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完結！恨不夠徹底，愛也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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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完結！恨不夠徹底，愛也不明白^^……
院子裏的空氣凝固了。
爸媽的臉色難看至極，尤應莊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凍住了，又在下一秒沸騰起來，他慌張地想掩蓋什麽，喉嚨梗著且沙啞：“你胡說什麽？”
關譚走進院子，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自然：“叔叔阿姨好。”
沒人回應他。
向祁鼻孔出氣，把手裏的東西往桌上重重一丟，沒好氣地狠狠摸哼哼的狗頭。
關譚像是沒有感覺到自己被排擠了，臉上依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卻沒有笑意：“你不是答應我了？我的甜頭。”
爸爸扶著椅子，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你、你還有臉來！”
爸媽並不知道這次工程隊的招攬和上頭的打點，都是關譚做的，他們只知道這個人害得他們的好兒子，本應該能傳宗接代，讓他們早日能夠抱上孫子的兒子，成了一個被人恥笑議論的同性戀！
尤應莊攔住爸爸，擔心他因為激動傷了身體，安撫了媽媽道：“沒事，我跟他單獨聊聊。小祁，你幫我照顧一下他們好嗎？”
向祁點頭：“好，你去忙吧。”
尤應莊把關譚拉走，關譚出了院子，卻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尤應莊怎麽甩都甩不開，大驚失色怕被人看見：“你幹嘛！”
關譚從隨身的包裏掏出鴨舌帽給自己和尤應莊戴上，說：“你怕什麽？現在的社會跟五年前不一樣了，更加的開放和包容，就算我們兩個十指相扣又如何，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你、你真不要臉！”尤應莊震驚於關譚的無恥，又掙脫不開，關譚的手像手銬一樣把他牢牢扣住，讓他動彈不得。
“這就是我要的甜頭，僅僅是這點願望都不行嗎？”
關譚說得可憐兮兮，尤應莊卻沒從中看出半點委屈，反倒是有點理直氣壯般的無理取鬧。
“……”
關譚牽著他沿著路走，跟他說這幾年的艱苦，從上下打點關系，到做村民的思想工作，再把陳夢和自己的親信調過來，每一件事都讓他頭疼。
尤應莊聽完，終於問出了在心裏憋了很久的答案：“為什麽？六年前你這麽做是在彌補我，那五年前呢？你不是把我忘了嗎？”
關譚聳聳肩：“說不定因為我骨子裏是善良的呢？我是個好男孩。”
“……”尤應莊擡起手，在關譚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關譚疼得倒抽涼氣，急忙捏住尤應莊的鼻子讓他松口。
他們鬧騰的動靜太大，引起了來來往往游客們的註意，尤應莊意識到了趕緊壓低帽檐，餘光裏卻沒有看見想象中的排斥和嫌惡。
關譚道：“我的第二人格不是在騙你，他是我的所有正面情緒和思想，簡稱是一個聖父，看到有人需要幫助就會去幫，跟你一樣。”
“我？”尤應莊否認了，“我沒有這麽偉大，我所想做的，也只是想幫助我們這個村子。”
“所以我的人格調查發現公司每年都有一筆公益捐款用於鄉村振興後，加大了對這裏的支持，可以說這個人格是因為你而生的。”
關譚看著變得有人氣的村子繼續道：“你曾經懼怕這裏的人，懼怕這裏的生活，你怕他們嚼舌根子怕他們嫌惡你，你知道嗎為什麽嗎？”
尤應莊早就知道答案。
關譚道：“因為他們落後又封建，當然無論在哪裏都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什麽是求同存異什麽是包容，但如今這個村子有了文化有了新鮮血液，當地人有了事業，根本沒時間聚在一起蛐蛐別人，不是嗎？或許這個世界根本沒有那麽多人在意別人。”
正說著迎面又走來一波游客，尤應莊的手一緊，關譚大膽地跟他十指緊扣，甩都甩不掉。
尤應莊的耳根赤紅，帽檐拉到最低，恨不得鉆進土裏。
關譚牽著他繼續往前走。
尤應莊沈默了一路，從一開始的身體僵硬，到後來越來越放松，聽到關譚的玩笑話還能勾勾嘴角。
關譚道：“怎麽樣？”
“什麽？”
“你的願望，你想過平靜的生活你過了，你想要鄉村振興也做到了，你現在還有什麽理由離開我？”
尤應莊擡頭，他居然被關譚這麽牽著一路走，走到了一棟別墅前，後院停著一架直升機，這裏一看就是關譚的家，他想跑都來不及了，像是預告到要被做什麽似的，他雙腿有些發軟：“我離開你？我原本就不應該跟你在一起。”
“為什麽？要是沒有我，你的家鄉能發展的這麽快嗎？就靠著你在那個可能什麽工資都開不出來的鄉村老師？你想看著學校的人一點點減少嗎？你想到老了路都走不動了，結果一腳踩進泥土地裏，摔了一跤後滿嘴的泥嗎？你現實一點吧尤應莊！”
尤應莊渾身都在發抖，他死死咬住下唇努力不讓自己的拳頭落在關譚身上，因為他知道關譚說得對，要是沒有他，他的那點理想只是天方夜譚，可這些東西不應該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憑什麽？憑什麽他要受盡了委屈之後才能換來這些東西？憑什麽要他現在才知道？憑什麽……憑什麽！
尤應莊憋了半天，聲音哽咽：“你在pua我，我……我不聽。”
關譚把他拉進別墅，裏面家具簡單地面幹凈，他每周都要人過來打掃一次，還有個室內泳池，裏面只有在他在家時才會灌水，巨大的落地窗讓陽光充滿室內，他說：“我只是說了事實，尤應莊，你沒法否認。我也知道你恨我，可那又怎麽樣，我不會為我做的事道歉，我從未後悔過。只是……那次車禍不過是個意外，沒有那場車禍，你早就住進這棟別墅了。”
尤應莊佩服關譚的不要臉，無論他說什麽關譚都會堅持自我，他覺得心累：“你……你知道我曾經……”
他的聲音很輕聲線又抖，仿佛是把自己的胸膛剖開把血淋淋的心掏出來：“我曾經應該喜歡過你……”
關譚本來站在客廳看著窗外的陽光，聽到他的猛地回頭，臉色變得慘白：“你說什麽？”
“我忘了是不是真的……可能是某個瞬間某個時刻又或許是我的錯覺……你就當我在胡說八道吧。”
兩人的手明明緊握著，尤應莊卻感覺到關譚的手越來越涼越來越抖。
“別說了……”
關譚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嘴唇顫抖著說。
“你人真的挺會裝的，在我每次有危險的時候你都能及時出現，當然我不知道我的危險是不是都是你造成的，但我很受用，真的……我從小就沒什麽同齡的朋友，一直在照顧別人或者被人漠視，只有上了大學之後，只有你關心我，只有你對我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尤應莊克制不住了。
“求求你……別說了……”
尤應莊道：“有很多瞬間，我會模糊友情的邊界，我甚至在幻想……幻想我要是個女生該多好，可是……我是男的……好吧關譚，其實我們兩個之間，唯一的錯誤可能就是我是個男的吧。如果你沒有對我做那些事，我們現在會怎麽樣呢？”
關譚從未想過，也從不敢想，從得知尤應莊是直男後他就沒想過正常的手段也不想用正常的方法去追他，因為他沒想過尤應莊會真的喜歡上他，只要尤應莊能在他身邊就好。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錯過什麽。
尤應莊道：“關譚，你真的太自私太自我了。”
他說：“你不是想要我給你點甜頭嗎？”
他踮起腳在關譚的嘴唇上落下一吻，兩人的嘴都冰得驚人，而後道：“這樣夠了嗎？”他自嘲一笑，“可以讓我走了嗎？我餓了，爸媽在等我回家吃飯。”
這次尤應莊掙脫得很輕松。
回到家時，父母和向祁已經做好了飯在等他，哼哼爬在院子裏啃著骨頭，見他回來了，向祁趕緊招呼他道：“哥你回來了！快來快來！燒了你最喜歡吃的燉茄子！”
“來了！”
尤應莊準備在家裏呆到暑假結束，向祁還有一大堆團隊要照顧，休息的時間夠長了，收拾收拾回城裏去，等尤應莊想回去了再來接他。
尤應莊非常感謝地讓父母準備了好多草雞蛋和地裏親自種的蔬菜，順便殺了一只老母雞讓他帶走。
向祁也不推辭，爽朗地揮揮手沖他們告別。
向祁走了，關譚卻沒走，雖然沒看見關譚的身影，但每天早上大門前會出現不知名的野花紮成的花束，有時旁邊會放著媽媽的降壓藥，哼哼的驅蟲藥，爸爸的新剃須刀，都是牌子貨，價格不菲。
尤應莊看出來這降壓藥跟媽媽現在吃的是同一個。
尤應莊把藥收下了，花用玻璃瓶裝著，放在了每個餐桌的中間，在他的布置下，供客人吃飯的房間變得更加幹凈整潔。
他把鐵板凳換成了木椅，把圓桌變成了四方桌，分了雙人位、四人位和八人位，還在院子裏做了個秋千給人打卡，哼哼也成了網紅狗，每天被人摸得四腳朝天，但他不允許哼哼吃別人的東西，吃了就一個大比兜過去把食物摳出來。
生意比以前更好了，爸媽對他的態度也在一天天變化，他們不再叨叨著讓他趕緊結婚，而是勸他留下來幫襯著家裏。
尤應莊還在猶豫著，只說再想想。
關譚的直升機在空中飛了好幾趟，基本上每隔三天就要飛一次，尤應莊望著直升機算著日子，暑假居然就快要過去了。
不想上班。
暑假末尾淡季也來了，慵懶的午後空氣悶得喘不上氣，尤應莊在院子裏摘菜，爸爸在餵雞，哼哼這段時間吃得太好了變得跟小豬似的，四肢攤開在地上。
眼看著要中午了，天卻越來越黑越來越悶，媽媽還沒回來，尤應莊問：“我媽呢？”
爸爸說：“她上山采菌子去了，有客人想吃。”
“看這天要下雨了，她還不回來沒事吧？”
“她上山可比你走路都要輕松，怕啥？”
爸爸話音剛落，天空烏雲壓境，豆大的雨點在瞬間把來不及躲雨的哼哼澆成了落湯雞。
尤應莊趕緊給媽媽打電話，卻只傳來了忙音。
“嘟嘟嘟——您所撥打的電話——”尤應莊的渾身冰涼，拿起雨傘就往山上跑，爸爸披著雨衣緊跟過來，拍著大腿後悔道，“我就不應該讓她上這個山！”
“媽不會出事的。”尤應莊自我安慰著，然而他的呼喊聲被雨聲吞沒，被漆黑的樹影蓋住，甚至沒有回響。
“媽！”
“媳婦兒！孫長梅！孫長梅！”
“媽！”
尤應莊和爸爸喊得喉嚨都啞了也沒有回應，爸爸一腳踩進泥土裏差點滑倒，腳崴了。
尤應莊急忙去扶他嚇出一身冷汗，他看著陡峭的坡，難道媽媽也是不小心腳崴了滾下去了嗎？
尤應莊打開手機想要看時間，卻發現手機沒有信號，連電話都打不出去，幸好他進山前跟陳夢說了讓她等半個小時後他不回消息就帶搜救隊過來找他，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雨水把本就不好走的路變成爛泥，尤應莊和爸爸在山裏喊得嗓子都啞了，他的雨傘被一陣狂風吹到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去了，被淋得視野模糊，手電筒閃出幾道光後徹底沒了電。
又是雨，又是山。
尤應莊不免回想起五年前那個夜晚，雙腿一軟就要跪在地上，但一雙手把他牢牢接住，頭頂的雨也沒了。
尤應莊側頭一看，是關譚。
陳夢和幾個村民在他身後，陳夢擔憂道：“莊哥！我聽你的話，帶人過來救伯母了，路上遇見了關先生。”
關譚用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解釋：“我看你手機失去信號了，不放心過來看看。”
尤應莊想說謝謝，可沙啞的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
關譚從背包裏拿出幹凈的毛巾和雨衣遞給他：“這麽大的雨和伯父兩個人就往裏面跑，你知不知道上山救人需要專業裝備？一不小心就會把命給丟了。”
“……”尤應莊說不出話，雨花早就把他的淚沖幹了，他裹著毛巾一言不發，緊緊抓著關譚有力的臂膀。
關譚對剩下的幾人分配搜索方向，他還叫了專業團隊一會兒就到，雨水沖刷著他冰冷的眼：“你跟伯父回去等著，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尤應莊拼命搖頭。
“你渾身濕透了，回去立馬洗澡喝熱水，難道想發一周的高燒嗎？”
尤應莊冷得打哆嗦，可他怎麽能安心得在家裏等著？
關譚趁著大家都走了，用力地抱住尤應莊道：“你媽就是我媽，找不到咱媽，我就不回去。”
尤應莊渾身一震，關譚轉身就沖進雨裏，爸爸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讓他跟著一起回家。
雨越下越大，尤應莊換了身衣服後實在難以心安，準備好萬全的工具，摸著哼哼的頭說：“哼哼，你是爸爸的好狗嗎？”
哼哼興奮地舔舔尤應莊的手指。
尤應莊說：“現在爸爸需要幫助，哼哼會幫我的對不對？哼哼是全天下最聰明的小狗，哼哼最厲害了對不對！”
“汪汪汪！”
尤應莊緊緊抓著哼哼的牽引繩，一人一狗飛快地往山裏跑去。
哼哼無所畏懼，在山路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狗爪印，尤應莊跟在它身後，隨著雨越下越大，他感覺體溫在一點點流失，強光手電筒能把黑夜變成白天，即使如此他除了樹什麽都看不見。
“找到了！找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尤應莊忽然聽見一聲驚喜的呼喚，哼哼最先反應過來，吐著舌頭往聲音的方向奔去。
尤應莊的心猛地揪起，哼哼跑的他根本扯不住繩子，泥地讓他無法順利前行，不停得被絆倒，摔倒在地，又爬起來，等找到大部隊，他看起來比誰都狼狽。
“不是讓你回家嗎？”關譚背著媽媽，臉上滿是被樹枝劃出來的傷口。
陳夢解釋道：“剛才關先生在這裏不小心滾下去了，結果正好看見了同樣摔倒在這裏的伯母，伯母昏過去了，還有點失溫。”
“趕緊去醫院！”其他人七手八腳地扶著關譚和媽媽，下山的路特別難走，稍有不慎就會滑倒。
關譚背著媽媽步子邁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又沈又穩，暴雨中，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尤應莊走在後面，借著手電筒的光看見關譚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但他始終沒有把媽媽放下來換手，也沒有讓任何人幫忙。
陳夢和幾個年輕人在前面開路，砍斷擋路的樹枝，尤應莊走在關譚身後，手裏舉著手電筒和雨傘，替他照著前面的路。
雨小了一些，但還是冷，冷得刺骨。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關譚的腳步忽然踉蹌了一下。
他單膝跪了下去，差點沒站穩。
所有人都一驚，尤應莊趕緊上前扶住他，另一只手托住媽媽的身體。
“沒事。”關譚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咬了一下牙，重新站了起來，繼續往前走。
尤應莊註意到，關譚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趕緊提議換人背著，卻被關譚強硬的拒絕了。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終於到了山腳下。
陳夢提前打電話叫的車已經等在路邊。
關譚把媽媽抱上車坐上副駕駛，尤應莊跟著鉆了進去，陳夢坐在後面，哼哼趴在尤應莊的腳邊，車子發動，往鎮衛生院飛馳。
媽媽躺在後座上，頭枕著尤應莊的腿。
她的臉無比蒼白，陳夢趕緊給她擦水取暖，用濕熱的水擦拭她幹裂的嘴唇，車裏開著暖風，再用毛毯裹著她，漸漸的她的呼吸平穩了很多。
尤應莊握著媽媽的手，淚流滿面。
車子開到醫院門口，關譚幫忙把媽媽擡上了擔架。
護士們推著擔架往急診室跑，尤應莊跟在旁邊，手一直沒有松開媽媽的手。
媽媽被推進了急診室，醫生把尤應莊擋在了門外。
“家屬在外面等。”
急診室的門關上了。
尤應莊站在門口，渾身還在發抖，衣服濕透了，水順著褲腿滴在地板上，聚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他靠著墻，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出來。
“沒事的……別擔心，咱媽吉人自有天相……”關譚安慰他，體溫卻極速地流失，最終雙腿發軟地癱倒在地。
尤應莊這才發現，這地上一路的血，都是從關譚身上流下來的。
他的襯衫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從那個口子裏，尤應莊看見了一截樹枝。
拇指粗的樹枝，從關譚右側小腹的位置紮進去，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經被折斷了，但紮進去的那一截還嵌在裏面。
尤應莊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關譚！”
關譚擡起頭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慶幸，還有一點點心虛，像一個做了錯事被抓住的孩子。
“滾下山坡的時候，有根樹枝斷了，我沒躲開。”他說得很輕，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沒事，不深。”
“你剛才還背著我媽走了一路……”尤應莊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你紮著這個東西，抱背著我媽走了那麽久的山路？”
所以他一直背著，因為他就一口氣，這口氣散了，他就徹底倒下了。
“咱媽比我重要。”關譚的眼皮沈重，聲音越來越輕，“尤應莊，我……”
他想說什麽？說我對不起你，說我不欠你的了，說我愛你？
無論是什麽，尤應莊都聽不到了。
關譚話沒說完，他往地上一倒，失去了知覺。
尤應莊沖過去，跪在他面前，手忙腳亂地想去扶他，又不敢碰他的傷口。
他的手在抖，抖得根本控制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醫生！醫生！”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尖得不像自己，“來人啊！有人受傷了！快來人啊！救救他！救救他！”
擔架床被推進了搶救室，門在尤應莊面前關上了。
和媽媽剛才那扇門並排著，兩扇門，兩個他最重要的人，隔著一堵墻。
尤應莊站在走廊裏，渾身濕透，滿臉是淚，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陳夢懷裏抱著哼哼，見狀把哼哼放下去扶尤應莊：“莊哥，他們都不會有事的，起來在凳子上坐著。”
尤應莊緩緩搖頭。
他起不來了。
他的腿沒有力氣，他的身體沒有力氣。
如果關譚沒有找到媽媽，如果樹枝紮得更深了一點，如果那根樹枝紮到的不是小腹而是別的什麽地方……
他不敢想。
他一個都不敢想。
他跪在醫院的走廊裏，為了不打擾別人，緊緊地用手捂著嘴，毫無形象地哭泣。
【搶救中】的燈牌不知亮了多久，終於，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平靜地看著尤應莊。
“樹枝紮進了右下腹，但很幸運，沒有傷到主要臟器。我們已經取出來了，做了清創縫合，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住院觀察，至少一周。患者失血不少，加上淋了雨，有感染的風險。”
沒有生命危險。
尤應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了地上。
天上的雨倒灌般的下，但尤應莊的天晴了。
媽媽也沒什麽大問題，跟關譚一樣需要靜養，爸爸燉了雞湯給她補身體，順便給關譚了帶了一份。
關譚身上還插著管子沒醒，爸爸守著媽媽，尤應莊守著關譚，看著規律起伏的心電圖，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像熊貓。
他看著床上昏迷的關譚，心思重重。
他這輩子，恨得不夠徹底，愛又愛不明白，稀裏糊塗得過且過，說出去都會讓人笑話。
可哪有人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得那麽順利，那麽明確。
怎麽樣都是過，妥協是過，不妥協是過，不如讓自己不遺憾地過。
尤應莊輕輕勾住了關譚的小拇指，實在撐不住地趴在床邊閉上了眼。
驟雨暫歇，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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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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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的空氣凝固了。
爸媽的臉色難看至極，尤應莊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凍住了，又在下一秒沸騰起來，他慌張地想掩蓋什麽，喉嚨梗著且沙啞：“你胡說什麽？”
關譚走進院子，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自然：“叔叔阿姨好。”
沒人回應他。
向祁鼻孔出氣，把手裏的東西往桌上重重一丟，沒好氣地狠狠摸哼哼的狗頭。
關譚像是沒有感覺到自己被排擠了，臉上依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眼底卻沒有笑意：“你不是答應我了？我的甜頭。”
爸爸扶著椅子，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你、你還有臉來！”
爸媽並不知道這次工程隊的招攬和上頭的打點，都是關譚做的，他們只知道這個人害得他們的好兒子，本應該能傳宗接代，讓他們早日能夠抱上孫子的兒子，成了一個被人恥笑議論的同性戀！
尤應莊攔住爸爸，擔心他因為激動傷了身體，安撫了媽媽道：“沒事，我跟他單獨聊聊。小祁，你幫我照顧一下他們好嗎？”
向祁點頭：“好，你去忙吧。”
尤應莊把關譚拉走，關譚出了院子，卻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尤應莊怎麽甩都甩不開，大驚失色怕被人看見：“你幹嘛！”
關譚從隨身的包裏掏出鴨舌帽給自己和尤應莊戴上，說：“你怕什麽？現在的社會跟五年前不一樣了，更加的開放和包容，就算我們兩個十指相扣又如何，他們能把我怎麽樣？”
“你、你真不要臉！”尤應莊震驚於關譚的無恥，又掙脫不開，關譚的手像手銬一樣把他牢牢扣住，讓他動彈不得。
“這就是我要的甜頭，僅僅是這點願望都不行嗎？”
關譚說得可憐兮兮，尤應莊卻沒從中看出半點委屈，反倒是有點理直氣壯般的無理取鬧。
“……”
關譚牽著他沿著路走，跟他說這幾年的艱苦，從上下打點關系，到做村民的思想工作，再把陳夢和自己的親信調過來，每一件事都讓他頭疼。
尤應莊聽完，終於問出了在心裏憋了很久的答案：“為什麽？六年前你這麽做是在彌補我，那五年前呢？你不是把我忘了嗎？”
關譚聳聳肩：“說不定因為我骨子裏是善良的呢？我是個好男孩。”
“……”尤應莊擡起手，在關譚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關譚疼得倒抽涼氣，急忙捏住尤應莊的鼻子讓他松口。
他們鬧騰的動靜太大，引起了來來往往游客們的註意，尤應莊意識到了趕緊壓低帽檐，餘光裏卻沒有看見想象中的排斥和嫌惡。
關譚道：“我的第二人格不是在騙你，他是我的所有正面情緒和思想，簡稱是一個聖父，看到有人需要幫助就會去幫，跟你一樣。”
“我？”尤應莊否認了，“我沒有這麽偉大，我所想做的，也只是想幫助我們這個村子。”
“所以我的人格調查發現公司每年都有一筆公益捐款用於鄉村振興後，加大了對這裏的支持，可以說這個人格是因為你而生的。”
關譚看著變得有人氣的村子繼續道：“你曾經懼怕這裏的人，懼怕這裏的生活，你怕他們嚼舌根子怕他們嫌惡你，你知道嗎為什麽嗎？”
尤應莊早就知道答案。
關譚道：“因為他們落後又封建，當然無論在哪裏都會有這種情況發生，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什麽是求同存異什麽是包容，但如今這個村子有了文化有了新鮮血液，當地人有了事業，根本沒時間聚在一起蛐蛐別人，不是嗎？或許這個世界根本沒有那麽多人在意別人。”
正說著迎面又走來一波游客，尤應莊的手一緊，關譚大膽地跟他十指緊扣，甩都甩不掉。
尤應莊的耳根赤紅，帽檐拉到最低，恨不得鉆進土裏。
關譚牽著他繼續往前走。
尤應莊沈默了一路，從一開始的身體僵硬，到後來越來越放松，聽到關譚的玩笑話還能勾勾嘴角。
關譚道：“怎麽樣？”
“什麽？”
“你的願望，你想過平靜的生活你過了，你想要鄉村振興也做到了，你現在還有什麽理由離開我？”
尤應莊擡頭，他居然被關譚這麽牽著一路走，走到了一棟別墅前，後院停著一架直升機，這裏一看就是關譚的家，他想跑都來不及了，像是預告到要被做什麽似的，他雙腿有些發軟：“我離開你？我原本就不應該跟你在一起。”
“為什麽？要是沒有我，你的家鄉能發展的這麽快嗎？就靠著你在那個可能什麽工資都開不出來的鄉村老師？你想看著學校的人一點點減少嗎？你想到老了路都走不動了，結果一腳踩進泥土地裏，摔了一跤後滿嘴的泥嗎？你現實一點吧尤應莊！”
尤應莊渾身都在發抖，他死死咬住下唇努力不讓自己的拳頭落在關譚身上，因為他知道關譚說得對，要是沒有他，他的那點理想只是天方夜譚，可這些東西不應該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憑什麽？憑什麽他要受盡了委屈之後才能換來這些東西？憑什麽要他現在才知道？憑什麽……憑什麽！
尤應莊憋了半天，聲音哽咽：“你在pua我，我……我不聽。”
關譚把他拉進別墅，裏面家具簡單地面幹凈，他每周都要人過來打掃一次，還有個室內泳池，裏面只有在他在家時才會灌水，巨大的落地窗讓陽光充滿室內，他說：“我只是說了事實，尤應莊，你沒法否認。我也知道你恨我，可那又怎麽樣，我不會為我做的事道歉，我從未後悔過。只是……那次車禍不過是個意外，沒有那場車禍，你早就住進這棟別墅了。”
尤應莊佩服關譚的不要臉，無論他說什麽關譚都會堅持自我，他覺得心累：“你……你知道我曾經……”
他的聲音很輕聲線又抖，仿佛是把自己的胸膛剖開把血淋淋的心掏出來：“我曾經應該喜歡過你……”
關譚本來站在客廳看著窗外的陽光，聽到他的猛地回頭，臉色變得慘白：“你說什麽？”
“我忘了是不是真的……可能是某個瞬間某個時刻又或許是我的錯覺……你就當我在胡說八道吧。”
兩人的手明明緊握著，尤應莊卻感覺到關譚的手越來越涼越來越抖。
“別說了……”
關譚的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嘴唇顫抖著說。
“你人真的挺會裝的，在我每次有危險的時候你都能及時出現，當然我不知道我的危險是不是都是你造成的，但我很受用，真的……我從小就沒什麽同齡的朋友，一直在照顧別人或者被人漠視，只有上了大學之後，只有你關心我，只有你對我好，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尤應莊克制不住了。
“求求你……別說了……”
尤應莊道：“有很多瞬間，我會模糊友情的邊界，我甚至在幻想……幻想我要是個女生該多好，可是……我是男的……好吧關譚，其實我們兩個之間，唯一的錯誤可能就是我是個男的吧。如果你沒有對我做那些事，我們現在會怎麽樣呢？”
關譚從未想過，也從不敢想，從得知尤應莊是直男後他就沒想過正常的手段也不想用正常的方法去追他，因為他沒想過尤應莊會真的喜歡上他，只要尤應莊能在他身邊就好。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錯過什麽。
尤應莊道：“關譚，你真的太自私太自我了。”
他說：“你不是想要我給你點甜頭嗎？”
他踮起腳在關譚的嘴唇上落下一吻，兩人的嘴都冰得驚人，而後道：“這樣夠了嗎？”他自嘲一笑，“可以讓我走了嗎？我餓了，爸媽在等我回家吃飯。”
這次尤應莊掙脫得很輕松。
回到家時，父母和向祁已經做好了飯在等他，哼哼爬在院子裏啃著骨頭，見他回來了，向祁趕緊招呼他道：“哥你回來了！快來快來！燒了你最喜歡吃的燉茄子！”
“來了！”
尤應莊準備在家裏呆到暑假結束，向祁還有一大堆團隊要照顧，休息的時間夠長了，收拾收拾回城裏去，等尤應莊想回去了再來接他。
尤應莊非常感謝地讓父母準備了好多草雞蛋和地裏親自種的蔬菜，順便殺了一只老母雞讓他帶走。
向祁也不推辭，爽朗地揮揮手沖他們告別。
向祁走了，關譚卻沒走，雖然沒看見關譚的身影，但每天早上大門前會出現不知名的野花紮成的花束，有時旁邊會放著媽媽的降壓藥，哼哼的驅蟲藥，爸爸的新剃須刀，都是牌子貨，價格不菲。
尤應莊看出來這降壓藥跟媽媽現在吃的是同一個。
尤應莊把藥收下了，花用玻璃瓶裝著，放在了每個餐桌的中間，在他的布置下，供客人吃飯的房間變得更加幹凈整潔。
他把鐵板凳換成了木椅，把圓桌變成了四方桌，分了雙人位、四人位和八人位，還在院子裏做了個秋千給人打卡，哼哼也成了網紅狗，每天被人摸得四腳朝天，但他不允許哼哼吃別人的東西，吃了就一個大比兜過去把食物摳出來。
生意比以前更好了，爸媽對他的態度也在一天天變化，他們不再叨叨著讓他趕緊結婚，而是勸他留下來幫襯著家裏。
尤應莊還在猶豫著，只說再想想。
關譚的直升機在空中飛了好幾趟，基本上每隔三天就要飛一次，尤應莊望著直升機算著日子，暑假居然就快要過去了。
不想上班。
暑假末尾淡季也來了，慵懶的午後空氣悶得喘不上氣，尤應莊在院子裏摘菜，爸爸在餵雞，哼哼這段時間吃得太好了變得跟小豬似的，四肢攤開在地上。
眼看著要中午了，天卻越來越黑越來越悶，媽媽還沒回來，尤應莊問：“我媽呢？”
爸爸說：“她上山采菌子去了，有客人想吃。”
“看這天要下雨了，她還不回來沒事吧？”
“她上山可比你走路都要輕松，怕啥？”
爸爸話音剛落，天空烏雲壓境，豆大的雨點在瞬間把來不及躲雨的哼哼澆成了落湯雞。
尤應莊趕緊給媽媽打電話，卻只傳來了忙音。
“嘟嘟嘟——您所撥打的電話——”尤應莊的渾身冰涼，拿起雨傘就往山上跑，爸爸披著雨衣緊跟過來，拍著大腿後悔道，“我就不應該讓她上這個山！”
“媽不會出事的。”尤應莊自我安慰著，然而他的呼喊聲被雨聲吞沒，被漆黑的樹影蓋住，甚至沒有回響。
“媽！”
“媳婦兒！孫長梅！孫長梅！”
“媽！”
尤應莊和爸爸喊得喉嚨都啞了也沒有回應，爸爸一腳踩進泥土裏差點滑倒，腳崴了。
尤應莊急忙去扶他嚇出一身冷汗，他看著陡峭的坡，難道媽媽也是不小心腳崴了滾下去了嗎？
尤應莊打開手機想要看時間，卻發現手機沒有信號，連電話都打不出去，幸好他進山前跟陳夢說了讓她等半個小時後他不回消息就帶搜救隊過來找他，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雨水把本就不好走的路變成爛泥，尤應莊和爸爸在山裏喊得嗓子都啞了，他的雨傘被一陣狂風吹到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去了，被淋得視野模糊，手電筒閃出幾道光後徹底沒了電。
又是雨，又是山。
尤應莊不免回想起五年前那個夜晚，雙腿一軟就要跪在地上，但一雙手把他牢牢接住，頭頂的雨也沒了。
尤應莊側頭一看，是關譚。
陳夢和幾個村民在他身後，陳夢擔憂道：“莊哥！我聽你的話，帶人過來救伯母了，路上遇見了關先生。”
關譚用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解釋：“我看你手機失去信號了，不放心過來看看。”
尤應莊想說謝謝，可沙啞的嗓子發不出任何聲音。
關譚從背包裏拿出幹凈的毛巾和雨衣遞給他：“這麽大的雨和伯父兩個人就往裏面跑，你知不知道上山救人需要專業裝備？一不小心就會把命給丟了。”
“……”尤應莊說不出話，雨花早就把他的淚沖幹了，他裹著毛巾一言不發，緊緊抓著關譚有力的臂膀。
關譚對剩下的幾人分配搜索方向，他還叫了專業團隊一會兒就到，雨水沖刷著他冰冷的眼：“你跟伯父回去等著，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尤應莊拼命搖頭。
“你渾身濕透了，回去立馬洗澡喝熱水，難道想發一周的高燒嗎？”
尤應莊冷得打哆嗦，可他怎麽能安心得在家裏等著？
關譚趁著大家都走了，用力地抱住尤應莊道：“你媽就是我媽，找不到咱媽，我就不回去。”
尤應莊渾身一震，關譚轉身就沖進雨裏，爸爸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讓他跟著一起回家。
雨越下越大，尤應莊換了身衣服後實在難以心安，準備好萬全的工具，摸著哼哼的頭說：“哼哼，你是爸爸的好狗嗎？”
哼哼興奮地舔舔尤應莊的手指。
尤應莊說：“現在爸爸需要幫助，哼哼會幫我的對不對？哼哼是全天下最聰明的小狗，哼哼最厲害了對不對！”
“汪汪汪！”
尤應莊緊緊抓著哼哼的牽引繩，一人一狗飛快地往山裏跑去。
哼哼無所畏懼，在山路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狗爪印，尤應莊跟在它身後，隨著雨越下越大，他感覺體溫在一點點流失，強光手電筒能把黑夜變成白天，即使如此他除了樹什麽都看不見。
“找到了！找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尤應莊忽然聽見一聲驚喜的呼喚，哼哼最先反應過來，吐著舌頭往聲音的方向奔去。
尤應莊的心猛地揪起，哼哼跑的他根本扯不住繩子，泥地讓他無法順利前行，不停得被絆倒，摔倒在地，又爬起來，等找到大部隊，他看起來比誰都狼狽。
“不是讓你回家嗎？”關譚背著媽媽，臉上滿是被樹枝劃出來的傷口。
陳夢解釋道：“剛才關先生在這裏不小心滾下去了，結果正好看見了同樣摔倒在這裏的伯母，伯母昏過去了，還有點失溫。”
“趕緊去醫院！”其他人七手八腳地扶著關譚和媽媽，下山的路特別難走，稍有不慎就會滑倒。
關譚背著媽媽步子邁得不大，但每一步都又沈又穩，暴雨中，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重。
尤應莊走在後面，借著手電筒的光看見關譚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但他始終沒有把媽媽放下來換手，也沒有讓任何人幫忙。
陳夢和幾個年輕人在前面開路，砍斷擋路的樹枝，尤應莊走在關譚身後，手裏舉著手電筒和雨傘，替他照著前面的路。
雨小了一些，但還是冷，冷得刺骨。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關譚的腳步忽然踉蹌了一下。
他單膝跪了下去，差點沒站穩。
所有人都一驚，尤應莊趕緊上前扶住他，另一只手托住媽媽的身體。
“沒事。”關譚的聲音有些發緊，他咬了一下牙，重新站了起來，繼續往前走。
尤應莊註意到，關譚的臉色越來越蒼白，趕緊提議換人背著，卻被關譚強硬的拒絕了。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終於到了山腳下。
陳夢提前打電話叫的車已經等在路邊。
關譚把媽媽抱上車坐上副駕駛，尤應莊跟著鉆了進去，陳夢坐在後面，哼哼趴在尤應莊的腳邊，車子發動，往鎮衛生院飛馳。
媽媽躺在後座上，頭枕著尤應莊的腿。
她的臉無比蒼白，陳夢趕緊給她擦水取暖，用濕熱的水擦拭她幹裂的嘴唇，車裏開著暖風，再用毛毯裹著她，漸漸的她的呼吸平穩了很多。
尤應莊握著媽媽的手，淚流滿面。
車子開到醫院門口，關譚幫忙把媽媽擡上了擔架。
護士們推著擔架往急診室跑，尤應莊跟在旁邊，手一直沒有松開媽媽的手。
媽媽被推進了急診室，醫生把尤應莊擋在了門外。
“家屬在外面等。”
急診室的門關上了。
尤應莊站在門口，渾身還在發抖，衣服濕透了，水順著褲腿滴在地板上，聚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他靠著墻，慢慢地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聳一聳地哭了出來。
“沒事的……別擔心，咱媽吉人自有天相……”關譚安慰他，體溫卻極速地流失，最終雙腿發軟地癱倒在地。
尤應莊這才發現，這地上一路的血，都是從關譚身上流下來的。
他的襯衫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從那個口子裏，尤應莊看見了一截樹枝。
拇指粗的樹枝，從關譚右側小腹的位置紮進去，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經被折斷了，但紮進去的那一截還嵌在裏面。
尤應莊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關譚！”
關譚擡起頭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那笑容裏有釋然，有慶幸，還有一點點心虛，像一個做了錯事被抓住的孩子。
“滾下山坡的時候，有根樹枝斷了，我沒躲開。”他說得很輕，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沒事，不深。”
“你剛才還背著我媽走了一路……”尤應莊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你紮著這個東西，抱背著我媽走了那麽久的山路？”
所以他一直背著，因為他就一口氣，這口氣散了，他就徹底倒下了。
“咱媽比我重要。”關譚的眼皮沈重，聲音越來越輕，“尤應莊，我……”
他想說什麽？說我對不起你，說我不欠你的了，說我愛你？
無論是什麽，尤應莊都聽不到了。
關譚話沒說完，他往地上一倒，失去了知覺。
尤應莊沖過去，跪在他面前，手忙腳亂地想去扶他，又不敢碰他的傷口。
他的手在抖，抖得根本控制不住，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醫生！醫生！”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尖得不像自己，“來人啊！有人受傷了！快來人啊！救救他！救救他！”
擔架床被推進了搶救室，門在尤應莊面前關上了。
和媽媽剛才那扇門並排著，兩扇門，兩個他最重要的人，隔著一堵墻。
尤應莊站在走廊裏，渾身濕透，滿臉是淚，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陳夢懷裏抱著哼哼，見狀把哼哼放下去扶尤應莊：“莊哥，他們都不會有事的，起來在凳子上坐著。”
尤應莊緩緩搖頭。
他起不來了。
他的腿沒有力氣，他的身體沒有力氣。
如果關譚沒有找到媽媽，如果樹枝紮得更深了一點，如果那根樹枝紮到的不是小腹而是別的什麽地方……
他不敢想。
他一個都不敢想。
他跪在醫院的走廊裏，為了不打擾別人，緊緊地用手捂著嘴，毫無形象地哭泣。
【搶救中】的燈牌不知亮了多久，終於，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平靜地看著尤應莊。
“樹枝紮進了右下腹，但很幸運，沒有傷到主要臟器。我們已經取出來了，做了清創縫合，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住院觀察，至少一周。患者失血不少，加上淋了雨，有感染的風險。”
沒有生命危險。
尤應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了地上。
天上的雨倒灌般的下，但尤應莊的天晴了。
媽媽也沒什麽大問題，跟關譚一樣需要靜養，爸爸燉了雞湯給她補身體，順便給關譚了帶了一份。
關譚身上還插著管子沒醒，爸爸守著媽媽，尤應莊守著關譚，看著規律起伏的心電圖，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像熊貓。
他看著床上昏迷的關譚，心思重重。
他這輩子，恨得不夠徹底，愛又愛不明白，稀裏糊塗得過且過，說出去都會讓人笑話。
可哪有人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得那麽順利，那麽明確。
怎麽樣都是過，妥協是過，不妥協是過，不如讓自己不遺憾地過。
尤應莊輕輕勾住了關譚的小拇指，實在撐不住地趴在床邊閉上了眼。
驟雨暫歇，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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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完結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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