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 稱呼

關燈
6   稱呼

◎“陶諾,叫我名字就好。”◎

陶諾站在穿衣鏡前。

鏡子裏的人有些陌生,不是恪盡職守的陶醫生,也不是閑散隨意的陶諾諾。

他一身竹葉刺繡的白衫,淺棕色闊腿褲,做寬的褲腰束著一把細腰。腿側裝飾同色布料似裙衫,走動的時候同垂落的腰帶一起飄動,雅致翩然,像個俊俏的少年公子。

陶諾提了提寬大的褲腿,當初真是腦門熱,怎麽就定制了這種像是要去走秀的衣服,日常簡直穿不了一點。

好看是好看,實在不方便。

陶諾內心一番掙紮,打算換回常服。

門被敲響,應該是費遠洲。

“來了——”

陶諾一面答應,一面慌裏慌張地想脫下衣服,可這衣服經不得拉扯,須得一顆顆紐扣小心地解,紐扣是竹葉形狀,陶諾一急,尖的一端紮進了指腹,立時見血。

“嘶——呼——”十指連心,陶諾疼得鼻酸。

費遠洲在門口等了幾分鐘:“陶醫生?需要幫忙嗎?”

嘭——咚——

嘩啦——

“唉喲——”

“陶醫生?你還好嗎?”費遠洲終是沒忍住,再次敲門。

“來、來了。”

一陣淩亂的腳步聲過後,門開了。

“費先生。”陶諾說話略帶點兒喘,“我、在收拾,馬上就……好。”

眼前一亮,聲音漸弱。

費遠洲穿著米色中式對開外套站在門口,內搭一件淺綠色紗織長衫,腰間掛著中國結和麥穗,裝扮得十分用心。

“在換衣服?”費遠洲道,“我來早了。”

“啊?嗯。不是,是我晚了。”陶諾只顧悄悄打量費遠洲,忘了此刻的自己是怎樣一副模樣。

連番折騰下來,他臉色泛紅,頭發微亂,衣服半敞不露的蕩開一片薄薄的胸口。褲腰松松地掛在胯骨,要不是有腰帶系著恐怕就掉下去了。光溜溜一雙腳,一半踩著地板一半踩著冗長的褲腿……

“不是催你,只是想問問你的意見。”費遠洲晃了晃手機,“你沒回信息。”

“啊,抱歉,我沒……聽到信息提示。”人都已經站門口,陶諾邀請費遠洲,“費先生,進來說吧。”

費遠洲沒有馬上進屋,指了指陶諾看著像故意實則無意的一身:“要不,你先把衣服換好?”

陶諾低頭,一把攏緊衣襟轉身,想著還沒招呼人,紅著臉回頭:“拖鞋在、在……”

“這裏。”費遠洲自己動手打開鞋櫃,拿出他專屬的大碼拖鞋。

“對。”陶諾松了口氣,又指向房間,“那我先……那個……”邊說邊往屋裏退,根本沒顧腳下,被拖在地上的褲腿絆得一個踉蹌。

“小心——”

費遠洲看得清晰,反應比陶諾快,長腿一跨就到了身旁,伸手穩穩托住陶諾的腰。

陶諾重心不穩,反手抓緊費遠洲胳膊。

“嗷嗚,嗚嗚——”關露臺上的月餅扒拉陽臺門,要過來湊熱鬧。

“月餅又犯錯了?”費遠洲扶起陶諾站定。

陶諾平覆著混亂的呼吸,斷句都斷不明白了:“我換衣、服,它扯、不能……”

費遠洲瞥見他衣服的材質:“嗯,確實不能扯。”

剛剛這一絆,陶諾大半個肩膀都滑了出來,也顧不上其他,急匆匆地轉身往臥室一頭紮了進去。

片刻,後仰著一顆腦袋出來:“費先生,你自便,我很快、就好。”

費遠洲微笑著點點頭,視線掃到沙發扶手上搭著的一件紅色衣服。

費遠洲沒多想,準備去露臺看看月餅,經過茶幾,目光落在一大團沾血的紙巾上。

陶諾換了衣服出來,穿回了藍襯衫。

“陶醫生,你受傷了?”費遠洲提起一團血色紙巾。

陶諾下意識捏住手指:“紮了一下,不要緊。”

“消毒了嗎?”

陶諾毫不在意地擺手:“止血了。”

那就是沒消毒了,費遠洲環顧四周:“你家有醫藥箱吧?”

“有……”

費遠洲順著陶諾視線的落點,自己從電視櫃裏拿出醫藥箱,找到酒精瓶和消毒棉。

“你自己來還是我幫你?”

“不用了吧。”

“坐。”

明明是自己的家,陶諾倒是被對方安排得明明白白。

“哪只手?”費遠洲語氣溫和,卻有一種讓人拒絕不了的氣場。

陶諾乖乖在沙發上坐下,伸出被紮破的手指,紅腫的地方有一個很明顯的小洞。

“不消毒容易感染,你是醫生。”費遠洲在消毒棉上倒了酒精,在他受傷的地方輕輕擦拭,“貓撓了還知道消毒,自己紮的怎麽不消毒呢?”

也不是不消毒,只是費遠洲在等他,陶諾嫌麻煩,不想讓對方等太久。

費遠洲掀眼看他咬牙忍疼,輕輕朝手指吹了吹氣:“我看見你在樓下餵貓。”

陶諾註意力被這話帶走:“什、什麽時候?”

“搬來之前,我那天看房。”

陶諾不知道具體是哪天,他隔三差五都會餵流浪貓。

費遠洲想起他那時候的樣子,忽然明了,原來是怕疼。

“陶醫生,你很善良。”他又往陶諾手指吹了吹,陶諾縮了手。

“可、可以了。”不能再吹了,陶諾已經被吹得心神不寧了。

費遠洲收起東西,看了陶諾一眼:“你先前那件衣服更好看。”

“是、是嗎?”陶諾的註意力來回跳,完全忘了手指疼不疼,“那我……換回去?”又拿起旁邊的紅色衣服,試著問,“這件呢?”

【你喜歡紅色還是白色?】

費遠洲莫名想到那個叫夜航船的新網友不久前也問過他,挺巧合。

“白色的更好。”費遠洲認真建議,“跟我也搭。”都是中式風,甚至連色系和格調也相配。

陶諾看了下手機時間。

“時間還早,我給你發信息是想跟你商量,方不方便提前去逛逛。”費遠洲雙手展開,“陶醫生,可以用一下你衛生間洗個手嗎?”

“隨便用。”

陶諾看著費遠洲進了洗手間。

費遠洲穿得更正式,外形也更紮眼。異域的長相,國風的打扮,非常特別,到時候大家的焦點一定都在他身上,那自己穿成走秀也不打緊。

陶諾想得沒錯,只是低估了自己。

-

活動場地在小區不遠處的一個廣場,比陶諾預想的規模大。

紅燈籠掛滿了整條街,廣場外圍搭建起了小攤鋪,既當作隔離,也租給商家售賣商品。有五花八門的小吃、手作和飲料,當然也少不了中秋主題的月餅和桂花酒。

費遠洲說提前來逛逛,說的也是這裏。

燈展已經亮起,猜燈謎在中心區域,還沒開始,人卻比想象的多。

陶諾站在入口處,腳步頓了一下。

密集的人影在晃動,嘈雜的笑聲,攤販的叫賣,還有小孩的尖叫,混在一起像一堵無形的墻壓了過來。又因為兩人優越的長相和出眾的裝扮,人們紛紛朝他們投來目光。

陶諾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肩膀撞上費遠洲的胸口。

“怎麽了?”費遠洲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沒、沒事。”陶諾手心在出汗,“人有點多。”

費遠洲沒回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陶諾身側。他高大的身形擋住了人們對陶諾的打量,也擋住了旁邊湧進湧出的人流。

“走邊上。”他把陶諾護在裏側,靠著攤位走。

陶諾楞了一下,心口一股暖流散開:“謝謝。”

路過一個糖畫攤,師傅正用勺子在大理石板上畫兔子。老師傅手藝嫻熟,糖為墨,勺為筆,飛龍走鳳一氣呵成。

陶諾多看了兩眼。

“想要哪個?”費遠洲問。

“不、不用,我就是看看。”

“就這只兔子。”費遠洲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陶諾接過糖畫兔子,薄薄的糖片在燈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他朝天空舉起,圓月也渲染上了琥珀色。

費遠洲的臉忽地出現在糖片後:“不吃嗎?”

陶諾伸舌頭只舔了一口:“好甜。”然後便一直拿在手裏。

兩人繞著攤鋪進入了詩詞接龍的活動區域,活動是積分制,答對一題蓋一個明月印章,最後拿卡到兌換處兌獎品。

報名自由,可以單人,也可以組團,但只對應一張卡。

費遠洲在工作人員那裏登記,工作人員多看了他一眼。

“我們兩個人一起。”費遠洲指陶諾。

兩人登記完畢,進入規定區域。

一排排架子上全是各式各樣花燈,參加者隨意選擇一盞取下,到一旁的工作人員那裏抽題目,拿到題目後要在一分鐘內給出答案。

“喜歡哪個?”費遠洲問陶諾。

“都好看。”陶諾眼裏五彩斑斕。

一路走過去,費遠洲取下了一盞兔子燈。

詩詞接龍有兩種,一種是接上下句,還有一種是接首尾字。

費遠洲選擇接上下句。

工作人員拿出一個紙箱子,裏面裝著上句的紙條。

費遠洲讓陶諾去抽。

兩人過來的時候,周圍已經圍起了一圈人,都想看看異國長相的費遠洲答不答得出來。

陶諾被這麽多人看著,有些緊張。

“一起。”費遠洲帶著他手腕,伸進了紙箱。

溫熱的手掌隔著衣服在發燙,陶諾更緊張了,挑都沒挑,迅速拿了一張紙條出來。

工作人員接過來讀:“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

是《木蘭詩》裏的句子。

陶諾看向費遠洲。

費遠洲微微提唇,說出了正確的下句:“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字正腔圓,一字不差。

“他連這個都知道。”

“這個外國人很厲害啊!”

“中文說這麽好,肯定學過。”

周圍人議論紛紛。

費遠洲垂了垂眼,面向人群,身姿挺拔:“我母親是中國人,我也是中國人。”

四周的人鼓起了掌:“好!好!”

陶諾給費遠洲豎了個大拇指。

“再來。”

這次陶諾主動抽。

“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時。”陶諾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搶答了,臉一紅,“抱歉,你、你肯定會……”

費遠洲彎著嘴角註視他:“你會就夠了。”

陶諾被看得臉偏向一邊,直盯著兔子燈看。

兩人在詩詞接龍這裏積攢了不少明月印章,一口氣答對超過十題可以帶走一盞花燈。

費遠洲拿走了那盞兔子燈。

又是兔子。

陶諾把燈提起來看了又看,就是一只平平無奇的白色兔子,裝飾了一點花紋。

費遠洲像讀出了他的疑問,把兔子燈拿到陶諾臉龐旁並排著:“跟你很像。”

“啊?”陶諾一臉茫然。

費遠洲看他懵懵的表情,眼裏映出斑斕點點,情不自禁撓了一下他蓬起來的頭發。

陶諾耳尖紅了。

更像了。

費遠洲笑出聲。

兩人繼續往燈展中心走。

“陶醫生,不好意思,我沒有惡意。”費遠洲依然走在陶諾身側,擋住外圍的人流。

“沒關系,我知道的。”陶諾一手兔子燈一手糖畫兔,“費先生,你叫我名字就好。”

“好。”費遠洲答應,“那你也不用叫我‘費先生’,叫我名字或者可以叫我Ansel。英文名是我父親取的,中文名是我母親取的,我隨母姓。”

陶諾嘴裏咂摸了一下“Ansel”和“費遠洲”,覺得好像都不是那麽自然能叫出口。

“陶諾。”費遠洲叫他。

“嗯。”陶諾低頭擺弄著兔子燈。

“我考你一個詩句吧。”費遠洲現學現賣,“月到中秋分外明,你知道下句是什麽嗎?”

陶諾想也沒想:“人到中秋更深情。”

費遠洲笑容僵在臉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