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關燈
第 69 章

這一場病,惹得時間如春水流逝,不知不覺就到了會試放榜的時候。

提前訂了附近茶樓,幾人登上二樓,通過窗口可以看到貢院門前人頭攢動。

陸謙心中緊張,一口茶水抿了半天艱難咽下去,嘈雜的聲音擠不進他的耳朵。

“會試放榜,當真熱鬧非凡啊。”他幹巴巴道。

會試期間的京師,從二樓扔個石頭,極大概率砸到舉人的腦袋,參考之人數倍於杏榜名額,一朝哭一朝笑,三年之後覆又來。

許金特地要了一壺白水,倒出一杯:“相公,喝水。”

宋聿笑了笑,自他病好,阿許看他跟看眼珠子似的,整天像個殷勤的小蜜蜂似的在他身旁轉來轉去。

午時整,銅鐘震響,錦衣京衛魚貫而出,將眾人隔開,緩緩展開杏榜,張貼與貢院門前。

宋聿瞇眼看過去,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三列是陸謙。

陸謙眼珠子亂轉還沒找到自個兒,他不禁提醒:“從開頭看。”

陸謙渾身一震,瞪大眼睛:“我我我我是?”

“第三名。”宋聿道。

陸謙嘴唇蠕動半天,手裏茶杯“咣當”一聲掉在桌上:“我陸家列祖列宗顯靈了……”

“……”

許金看不清那頭,急得抓住宋聿的袖子,“相公!相公!”

宋聿不禁笑著握住他手:“是會元,中了。”

其他人沒感到任何意外,反倒是許金狠狠松了口氣,仿佛放下一件大事。

“這麽擔心啊?”宋聿笑著問他。

許金低聲:“一考完就大病一場,再不來了。”

宋聿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我以後一定註意。”

他的確有所松懈,沒想到這病來勢洶洶,前幾天隱隱的頭疼他給自己下心理暗示都忍了下來,一考完就爆發了,肯定把少年嚇了一跳。

頭疼之下,他對這次會試原本沒多大把握,知道自己狀態不好,只能窮盡畢生所學希望別落榜,好像用力過猛了。

會試結束,身在江南的學政李覓也正式調任回京,宋聿等與他有師生之誼的江南學子結伴上門拜訪,李覓已知今年春闈,心情頗好,對宋聿言語間讚嘆已不加掩飾。

得知因雲橫館閉館,他們會試前去了居來館,李覓笑罵道:“這楊大人好生精鬼的主意,就這麽將我江南舉子騙到他山東的同鄉會館去了,下次朝會可不能饒他。”

他問道:“宋生,他楊子儀就沒給些好酒好菜招待你們?”

宋聿汗顏:“筆墨紙硯水酒茶點不缺,我等到居來館做客,楊大人倒是給了些妙筆佳作,以文會友,亦算招待?”

李覓大笑:“就該他給,不然去他那兒做什麽?”

同在李府的還有兵部侍郎於顯,於大人笑起來聲音洪亮:“這我可得替楊大人說幾句,雲橫館閉館,總不能讓江南舉子們無處可去吧?你瞧這次杏榜三百人中江南貢士占了一百一十二人,魁首亦是江南人,可謂出盡風頭,都是你李覓的門生,你是不是得謝楊大人一次?”

李覓挑眉:“功過相抵,我可不謝他。”

談笑風生間,下人報司禮監掌印何忠到。

“快請!”李覓起身迎接。

尖細的聲音遠遠傳來:“李大人這兒好生熱鬧,不知咱家可能討一杯水酒吃吃?”

“何掌印折煞我了,別說一杯,十杯八杯,十壺八壺也吃得。”李覓笑道。

眾人見禮,何忠落座,和幾位官員寒暄幾句,目光便落在在座貢士,尤其是前列幾人身上。

除去家世背景,這席間座位自然是代表著李覓心中的親疏遠近,坐在官員下首第一位的宋聿,首當其沖接受何忠陰惻惻的目光洗禮。

何忠並未說話,宋聿便也假裝沒感知到。

何忠此行似乎無事,只是為討一杯水酒,話語間問了宋聿幾句,“不知此屆會元是哪位?”

明知故問,李覓還是介紹道:“便是這位,姓宋名聿,字伯勻,江南松州人,這一路連中魁首,已傳為佳話。”

宋聿起身拱手道:“宋聿見過何掌印。”

何忠目光落在彎腰的人肩頭。看起來有些病氣,身形瘦削,不顯羸弱,反倒增添一股風流落拓,面白無須,十指幹凈修長。

“江南果真出盡風流人物,郎艷獨絕,世無其二啊。”何忠道。

李覓笑起來,“不知多人少京城兒女等著榜下捉婿,可惜我們宋相公早早成親,夫夫恩愛,怕要叫許多人失望了。”

“哦?”何忠來了興致,“已經成親了?”

李覓拿著酒杯的手一頓,他本隨口所說,何忠怎就接話了?

難不成……

“晚生父母早亡,臨終前定下婚事,是以剛出喪期便尊父母之命成親,業已兩年多了。”宋聿說道。

何忠垂眼搓著酒杯,席間一時沒人說話。他本以為這是個輕松差事,陛下不可能不知道這位宋舉人已婚,畢竟是指名道姓點了宋聿……難不成陛下當真要搶了這位宋相公給長公主當駙馬?

這說出去也忒難聽了。

話雖如此,他還得盡快回話。何忠思索片刻,放下酒杯,“李大人,我宮中還有要事,這便要走了,您留步。”

何忠風風火火地來又莫名其妙地走,只打聽了幾句宋聿,不免叫人多想。

李覓垂眼抿著一點薄酒,已將何忠的目的猜個七七八八。打聽宋聿婚事,無非是奔著幾個未嫁公主的婚事而來。

他餘光掃了一眼席間,心嘆不知是福是禍。

……

三月十五,月亮還掛在梢頭,宋聿等便早早到宮城外等候,寅時搜身入宮,一行人踏著燈火穿過道道宮門,站在皇極殿外。

寅時三刻,殿門啟,貢士入內,寅時過半,同考發下題卷,共考策論一道,題目僅三十個字,卻叫不少人當場流下冷汗:

賦稅銀糧,百姓交十,入庫三分,用之於民半分,於軍一分,於官半分,餘欠三分,何解?

國庫沒銀子,這是能說的嗎?

時間不知不覺過去,始終沒人動筆,只在草紙上寫幾個字。

宋聿沈思半晌,眼看著時間流走,只得在草紙上寫下第一行字,這策論寫得他極其難受。

卯時一刻,輕微的腳步聲傳來,旁邊考官、軍士、宮人紛紛跪在地上,隨著腳步靠近,這群人又逐一起身。

來者自後向前,每個人身旁都經過一次,有些人停留幾息,有些人一看而過。

聖人來到前三排,宋聿聽到旁邊一位書生沈重的呼吸聲。

何忠跟在聖人身後,眼看著聖人走近那位宋書生,不禁餘光瞥了一眼聖人的神色,卻叫他心中一驚。

聖人竟把人家的答卷拿了起來。

何忠都能想象到這位宋書生壓力該有多大。

才卯時,宋聿沒寫多少,是以皇帝拿起的並不是何忠以為的答卷,不過是草稿而已。

草稿被拿走,宋聿只能在另一張空白紙上謄寫,片刻後,那張草稿被放回他桌上,聖人腳步移動,緩緩走上金臺,於禦座坐定。

宋聿並未過多在意這事,靜下心神繼續書寫。

午時軍士擡了午飯過來,為防止內急,眾人都沒有多吃,稍稍緩解饑餓,待飯菜撤走立刻再次動筆。

聖人只來過一次,待了兩刻鐘便走了。

日暮時分,一聲鐘響,此屆殿試便落下帷幕,將答卷上交後,眾人按來時隊列自太和殿走出,沿著宮道折返。

日落輝光照耀金色琉璃瓦,宮城深邃,寂靜無聲。

乍一出宮門,外頭廣闊的天地驟然展開,令人心底長出一口舒坦之氣。許金小跑過來抓住宋聿的袖子,見其他家眷穩重疏離的,又垂眼放開手,反被宋聿笑著抓住手腕。

他和許良來得早,馬車停在最前頭。

隊伍散去,陸謙抻了一下腰,走過來道:“可算是結束了。”

“是啊。”宋聿擡頭看了眼天色,“不如今晚吃個火鍋慶祝一下。”

陸謙興致勃勃:“我正有此意!”

他們來時為防止想吃吃不到,帶了夠吃十幾頓的調料。

雖然身體疲憊,精神卻亢奮得很,下人去采買了一些蔬菜肉食,特地叫了齊紀深過來,卻沒想張溯也跟過來了。

這裏沒有四格大鴛鴦鍋,索性擺了四個小銅鍋,熱氣裊裊,談笑風生。

吃一口滾燙濃香的肉片,再喝一口清涼薄酒,人生小滿,即為大福。

真是叫個人外有人,張溯會試只得了個第六,叫他好生沮喪,不過對他來說差距並不大,殿試尚有一爭之力。

這時他也將雲雲總總拋之腦後,專心品嘗美食美酒,聽身邊幾人閑話家常,聽著聽著,一向不喜兒女情長的他心裏竟然也生出一絲寂寥。

張溯有心問一問,宋聿才華至此,怎就願意與身不由己所娶之人共度一生?怎就不想去搏一個知心知己、懂水墨丹青與家國天下的意中人?

他到底知道這問題很討人厭,於是便按住沒問。他想,或許宋聿是不想被人說狼心狗肺吧。

深夜,宋聿洗漱完坐在桌邊翻著一本話本,這正是他所寫,阿許已看過不下三遍,有些地方還認真寫了註釋,包含他對案件的理解。宋聿看看看著便情不自禁生出笑意。

許金頭頂包著一塊柔軟的大布巾,見相公拿著話本笑,不好意思道:“有些地方看不明白。”

“琢磨得挺對啊。”宋聿笑道,“這劉十三娘,和她夫君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貨郎討了她的歡心,又和她那相公長得極像,她便和貨郎合力殺死相公讓貨郎頂替,後來又來了個賣肉的,她又和賣肉的好上了,動了和前頭一樣的心思,不料貨郎先下手為強殺了她,賣肉的和貨郎廝殺時不慎戳傷了師爺,二人趁著月黑風高將此事賴到仵作劉某身上,此人正是劉十三娘和原來那相公的兒子。”

“這兒子十分聰明,尋人做了個手藝精巧的人偶,來了一招父親借屍還魂的詭計,讓貨郎將犯的罪涕泗橫流交代了。”

此案開頭第一幕,便是貨郎將罪名賴到仵作身上後走夜路撞鬼。

許金搓了搓胳膊,“好瘆人,好在最後惡人嘗惡果,但我沒捋清楚仵作怎麽就出獄了。”

宋聿笑道:“仵作本就沒入獄,師爺在他弄戲法的時候還出了不少力呢。”

許金“啊”了一聲,立刻明白了:“就是那個為貨郎算命的白胡子老頭?師爺扮的?”

宋聿笑:“阿許真聰明。”

聽他講完這些,許金被遺忘的劇情細節攻擊,又有些害怕起來,上了床蓋好被子,窩在宋聿懷裏。

雖說點著湯婆子,兩個抱在一起到底更暖和,宋聿將他頰側淩亂的幾根發絲撥到耳後,捏了捏少年的臉蛋:“又胖啦。”

許金臉一紅,小聲說:“我忍著呢,沒有放開吃,怎麽會胖了?”

“忍什麽,現在還算消瘦呢,再胖點才好。”宋聿摸了摸他的肚子,頓住,繼而又摸了摸。

“相公……”許金將肚子吸回去。

頭頂他的相公笑出聲,緊緊地摟住他在額頭親了一口,“根本就不胖,吸得都凹進去了,快放回來,當心抻著。”

許金紅著臉閉上眼,他最享受的便是每晚這段時光,相公並不會馬上入睡,總要和他說說話。

……

三月十七,眾學子身著青羅公服,頭戴三枝九葉冠,天不亮就在宮外等候,待到百官入朝,晨鐘敲響,入宮靜立於太和殿禦道旁。

聖人升座,制官稟告,鼓樂齊鳴。

鴻臚寺官手持禦榜,衛士待命。

“第一甲第一名,宋聿!”

唱和之聲由殿內層層傳遞至禦道,聲如洪鐘,響徹京城。

宋聿走出隊列,叩謝皇恩。

恍惚間,他終於是走到了這一步,這幾年讀書的光景從心中逐一閃過,終於是翻篇了。一路走來皆獲魁首,到此三元及第,也算是圓滿。

“第一甲第二名,柳至!”

“第一甲第二名,柳至!”

“第一甲第二名,柳至!”

“第一甲第三名,張溯!”

“第一甲第三名,張溯!”

“第一甲第三名,張溯!”

“第二甲第一名,陸謙!”

“……第二甲第四十名,齊嚴!”

太和殿內,李覓聽到這個結果,忍不住握緊手中笏板,唇角無聲揚起。

……昨夜禦書房。

李覓正將自己的見解說完,便見楊子儀緩步走來。

“子儀,你來的正好,這狀元之名該給誰,你怎麽看?”聖人道。

“以淳德之見,該給這位宋姓貢士,你覺著如何?”

楊子儀掃了眼答卷,垂目道:“臣拙見,聽聞宋姓貢士已得兩元,童試亦是案首,若還得狀元,便是三元及第,雖為美談,恐叫他驕傲自滿,此人頗有才幹,應當受些挫折鍛煉心智,往後可當大用。”

“你對此人倒是賞識。”聖人沈思,“他貌美,點為探花亦是美談。”

李覓忍不住道:“陛下,宋生之才不應由挫折二字從狀元貶下去,狀元貌美並無不可。”

聖人卻笑道:“淳德怎知朕有意將他列為狀元?”

李覓拱手:“臣瞧見您手裏的可一直都是他的答卷,從未換過。”

“哈哈,淳德好眼力。”聖人眉眼展開,“不過麽,子儀所言亦有理,這宋生寫的東西有幾分意思,也罷,朕再想想。”

……如今看來,雖說離京五年,聖人到底還是聽得到他說話。

李覓冷眼盯著太和殿漆黑的地面。

楊子儀,哼。

……

傳臚唱罷,一甲禦道出宮,看榜游街,盡顯意氣風流。

傳臚大典乃整個京城的盛事,打馬游街,百姓夾道,兩旁茶樓酒館更是擠滿了人,數之不盡的杏花桃花從二樓拋下,落到新科進士身上。

其中最耀眼的自然是狀元,一身赤紅狀元袍,腰纏素銀帶,頭戴二道冠,儀容俊美,身姿修頎,竟勝過探花郎幾分。

宋聿擡頭,被幾朵纏在一起的桃花正正砸中臉,惹得樓上一陣嘈鬧笑聲。

他左右看了看,一個個數過去,終於是在茶樓二樓看到個熟悉的身影,眼睛亮晶晶,手中握著一支爛漫桃花。

看別人都提前將各種花編織在一起方便砸人,許金正懊惱呢,便見一身緋紅冠服之人朝他揚起手,修長手指素白如玉,仿佛在等待什麽東西扔到他手裏。

許金慌亂之下,擡手便將桃枝扔了出去,離相公的手還有一段距離。

他緊張地盯著。

“啊!快看!狀元郎接住了!誰扔的……”

“好像是那邊……”

宋聿揚起手臂抓住那支桃花,沖許金揚了揚,見少年笑得臉頰泛紅,擡手將桃枝插在耳側。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街上笑聲更加嘈雜,已走過茶樓很遠,宋聿腦海裏卻還是那個笑容。

只要看到阿許笑,他也跟著壓不住嘴角,這是什麽毛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