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 諾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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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諾諾

◎“要不,今晚就留在這裏?”◎

費遠洲神色未變。

陶諾茫然地看著費遠洲, 似乎在判斷是夢境還是現實。

“幾點了?”陶諾緩緩地眨了眨眼。

“十一點過。”費遠洲看他眼神放空,強調道,“晚上十一點。”

陶諾忽地坐起來, 凱撒也跟著坐直了身子。

“凱撒。”費遠洲發令,凱撒從沙發跳回了地上。

陶諾轉臉:“你……”

“工作結束了。”

陶諾手擡了一下, 又生生收了回來:“燒退了?”

這點不適對於費遠洲來說不算什麽,但看陶諾較真, 便自己摸了下額頭:“退了。”看他懷疑的眼神, “你要確認一下嗎?”

陶諾咬了咬唇。

“用體溫計。”費遠洲道。

陶諾仰頭:“當然是用體溫計。”

這麽一解釋,好像有點欲蓋彌彰。

費遠洲笑得肩膀輕顫:“陶諾,有人說過你可愛嗎?”

陶諾瞪大眼, 從不覺得自己跟“可愛”這個詞能有聯系。

“餓不餓?”費遠洲斂了笑, “想吃宵夜嗎?”

肚子“咕”了一聲, 幫陶諾回答了。

費遠洲起身:“我有點餓。”晚餐沒怎麽吃。

陶諾從沙發上下來, 怎麽能讓剛退燒的人做宵夜,他搶先一步進了廚房:“我來。”

費遠洲站住:“你會做?”

獨自生活了這麽些年, 多少還是會一點的,只不過好不好吃就另當別論了。

陶諾卷起袖子:“別瞧不起人。”

費遠洲退開兩步,給他發揮的空間:“那你來。”

陶諾打開費遠洲家的雙開門大冰箱, 先對冷藏室的食材檢查了一番,又逐一拉開冷凍室的每層抽屜。

費遠洲:“想要什麽?我告訴你放在哪裏的。”

陶諾哪有想要什麽, 他只是想找有什麽自己會做並且失敗率比較低的。

最後上下都翻遍了,翻出一包意大利面:“就它了。”

費遠洲抱臂靠在廚房門框上, 看他系圍裙, 洗蔬菜, 燒開水, 像模像樣。

只不過……

不小心被鍋邊燙到, 吹手跳腳;

把火開得過旺,沸水溢出來澆滅了火,惹得燃氣警報滴滴響;

還會自己給自己打氣,嘴裏嘟嘟囔囔念念有詞“別慌”“就是這樣”“我真厲害”“嘿嘿嘿”……

費遠洲不動聲色看他在廚房忙碌,笑意嵌在臉上。

腦子裏有個念頭一直在轉,如果家裏有像陶諾這樣的人在,生活一定不會無趣的吧。

可能會有點吵鬧,卻是寧靜生活裏的調味劑;

也可能會有突發的狀況百出,那是考驗反應和解決臨場問題的能力;

更可能烏龍不斷,但大多時候都是出自好心和善意……

這個念頭其實早就在費遠洲腦子裏出現過,偶爾閃現,飄忽不定,此時此刻,忽然落地生根了。

“費先生,你喜歡吃硬一點還是軟一點?”陶諾在忙亂之中抽空回頭問他。

“喜歡煮熟了的。”

這是什麽回答,陶諾自行腦補了,那就是喜歡吃硬的,煮好就撈起來。

費遠洲看他手忙腳亂,倒也是亂中有自己的序,但似乎忘了什麽。

費遠洲實在忍不住提醒道:“陶諾,家裏沒有醬料。”

“什麽?”陶諾把面條撈起來,“what!”

沒醬料只吃面?那怎麽吃?

“有洋蔥,沒番茄。”費遠洲終於不再旁觀,打開冰箱,“晚上剩的土豆濃湯還有,可以用這個加在一起。”

“行。”

“我來吧。”費遠洲卷衣袖洗手。

陶諾推開他:“不用,你去洗澡換衣服。”

費遠洲擡起手臂聞了一下,又左右轉臉拉起衣服聞:“我身上……難聞嗎?”

“不、不是。”陶諾趕忙解釋,“你發燒出了汗,不舒服的。洗個澡身上才舒服。”他有過這體會,是真心在建議。

費遠洲故意湊近他耳邊:“你還是在嫌我?”

陶諾耳朵發癢,偏頭讓開:“沒有。”

“那你躲開幹什麽,我不好聞。”

“不,好聞的。”

費遠洲:“你聞過?”

“當然,是香……的……”陶諾意識到失言,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費遠洲滿意地見好就收,等陶諾覺察到尷尬,已經抽身離開了。

“聽你的,我去洗澡。”拿了換洗衣服,去淋浴間認真沖了個澡。

費遠洲穿襯衫是因為隨時方便開線上會議,得保持著裝。至於西褲,他習慣了要穿就穿整套,不可能上半身襯衫下半身休閑家居服,當然,鞋子除外。

洗完澡,頭發擦了半幹,陶諾把兩盤意大利面端上了桌。

還挺香,就是洋蔥的香味裏夾雜了一股焦糊的味道。

費遠洲用叉子戳了戳炒得焦黑的洋蔥丁,也不算全糊,還是有正常的洋蔥碎,大概是沒掌握火候,沒翻炒均勻,勉強能算是焦香。

“好吃。”費遠洲挑了一大口面條,稱讚道。

“真的嗎?”陶諾知道自己炒糊了洋蔥,非常不確定味道是不是真好。

“你嘗嘗。”

陶諾拌著加了洋蔥末的土豆濃湯,也吃了一大口面條,的確不難吃。

費遠洲看他微微睜大的眼,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宵夜吃完,費遠洲沒讓他收拾,把碗都丟進了洗碗機。

“那我就回去了。”陶諾盤點自己帶過來的東西,“這裏有幾片退燒貼,給你備著。”

費遠洲看著他慢吞吞地關上醫藥箱,沈默了一會兒說:“要不,今晚就留在這裏?你不是答應了凱撒要照顧我?”

陶諾擡頭看他,張了張嘴,又扭頭四下找凱撒。

“我沒聽見,是凱撒偷偷告訴我的。”

“費先生,我不是小孩兒。”

費遠洲噙著笑,認真道:“我的意思是,我剛退了燒,能不能多陪我一會兒?萬一又燒起來,我都沒辦法自己倒水。”

這話說得實在明顯了,他豈止是沒辦法倒水,還能開會改報告呢。

陶諾沒說話。

費遠洲看他神色,又說:“把月餅接過來,凱撒會開心的。”

陶諾回家帶來了月餅,月餅繞著費遠洲熱情地轉了幾圈,“汪嗚”著找凱撒玩去了。

“餅餅,不許吵。”陶諾手指放在唇邊噓聲。

“餅餅。”費遠洲再一次重覆這個稱呼。

“怎麽了?”陶諾問。

“餅餅很好聽,陶諾也好聽,”費遠洲望著他,“我能叫你諾諾嗎?”

生活裏叫他‘諾諾’的人還是有的,特別是在學生時期。

陶諾沒多想其他,點了點頭:“可以的。”

“諾諾。”費遠洲叫。

“嗯。”陶諾答。

夜深人靜,本該是睡眠時間了,陶諾之前睡了一覺,又吃了宵夜,這會兒很是清醒。費遠洲低燒退了,洗過了澡也很精神。

於是兩人把昨天的電影給補上了。

費遠洲調整投影儀,陶諾重新準備了果盤和零食,還泡了兩杯紅茶。

“看什麽片子呢?”陶諾問。

“你有想看的嗎?”費遠洲反問,“看過的也可以。”

“我想到一部老片子,但是我忘記名字了,劇情也忘了。”

“有關鍵詞嗎?”

“講機器人的。”

“機器人總動員,瓦力?”費遠洲邊說邊搜索。

陶諾沒回答,在旁邊發了楞。

費遠洲說出名字的時候,他嚇了一跳,就是這個《機器人總動員》。他怎麽會這麽精準就說中?提示機器人,不是更容易想到科幻片嗎,怎麽會立馬想到動畫片?

不管怎樣,也算是一種巧合的默契吧。

關燈關門,房間裏黑了下來,只剩一盞落地燈調到最低亮度。

“你看過嗎?”陶諾問。

“小時候母親帶我一起看過。”費遠洲答。

兩人並排坐在沙發上,中間隔了一個抱枕的距離,很安靜,除了電影裏的光影。

電影開始。

荒蕪的地球,漫天沙塵,小小的機器人瓦力,獨自在廢墟裏做著清潔工作。

瓦力日覆一日的清理著垃圾,經歷了幾百年的孤獨,也發展出了自我意識。

忽然某天,一搜飛船從天而降,帶來了另一個探測機器人伊娃。

瓦力偷偷觀察,笨拙靠近,拿出珍藏的地球荒蕪之後的唯一植物,他覺得自己愛上了伊娃。

伊娃進入了休眠狀態,瓦力以為她壞了,拼盡全力想要喚醒她。飛船帶走了伊娃,瓦力義無反顧追著她離開了地球,去了太空站。

“瓦力其實很害怕的。”陶諾忍不住小聲開口,“外面全是他沒有見過的東西,但他還是去了,做這個決定對他來說很不容易。”

費遠洲看了陶諾一眼,陶諾盯著屏幕在說話,並沒有看他。

“嗯。”費遠洲回應道,“因為他找到了想跟著的人。”

陶諾攥緊了手裏的抱枕。

太空站裏的人類已經不會走路了,躺在懸浮椅上,吃喝全靠機器。

陶諾笑了一下:“像不像現在的我們?”他問。

“哪裏像?”

“整天對著屏幕,不喜歡走路,不擡頭看人。”

屏幕上瓦力正在教伊娃“跳舞”,其實只是兩個機器人在太空裏飄,手碰著手轉圈,很簡單的快樂。

陶諾餘光偷偷瞟了一眼費遠洲。

電影裏的光線忽明忽暗,落在費遠洲的側臉上,起伏的輪廓很柔和。

劇情到了瓦力為了救植物和飛船,被壓扁了。

伊娃瘋了似的把他的零件一塊一塊拼回去,終於修好了,但瓦力不認人了,不再看伊娃,也不會叫她的名字。

伊娃握著他的手,等他想起來,瓦力沒有反應。

屏幕外,陶諾也垂下了手,抓緊了沙發,嗓子發緊。他看過,知道結局是好的,但還是心裏發酸。

最後的結尾,人類回到了地球,瓦力終於認出了伊娃,兩個機器人在太空牽著手,劃出了一道弧線。

一直忍著的眼淚啪嗒掉了下來,陶諾繃直了唇線,眼淚在掉,心裏是熱的。

電影放完了,直到片尾字幕開始滾動,兩人都還沒動。

紅茶已經放涼,零食沒有動過,費遠洲沒有開燈,除了光線微弱的照明燈,一切沈入黑暗和寂靜。

陶諾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眼角,費遠洲遞過來抽紙。

陶諾楞了一瞬,接過,擦了眼淚:“謝謝。”聲音帶著鼻音,“能有一個願意跟著走的人,真好。”

燈亮了,陶諾瞇著眼睛適應光線。

“果盤還要嗎?”費遠洲問。

陶諾低頭看向茶幾上的那盤果盤,發現少了一大半。他不記得自己吃過,電影看得那麽投入,難道是自己無意識吃了不記得?也不記得費遠洲吃過,他一直在他旁邊,很安靜,動都沒怎麽動。

可能是凱撒?凱撒不會偷嘴的吧。

那是月餅幹的?月餅過來偷吃的時候,他和費遠洲居然都沒有發現?

“不要了。”陶諾站起身伸展四肢,之後又十分懶散地躺倒在沙發上。

“瓦力真勇敢。”陶諾說。

“嗯。”費遠洲認同。

“他對外面一無所知,卻能跟著飛船去太空。是的呀,他是機器人,被壓扁了還能修好的。”陶諾自我解釋。

費遠洲站在旁邊低頭看著他:“你也是的。”

陶諾不解,問:“是什麽?”

“勇敢。”費遠洲說,“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我……”陶諾站起來又坐下,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那個……”瞥見在露臺上咬葉片的月餅,沖過去拽住:“餅餅,不許在人家裏搞破壞。”

費遠洲靠著陽臺門框:“沒關系,壞了再換一盆。”

“對不起。”陶諾替月餅道歉,“我……我們,還是先回去了。我們在這裏你都沒辦法好好休息。”

這一次費遠洲沒再強留,送他們到了門口。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兩人站在各自家門口,點頭揮手。

陶諾進門,沒開燈,月光從露臺透了進來。他走到露臺門口,朝著靜謐深沈的夜空仰頭。

瓦力跟著伊娃去了太空,伊娃又跟著瓦力回了地球。

他呢?他能跟著誰?誰又能跟著他呢?

陶諾不自禁偏頭朝費遠洲的露臺望了過去。

月餅蹭到腳邊,舔他的手。

陶諾蹲下來摸著月餅的頭。

“他叫我諾諾,是有別的意思嗎?”

在小時候的記憶中,第一次叫他“諾諾”的人,是外婆。

媽媽也會叫他“諾諾”,爸爸不會,爸爸只會連名帶姓叫他“陶諾”,也不記得他的生日具體是哪一天,只會在生日月裏打一筆錢給他。

再後來是大學室友,喝醉了摟著他肩膀喊過他“諾諾”,第二天醒來之後卻什麽也沒提。

林珊會叫他“陶諾諾”,她也是不一樣的。

“諾諾。”他自己叫了自己一聲。

費遠洲的嗓音低沈,喊這兩個字的時候像石子投進深水,漣漪一圈又一圈,在陶諾心口往外擴散。他表面上不動聲色答應,其實耳根酥麻。

諾諾……

他叫,就是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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