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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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二月初一,春風和煦,尚書房內經筵已畢,聖人著侍讀侍講相伴,漫步於宮殿樓群之中。

“南方回寒,南京欽天監報,比往年嚴重得多。”聖人說道。

沒頭沒尾的,楊度一時緘默。

宋聿垂眼回道:“先前多地已下過春雨,如今回寒,恐怕於發苗不利。”

聖人腳步頓住,這就意味著江南收成極有可能折損,下面不好確定,不會上報這種事。

“確定?”聖人回頭看著宋聿道。

“恕臣無法確定。”

聖人盯著他看了半晌,繼續緩步走動:“先前在江南的動靜朕知道,你弄出個靠日光燒水的東西,怎麽這回不敢說實話。”

楊度看了眼宋聿。

宋聿略頓一息,回道:“若在當初,陛下問臣能否做出不用柴的竈頭,臣定回稟一如今日。”

聖人笑了一聲:“你們這些個人嘴皮子一個比一個厲害,放在朕身邊倒是大材小用了。”

翌日,宮中傳旨,擢翰林院侍講宋聿為正五品虞衡司給事中,並江南民間科學院入虞衡司。

短短幾個月又升一級,甚至蓋過楊子儀侄兒楊度,終於有人將目光放在宋聿身上,看來看去卻沒什麽可看的,此人要麽在虞衡司坐班忙公務,要麽進宮不見人影,要麽便待在家裏。

聖人的意思宋聿明白,於是花幾天功夫擬了個章程上奏,廷議時他沒插上嘴,一眾官員爭論出個結果,代朝廷出面組建農研院、工研院的事便落到他頭上。

這是個苦活兒,十個錦衣衛、二十個虞衡司小吏供他差遣,草擬試題還沒個結果,許金的肚子在一個夜晚發動了。

當時宋聿正睡著,感覺到身邊動靜立刻起身,許金慌得滿頭大汗,稀薄水液從身下流出一小灘。

宋聿連忙讓容秀去叫穩婆,穩婆一來便把他趕了出去,房間裏漸漸出來許金疼到極致的痛吟。

宋聿心神不定,在檐下來回踱著步。

萬一要是……不,不會的,絕對不會。

他拒絕去想。

手指抖得連衣袖都抓不住,平端被他的臉色嚇到不敢吱聲。

第二個穩婆很快也到了,房間裏燈火搖曳,人影亂動,許金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容秀!容秀!”

容秀連忙跑出來:“老爺放心,穩婆說好著呢,主君稍微緩緩,再一使勁就好了。”

宋聿哪裏放得下心。

說是順利,一盆盆血水挨著往出擡,看得他膽戰心驚,平端勸他去睡,他沒心情,在檐下聽著阿許的聲音直直坐到天亮。

天邊泛起一抹魚肚白時,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宋聿緊繃一整晚的後背終於得以放松,冷凍吹過一片森涼,他不禁打了個噴嚏。

“相公……相公……”

宋聿跳起來沖進屋內。

“老爺!裏頭還沒收拾呢!”容秀防他不住。

穩婆連忙抱著上來,滿臉的喜意:“老爺您瞧,主君給您生了個大胖兒子!這小臉圓乎乎的,鼻子嘴巴和您一模一樣,生的時辰好,過程也順,以後啊一定富貴平安!前程似錦!”

宋聿瞥了一眼,錯步走進內室。

穩婆楞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容秀眼珠兒一轉連忙道:“婆婆您別怪,我們老爺擔心主君呢,還請您好生照料小公子。”

宋聿回過神,也道:“容秀,給兩位婆婆安排好喜金,不可慢待。”

容秀應聲,穩婆頓時更加高興,小心地將孩子抱過來,宋聿不太敢抱,只讓穩婆把孩子放到少年枕頭邊。

許金胸口起伏還很劇烈,卻沒什麽聲音,有氣無力。

宋聿沒出聲打攪他,只靜靜地握著他的手。

許金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相公疲憊的面色。

“相公,一夜沒睡。”

宋聿將他的手托起,兩手握著用臉貼住,少年掌心的汗濕潮熱讓他眼眶發酸,“你才是,休息會兒吧。”

許金手指微動,撫摸著他的臉。

“相公……”

他側頭看到身旁鬥篷裏的孩子,“怎麽像個發皺的紅皮猴子。”

宋聿不禁笑了,屋內幾人爭相給他解釋剛生出來的孩子都這樣。

宋聿見許金眉頭皺起,知他嫌吵,便讓容秀領著穩婆去拿賞錢。

“相公,不喜歡麽?”宋聿沒抱孩子,對孩子也不大熱情,許金的心無法安定。

宋聿嘆氣,“他太小了,我怕傷著他。”

他一看孩子小小紅紅,跟個巴掌大的棉花似的,哪裏還敢碰。

宋家喜得麟兒,紅皮雞蛋送遍十條巷子,當天虞衡司眾位同僚接連過來道喜。

明眼人都知道聖人看重宋聿,雖說有把人當驢使的嫌疑,但要是這事辦成,宋聿下一步就邁入了入閣預備役。

當晚回去,生產的房間也就是他們的臥房已被打掃幹凈,平端按宋聿的吩咐從牙行領了六個人過來,宋聿仔細看過後留了三個老實的。現在孩子出生,家裏需要更多人照顧孩子。

穩婆勸他應當和許金分開睡,不為避血氣,是為不把外面的寒氣帶給剛產子的雙兒,再說傷口未愈合,要是不小心碰到會很痛苦。

宋聿不放心他一個人,便在旁邊羅漢榻上睡了一個多月。

這事不知怎的不脛而走,被同僚時不時拿出來打趣,“夜宿榻下”一時間傳為美談。

許金出月子不久,許良幹嘔頻繁,請來大夫一把脈,果然有了身孕。

孩子乳名黎童,滿月並未大辦,與這個雙喜臨門的消息合在一起,他們私下聚會慶祝了一番。

宋聿將孩子看得如同琉璃一般,偏偏黎童親他,愛跟他玩耍,宋聿全神貫註跟孩子玩,感覺比幹活兒還累。

寄給江南松州的信大半個月後才收到回信,叔爺一家大喜過望,並回信希望有空能見見孩子,另外宋清文的第二個孩子也快出生了。

工研院和農研院同步開始招收第一批有才之人,考核為三輪:政審、筆試、面試。

倒不是宋聿規定,六部九卿都是這麽個流程,缺一不可。

三月中,第一批共招收到善農之人十位、善工之人十位,研究班子初步建立。

善農事之人多,懂農理的卻極少,願意來北京城的試一試的更是少之又少,工研院擴展到十五人時,農研院反而因為意見不和走了兩個人。

研究體系形成緩慢,宋聿揠苗助長地直接定了五個項目,重中之重就是玉米和土豆的本土化,而今大燕災害頻繁,盡快大規模育種送往宜種地區,不知能解決多少事。

這事卻急不來,再急地裏剛播種的種子也不會立刻成熟。這一波事過去,其餘便不急不緩按部就班走著。

宋聿雖然忙得停不下來,黎童卻很愛親近父親,同樣也親近爹爹,一到兩人懷裏就露著光禿禿的牙床樂個不停。

雖說他們不曾懈怠,畢竟有事要做,陪伴孩子最多的竟然是秋秋。

貍奴每日吃飽,便在孩子床榻下窩著睡覺,睡醒舔毛,似乎很喜歡跟孩子待在一起。黎童睡著時下人和奶媽輪換著看護,有時哭泣得停不下來,秋秋趴在床邊喵喵幾聲,孩子就會好奇地瞪大眼睛。

經過這幾年的觀察,宋聿兩人幾乎可以確定秋秋是真的不會發春,不像其他貓春日亢奮嚎叫,反而分外懶惰。

不知這到底算好事還是壞事,只是周薔想養秋秋崽子的事兒泡湯了。

人間四月,芳菲點點,宮中放了春假,宋聿本想著帶許金出去踏青,黎童還不足周歲,實在怠慢不得,便在院中樹下支了個秋千,順便邀請幾個同僚和同年品春茶春卷。

幾位都來了之後,宋聿讓平端從梨樹下挖出去年秋日埋進去的酒。

泥封開啟,深紫紅色的酒液緩緩傾倒,一股馥郁葡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

“雖說才埋了幾個月,時候已到,便挖出來把它喝了。”宋聿笑著。

“總共三壇,其中一壇得送給老師,這壇便請諸位品鑒。容秀,把這壇送去給舒晏他們,切記有孕之人不可飲酒。”他道。

“是。”

陸謙當然帶了許良過來,許良的肚子經寬松衣袍遮蓋,不太明顯。

“宋大人和陸大人這既是連襟又是同年,想我同年之人四散各方,真是……唉。”虞衡司一位同僚嘆道。

陸謙早就覺得今日場景缺了兩個人:“於大人,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啊。”

“是啊,快別春愁疊春恨了,豈不聞千裏姻緣一線牽,心有靈犀一點通……”

“好不容易休沐,便別想憂心事了……”

幾人紛紛玩笑勸說,情人自比算是官場老黑話,話題漸漸轉到諧趣的方向。

太子九歲生辰宴,逢九為貴,太後似乎透露出為太子考慮親事的意思,必有聖人授意。

聽他們隱晦討論此事,宋聿還是覺得有一絲詭異。

九歲議親?牙都沒換完吧?

太恐怖了。

他們必然不可能私底下過多議論,因此話題又轉回雅集主家身上,於大人問道:“宋大人,聽聞中元前後要有一批新種子?”

未蓋棺定論的事宋聿不會胡說,就算確定他也不能隨意透露,因此便說道:“培育一事還算順利,七月便可收獲,剩下便看兵部和諸位閣老那邊是個什麽章程。”

當中有兵部員外郎,眾人不輕不重問了幾句,那人也打哈哈囫圇過去了,畢竟事情敲定,這事才會落到他們這些下面的人手裏。

宋聿未曾透露什麽,可消息還是不脛而走,甚至越傳越誇張,到七月時已經變得神秘兮兮。

“老王啊,你聽說了沒,那什麽,就是前段時間大張旗鼓招人的那地方,哎喲餵那可不得了了!聽說他們弄出一個什麽地豆還是土瓜種子,能畝產千斤!”

“真的假的,您哪兒聽說的?”

“還能是誰,胡同裏人都那麽說。”

街頭賣鹵煮的李嬸兒和隔壁賣燒餅的王叔討論起起來沒完沒了,吃鹵煮的諸位客人聽了一耳朵,到別人那兒一問才知道人早都有消息了。

“明天辰時菜市口,每個人發一麻袋土豆!農研院的土豆!不管是回去自個兒種還是煮了吃都成!只發三十袋,去晚了可就沒了!”一衙役提著銅鑼一邊敲一遍喊。

百姓們對視一眼。

“官爺!官爺!咱幾個都夠三十人了,您別喊了成不?您看。”一不務正業的混子湊上去打招呼道。

衙役一棒槌狠狠敲在他頭頂,翻著白眼怒罵:“由得你!閃開!爺爺我趕著去辦差!”

那流子連忙討好賠笑,等衙役離開立馬啐了一口:“呸!狂什麽狂!等你破落了爺爺我弄死你!”

沒人理他,甚至都沒什麽人討論,心裏打著主意明兒一定叫家裏閑人早早過去等著,定要嘗嘗那土豆是個什麽滋味兒。

不過這下北京城的一些個王公貴族可不樂意了,番邦貢品聖人給他們賞過,東西口味雖一般,那也不能變成平頭百姓在街口隨便兒領一麻袋的!他們把這當寶貝當榮耀,現在臉往哪兒擱?更主要的是這東西要真畝產高,帶來的結果可不只是底層吃得飽。

作為這“大不敬”事件的主謀,宋聿很是挨了一把上層老頭老太太的排擠。

他花三天擬出後續章程,將成果一並通過錦衣衛交上去,也不管那些人怎麽綿裏藏針,他徑直像個啞巴聾子似的杵在廷議倒數第三排。

聖人擡眼找了半天,一時沒看到宋聿在哪兒,最後瞄準了一個比其他突出一節的官帽,“宋卿?”

“臣在。”宋聿垂眼行禮,直身站定。

聖人問道:“那些菜市口分發的種子,幾成種到地裏了?”

“回陛下,臣已派人問詢,百姓約莫大多只嘗了四至五個,奔著高產豐收,七成種到地裏了。”宋聿早有準備,一絲不茍地報告,“等發芽時臣再派人跟進,務必教會他們如何種植更高產。”

與此同時,還有一大批種子土豆和玉米正在路上,目的正是西北黔南山地。

“好,宋卿思慮甚是周全,既然事宜頗多,給事中的位子就不太夠用了,擢虞衡司給事中宋聿為虞衡司郎中,授奉議大夫。”

宋聿撩袍:“謝陛下聖恩。”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散朝後不少官員過來道喜,宋聿寒暄著一一應下。

這次實際上並未升遷,兩者都是正五品,但虞衡司郎中和給事中完全是不同的分量,宋聿的官銜一變,連帶著農研院、工研院都從虞衡司掛牌野雞院變成正下屬司,內部還多出來兩個主事的職缺。

八月初,陸謙因辦事得力擢升兵部員外郎,同時許良的肚子愈發大,急得陸謙嘴角起了燎泡。

金秋時節,黎童不肯吃飯,小手一拍,打碎了一只八十兩銀子的粉彩小飯碗,宋聿還沒怎麽樣呢,孩子先被聲響嚇得哇哇大哭:“哇——唔噠!阿嘚!嘚嘚!”

宋聿和許金都僵住了。

“黎童這是在……叫阿爹和爹爹?”

兩個人連飯都顧不上吃,抱著哭得一臉鼻涕眼淚的寶貝兒一頓誇,心疼得不得了,哪裏還顧得上什麽碗。

事後宋聿回想,略有心虛:“我們不會把黎童慣成小霸王吧。”

許金覺得不會,“相公心疼孩子,若黎童大些還不懂事,我揍他。”

宋聿連忙握住他的手,卻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真沒救了,竟然覺得認真地說會打孩子的阿許也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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