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來要我的甜頭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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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我來要我的甜頭了 人生若只如初見
關譚的臉色逐漸變得慘白，像是被掏光了棉花的玩偶一樣隱蔽在黑暗裏。
尤應莊說：“我知道你擔心我，我現在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關譚又來了精神：“不行，你回家之前我不會離開。”
向祁道：“你一個總裁放著公司不管到處跑，你們公司應該經營很不好吧。”
關譚：“……”
“男人要在乎事業，畢竟你沒老婆，要是沒事業，不是更完蛋了？”向祁的逐客令毫不留情，推著關譚要把他趕出去。
關譚道：“與你何幹，我是為了尤應莊來的，他跟你在一起我不放心。”
向祁反駁道：“誰能比你更危險！”
關譚無視他，跟尤應莊道：“我要住進來。”
尤應莊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不可能。”
其實向祁訂的民宿裏的雙床房每張都是1.5*2，睡兩個男人雖然擁擠些但也勉強夠睡，可關譚斷不可能跟向祁睡一張床，也不願意打地鋪。
向祁納悶了：“你個大少爺脾氣我們願意好好跟你說話已經是很有素質了，別給臉不要臉。”
關譚道：“我要跟尤應莊睡。”
尤應莊懶得回他了，直白道：“我在家經常跟向祁睡一張床，你知道了不得從這裏跳下去？”
關譚僵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
向祁緊跟著道：“這裏是三樓，跳下去又死不了。”
關譚的臉徹底黑了，像是戰敗的小醜，拿著身份證去找老板開了另一間房。
但他賊心不死，半夜偷偷趴在他們門口聽墻角，生怕裏面傳出奇怪的動靜，這樣他就可以甕中捉鱉，及時捉奸。
他的計劃沒有進行得多順利，關譚才在門口蹲了一會兒，就被一個路過的客人抓了個正著：“你在幹什麽？小偷！”
關譚反駁道：“我不是……”
客人：“你說你不是就不是了？我要報警抓你！”
關譚無力道：“我……”
關譚眼看著要被客人送進警局，門口的動靜越來越大，尤應莊洗漱完畢本就睡不著，被吵得心煩意亂，破罐子破摔地打開門道：“不好意思他是我們的朋友，我們鬧著玩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平息了這場騷亂，尤應莊實在是怕關譚又鬧出什麽事來讓他不得安寧，只好讓向祁去了關譚的房間，關譚睡在了向祁的床上。
尤應莊關上門時，低聲說：“你要是敢隨便對我動手動腳，我就從樓上跳下去，以身殉節。”
“……”
關譚雖然還有所不滿，但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乖乖得一聲不吭，全聽尤應莊的安排，麻溜地洗完澡躺在床上。
時間已來到淩晨，尤應莊累得眼睛都睜不開，沒有力氣跟關譚廢話，躺在床上閉眼準備入睡，可關譚的呼吸聲讓他心煩意亂，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用枕頭蓋著耳朵煩躁地嘆氣。
“睡不著？”
“……”
“我們聊聊？”
尤應莊跟他沒什麽好聊的，冷漠地說：“你別呼吸我就能睡著了。”
“……”
關譚不再面朝著尤應莊，而是轉過身，用被子蓋著頭，盡量不要尤應莊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尤應莊忽然道：“你怎麽沒氣了？死了嗎？”
關譚：“……”
尤應莊真不是故意為難關譚，他只是有點認床，有點失眠，再加上哼哼在旁邊的呼嚕聲震天響，吵得他睡不著。
他又翻了個身，正好對上關譚的臉。
兩人的床中間本來隔了一個床頭櫃，關譚不知何時下床來到尤應莊的旁邊，就在那裏一直盯著。
尤應莊嚇得魂都要飛出來，應激地從床上跳起來，用被子裹緊自己，聲音都在抖：“你、你幹什麽？”
關譚把他連人帶被子一起抱在懷裏躺在床上，他常年健身的肌肉如同銅墻鐵壁一般，尤應莊這個瘦弱的小柴雞怎麽掙脫得了，在他懷裏又蹦又踹僅僅給關譚造成了皮外傷。
尤應莊崩潰道：“你到底想幹嘛！你信不信我帶著你一起從這裏跳下去！”
他話音剛落，被他們兩人動靜吵醒的哼哼打了個哈欠，看著他們詭異的姿勢，從床尾爬起來，踩著尤應莊的身體睡在了兩人的縫隙之間，肚子正好搭在上面。
尤應莊聞著狗味更崩潰了：“……”
關譚輕輕拍著尤應莊的後背，小聲道：“別怕我什麽都不會對你做的。”
他的喉嚨裏緩緩發出一陣熟悉的聲音，是尤應莊給他唱過，後來每次尤應莊睡不著他都會唱來哄他的搖籃曲。
每當這個時候，尤應莊都會睡過去。
是被氣暈了。
關譚惡心人倒是有一套。
尤應莊想跳起來給關譚幾巴掌，可哼哼還睡在他身上，只能伸手偷偷掐關譚的腰肉：“你個混蛋！”
關譚不是真得皮糙肉厚，尤應莊也是個男人，勁小不到哪裏去，掐得他肉疼得直抽抽，低聲制止道：“尤應莊！”
“幹嘛！”
尤應莊道：“這是你自找的！誰讓你多管閑事跟過來！要不是你我早就跟向祁聊著聊著睡著了。”
“向祁向祁向祁，你整天把向祁掛在嘴邊，他說著照顧你真的照顧好了嗎？你在學校裏被欺負他為你出頭了嗎，在老家被人排斥他為你分憂了嗎，你身體不好他幫你調養了嗎，他自己出國玩得盡興變成了黑炭，你呢？熊貓眼，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最近好好吃飯了嗎，好好睡覺了嗎？我不在你身邊你就這樣，還要我不管你？”
“你怎麽有臉說這種話？”尤應莊越聽越委屈，“關譚……你不能把我害成這樣，又裝作英雄來拯救我……”
他說：“我根本不需要你……”
關譚摟著他的手臂猛然一緊。
尤應莊雙眼含淚的閉上眼，濕熱的淚讓他頭暈。
關譚不再哼歌了，而是緩緩拍著他的後背。
尤應莊裹成春卷，關譚跟個鐵鍋似的，緩慢地把他篜睡著了。
尤應莊是被哼哼的舌頭舔醒的，向祁見他醒了，把哼哼從床上抱下去，他穿著運動衣，哼哼的牽引繩被他拿在手裏，像是剛從外面溜完狗回來。
外面天已大亮，尤應莊一看時間居然要到中午了，大驚失色：“我睡了多久？”
“久到哼哼去拉了兩次屎。”
尤應莊環顧一圈都沒看見關譚的身影，以為他死了，問：“關譚呢？”
“在院子裏忙著他岌岌可危的事業啊。”向祁道，“前段日子你精神狀態這麽好，也是因為跟關譚睡了？”
“……”尤應莊不自在地扭過頭，“昨天沒有。”
向祁道：“也是，那些日子關譚來找你，怎麽可能就只是跟你聊天？”
尤應莊忽視了向祁笑容裏明顯的苦澀道：“就是純聊天。”
他翻身下床洗漱，外面的陽光好得刺眼，院子裏的槐樹郁郁蔥蔥，遮天蔽日，樹影斑駁，在陽臺朝下一看，關譚坐在院子裏的板凳上，將近一米九的個子窩在露營椅裏，筆記本電腦放在他的腿上，他的眉頭緊皺，看來事業真的要完蛋了。
向祁還沒有吃飯但他做了攻略，把哼哼丟給忙得焦頭爛額的關譚，帶著尤應莊去吃飯，回來後關譚已經處理好業務在收拾行李。
向祁道：“大忙人要走了？”
關譚戀戀不舍地看著尤應莊道：“嗯。”
公司的事太多，手底下一群廢物搞出來的爛攤子要他回去收拾，現在的關譚做不到跟尤應莊輕松告別，本想著趁他們出去吃飯時偷偷溜走，但他不放心留哼哼單獨在院子裏，所以一直等著他們回來。
哼哼陪關譚玩累了，憂郁地坐在露營椅裏憂郁地望著天。
尤應莊不會挽留他，點點頭讓他滾了。
回老家的路在尤應莊的腦海裏特別陌生又熟悉，這路變得比以前好走多了，向祁一路開著沒遇到什麽困難，要是以前說不定輪子陷進泥裏或者差點掉進坑裏。
向祁開了將近半天時間，中途帶尤應莊和哼哼吃了個飯，終於在晚上八點多停在了村門口。
“等等。”尤應莊還是害怕，“我……我能去你家住嗎？”
“去我家？”向祁知道尤應莊的膽怯，不逼他，“我家裏只剩我一個人了，爸媽都出門打工，幾個姐姐出嫁了，家裏面全是灰。”
“沒事，簡單打掃一下就行。”
向祁開進了自家的院子，裏面確實如他所說都是灰，兩人打掃了兩個小時終於掃得七七八八，幸好向祁一直交著電費和燃氣費，電器都能正常使用，兩人洗了個澡後開著空調吹風。
向祁隔壁家就是尤應莊的家，裏面時不時傳來電視機的聲音，證明他的父母都在家，幾年不見家都變了。
記憶裏開裂的墻縫，沒有吊頂的房梁，總是靠著一盞小黃燈點亮的夜晚，如今變成兩個獨立的小屋，一邊是客人吃飯的平層，一邊是自己居住的兩層樓的小別墅。
曾經一到晚上只能聽見爸爸的呼嚕聲的房間，也傳來電視機和短視頻的聲音。
尤應莊知道這是因為村裏的振興，農家樂和網紅景點的發展，讓村裏人不用再靠種地的三瓜兩棗，生活富裕了，不再過得扣扣搜搜，願意享受生活了。
尤應莊曾多次偷偷給媽媽轉錢，但每次都到時間自動退回了，他沒有被拉黑也沒有被刪除，只是被漠視。
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向祁安慰他說：“莊哥，我相信你父母只是在等著你給他們一個臺階而已。”
“哪有這麽簡單，對了……你家裏人呢？你從家裏跑出來，你父母呢？”
“他們早就當我不存在了。我姐姐們不搭理他們，這個家算散了。”向祁看著這個從小住到大的房子，從前這裏也沒有過歡聲笑語，如今的冷清也在意料之中。
兩人沈默地坐了一會兒。
隔壁電視機裏夾雜著女人突兀的咳嗽聲。
尤應莊的心隨著媽媽的每響一次就痛一會兒，可他終究沒有勇氣起身去敲開父母的家門。
夜漸漸深了，村子安靜下來，只剩下蟲鳴和遠處偶爾的狗吠。
尤應莊躺在向祁家收拾出來的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屋子裏，他媽媽也正坐在床邊，看著手機裏他幾年前的照片，默默紅了眼眶。
他爸爸看著她這副窩囊樣子，氣不打一出來：“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就當我們從來沒這個兒子！”
媽媽沈默地擦著眼淚，把尤應莊給她發的信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天還沒大亮，尤應莊失眠了一整晚，幹脆起床去看看家鄉，他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哼哼聽到動靜只是打了個哈欠，他戴著鴨舌帽，壓低帽檐，害怕被村裏人認出來。
清晨，村裏彌漫著一層淡淡的薄霧，農家樂的發達帶動著旅游業的興起，村裏多了許多陌生人，尤應莊沒有看見熟人，悄悄松了口氣。
他沿著雙車道的水泥路一直走，路兩邊的太陽能燈還沒滅，在霧氣中指引著他前行的方向。
他繼續往前走，村子不大，一會兒就逛完了，很明顯每戶人家的外觀都進行了修繕，透露著一股和土地融為一體的自然氣息。
路兩邊每隔幾戶人家都有一個長椅或者涼棚供人休息，尤應莊看見起的早的一家三口坐在涼棚裏拍照。
他很快走到了村頭，重建的村頭用木牌寫著【戶村】，意味家家戶戶的村莊，旁邊有塊石碑，上面刻著《省重點規劃項目》。
省重點？
他的村子什麽時候成了省重點？
為什麽陳夢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尤應莊帶著疑惑往回走，正巧遇到一個大姐出門灑掃，也沒認出他，熱情迎接：“游客吧？吃飯還是住宿？我們這有地道的農家菜！臘肉是自己熏的，雞是自己養的。”
尤應莊這才想起一些他從來沒有細想過的事情，壓低聲音問：“大姐，你們這民宿是誰牽頭搞的？”
“上頭搞的鄉村振興項目啊，”大姐說，“有專門的老師來培訓，還給補貼呢。”
“什麽補貼？”
“就是……上頭給的唄。”大姐回答得有些含糊，但臉上的笑容很實在，“反正我們老百姓賺錢就行了，管他是誰給的呢。”
尤應莊謝過大姐，繼續往前走。
他把村子轉了大半圈。
游客接待中心，文創店，還有各種打卡景點，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映入他的眼簾，每一件都超出他的預期，每一件都讓他覺得不對勁。
他給的錢根本不可能讓家鄉如此富裕，給陳夢提起的計劃也不是短短三四年就能實現的，更不可能讓一個曾經人均gdp倒數的村莊發展得這麽迅速。
除非有人在背後運作。
尤應莊在一處風景區前停下來，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掏出手機，打開和陳夢的聊天記錄。
陳夢爭氣，考上了大學，又考了選調生，回村當了村支書。
這些年陳夢一直跟他保持著聯系，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消息，說說村裏的情況，說說他爸媽的近況。
尤應莊翻著聊天記錄，註意到了以前忽視的東西。
比如陳夢的消息永遠是報喜不報憂，比如她的配圖永遠是爸媽的背影和村子裏的各種小角落，從來不發全景圖，也沒有那些能看出村子整體變化的大場面。
就好像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開什麽。
尤應莊想起來，幾年前陳夢發消息說村裏來了個投資商，要搞旅游項目，他當時只提醒陳夢別被騙了，陳夢就沒再提了。
後來陳夢再也沒說過旅游項目的事，只說你爸媽也加入農家樂的行列了。
當時他沒在意，現在想來，陳夢是在瞞著他。
尤應莊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莊哥？”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幾米外。
她紮著馬尾，跟從前沒什麽變化，只是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看見尤應莊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陳夢。”尤應莊喊了一聲。
陳夢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上下打量了好幾遍：“莊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你怎麽不告訴我？你住哪裏？”
尤應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直接問：“陳夢，村裏的這些變化，是怎麽回事？”
陳夢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自覺地捏緊手裏的筆記本：“就是……鄉村振興政策好嘛。”
“什麽政策能給這麽多錢？憑什麽那麽多村子不去扶，扶我們這個沒有任何歷史古韻的村子？”尤應莊的語氣不重，問陳夢的同時也在漸漸明白那個答案，一個他不想承認的答案，“誰搞的旅游業？誰搞的民宿？誰把這裏推成網紅景點？”
陳夢咬著嘴唇，眼神躲閃。
“陳夢，你看著我。”尤應莊說，“你瞞了我多久了？”
陳夢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莊哥，對不起……是關先生讓我不要說的。”
尤應莊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什麽時候找的你？”
“六年前，”陳夢知道瞞不住了，索性全盤托出，“六年前關先生找到的我們村子，那時候我還不在。現在我是接替了一個退休幹部的活，那個幹部讓我好好幹，不要辜負關先生。”
“他都做了什麽？”
陳夢深吸一口氣，開始一件一件地數：“他先是跑了好多關系，把咱們村列為省裏的重點發展鄉村試點。這個名額特別難拿，全省才幾個，咱們縣就咱們一個。他說這個名額是關鍵，有了這個，後面的事才好辦。
然後他捐了兩百萬，把進村的路加寬加固了，還修了防護欄和路燈。
村裏的民宿，是他請的設計師做的規劃，每戶補貼三萬塊啟動資金。他還請了專業的廚師來給村民培訓。
宣傳也是他做的。他請了好幾個大網紅來村裏住了一個星期，拍了好多視頻。”
陳夢說著，翻開筆記本給尤應莊看預算：“這是希望小學的補助明細。這個學校不僅是你在資助，關先生每年都會召集愛心人士給我們捐錢，一年能有三四十萬。五年前停了一年，後來又繼續做了，甚至標準提高不少。”
五年前……不就是關譚口中說的第二人格出現的一年嗎？
尤應莊的嘴唇緊繃。
“去年你家翻修房子，關先生以‘鄉村旅游扶持資金’的名義給了八萬補貼。你爸媽以為是上面項目，特別高興地去辦了手續。”
尤應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做這些，”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圖什麽？”
陳夢道：“為了避稅……”
尤應莊：“……”
“我開玩笑的……莊哥，你真的不知道嗎？”陳夢想起從前，“莊哥，你是好人，關先生也是好人。我上大學後，關先生也時不時給我補助，雖然我都沒要，我自己靠做家教賺錢，但我知道，他是為了你，為了不讓你太辛苦。”
天逐漸大亮，陽光穿透了雲層，薄霧消散，田園如詩如畫。
而這景色，卻是他恨了這麽久的人，一筆一劃地畫出來的。
沒吃多少東西的肚子此刻翻江倒海，他聞到山野間吹來的涼風，沒忍住幹嘔幾聲。
陳夢擔憂道：“莊哥你沒事吧？”
尤應莊擺擺手道：“沒事。”
“莊哥，你不會生我的氣吧……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
“你是為了我們好，我高興還來不及，只是以後你別再瞞著我了。”
陳夢用力點點頭。
尤應莊往前走了幾步，回頭道：“我想去看看學校，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
學校的事情陳夢隱瞞得更多，希望小學從前建在一片荒地上，現在是村裏最漂亮的建築之一。
兩棟小樓，白墻灰瓦，操場鋪了塑膠，籃球架是新的，旗桿上國旗迎風飄揚，還有一個專門的體育館。
院墻上畫著孩子們稚嫩的彩繪，溫馨得仿佛來到了童話世界。
暑假時學校裏沒人，門口倒是坐了個保安，陳夢跟他認識，寒暄幾句保安就讓他們進去了。
“教學樓是五年前翻新的，”陳夢一邊走一邊說，“現在有六個班，233個學生，從幼兒園到高中都涵蓋了，老師十五個，一個教導主任，一個校長。”
尤應莊走在操場上，腳下的塑膠才補過漆，看上去嶄新無比。
他走到教學樓門口，看見墻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戶村希望小學，由尤應莊先生及社會各界愛心人士捐建”。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了。
一樓是一二三年級的教室，門鎖著。
尤應莊透過窗戶往裏看，多媒體黑板，嶄新的課桌，墻上貼著拼音表和乘法口訣表，墻上還掛著空調。
“每個教室都有空調？”他問。
陳夢點頭：“對，是關先生每年組織的愛心捐款負擔了這部分的電費。”
陳夢又帶著尤應莊參觀了圖書館，機房，體育館，還帶他參觀了幼兒園的設施，每一個都很袖珍可愛，尤應莊看著墻上孩子們畫的畫，桌上的手工，心裏湧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僅僅靠他一個人，學校是不會變得這麽好，家鄉也不會發展得這麽快，是關譚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默默地付出。
他在這消失的五年內，也沒有停止曾經的善意，甚至比從前付出的更多，毫無緣由的，只想著幫助一個落後的山村。
最後，尤應莊來到了國旗下，看著在空中隨風飄揚的五星紅旗，終於鼻頭一酸。
他現在已經不後悔遇到關譚了，哪怕失去了夢想，可只要結果是好的，就足夠了。
他的力量，比尤應莊的，要大的多。
陳夢看著尤應莊紅了眼，忍不住道：“莊哥，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我當然……其實……”
尤應莊一直想回到這裏，這裏雖然早已修了路，可離大城市還差了十萬八千裏，在看多了紅燈綠酒之後，他還能適應物資缺乏枯燥無味的鄉村嗎？
“來，”陳夢抓著尤應莊的衣袖，把他帶到了一間上鎖的教室前，她用鑰匙打開門，裏面是會議室，但是墻上掛上了所有為這所學校捐款過得愛心人士的照片。
尤應莊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空白相框，下面有他的名字。
陳夢說：“莊哥，就差你的照片了。”
尤應莊往旁邊掃了一眼，他相框的旁邊，就是關譚的。
關譚的照片比印象中要年輕許多，好像是拿了大學入學照貼的，一個快三十多歲的人還在裝嫩，真不要臉，可這照片跟尤應莊記憶裏的他一模一樣。
如果真的能人生若只如初見。
尤應莊搖頭：“我就不拍了。”
“為什麽？”
尤應莊開了個玩笑：“我怕別人愛上我。”
陳夢認真道：“你知道嗎莊哥，好多學生看了關先生的照片，都說要嫁給他，有女生還有男生！”
“哈哈哈哈……”尤應莊卻皮笑肉不笑，在一群四五十歲的企業家面前，關譚確實亮眼。
尤應莊從希望小學回來後，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塞住了。
向祁家的院門虛掩著，哼哼從門縫裏擠出來，搖著尾巴撲到他腿上。
尤應莊蹲下來揉了揉狗頭，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側過頭，看了一眼隔壁。
隔壁就是他的家。
院門大敞，裏面傳來媽媽招呼客人的聲音，中氣十足，他爸爸好像在搬什麽東西，他幾次挪動腳步想過去幫忙，卻還是懦弱的退了出去。
尤應莊低下頭，推開了向祁家的門。
向祁正在院子裏收衣服，見他回來，什麽都沒問，招呼道：“哥，吃飯了！”
“好。”
接下來的幾天，尤應莊每天早起，隔著那堵矮墻聽隔壁的動靜。
媽媽幾點起床，幾點開火，幾點有客人來，他聽得一清二楚。
有時候他搬個板凳站在墻根底下，看見媽媽在院子裏擇菜，看見爸爸在廚房門口做飯，看見游客進進出出，笑著說老板您家的菜真好吃。
他不敢過去。
那一巴掌像是鐵烙般燙在他的臉上，爸媽那惡心又震驚又失望的眼神如影隨形。
向祁勸他：“你總不能一直躲著。”
尤應莊趕忙低下頭，不讓爸媽發現他說：“我沒躲！我就是……還沒想好怎麽面對。”
向祁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
過了幾天，尤應莊跟向祁說：“我們待的夠久了。”
“回城裏？”
“嗯。”尤應莊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墻，“他們過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向祁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他在這裏也躲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回去面對了。
第二天，尤應莊和向祁一起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就一個雙肩包，幾件換洗衣服。
忽然他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吵嚷聲。
起初他沒在意，以為是客人多鬧騰，可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夾雜著媽媽的哭腔和爸爸的咒罵。
尤應莊扔下手裏的衣服，沖了出去。
他跑到隔壁院門口的時候，看見四個男女堵在的門口，一個挺著大肚腩的光頭男人惡狠狠道：“黑心商家！把人吃進醫院了還不認賬！今天不賠錢我們就報警，讓警察把你們抓走！”
媽媽臉色慘白，手裏攥著降壓藥，手抖得擰不開瓶蓋，爸爸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我們的菜都是新鮮的！不可能中毒！”
尤應莊剛要邁步進去，他爸爸看見了他。
那一瞬間，尤應莊以為爸爸會叫他過去幫忙，但他爸爸的臉色變了。
沒有驚喜，沒有安心，而是一種恐懼。
像是看到了臟東西一樣。
尤應莊楞住了。
他站在那裏，一只腳已經邁進了院門，陽光曬在他臉上，熱辣辣的，但他覺得渾身發冷。
“爸……”他喊了一聲。
爸爸別過臉去，不看他，繼續跟那夥鬧事的人對峙。
媽媽站了起來，看見了尤應莊，眼神一亮，又看看老伴，嘴唇哆嗦了幾下：“老尤，你……”
“你閉嘴！”爸爸低吼了一聲。
尤應莊的手在發抖。
可他不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爸爸漲紅的臉，看著媽媽發白的嘴唇，看著那幾個鬧事的人囂張的嘴臉。
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請問，”他沈步走到爸爸身前，聲音不大，但穩得像塊石頭，“你們說食物中毒，有醫院的診斷證明嗎？有消費記錄嗎？報警了嗎？”
為首的光頭被他突然插嘴弄得一楞：“你誰啊？”
“我是這家人的親戚。”尤應莊對付這種胡攪蠻纏的家長早已熟練，此時格外得心應手，“有什麽事跟我說。”
爸爸又要開口，被媽媽一把拉住了袖子。
媽媽看著尤應莊，眼眶紅紅的。
尤應莊沒有看他們。
他掏出手機，按下錄音：“你們的診斷書在哪裏？有什麽證明是吃了我們家的東西才導致的？你們吃飯的付款記錄給我看一下。”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不快不慢，像在辦公室裏處理工作，那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光頭見尤應莊瘦瘦弱弱的好欺負，沈聲道：“哪那麽多廢話，我說中毒就中毒了！”
尤應莊收起手機，語氣平靜：“我建議你們先報警。警察來了，調監控。家裏裝了監控，每個角落都拍得到。”
一聽到有監控，他們四個人頓時心虛地互相看了一眼，放下一句“你給我等著”的狠話，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尤應莊轉過身，看著爸爸。
爸爸站在那裏，臉上的漲紅還沒退下去，但嘴唇已經不抖了，他沒有看尤應莊，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媽媽走過來，拉著尤應莊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你還沒吃飯吧？媽給你做飯去。”
“媽，”尤應莊的聲音有些啞，“我爸他……”
“他就是嘴硬，”媽媽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又愛又恨，“他昨晚還說兒子要是回來了該多好，今天見到你就裝不認識。你別怪他。”
爸爸終於擡起頭來，看了尤應莊一眼，而後冷哼一聲，往房間裏走去。
下午，尤應莊沒有回向祁家。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院子裏，守著爸媽。
向祁把哼哼牽了過來，哼哼在院子裏跑了兩圈，最後趴在尤應莊腳邊睡著了。
晚上，陳夢打來電話，把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
為首的叫李國榮，隔壁村的無業人員，有碰瓷前科，因為看不慣戶村發展得這麽好，經常來鬧事，而且他還打了舉報電話，明天可能會有一場大/麻煩。
尤應莊掛了電話，坐在院子裏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衛生局的人來了。
他們態度強硬，說尤應莊家的消防和排汙一直不合規，加上出了疑似食物中毒的事，必須停業整改。
爸爸急了：“我們做得好好的，憑什麽停業？”
他們翻出檢查記錄：“排煙管道沒有凈化器，汙水直接排進雨水渠。這些問題上個月就說了要整改，你們一直拖著。”
爸爸漲紅了臉：“那不是我們一家的問題，村裏好多戶都這樣……”
“那就要一戶一戶整改。”他們的語氣不松。
尤應莊早就料到如此，那無賴上頭有人肯定會故意刁難他們，他們多說無益，他說：“給我三天時間，一定整改結束，這段時間你們就在這裏住下吧，全部免費。”
“三天？怎麽可能？”
“我自己找人，加班加點做。做不到，我負全責。”
為首的點了點頭：“行，三天。到時候我來驗收。”
他們沒有選擇住在尤應莊家裏。
爸媽兩人憂心忡忡。
尤應莊看著爸媽說：“你們放心，我能搞定。”
爸爸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你打算找誰？村裏沒人會弄這個。”
“向祁認識人，已經聯系好了，明天一早過來。”
“那錢呢？”
“我有。”
爸爸不說話了。
向祁根本不認識什麽工程隊的，尤應莊在誇大其詞，但他知道一定有人認識，他下了好久的決心，終於給關譚回了消息。
尤應莊：【在嗎】
關譚幾乎是秒回：【在】
尤應莊：【短信裏說不清楚，我們電話聯系】
關譚立刻打了他的手機。
尤應莊長話短說，關譚沈默片刻道：“尤應莊，你不能只有在需要我的時候聯系我。”
“你是在威脅我嗎？”尤應莊瞇了瞇眼睛，他早就知道關譚會得寸進尺，“這是你欠我的。”
關譚說：“對，可我也需要一點甜頭。”
“你以前在我身上爽的時候還少嗎？你那時候給的小費我一個子兒都沒要。”尤應莊也不跟他彎彎繞繞，“你就說幫不幫吧。”
“尤應莊，那不是小費，也不是嫖￥資。”關譚說話的語氣變得認真，“有我在你不會有事，但我不是慈善家。”
關譚掛了電話。
靠，裝什麽？
尤應莊氣得把這個號也拉黑了。
第二天，工程隊準時到了，他們幹活利索，向祁也來幫忙，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幫忙搬材料。
爸爸想幫忙，被尤應莊按在椅子上坐著：“你腰不好，別動。”
爸爸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反駁，坐在藤椅上看著兒子忙前忙後，冷著的眼神有了一絲波動。
三天後，廚房的消防和排汙全部整改完畢，而且尤應莊送去檢查的食品新鮮安全，上面的人來驗收的時候，尤應莊給他們看了報告，他們在家裏轉了一圈點了頭，經營許可證恢覆了。
劫後餘生，媽媽從屋裏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招待大夥。
尤應莊咬了一口，很甜。
哼哼趴在腳邊，尾巴一下一下地搖著。
爸爸松了口氣，終於看向尤應莊：“你什麽時候走？”
尤應莊楞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頭頂忽然傳來一陣轟鳴聲。
所有人都擡起頭。
一架小型私人飛機從村子上空低低地掠過，銀白色的機身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飛機繞了一圈，降落在村後一棟神秘的別墅旁，那裏聽說被一個有錢人買下了，每年來個兩三次避暑。
哼哼嚇得鉆到了椅子底下。
尤應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但他們都沒當回事。
尤應莊回答爸爸的問題：“沒想好。”
爸爸道：“那今天就跟小祁一起在家裏吃個飯吧。”
媽媽抹抹眼淚：“傻孩子，你總是在墻邊看著不累嗎？這裏是你的家啊。”
尤應莊心裏一熱。
時間會沖刷大部分的痛苦，也會讓人意識到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麽。
當老了之後，還是想要兒女承歡膝下，再硬的骨頭也會有斷掉的那一天。
然而半個小時後，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不速之客走了進來。
關譚。
他笑盈盈地看著尤應莊道：“小莊，我來要我的甜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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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1-2章完結了，不然關譚跑來跑去跟超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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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譚的臉色逐漸變得慘白，像是被掏光了棉花的玩偶一樣隱蔽在黑暗裏。
尤應莊說：“我知道你擔心我，我現在沒事了，你可以走了。”
關譚又來了精神：“不行，你回家之前我不會離開。”
向祁道：“你一個總裁放著公司不管到處跑，你們公司應該經營很不好吧。”
關譚：“……”
“男人要在乎事業，畢竟你沒老婆，要是沒事業，不是更完蛋了？”向祁的逐客令毫不留情，推著關譚要把他趕出去。
關譚道：“與你何幹，我是為了尤應莊來的，他跟你在一起我不放心。”
向祁反駁道：“誰能比你更危險！”
關譚無視他，跟尤應莊道：“我要住進來。”
尤應莊想都沒想直接拒絕：“不可能。”
其實向祁訂的民宿裏的雙床房每張都是1.5*2，睡兩個男人雖然擁擠些但也勉強夠睡，可關譚斷不可能跟向祁睡一張床，也不願意打地鋪。
向祁納悶了：“你個大少爺脾氣我們願意好好跟你說話已經是很有素質了，別給臉不要臉。”
關譚道：“我要跟尤應莊睡。”
尤應莊懶得回他了，直白道：“我在家經常跟向祁睡一張床，你知道了不得從這裏跳下去？”
關譚僵在原地，臉色變了又變。
向祁緊跟著道：“這裏是三樓，跳下去又死不了。”
關譚的臉徹底黑了，像是戰敗的小醜，拿著身份證去找老板開了另一間房。
但他賊心不死，半夜偷偷趴在他們門口聽墻角，生怕裏面傳出奇怪的動靜，這樣他就可以甕中捉鱉，及時捉奸。
他的計劃沒有進行得多順利，關譚才在門口蹲了一會兒，就被一個路過的客人抓了個正著：“你在幹什麽？小偷！”
關譚反駁道：“我不是……”
客人：“你說你不是就不是了？我要報警抓你！”
關譚無力道：“我……”
關譚眼看著要被客人送進警局，門口的動靜越來越大，尤應莊洗漱完畢本就睡不著，被吵得心煩意亂，破罐子破摔地打開門道：“不好意思他是我們的朋友，我們鬧著玩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好不容易平息了這場騷亂，尤應莊實在是怕關譚又鬧出什麽事來讓他不得安寧，只好讓向祁去了關譚的房間，關譚睡在了向祁的床上。
尤應莊關上門時，低聲說：“你要是敢隨便對我動手動腳，我就從樓上跳下去，以身殉節。”
“……”
關譚雖然還有所不滿，但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乖乖得一聲不吭，全聽尤應莊的安排，麻溜地洗完澡躺在床上。
時間已來到淩晨，尤應莊累得眼睛都睜不開，沒有力氣跟關譚廢話，躺在床上閉眼準備入睡，可關譚的呼吸聲讓他心煩意亂，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用枕頭蓋著耳朵煩躁地嘆氣。
“睡不著？”
“……”
“我們聊聊？”
尤應莊跟他沒什麽好聊的，冷漠地說：“你別呼吸我就能睡著了。”
“……”
關譚不再面朝著尤應莊，而是轉過身，用被子蓋著頭，盡量不要尤應莊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尤應莊忽然道：“你怎麽沒氣了？死了嗎？”
關譚：“……”
尤應莊真不是故意為難關譚，他只是有點認床，有點失眠，再加上哼哼在旁邊的呼嚕聲震天響，吵得他睡不著。
他又翻了個身，正好對上關譚的臉。
兩人的床中間本來隔了一個床頭櫃，關譚不知何時下床來到尤應莊的旁邊，就在那裏一直盯著。
尤應莊嚇得魂都要飛出來，應激地從床上跳起來，用被子裹緊自己，聲音都在抖：“你、你幹什麽？”
關譚把他連人帶被子一起抱在懷裏躺在床上，他常年健身的肌肉如同銅墻鐵壁一般，尤應莊這個瘦弱的小柴雞怎麽掙脫得了，在他懷裏又蹦又踹僅僅給關譚造成了皮外傷。
尤應莊崩潰道：“你到底想幹嘛！你信不信我帶著你一起從這裏跳下去！”
他話音剛落，被他們兩人動靜吵醒的哼哼打了個哈欠，看著他們詭異的姿勢，從床尾爬起來，踩著尤應莊的身體睡在了兩人的縫隙之間，肚子正好搭在上面。
尤應莊聞著狗味更崩潰了：“……”
關譚輕輕拍著尤應莊的後背，小聲道：“別怕我什麽都不會對你做的。”
他的喉嚨裏緩緩發出一陣熟悉的聲音，是尤應莊給他唱過，後來每次尤應莊睡不著他都會唱來哄他的搖籃曲。
每當這個時候，尤應莊都會睡過去。
是被氣暈了。
關譚惡心人倒是有一套。
尤應莊想跳起來給關譚幾巴掌，可哼哼還睡在他身上，只能伸手偷偷掐關譚的腰肉：“你個混蛋！”
關譚不是真得皮糙肉厚，尤應莊也是個男人，勁小不到哪裏去，掐得他肉疼得直抽抽，低聲制止道：“尤應莊！”
“幹嘛！”
尤應莊道：“這是你自找的！誰讓你多管閑事跟過來！要不是你我早就跟向祁聊著聊著睡著了。”
“向祁向祁向祁，你整天把向祁掛在嘴邊，他說著照顧你真的照顧好了嗎？你在學校裏被欺負他為你出頭了嗎，在老家被人排斥他為你分憂了嗎，你身體不好他幫你調養了嗎，他自己出國玩得盡興變成了黑炭，你呢？熊貓眼，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最近好好吃飯了嗎，好好睡覺了嗎？我不在你身邊你就這樣，還要我不管你？”
“你怎麽有臉說這種話？”尤應莊越聽越委屈，“關譚……你不能把我害成這樣，又裝作英雄來拯救我……”
他說：“我根本不需要你……”
關譚摟著他的手臂猛然一緊。
尤應莊雙眼含淚的閉上眼，濕熱的淚讓他頭暈。
關譚不再哼歌了，而是緩緩拍著他的後背。
尤應莊裹成春卷，關譚跟個鐵鍋似的，緩慢地把他篜睡著了。
尤應莊是被哼哼的舌頭舔醒的，向祁見他醒了，把哼哼從床上抱下去，他穿著運動衣，哼哼的牽引繩被他拿在手裏，像是剛從外面溜完狗回來。
外面天已大亮，尤應莊一看時間居然要到中午了，大驚失色：“我睡了多久？”
“久到哼哼去拉了兩次屎。”
尤應莊環顧一圈都沒看見關譚的身影，以為他死了，問：“關譚呢？”
“在院子裏忙著他岌岌可危的事業啊。”向祁道，“前段日子你精神狀態這麽好，也是因為跟關譚睡了？”
“……”尤應莊不自在地扭過頭，“昨天沒有。”
向祁道：“也是，那些日子關譚來找你，怎麽可能就只是跟你聊天？”
尤應莊忽視了向祁笑容裏明顯的苦澀道：“就是純聊天。”
他翻身下床洗漱，外面的陽光好得刺眼，院子裏的槐樹郁郁蔥蔥，遮天蔽日，樹影斑駁，在陽臺朝下一看，關譚坐在院子裏的板凳上，將近一米九的個子窩在露營椅裏，筆記本電腦放在他的腿上，他的眉頭緊皺，看來事業真的要完蛋了。
向祁還沒有吃飯但他做了攻略，把哼哼丟給忙得焦頭爛額的關譚，帶著尤應莊去吃飯，回來後關譚已經處理好業務在收拾行李。
向祁道：“大忙人要走了？”
關譚戀戀不舍地看著尤應莊道：“嗯。”
公司的事太多，手底下一群廢物搞出來的爛攤子要他回去收拾，現在的關譚做不到跟尤應莊輕松告別，本想著趁他們出去吃飯時偷偷溜走，但他不放心留哼哼單獨在院子裏，所以一直等著他們回來。
哼哼陪關譚玩累了，憂郁地坐在露營椅裏憂郁地望著天。
尤應莊不會挽留他，點點頭讓他滾了。
回老家的路在尤應莊的腦海裏特別陌生又熟悉，這路變得比以前好走多了，向祁一路開著沒遇到什麽困難，要是以前說不定輪子陷進泥裏或者差點掉進坑裏。
向祁開了將近半天時間，中途帶尤應莊和哼哼吃了個飯，終於在晚上八點多停在了村門口。
“等等。”尤應莊還是害怕，“我……我能去你家住嗎？”
“去我家？”向祁知道尤應莊的膽怯，不逼他，“我家裏只剩我一個人了，爸媽都出門打工，幾個姐姐出嫁了，家裏面全是灰。”
“沒事，簡單打掃一下就行。”
向祁開進了自家的院子，裏面確實如他所說都是灰，兩人打掃了兩個小時終於掃得七七八八，幸好向祁一直交著電費和燃氣費，電器都能正常使用，兩人洗了個澡後開著空調吹風。
向祁隔壁家就是尤應莊的家，裏面時不時傳來電視機的聲音，證明他的父母都在家，幾年不見家都變了。
記憶裏開裂的墻縫，沒有吊頂的房梁，總是靠著一盞小黃燈點亮的夜晚，如今變成兩個獨立的小屋，一邊是客人吃飯的平層，一邊是自己居住的兩層樓的小別墅。
曾經一到晚上只能聽見爸爸的呼嚕聲的房間，也傳來電視機和短視頻的聲音。
尤應莊知道這是因為村裏的振興，農家樂和網紅景點的發展，讓村裏人不用再靠種地的三瓜兩棗，生活富裕了，不再過得扣扣搜搜，願意享受生活了。
尤應莊曾多次偷偷給媽媽轉錢，但每次都到時間自動退回了，他沒有被拉黑也沒有被刪除，只是被漠視。
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向祁安慰他說：“莊哥，我相信你父母只是在等著你給他們一個臺階而已。”
“哪有這麽簡單，對了……你家裏人呢？你從家裏跑出來，你父母呢？”
“他們早就當我不存在了。我姐姐們不搭理他們，這個家算散了。”向祁看著這個從小住到大的房子，從前這裏也沒有過歡聲笑語，如今的冷清也在意料之中。
兩人沈默地坐了一會兒。
隔壁電視機裏夾雜著女人突兀的咳嗽聲。
尤應莊的心隨著媽媽的每響一次就痛一會兒，可他終究沒有勇氣起身去敲開父母的家門。
夜漸漸深了，村子安靜下來，只剩下蟲鳴和遠處偶爾的狗吠。
尤應莊躺在向祁家收拾出來的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屋子裏，他媽媽也正坐在床邊，看著手機裏他幾年前的照片，默默紅了眼眶。
他爸爸看著她這副窩囊樣子，氣不打一出來：“哭哭哭！就知道哭！你就當我們從來沒這個兒子！”
媽媽沈默地擦著眼淚，把尤應莊給她發的信息看了一遍又一遍。
天還沒大亮，尤應莊失眠了一整晚，幹脆起床去看看家鄉，他輕手輕腳地離開房間，哼哼聽到動靜只是打了個哈欠，他戴著鴨舌帽，壓低帽檐，害怕被村裏人認出來。
清晨，村裏彌漫著一層淡淡的薄霧，農家樂的發達帶動著旅游業的興起，村裏多了許多陌生人，尤應莊沒有看見熟人，悄悄松了口氣。
他沿著雙車道的水泥路一直走，路兩邊的太陽能燈還沒滅，在霧氣中指引著他前行的方向。
他繼續往前走，村子不大，一會兒就逛完了，很明顯每戶人家的外觀都進行了修繕，透露著一股和土地融為一體的自然氣息。
路兩邊每隔幾戶人家都有一個長椅或者涼棚供人休息，尤應莊看見起的早的一家三口坐在涼棚裏拍照。
他很快走到了村頭，重建的村頭用木牌寫著【戶村】，意味家家戶戶的村莊，旁邊有塊石碑，上面刻著《省重點規劃項目》。
省重點？
他的村子什麽時候成了省重點？
為什麽陳夢一個字都沒跟他提過？
尤應莊帶著疑惑往回走，正巧遇到一個大姐出門灑掃，也沒認出他，熱情迎接：“游客吧？吃飯還是住宿？我們這有地道的農家菜！臘肉是自己熏的，雞是自己養的。”
尤應莊這才想起一些他從來沒有細想過的事情，壓低聲音問：“大姐，你們這民宿是誰牽頭搞的？”
“上頭搞的鄉村振興項目啊，”大姐說，“有專門的老師來培訓，還給補貼呢。”
“什麽補貼？”
“就是……上頭給的唄。”大姐回答得有些含糊，但臉上的笑容很實在，“反正我們老百姓賺錢就行了，管他是誰給的呢。”
尤應莊謝過大姐，繼續往前走。
他把村子轉了大半圈。
游客接待中心，文創店，還有各種打卡景點，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映入他的眼簾，每一件都超出他的預期，每一件都讓他覺得不對勁。
他給的錢根本不可能讓家鄉如此富裕，給陳夢提起的計劃也不是短短三四年就能實現的，更不可能讓一個曾經人均gdp倒數的村莊發展得這麽迅速。
除非有人在背後運作。
尤應莊在一處風景區前停下來，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掏出手機，打開和陳夢的聊天記錄。
陳夢爭氣，考上了大學，又考了選調生，回村當了村支書。
這些年陳夢一直跟他保持著聯系，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消息，說說村裏的情況，說說他爸媽的近況。
尤應莊翻著聊天記錄，註意到了以前忽視的東西。
比如陳夢的消息永遠是報喜不報憂，比如她的配圖永遠是爸媽的背影和村子裏的各種小角落，從來不發全景圖，也沒有那些能看出村子整體變化的大場面。
就好像她一直在小心翼翼地避開什麽。
尤應莊想起來，幾年前陳夢發消息說村裏來了個投資商，要搞旅游項目，他當時只提醒陳夢別被騙了，陳夢就沒再提了。
後來陳夢再也沒說過旅游項目的事，只說你爸媽也加入農家樂的行列了。
當時他沒在意，現在想來，陳夢是在瞞著他。
尤應莊正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莊哥？”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幾米外。
她紮著馬尾，跟從前沒什麽變化，只是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看見尤應莊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陳夢。”尤應莊喊了一聲。
陳夢三步並作兩步沖過來，上下打量了好幾遍：“莊哥！你什麽時候回來的？你怎麽不告訴我？你住哪裏？”
尤應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直接問：“陳夢，村裏的這些變化，是怎麽回事？”
陳夢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自覺地捏緊手裏的筆記本：“就是……鄉村振興政策好嘛。”
“什麽政策能給這麽多錢？憑什麽那麽多村子不去扶，扶我們這個沒有任何歷史古韻的村子？”尤應莊的語氣不重，問陳夢的同時也在漸漸明白那個答案，一個他不想承認的答案，“誰搞的旅游業？誰搞的民宿？誰把這裏推成網紅景點？”
陳夢咬著嘴唇，眼神躲閃。
“陳夢，你看著我。”尤應莊說，“你瞞了我多久了？”
陳夢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莊哥，對不起……是關先生讓我不要說的。”
尤應莊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什麽時候找的你？”
“六年前，”陳夢知道瞞不住了，索性全盤托出，“六年前關先生找到的我們村子，那時候我還不在。現在我是接替了一個退休幹部的活，那個幹部讓我好好幹，不要辜負關先生。”
“他都做了什麽？”
陳夢深吸一口氣，開始一件一件地數：“他先是跑了好多關系，把咱們村列為省裏的重點發展鄉村試點。這個名額特別難拿，全省才幾個，咱們縣就咱們一個。他說這個名額是關鍵，有了這個，後面的事才好辦。
然後他捐了兩百萬，把進村的路加寬加固了，還修了防護欄和路燈。
村裏的民宿，是他請的設計師做的規劃，每戶補貼三萬塊啟動資金。他還請了專業的廚師來給村民培訓。
宣傳也是他做的。他請了好幾個大網紅來村裏住了一個星期，拍了好多視頻。”
陳夢說著，翻開筆記本給尤應莊看預算：“這是希望小學的補助明細。這個學校不僅是你在資助，關先生每年都會召集愛心人士給我們捐錢，一年能有三四十萬。五年前停了一年，後來又繼續做了，甚至標準提高不少。”
五年前……不就是關譚口中說的第二人格出現的一年嗎？
尤應莊的嘴唇緊繃。
“去年你家翻修房子，關先生以‘鄉村旅游扶持資金’的名義給了八萬補貼。你爸媽以為是上面項目，特別高興地去辦了手續。”
尤應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做這些，”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圖什麽？”
陳夢道：“為了避稅……”
尤應莊：“……”
“我開玩笑的……莊哥，你真的不知道嗎？”陳夢想起從前，“莊哥，你是好人，關先生也是好人。我上大學後，關先生也時不時給我補助，雖然我都沒要，我自己靠做家教賺錢，但我知道，他是為了你，為了不讓你太辛苦。”
天逐漸大亮，陽光穿透了雲層，薄霧消散，田園如詩如畫。
而這景色，卻是他恨了這麽久的人，一筆一劃地畫出來的。
沒吃多少東西的肚子此刻翻江倒海，他聞到山野間吹來的涼風，沒忍住幹嘔幾聲。
陳夢擔憂道：“莊哥你沒事吧？”
尤應莊擺擺手道：“沒事。”
“莊哥，你不會生我的氣吧……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
“你是為了我們好，我高興還來不及，只是以後你別再瞞著我了。”
陳夢用力點點頭。
尤應莊往前走了幾步，回頭道：“我想去看看學校，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
學校的事情陳夢隱瞞得更多，希望小學從前建在一片荒地上，現在是村裏最漂亮的建築之一。
兩棟小樓，白墻灰瓦，操場鋪了塑膠，籃球架是新的，旗桿上國旗迎風飄揚，還有一個專門的體育館。
院墻上畫著孩子們稚嫩的彩繪，溫馨得仿佛來到了童話世界。
暑假時學校裏沒人，門口倒是坐了個保安，陳夢跟他認識，寒暄幾句保安就讓他們進去了。
“教學樓是五年前翻新的，”陳夢一邊走一邊說，“現在有六個班，233個學生，從幼兒園到高中都涵蓋了，老師十五個，一個教導主任，一個校長。”
尤應莊走在操場上，腳下的塑膠才補過漆，看上去嶄新無比。
他走到教學樓門口，看見墻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戶村希望小學，由尤應莊先生及社會各界愛心人士捐建”。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了。
一樓是一二三年級的教室，門鎖著。
尤應莊透過窗戶往裏看，多媒體黑板，嶄新的課桌，墻上貼著拼音表和乘法口訣表，墻上還掛著空調。
“每個教室都有空調？”他問。
陳夢點頭：“對，是關先生每年組織的愛心捐款負擔了這部分的電費。”
陳夢又帶著尤應莊參觀了圖書館，機房，體育館，還帶他參觀了幼兒園的設施，每一個都很袖珍可愛，尤應莊看著墻上孩子們畫的畫，桌上的手工，心裏湧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僅僅靠他一個人，學校是不會變得這麽好，家鄉也不會發展得這麽快，是關譚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默默地付出。
他在這消失的五年內，也沒有停止曾經的善意，甚至比從前付出的更多，毫無緣由的，只想著幫助一個落後的山村。
最後，尤應莊來到了國旗下，看著在空中隨風飄揚的五星紅旗，終於鼻頭一酸。
他現在已經不後悔遇到關譚了，哪怕失去了夢想，可只要結果是好的，就足夠了。
他的力量，比尤應莊的，要大的多。
陳夢看著尤應莊紅了眼，忍不住道：“莊哥，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我當然……其實……”
尤應莊一直想回到這裏，這裏雖然早已修了路，可離大城市還差了十萬八千裏，在看多了紅燈綠酒之後，他還能適應物資缺乏枯燥無味的鄉村嗎？
“來，”陳夢抓著尤應莊的衣袖，把他帶到了一間上鎖的教室前，她用鑰匙打開門，裏面是會議室，但是墻上掛上了所有為這所學校捐款過得愛心人士的照片。
尤應莊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空白相框，下面有他的名字。
陳夢說：“莊哥，就差你的照片了。”
尤應莊往旁邊掃了一眼，他相框的旁邊，就是關譚的。
關譚的照片比印象中要年輕許多，好像是拿了大學入學照貼的，一個快三十多歲的人還在裝嫩，真不要臉，可這照片跟尤應莊記憶裏的他一模一樣。
如果真的能人生若只如初見。
尤應莊搖頭：“我就不拍了。”
“為什麽？”
尤應莊開了個玩笑：“我怕別人愛上我。”
陳夢認真道：“你知道嗎莊哥，好多學生看了關先生的照片，都說要嫁給他，有女生還有男生！”
“哈哈哈哈……”尤應莊卻皮笑肉不笑，在一群四五十歲的企業家面前，關譚確實亮眼。
尤應莊從希望小學回來後，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塞住了。
向祁家的院門虛掩著，哼哼從門縫裏擠出來，搖著尾巴撲到他腿上。
尤應莊蹲下來揉了揉狗頭，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側過頭，看了一眼隔壁。
隔壁就是他的家。
院門大敞，裏面傳來媽媽招呼客人的聲音，中氣十足，他爸爸好像在搬什麽東西，他幾次挪動腳步想過去幫忙，卻還是懦弱的退了出去。
尤應莊低下頭，推開了向祁家的門。
向祁正在院子裏收衣服，見他回來，什麽都沒問，招呼道：“哥，吃飯了！”
“好。”
接下來的幾天，尤應莊每天早起，隔著那堵矮墻聽隔壁的動靜。
媽媽幾點起床，幾點開火，幾點有客人來，他聽得一清二楚。
有時候他搬個板凳站在墻根底下，看見媽媽在院子裏擇菜，看見爸爸在廚房門口做飯，看見游客進進出出，笑著說老板您家的菜真好吃。
他不敢過去。
那一巴掌像是鐵烙般燙在他的臉上，爸媽那惡心又震驚又失望的眼神如影隨形。
向祁勸他：“你總不能一直躲著。”
尤應莊趕忙低下頭，不讓爸媽發現他說：“我沒躲！我就是……還沒想好怎麽面對。”
向祁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勸。
過了幾天，尤應莊跟向祁說：“我們待的夠久了。”
“回城裏？”
“嗯。”尤應莊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墻，“他們過得挺好，我就放心了。”
向祁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他在這裏也躲得差不多了，是時候回去面對了。
第二天，尤應莊和向祁一起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就一個雙肩包，幾件換洗衣服。
忽然他聽見隔壁傳來一陣吵嚷聲。
起初他沒在意，以為是客人多鬧騰，可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夾雜著媽媽的哭腔和爸爸的咒罵。
尤應莊扔下手裏的衣服，沖了出去。
他跑到隔壁院門口的時候，看見四個男女堵在的門口，一個挺著大肚腩的光頭男人惡狠狠道：“黑心商家！把人吃進醫院了還不認賬！今天不賠錢我們就報警，讓警察把你們抓走！”
媽媽臉色慘白，手裏攥著降壓藥，手抖得擰不開瓶蓋，爸爸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我們的菜都是新鮮的！不可能中毒！”
尤應莊剛要邁步進去，他爸爸看見了他。
那一瞬間，尤應莊以為爸爸會叫他過去幫忙，但他爸爸的臉色變了。
沒有驚喜，沒有安心，而是一種恐懼。
像是看到了臟東西一樣。
尤應莊楞住了。
他站在那裏，一只腳已經邁進了院門，陽光曬在他臉上，熱辣辣的，但他覺得渾身發冷。
“爸……”他喊了一聲。
爸爸別過臉去，不看他，繼續跟那夥鬧事的人對峙。
媽媽站了起來，看見了尤應莊，眼神一亮，又看看老伴，嘴唇哆嗦了幾下：“老尤，你……”
“你閉嘴！”爸爸低吼了一聲。
尤應莊的手在發抖。
可他不走。
他站在原地，看著爸爸漲紅的臉，看著媽媽發白的嘴唇，看著那幾個鬧事的人囂張的嘴臉。
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請問，”他沈步走到爸爸身前，聲音不大，但穩得像塊石頭，“你們說食物中毒，有醫院的診斷證明嗎？有消費記錄嗎？報警了嗎？”
為首的光頭被他突然插嘴弄得一楞：“你誰啊？”
“我是這家人的親戚。”尤應莊對付這種胡攪蠻纏的家長早已熟練，此時格外得心應手，“有什麽事跟我說。”
爸爸又要開口，被媽媽一把拉住了袖子。
媽媽看著尤應莊，眼眶紅紅的。
尤應莊沒有看他們。
他掏出手機，按下錄音：“你們的診斷書在哪裏？有什麽證明是吃了我們家的東西才導致的？你們吃飯的付款記錄給我看一下。”
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不快不慢，像在辦公室裏處理工作，那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光頭見尤應莊瘦瘦弱弱的好欺負，沈聲道：“哪那麽多廢話，我說中毒就中毒了！”
尤應莊收起手機，語氣平靜：“我建議你們先報警。警察來了，調監控。家裏裝了監控，每個角落都拍得到。”
一聽到有監控，他們四個人頓時心虛地互相看了一眼，放下一句“你給我等著”的狠話，灰溜溜地走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尤應莊轉過身，看著爸爸。
爸爸站在那裏，臉上的漲紅還沒退下去，但嘴唇已經不抖了，他沒有看尤應莊，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媽媽走過來，拉著尤應莊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你……你還沒吃飯吧？媽給你做飯去。”
“媽，”尤應莊的聲音有些啞，“我爸他……”
“他就是嘴硬，”媽媽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又愛又恨，“他昨晚還說兒子要是回來了該多好，今天見到你就裝不認識。你別怪他。”
爸爸終於擡起頭來，看了尤應莊一眼，而後冷哼一聲，往房間裏走去。
下午，尤應莊沒有回向祁家。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院子裏，守著爸媽。
向祁把哼哼牽了過來，哼哼在院子裏跑了兩圈，最後趴在尤應莊腳邊睡著了。
晚上，陳夢打來電話，把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說了。
為首的叫李國榮，隔壁村的無業人員，有碰瓷前科，因為看不慣戶村發展得這麽好，經常來鬧事，而且他還打了舉報電話，明天可能會有一場大/麻煩。
尤應莊掛了電話，坐在院子裏想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衛生局的人來了。
他們態度強硬，說尤應莊家的消防和排汙一直不合規，加上出了疑似食物中毒的事，必須停業整改。
爸爸急了：“我們做得好好的，憑什麽停業？”
他們翻出檢查記錄：“排煙管道沒有凈化器，汙水直接排進雨水渠。這些問題上個月就說了要整改，你們一直拖著。”
爸爸漲紅了臉：“那不是我們一家的問題，村裏好多戶都這樣……”
“那就要一戶一戶整改。”他們的語氣不松。
尤應莊早就料到如此，那無賴上頭有人肯定會故意刁難他們，他們多說無益，他說：“給我三天時間，一定整改結束，這段時間你們就在這裏住下吧，全部免費。”
“三天？怎麽可能？”
“我自己找人，加班加點做。做不到，我負全責。”
為首的點了點頭：“行，三天。到時候我來驗收。”
他們沒有選擇住在尤應莊家裏。
爸媽兩人憂心忡忡。
尤應莊看著爸媽說：“你們放心，我能搞定。”
爸爸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你打算找誰？村裏沒人會弄這個。”
“向祁認識人，已經聯系好了，明天一早過來。”
“那錢呢？”
“我有。”
爸爸不說話了。
向祁根本不認識什麽工程隊的，尤應莊在誇大其詞，但他知道一定有人認識，他下了好久的決心，終於給關譚回了消息。
尤應莊：【在嗎】
關譚幾乎是秒回：【在】
尤應莊：【短信裏說不清楚，我們電話聯系】
關譚立刻打了他的手機。
尤應莊長話短說，關譚沈默片刻道：“尤應莊，你不能只有在需要我的時候聯系我。”
“你是在威脅我嗎？”尤應莊瞇了瞇眼睛，他早就知道關譚會得寸進尺，“這是你欠我的。”
關譚說：“對，可我也需要一點甜頭。”
“你以前在我身上爽的時候還少嗎？你那時候給的小費我一個子兒都沒要。”尤應莊也不跟他彎彎繞繞，“你就說幫不幫吧。”
“尤應莊，那不是小費，也不是嫖￥資。”關譚說話的語氣變得認真，“有我在你不會有事，但我不是慈善家。”
關譚掛了電話。
靠，裝什麽？
尤應莊氣得把這個號也拉黑了。
第二天，工程隊準時到了，他們幹活利索，向祁也來幫忙，二話不說擼起袖子幫忙搬材料。
爸爸想幫忙，被尤應莊按在椅子上坐著：“你腰不好，別動。”
爸爸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反駁，坐在藤椅上看著兒子忙前忙後，冷著的眼神有了一絲波動。
三天後，廚房的消防和排汙全部整改完畢，而且尤應莊送去檢查的食品新鮮安全，上面的人來驗收的時候，尤應莊給他們看了報告，他們在家裏轉了一圈點了頭，經營許可證恢覆了。
劫後餘生，媽媽從屋裏端出一盤切好的西瓜招待大夥。
尤應莊咬了一口，很甜。
哼哼趴在腳邊，尾巴一下一下地搖著。
爸爸松了口氣，終於看向尤應莊：“你什麽時候走？”
尤應莊楞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頭頂忽然傳來一陣轟鳴聲。
所有人都擡起頭。
一架小型私人飛機從村子上空低低地掠過，銀白色的機身反射著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飛機繞了一圈，降落在村後一棟神秘的別墅旁，那裏聽說被一個有錢人買下了，每年來個兩三次避暑。
哼哼嚇得鉆到了椅子底下。
尤應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但他們都沒當回事。
尤應莊回答爸爸的問題：“沒想好。”
爸爸道：“那今天就跟小祁一起在家裏吃個飯吧。”
媽媽抹抹眼淚：“傻孩子，你總是在墻邊看著不累嗎？這裏是你的家啊。”
尤應莊心裏一熱。
時間會沖刷大部分的痛苦，也會讓人意識到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麽。
當老了之後，還是想要兒女承歡膝下，再硬的骨頭也會有斷掉的那一天。
然而半個小時後，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不速之客走了進來。
關譚。
他笑盈盈地看著尤應莊道：“小莊，我來要我的甜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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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1-2章完結了，不然關譚跑來跑去跟超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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