就在你的辦公室隔壁!”

祝餘當然知道,白丹畢業剛分配她就知道了。

“你好啊,”她笑著打招呼。

杜明月剛才還沒反應過來,一向安靜話不多的白丹忽然就叫起來、然後撲上去抱人家,但等兩人說了話,她就意識到眼前這個高個姑娘是誰了。

祝餘。

在果樹研究所頗有點名氣的人。

農機大的本科中,四年課程三年畢業,兩度在種科院實習,一回玉米,一回草莓,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所,畢業的時候兩個所長搶著要她——還都沒要到。

她拍拍屁股,為理想去拉薩了。

杜明月敬佩地說:“我知道你。”

祝餘手上還沾著水,本來沒想握手的,但杜明月把手伸過去認真跟她握了握,誠懇地說:“百聞不如一見,祝餘同志,幸會幸會。”

一邊說還一邊搖晃祝餘的手。

祝餘一楞一楞地笑,“幸會幸會,你好你好。”

白丹熱切地問:“你就住在四樓嗎?”

“對,你們也住四樓?”祝餘抹布洗完了,被肥皂搓得幹幹凈凈,她最後又用清水投了一遍,擰幹,端著盆和兩人一起走出水房。

結果就發現白丹和杜明月就住在她的對面。

“以後我們兩個可以串門!”

白丹高興地說著,她和杜明月是住在一起的,室友,又分到一個組,所以慢慢就變得關系很好,但祝餘對她是有點特殊意義的。

能總是見到祝餘,她很開心。

“來,進來坐,”祝餘說。

雖說後勤給她分了個單人間,但實際上是雙人間的布置只有她一個人住,對面有張空床。

衣櫃裏已經被她塞得滿當當了,祝餘抽了個空衣服架出來,抹布晾上去,掛到窗邊。

白丹激動了好一會兒,終於想起來:“你是今天剛過來報到的吧?你吃飯了嗎?”

祝餘搖頭:“還沒顧得上呢。”

白丹頓時笑了,“我們也沒吃午飯呢,那咱們一起去吧,”說著就準備去收拾東西。

白丹和杜明月今天一上午都在外面修剪蘋果樹,凍得腳都僵了,鞋子冷冰冰的有點潮,所以兩人才先回宿舍換鞋,準備之後再去吃飯。

食堂還是那個味兒。

打飯阿姨的記性真是蠻好的,居然一眼就認出了祝餘,“誒誒,你不是之前來實習的小同志嗎?”一邊說一邊把一勺土豆絲蓋到祝餘的飯盒上。

祝餘:“我調回來了!這回不是實習。”

說著,又看中了另一道紅燒豆腐,“阿姨,再給我來一勺這個!”打完菜了,把票遞過去。

票還是新的呢,今天剛領的。

這食堂裏到處是熟人。

身高直逼一米八的祝餘身處其中,不說鶴立雞群,但確實有些偉岸,只要不經意間掃過她一眼,總是會忍不住多看兩眼——咋這眼熟?

依秀然白丹這些人就不說了,直接和祝餘挪到一桌吃,就連匆匆趕來吃飯的老梅曉思,都驚嘆地走了過來,“今天回來的?”

老梅一點不意外。

同個所,有新立項他能不知道嗎?他比大家知道得都早,聽說祝餘是新組長時,心裏除了震驚,居然還有點“怪不得”的理所當然——這麽一想,祝餘畢了業沒來草莓組也挺好。

不然現在副組長能當,但組長顯然不太可能。

她總不能把正當壯年的組長踢走吧?

祝餘笑嘻嘻:“對啊。我辦公室就在你們隔壁呢,到時候來坐坐啊。”

曉思砸了咂嘴,憧憬地說:“你那個獼猴桃也不知道是種什麽水果,好不好吃……”他不愧愛吃,比起之前,人發福了一圈。

祝餘大氣:“等結出來,請大家嘗嘗!”

至於啥時候結出來……論年來計算吧。

今天這豆腐挺好吃的,調味足,拌著米飯吃香噴噴的,祝餘上回在種科院還是遭災那幾年呢,就記得食堂裏缺糧食,蒸出來的饅頭綠綠黑黑,哪像現在,還有白米飯了。

——雖然米飯只有一人一勺。

祝餘感慨了下往昔,感覺嘴裏的白米飯更香了。

大吃特吃!

……

祝餘來當組長,評價是兩極分化的。

讚成的那方認為她育種經驗豐富,在成果方面,是有口皆碑的,而不認同的那方,就認為祝餘年紀太輕,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嘛。

但祝餘才不管呢。

她是領導點名指派的,有本事你跟上頭說她不行別讓她幹?不說那還背後叭叭個什麽勁兒!

反正她自己是春風得意,走路帶風。

至於那些在背後蛐蛐她的人,她一概認為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嫉妒她的才華!

——和運氣。

祝餘是公認的運道好,現在破除封建迷信了,神神鬼鬼的話不能講,但許多人都覺得她這個人有點運道,幹什麽成什麽。

一片野株裏,她偏能挑出來成功的那一顆!

這是有點邪門的。

所以,雖然大家各有心思,但當面只是對祝餘微笑著表示支持。等唄,就看看她到底能出什麽成果,能不能讓大領導滿意。

祝餘對此:姑奶奶有的是力氣和手段!

她第一周還在處理剛調任的事情,雖說她這個組長是光桿司令,但獼猴桃組也是正經有了編的,她這個組長也有一堆事兒。

比方開會。

絕望(;′⌒`)。

真正的絕望不是大吵大鬧,而是你坐在下頭、領導坐在上頭,說一堆廢話還得提問。

祝餘坐在椅子上,兩眼發直,楞楞地盯著對面,對面正巧是育種所的仲平中,他握拳抵在嘴邊忍笑——不能看祝餘,一看更想笑了。

才一周,祝餘才上了一周班。

搞不清到底是剛開年會多還是一直會多,她感覺天天都要來這個會議室,一坐就是一倆小時,她都要數出這間辦公室有多少地磚了,她的屁股甚至都記住這把椅子的觸感了。

政治學習會、核心工作會、勞動動員會……咋就有這麽多會可以開!還各有名頭!

關鍵也沒說出什麽不一樣的東西啊!

但祝餘還得正襟危坐,作為全會議室最年輕的半個中層領導(整個中層領導是她所長那樣的),她是最容易被領導提問的——人家老技術員都五六十歲啦,好些一邊幹著單位的活還得一邊給高校任教,累得臉都黃了,滿臉憔悴,領導們也不好意思提問他們。

於是只能提問祝餘。

她這麽紅光滿面、精神抖擻,看著身體就倍兒棒,肯定能完美撐起會議的中機。

於是。

“祝餘,你來發表一下對這個社論的意見。”

“祝餘,你對今年分配任務有什麽建議?

“祝餘,你們組剛才討論了什麽?你來匯總表述一下。”

祝餘祝餘祝餘……

祝餘真恨不得自己叫祝犇骉算了,她這場會第三次麻木地站起來,木著臉發表了一番講話,沒有一個字是和大家討論出來的。因為郭所長都要睡著了!他都不敢擡頭和院長對視!

她字字泣血,聲音裏都含著悲壯。

領導滿意:“祝餘說得很好,大家鼓掌!”

大家進行了一番形式主義的掌聲,祝餘坐下的瞬間,扭了扭自己的屁股,她真要坐死了。

院長看著大家,語調鏗鏘中充滿激情,“就是要這樣!我們要在黨的領導下,嚴格按照‘八字憲法’來行動,以‘土’為基礎,以‘肥’為關鍵!我們要在米丘林遺產學的指揮下行動,搞唯物的、辯證的科學!絕不能受資產主義影響!”

底下再次鼓掌。

祝餘也在鼓掌,不愧是年輕人,鼓得比其他人都有勁。愛說啥說啥吧,趕緊結束會議!

都要下班了!

領導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散會。”

話音一落,底下坐得屁股都痛了的領導們立即站起來,祝餘蓋上鋼筆蓋,收拾筆記。

別看她心裏覺得這些會怪煩人的,但明面上,她還是非常支持的,就從領導場場都這麽愛點她名就能看出來了,不就是她給足了情緒價值嗎!

她覺得自己以後也能當演員了。

她可以演“笑容滿面但眼底不見笑意”的那種冷酷人士!

郭所長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哎呦叫了一聲,對祝餘說:“好好好,我就知道祝餘你是好樣兒的,你一來,看看大家多輕松啊。”

院長再也不用糾結點誰提問了。

真是的,這不提問不征求群眾意見還不行,會議上要求大家必須互動起來,不能死板地聽!

祝餘牽強地笑:“是嗎哈哈哈。”

嗚嗚嗚嗚嗚犧牲她一個造福全領導!

但這會不開不行,好在雖然會多,但總能找到借口不去,比方現在,祝餘就有現成的理由。

她抱著筆記本往外走,問郭所長:“現在春天了,種獼猴桃最好這時候開始,所長,什麽時候我能去四川啊?”

她前天就打了申請,去四川出差。

明面:野外篩選。

實際:從加速器往外鬼祟偷渡。

雖說祝餘可以在加速器裏培育出萬全品種再挪到外面,但她沒有理由啊,而且也太耽誤時間。所以她打算每年都去野外篩選,一邊找找好母株,一邊在現實裏種著掩人耳目。

主打一個內外兼修。

郭所長就喜歡這樣主動的年輕人。

不用他這個當領導的催,祝餘自己就會主動往前跑,他欣慰地點頭:“我已經在打報告申請了,預計下周就能批下來。”

祝餘心滿意足:“好!”

今天是周六,祝餘打算回家。

食堂吃得也還行,不難吃,但肯定沒有她家好,她一邊百般猜測餘姥爺會給她做啥好吃的了,一邊騎上自行車,美滋滋往外去。

剛到小豆胡同就覺得挺熱鬧。

“呦,小桃兒回來啦?”“你那車上掛的啥呀?”

“肯定是三八婦女節的福利!肯定是!”

大家嘰嘰喳喳的,祝餘耳朵都聽不過來了,光聽見最後一句話,“是是是,福利,是福利。”

胡同裏人這麽多,車是騎不過去了,她下了車改推車。車筐上綁著的紅色搪瓷盆就那麽掛在那兒,新嶄嶄的,盆底兒的漆一片都沒缺。

“你們單位這福利可真好啊,”有個人感嘆:“這一個盆兒還得花一塊五呢。”

原來大家就是在討論各單位的婦女節福利。

鞋廠的發襪子、服裝廠的發毛巾、機關的發工業券,還有發電影票月經帶的,比起這些,祝餘這個亮堂堂的大搪瓷盆格外醒目。

買這個盆兒還得花一張工業券呢!

大家再次意識到了好單位的重要性。

還是得有學歷啊,看看人家祝餘,進了科研機關,不僅工資高,福利還好。

才上班一周,婦女節福利就發得這麽好!

祝餘在大家艷羨的眼神裏推著自行車回家,院門沒關嚴,她直接進去,“媽!媽!”

“叫魂兒呢你?”餘穎從屋裏出來,懷裏抱著半盆韭菜,看樣子剛才正在摘,“來了來了。”

祝餘拎起自己的搪瓷盆。

“噔噔噔噔——看我的婦女節福利!”

餘穎熟練地誇了兩句,然後得意道:“你姥爺正切肉呢,等會兒給你炸鍋包肉吃!”

罐頭廠的單位福利也不錯,是跟肉聯廠換的,他們廠出罐頭,換了人家的肉,餘穎得了半斤。

祝餘嗷一聲叫起來了。

她迫不及待地往廚房裏沖,差點撞上祝同義,他拍著心口,“急啥急啥,還沒好呢。”

祝餘踮腳:“讓我瞅瞅讓我瞅瞅!”

她確實只瞅了一眼,見餘姥爺還在抓澱粉漿的步驟,就把腦袋縮了回來。

她大馬金刀地往院子中央一坐,整個人豪橫得不行,就差蹺個二郎腿了,“來,媽,你說,你想吃什麽蔬菜水果?看我給你弄!”

她現種都來得及。

餘穎好笑:“你上周留下的還沒吃完呢。”

祝餘可是找到人消耗蔬菜了,上班前留下了一筐菜、一筐水果,但家裏中午就餘姥爺自己吃啊,緊趕慢趕地吃也來不及,最後把剩下的辣椒黃瓜香菜都腌了,碼了一個小壇子。

祝餘哎呀一聲:“可惜可惜!”

但她還是又掏出來一些新菜,經過這好些年,她慢慢也搜集了不少種子,尤其是北方的,想吃什麽她基本都能種,但南方、尤其熱帶的她不太有,沒去過那些地方。

“這些你們喜歡吃不?”

問完了,祝餘自己回答自己,美滋滋的:“肯定喜歡,都這麽好吃呢!”

餘穎把她的腦袋拍了一下。

“你,擇菠菜去,”她把懷裏的菜盆塞到祝餘手裏,不管祝餘撅著嘴,扒拉了下菜。

茄子、辣椒、西紅柿、蒜苔,甚至還有一把水嫩嫩的空心菜,她掐了下,一下就斷了。

茄子、辣椒……

餘穎眼睛一下子亮了,回頭喊:“爸,等會兒再做個地三鮮啊,正好一起油炸!”

炸鍋包肉也得用油呢,不如多炸點。

餘穎捧上四個茄子和一把辣椒進了廚房,她做別的不行,但簡單切個滾刀塊還是可以的。

祝餘擇好菠菜,探頭進來。

“姥爺,這菠菜要做啥啊?”

“弄個果仁菠菜!爽口!”

餘姥爺半張臉都被火映得紅彤彤,把裹著澱粉漿的肉片一片片下鍋,肉片立即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在黃澄澄的油裏沈浮。

這還是花中油呢。

今天這廚房裏實在是太多人,祝餘擠不進去,她把菠菜洗洗幹凈,遞給裏面的祝同義,“爸爸爸,給你!”

祝同義一手還在切肉絲兒呢,單手接過。

七點鐘,飯菜才上桌。

今晚的小豆胡同註定是香噴噴的不眠夜,大家紛紛想著今天老餘家到底吃什麽好的了,這香味兒一陣接著一陣,怎麽還沒完沒了了呢。

而老餘家本家,拉開燈,在正屋準備開吃了。

“讓讓讓讓——新鮮的鍋包肉來咯!”

祝同義一手端了一個大盤,左手是金黃泛紅的鍋包肉,肉碰在盤子上都發出清脆的聲音,右手是地三鮮,也是脆得要命,色澤誘人。

餘穎慢上一步,手裏是果仁菠菜。

今天的晚餐沒有祝餘的用武之地,於是她硬是給自己找了個活兒——她端著一盤醬黃瓜腌辣椒拼的小鹹菜,放到桌上。

餘姥爺最後端了一大盆蛋花湯來。

四菜一湯,滿當當的,祝餘剛坐下已經開始咽口水了,哎呀,這個器官就是不聽她使喚嘛。

她挨個分發筷子。

“姥爺,你的米飯!”她舀了米飯先給餘姥爺,這米飯是大米和小米摻的,格外香。

今兒這桌應該叫憶鄉宴,因為大半都是東北菜,還都是祝餘喜歡吃的東北菜,一口鍋包肉進嘴,她的眼睛頓時幸福地瞇了起來。

好脆好酸甜,好吃!

“怎麽樣?”餘姥爺笑瞇瞇問。

“現在進首都飯店都能當主廚,”祝餘豎起大拇指,說得誠心誠意,餘姥爺嘴都咧起來了,給她夾了一塊特別大還帶蔥絲的,“多吃點!”

祝餘吃得很多。

她每次一回家就像飯桶分身覆蘇,這個也好吃,那個也好吃,就連餘姥爺腌的鹹菜都好吃,加上她本人的濾鏡,可以毫不心虛地說一句可以和六必居肩並肩了。

哐哐往嘴裏炫。

吃到要飽了,祝餘才放慢速度,想起來說了一句:“我下周要出差。”

老餘家現在對她出遠門是有點危機意識的。

餘穎皺眉問:“啥時候回來啊?”

祝餘搖頭:“我也不知道呢,”她夾了顆腌得蔫巴的小辣椒咬了一口,鮮辣鹹甜,脆中中的,“不過應該半個月內就回來了。”

警惕的三口人齊齊放松了。

祝同義愛吃果仁菠菜裏的花中,是炸過的,香而不糊,他丟進嘴裏,順嘴問:“這是去哪兒啊?還在北邊嗎?”

“去四川,南邊。”

祝餘給他們說了說自己的項目,主要烘托了下這個獼猴桃是多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最後美滋滋地總結:“所以,我是很重要的!”

餘姥爺放下碗給她鼓掌。

拍了兩下,他端起飯碗繼續吃。

祝餘覺得大家都習慣她的優秀了。

現在都不激動了!

她哼哼地吃飽肚子,然後去刷碗,盤底吃得特別幹凈,她刷完了,拿香皂好好洗了自己的手,又擡起來聞了聞,這才滿意。

飯後洗點小水果吃吃。

小櫻桃枇杷和李子現在都結果了,長得還都不錯,祝餘一樣拿出來一些,專門指著小櫻桃說:“這個皮兒特別薄,得立刻吃。”

餘姥爺可是個見多識廣的人。

“我以前吃過這種,特別嬌貴,放半天就壞是吧?”

盆裏的小櫻桃晶瑩剔透,每顆還沒小指甲蓋大,薄薄的皮兒裏包著一包漿,顏色不是大紅,是那種粉裏透著黃,黃裏透著紅的。

他捏起一顆,咂了一口,頓時眼前一亮。

“真甜!”

完全是八分甜兩分酸,一點不澀,只有濃郁的果香,就是個頭太小,顯得核有點大。

首都周邊也有小櫻桃,但顏色和這種不太一樣,餘穎和祝同義沒吃過,光是從郊區運到市裏這種嬌氣的水果就能顛爛了。

此時嘗了一口,“真有味兒啊!”

小櫻桃酸甜,枇杷蜜甜,和這兩個相比,黃青色的李子長了一副讓人倒牙的模樣,餘姥爺慎重地拿門牙咬了一小口,抱著澀上天的準備,真一入口,反倒驚喜了。

“沒有很酸!”

祝餘得意:“不好吃的我才沒種呢!”

她在吃之一道上可是很有品的,就是晚飯吃得太飽,水果吃不動了,最後一家人把小櫻桃挑出來吃掉,這個放到明早就壞了。

……

周日是婦女節當天。

節要是在工作日的話,女工們還能額外放半天假,但在周日,那就沒有多餘假了,好在大家普遍比較樸實,沒有祝餘這麽可惜。

要是周六是婦女節就好了,她能少開一場會!

今天全家都在家,他們沒有去百貨大樓或電影院摩肩接踵的願望,於是就開著收音機,裏面放著戲曲,一家人坐在一起嘮嗑在聊天。

餘穎打毛線。

之前宋扶疏那個針腳細密的帽子打擊到她了,她不願相信承認還不如男同志手巧,於是春天就開始練習冬天穿的毛衣。

她靈活地打了一排麻花針,隨口問:“小宋最近也不見來,他知道你回來了嗎?”

祝餘蹲在簸箕旁邊,把剝下來的枇杷皮往裏面丟,看見金黃的果肉口水都快流下來了,趕緊咬上一大口,呲溜,好多汁!

“不知道吧?”語氣不太確定。

她回來後沒特意給他寫信,主要是對方這幾個月似乎很忙,也不知道在發動機所幹什麽,她聯系估計也聯系不上。

餘穎:“?”

這就是祝餘說的喜歡?果然是只喜歡臉。

但誰讓她是祝餘的媽呢,於是她咳了咳,什麽也沒說。

祝同義和祝餘頭對頭蹲著,在另一邊剝枇杷皮兒,哼道:“我看那小子也不是誠心,這麽久不聯系一次,肯定是沒上心。”

祝餘眨眨眼,繞著果核兒啃枇杷。

祝同義還打算狠狠給宋扶疏上個眼藥,以讓祝餘意識到光看臉是靠不住的(但窩瓜和矮子也不行!他就是這樣的矛盾),院門就傳來咚咚的兩聲響,很有節奏。

來人的聲音也清澈柔和。

“叔叔阿姨在家嗎?”

祝同義:“……”

是不是真不能背後說人?

他一口枇杷差點嗆到,用眼神示意祝餘趕緊收拾,看她手忙腳亂端盆端簸箕了,一邊捂嘴咳嗽一邊去開門。

院門前的青年微笑著。

祝同義皮笑肉不笑:“好久不見啊宋同志。”

他就不叫小宋!就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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