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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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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春闈在即,二十七那日宋聿他們便收拾好行李,搭乘陸家的大型客船啟程,這一船許多都是趕考的舉子,預計二十多天才能抵達京城,一路春寒料峭,大多數時候只能窩在船艙裏。

抵達通州張家灣後轉乘馬車,便沒有那麽舒適了,這次未帶秋秋,讓那小家夥跟宋清文他們一起待在府城,好吃好喝好睡,免得受周轉之苦。

越是臨近京城官道越寬廣平坦,驛站裏條件也更好,只是天寒地凍,衣服洗完怎麽也晾不幹,且越來越冷了,準備的夾棉裏衣和裏外覆皮的厚實披風派上了用場,有時穿得這麽厚都還不夠,得在腳下放上湯婆子,再堆一條厚被子。

許金稍稍掀起馬車簾子看了一眼,便立刻放下來,“外頭下雪了,好大的雪。”

宋聿靠著車廂小憩,睜開眼:“容秀,箱子裏那條麻色披帛拿給劉叔吧,這風雪越來越猛烈了。”

“是。”

容秀拿了披帛出去,立刻關緊門簾,外頭傳來他和劉叔說話的聲音。

“聽說北方一年比一年冷得過分,南方開春河水也漲得越來越兇。”許金說。

“欽天監發了新的黃歷,今年農時多有調整,黃河已經在加高河提。”宋聿對這些一直有所關註,黃歷他甚至仔細翻了一遍。

許金聽到這些事就發愁,雖然現在他不幹農活,擔心災荒卻是本能,松州府本來就種棉花和糧食五五開,比之江南其他府更不能承受災年。

容秀小心地掀開一點簾子鉆進來,搓著胳膊:“本以為這絲綿抗凍,卻不想到了北方還是皮子更好,那老伯凍得嘴唇烏紫,謝謝我們老爺和主君呢。”

“等到了下個驛站,給劉叔也打個湯婆子,這一路還得多謝他趕車的技術好,我聽有個夫人都因為車太顛簸和人吵起來了。”宋聿說道,“阿許,冷不冷?”

許金蜷了蜷腳,碰到了相公的腳和暖融融的湯婆子,這湯婆子是相公找人特地打的,裝上炭火很是耐用,能燒四五個時辰。

“不冷,”他擡頭道,“就是沒有秋秋在,不太習慣。”

“想必大胖貍子這會兒窩在爐火旁睡得正香。”宋聿也有些想念貍奴,可是南北跨度這麽大,貓兒要是病了可不好辦,還是讓它在開春的江南待著吧。

晚間到了驛站,裏頭人頗多,屋子不夠住,容秀他們便在外間打了地鋪,幾人匆匆睡了一晚清早便啟程接著往京城趕。

齊紀深、陸謙和許良有意來說說話,容秀和平端便到他們的馬車上和他們帶的仆人待在一起。

陸謙摘下帽子,在外頭抖落好大一團雪,又接過許良的帽子同樣把雪抖出去,“大舅兄,你們什麽章程?租院子還是住會館?不如去我家老宅子住吧,方便,那宅子常年沒人氣,你就當幫我暖暖房。”

這話說的,宋聿無奈:“那就多謝了,不然我正想租一個院子,被宰也就被宰吧。”

齊紀深住齊翰林京城好友家中,他父親已經和人家說定了,他也不敢更改。

進入順天府,時日就快了,他們抵達北京城時是二月初一酉時,出入城門的人尤其多,不乏和他們一樣風塵仆仆的。

幾人交了路引,便先到陸府歇腳,放下行李洗漱更衣,陸府這裏尚留有幾個仆人,早就得了消息,這會兒準備飯食也不匆忙,幾人吃過飯便早早歇息。

第二天天沒亮宋聿就醒了,北京城打更人的鑼實在是太響了,稍微淺眠就要被吵醒,他了無困意。

起身穿上衣服打了兩遍太極拳,筋骨活動開,回到屋裏遍便見阿許正在梳頭,容秀端了熱水來,洗漱完便聽到陸府的下人端了早飯過來。

科考前的常規活動,便是文會詩會書會各種會,一定要把和自己同屆科考的人試探一遍,心裏才能有個底。

陸謙拉著宋聿,買了些禮品上門拜訪那位京兆尹張大人。

“宋兄!陸兄!”一道熟悉的聲音。

齊紀深怕死了似的躲了躲,壓低聲音:“我也才知道他是張大人的兒子。”

張溯十分驚喜:“想不到我們竟如此有緣!你們這是……”

宋聿道:“我們正要去居來館。”

“巧了!我也正要去!不如同往?”

於是三人變四人,不大的馬車被張溯一刻不停的話語塞滿,他偏問宋聿,宋聿還得跟他回話,下車時只覺得頭昏腦脹。

張溯關心道:“宋兄可是身有不適?千萬不能緊要關頭出岔子,還是早些就醫為妙。”

宋聿揉了揉太陽穴:“無礙,被馬車悶著了而已。”

進入會館,許多陌生面孔中倒也有幾個相熟的,上來和宋聿他們打招呼,其他多是來和張溯寒暄,間或問一句宋聿幾人的身份。

得知張溯就是惜敗宋聿之手,不少人心中頗感尷尬,進退為難不知該如何自處,張溯為人驕傲,肯定是不接受自己未得魁首這事,對宋聿此人定然有所介懷,可看現在這情況又不像,他們該怎麽辦?

一些江南舉子知道張溯和宋聿關系還算不錯,如常上來交談,落座上茶,接著討論方才的詩詞歌賦經義文章。

初來乍到,順天府的舉人地位便比其他地方更高,許多書生愛和他們交談,張溯雖是蘇州人,在京城卻頗有人脈,不過片刻便被人拉得不見人影。宋聿找了幾篇掛在墻上的文章,仔細分析著。

這些文章有些有署名,有些匿名,能掛上來的水平都很不錯,宋聿還看到了兩篇張溯的文章,聽聞張溯在京城有“溯郎寤寐”的美談,說他點著燈不分晝夜琢磨學問,視書文為妻。

旁邊書生同他一起看,片刻後問道:“這位兄臺,不知是何方人士?”

“祖籍南直隸松州,不知兄臺是……”

那書生答道:“我乃山東濟州人,這回已是第二次參加春闈了,看兄臺面嫩,應當是首次?”

宋聿頷首。

那書生二十七八歲,眉心不能舒展似有愁苦之意,嘆道:“到這居來館才知天地浩渺人才濟濟,這樣的文章,若我能寫出來,恐怕早就中了。”

宋聿還未說話,便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宋兄!宋兄!”聲音漸進近,原來是那日找他畫扇面的吳借,“可算找到你了!蹲這兒做什麽,走,那頭有篇文章我們意見不一,你來說說。”

“不借。”宋聿笑著說。

姓吳名借字不借的書生“哎呀”一聲:“什麽借不借,不借也得借,快走快走!這位兄臺你也一起來,幫我們評個理!”

兩人被拉過去,原來是一篇策論,一群人對於其中方略有所爭執。

宋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這等玄妙文章是誰的佳作?”

“宋舉人有何見解?”一旁居來館的管事含笑問道,他已在這邊聽這群書生吵了很久。

“是藥三分毒。”宋聿道。

這篇文章寫的方略堪稱毒計,行事刁鉆,卻恰好能撓到大燕的瘙癢處,只怕會攪得風風雨雨不得安寧……等下。

宋聿擰眉仔細看了一會兒,後頸皮逐漸繃緊,背上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意。

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眼那位管事,隨口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管事再未關註他。

居來館,乃衡東楊氏所創辦,用於學子交流學識直抒胸臆,楊氏楊子儀現在官至內閣大學士,與李覓同為天子近臣。

宋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慮,但他寧願多想一分,此後整個下午,他未再靠近那篇文章。

……

二月初九,會試第一場,前日入場,次日出場。

二月十二,第二場。

二月十五,第三場。

二月十六下了小雪,宋聿從貢院出來時手腳凍得發麻,鼻癢頭暈。

緊繃著神經考完會試,壓抑多時的風寒終究是來了,病來如山倒,渾渾噩噩地過了一晚,高燒不退。

半夜他醒來,嗓子猶如含著刀片似的,渾身無力。

屋內燭火微亮,他輕輕轉過頭,便見阿許趴在床邊,睫毛粘成小綹,眼角還有淚水的痕跡,不知是剛哭完,還是睡夢中仍在流淚。

宋聿撐著床坐起來,濕熱的布巾從額頭掉落。

許金感受到動靜立刻驚醒,扶住他的後背:“相公……”

宋聿放松著靠在他身上,“離我遠點,當心風寒染給你。”

“不行……”少年努力地抑制著哭音,“不走,我就要在這裏。”

他幾乎是頭一次說出這麽“任性”的話。

蒼白的唇彎起,擡手輕撫少年耳畔:“好啦,我的阿許擔心我,我知道,風寒而已,很快就會好的,躺著睡一會兒,嗯?”

就著阿許的手喝了半杯溫水,宋聿重新躺下,阿許給他擦了擦身上的汗,便吹得只留一盞燭火,掀開被子躺進來。

阿許身上好涼,好舒服。

宋聿胸腔裏散發著熱痛,不知不覺他靠在阿許身上,摟著少年的腰汲取那股源源不斷的涼意。

許金沒有掙紮,低頭靠在相公頸邊。

一夜過去,陸謙重新請了好幾個大夫,宋聿一覺醒來便發覺頭疼有所緩解,依舊有些暈眩,沒什麽力氣,吃了一碗青菜肉糜粥,精神才算好點。

病去如抽絲,七八天過去,宋聿慢慢恢覆精神,整個人消瘦一圈,臉色蒼白,唇上也毫無血色,他自己對鏡看著覺得一股病氣,難看得很。

很仔細地洗了洗臉,阿許手法輕柔地給他束發。

宋聿摸了摸自己的臉:“我現在是不是很難看。”

他知道許金是喜歡他的容貌的。

少年紮好發髻,將一支玉簪緩緩推進去,沒有一根發絲被扯痛,他垂著眼盯著鏡中的宋聿看了一會兒,烏溜的眼睛亮如星子。

“相公最好看。”他篤定地說。

他的確覺得相公好看,現在瘦了很多,大病初愈,他看著看著就心疼起來。

宋聿將他的神色看得清楚,阿許在心疼他。轉過身,執起那雙掌心柔軟厚實的手,在指尖輕嗅,一股雍容又清幽的牡丹香氣,混合著少年皮膚的溫熱氣息,令他著迷不已。

“方才你給我束發,這香味一直往我鼻子裏鉆。”有時許金走近,不需要回頭就知道是他來了。

許金被他嗅得臉紅,手指蜷縮,又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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