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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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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兩人料理好家事便先去了一趟叔爺家,宋清文正忙著讀書,周薔的肚子卻也愈發大了,行動都很艱難,整日腰酸腿疼。

宋聿和宋清文說他的文章,周薔便拉著許金到屋裏坐下,他屈膝都需得扶腰,許金連忙扶著他的胳膊。

“真是要命,我已經幾個月沒睡好覺,這小兔崽子一醒就踹我。”周薔的臉色不大好看,眼睛下兩道青黑,面色雖不算蠟黃,也比不上沒懷孕時紅潤。

“這可怎麽生得出來?”許金替他發愁。

周薔見嚇著他了,一笑:“不就那麽回事,忍一忍就生出來了。”

“你和堂兄弟成親也一年多了,怎麽沒個信兒?”他問道。

許金下意識將手放在小腹上,“相公說不急。”

“他是不急,你年歲大了更受苦。”周薔說道。

許金搖搖頭:“相公說我年紀小,生孩子,浪費了好光陰。”

周薔瞪起眼:“這話是堂兄弟說的?”

許金點點頭,猶豫後又說道:“我也……我害怕。”

周薔笑起來調侃道:“他必然是看出你害怕,才說了這番話寬慰你,你們真個是膩歪。”

許金不好意思,陪著他說了會兒話,下人來報吃午飯,他們到飯廳時正巧在門口碰到宋聿、宋清文、宋鳴。

席罷,叔爺問道:“伯勻覺得清文這幾月學問可有長進?若能一次得中就好了。”

宋聿笑道:“我也不過是個生員,哪裏能看出什麽好與不好?清文做文章是比以前順暢,那手好字令我這個兄長慚愧。”

叔爺呵呵笑起來:“謙虛審慎,確是君子之道,清文,你還需向伯勻借鑒。”

宋清文連忙稱是。

宋聿則是無奈,他說的是實話,他沒有為人師的本事,卻讓叔爺理解成謙虛了。

叔爺照舊問了宋鳴幾句,宋鳴今年有些端架子,雖說話語文縐縐糊裏糊塗,倒也比之前中聽。

茶水下肚,宋聿接過宋清文遞來的年禮,告別叔爺打道回府。

雖然是大年初一,地裏的新芽卻早已長了出來,昨晚下過點小雨,地皮濕潤,宋聿和許金回家換了短衫,順著小路走到一片布滿石子草梗的山坡上。

肥厚柔嫩的地皮菜扒在地上,遠看灰綠,近看便猶如上好的和田碧玉,散發著泥土味。

這好東西就要下過雨,讓雨水浸潤幹涸的菌體,將它們泡得脹起來才好采,宋聿蹲在地上拾了半籃子,許金跑到遠處和一老伯說了句話,掏出些銅板遞過去,抱回來兩個大冬筍。

“家裏還有些鹹肉,我想著煮個腌篤鮮,晚上暖暖身子。”他說道。

宋聿摸了摸那冬筍,皮殼極硬,“好東西,一頓吃不完可以腌起來,做成酸筍,煮米線炒肉都好吃。”

少年彎起眼睛:“我今晚就腌上!我做腌菜最拿手了!”

想到這茬,兩人臨走時又買了兩顆大個的。

地皮菜好吃卻也難清洗,許金在廚房裏煮菜,宋聿便將地皮菜反覆淘洗十多遍,確認沒有一絲雜草石子,將籮筐放到檐下晾著。現在有了秋秋,倒是不用怕老鼠偷吃了。

回來幾天功夫,秋秋抓屋裏的大老鼠吃得毛發順滑濃密,像緞子似的發亮,倒顯得他們專門給貍奴做的年食多餘了起來。

許金沒煮過幾次腌篤鮮,但卻吃過很多次,這是他阿爹的拿手好菜,鹹肉多貴啊,從前只有中秋十五、過年才吃得到。他總能得到最大的一塊鹹肉,那肉真鹹,鹹得發苦,他明明饞肉,卻就著稀粥都吃不下去。可也真香,用它煮的筍子豆腐野菜,什麽都好吃,什麽都分外有味兒。

爹爹和阿爹去世後,他再也沒吃到腌篤鮮裏的鹹肉。

少年在發呆,宋聿在他身邊坐下,往砂鍋底下添了根柴,“想什麽呢,怎麽眉頭皺起來了?”

他分明看到少年眼裏有些亮晶晶的東西,那眼睛眨了一下,睫毛濕潤得粘成綹,眼裏的一汪水卻不見了。

“想吃鹹肉。”雙兒說道。

宋聿看了他一會兒,湊過去在額角親了一下:“想吃就吃,不過得準備一大壺水。”

他們的鹹肉是買的,味道卻也很好,配上紅燒茄子和青菜粥,滋味很不錯,吃完胃裏溫暖又愜意。

宋聿和許金一人一半桌案,他練文章,許金一筆一劃地習字,如今已經寫得有模有樣了。

寫了兩張大字,他爬到榻上一邊等相公一邊看話本,看著看著不知何時便靠在枕頭上睡著了。

宋聿吹滅油燈,將人挪進被窩裏面。

江南冬季半夜也很冷,被窩裏的湯婆子和少年的體溫烘得床鋪溫熱,宋聿將湯婆子推到許金肚子附近,將厚被子拉到身上。

翌日清晨天陰,他們收拾了六條臘肉、兩匹青絹、兩包蝦幹,緩緩地向許家走去。

還未到門口,便見路邊停著一輛藍呢馬車,常跟在陸謙身邊的管事坐在車架上,見他們過來連忙跳下來:“宋老爺也來了!這頭給您拜個年,我們公子爺正在裏頭呢。”

宋聿頷首,領著許金扣了扣門。

是許菱開的門,她拔了個子,許金眼見著妹妹面容隨爹爹,眉毛淺淡嘴唇很薄。

“哥!你回來了!”許菱驚喜地叫道。

她熱情得讓許金有些疑惑,這時陸謙從正屋出來:“伯勻兄,我可等你等得好苦。”

許金將年禮遞給許菱,許菱低頭看了一眼,在陸謙的目光下將那些東西往身後擋了擋。

陸家公子給大房送了四匹好料子,還有羊肉、茶具、金銀首飾,她哥嫁出去這麽久,他們二房就收到一堆不值錢的土玩意兒。

陸謙只是隨意瞟了一眼,許菱羞得無所遁形,深感丟人。

許金去找許良,宋聿便跟著出來的大伯二伯一起進了堂屋,裏頭溫著酒,大伯的表兄弟也在,他們剛一坐下就繼續高談闊論。

“土雀兒也嫁得上梧桐樹,表哥你說是不是?許良那肯定聽話,陸公子怎麽著都行,納他十個八個妾,我們也都不怪你,宋秀才你說是不是?”那人說道。

陸謙蹙起眉。

宋聿淡淡勾起唇:“叔伯可莫惹怒大伯,說什麽妾不妾,為人父母哪有不盼著兒女好的?大伯必然是希望陸兄和許良琴瑟和鳴,不是麽?”

許家老大脖子臊紅,連連點頭:“是是是,侄兒婿說的是。”

那叔伯似乎不信,臉上沒憋住,可惜沒人再聽他說話,宋聿和陸謙陪著喝了兩盅水酒,便來到院裏透氣。

“伯勻兄真厲害,把那個人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陸謙低聲道。

“你幾時來的?”宋聿問。

“卯時便到了,見了阿良連一句話都沒說上,就被岳母扯走了。”陸謙無奈道。

不比宋聿和許金這已成親的,他和許良已經半年沒正經說句話了。

“午後讓阿許帶他到我們家去串門,你也過去吃個便飯。”宋聿說道,然後笑起來,“我這算不算幫你們暗通曲款,報到衙門得挨幾十板子。”

“伯勻兄你是救苦救世的南海菩薩!哪個衙役敢打菩薩板子?何況你還有功名。”陸謙既想見許良,也有些嘴饞,“洪福酒樓那道新菜,豚骨湯面,是不是你賣給他們?”

“你嘗出來了?”

陸謙得意洋洋:“他們家出個好吃的新菜,十有八九是你的手筆,放心,我不會告訴二叔的,他那人忒小氣,二叔母的酒樓好著呢,咱別理他。”

正說著,許金和許良出來了,許大娘子欲言又止,自從結了好親家,她覺得許良得有待字閨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架勢,怎麽能跟陸謙見面呢?

許良是半糙半細養大的,不懂他娘突然矯情什麽。

許大娘子不幫忙,廚房裏的許二娘子不幹了,站在門口瞪著他們,許大娘子只得回去。

這麽多長輩看著,陸謙只低聲問了一句,也沒多說話,四人站在那裏正兒八經討論半天晚上吃什麽菜。

陸謙今日有備而來,他本就是拜完岳家就去大舅兄家,昨晚二叔母送了親手做的綠豆糕來,他存下一斤,半斤準備送給許良,半斤送給大舅兄。

宋聿說他們今年沒做臘肉臘腸,陸謙深感失望:“你送來那麽多,我還以為你們做了臘肉。”

“那是買的,自己做的也有,不過現在還稱不上臘肉而已。”宋聿道。

許金想了想:“做的時候多放點佐料,也是比鮮肉香的。”

以前許家是許良廚藝最好,現在許金的廚藝已經超過他了,這麽長時間下來,二伯娘的手藝還是那麽爛,大伯娘雖好點,可她不願意做。

四人在許家吃了幾口,便告別離開,大伯娘拽著許良的胳膊不願讓他走,許金便說:“等晚上做了好菜,阿良端幾盤來孝敬你們。”這才放他們走。

陸謙的東西都在馬車裏,四人便上了馬車,陸謙與許良面對面坐著,許良低著頭有些窘迫,一則離陸謙這樣近,他有點羞,二則剛才爹娘那番表現,他有些自卑。

都是自己人,陸謙便說起祖母的打算:“祖母意下是,我二月歲考,三月上旬加冠,三月下旬便納吉,四月上旬辦宴結契禮,阿良你覺得呢?”

許良吶吶:“都好。”

“若是你不方便,我去跟祖母說,提前或推遲,都依你。”陸謙認真道。

許良真沒想過這些,陸家辦事必是尋先生測算過的,他不懂這些,爹娘也不會過問他一句。他擡眼一瞬,被陸謙盯得又紅著耳朵低頭:“我都行,就按這個吧。”

陸謙喜得眉開眼笑,怕阿良不喜自己不鄭重,斂住神色輕咳一聲,同宋聿說起其他事。

他道:“今年你我二人也是可以為考生作保了,伯勻兄你作何打算?祖母和父親的意思是叫我待在書院讀書,別到處走動。”

宋聿早已想過這事,作保麽,收的銀子少了都不夠他到處奔波,多了他自己心裏也過意不去,“我也不去,若有昭山書院或同縣的找我作保,到時再說。”

陸謙點點頭:“是這個理,同鄉之間該幫襯幫襯,齊公子近來不知得了什麽相思病,整日神情懨懨。”

這事宋聿和許金卻知道,宋聿笑了下:“他想跟徐老先生一起去游歷,齊先生和齊翰林都不同意,說了狠話,他也就罷了,恐怕沒甘心。”

“我看他以後恐怕是個集齊先生、徐老先生於一體的狂生。”陸謙道。

說話間到了宋家院子,他們下來後管事慢慢卸貨,首先便是上好的芙蓉瓷茶具酒具餐具、松石藍茶具、成套鬥笠碗,光瓷器就擺了四五盒。

宋聿無奈至極,給他打開庫房門:“陸公子,您自個兒瞅瞅往哪兒放。”

“放什麽放,拿出來泡茶倒酒吃飯啊,比起這兩種瓷這月掙的銀子,送你這些只是灑灑水而已,圖個心意。”陸謙現在也坦然了,這東西雖然成本高,但也不算特別低產,只是他們自個兒為了啃市場賣得少而已。他昨兒大年初一給祖母換了整套松石藍器具,老人家很愛這顏色。

宋聿提了壺茶和點著的泥爐出來,便看到陸謙從袖中掏出一個錢袋子和幾張紙,“喏,這六個月的分紅和我抄的其中一些賬簿,鋪子裏有完整的,太重了我就沒帶,伯勻兄你核對核對。”

宋聿粗略看了一眼,便將賬簿折好打算塞進錢袋裏一起放著,打開卻一楞:“這麽多?”

他本以為這沈甸甸的是一包銀子,沒想到裏頭還有兩張五十兩的銀票。

“不多不多,前兩月只得二厘,還叫你吃虧了呢。”陸謙頗有些美滋滋,伯勻兄真乃世間一等大舅兄,有了這些掙錢的產業,陸家蒸蒸日上,阿良肯定也會高看他一眼,覺得他有本事。

宋聿問了幾句售賣的情況,將銀子收起來,給陸公子溫上一壺黃酒,叫他看著火,自己便去廚房幫忙去了。

進去沒一會兒卻又被兩個雙兒趕出來。

“相公去和陸公子喝酒吧,我和阿良有話要說呢。”他家雙兒笑瞇瞇地,塞給他一盤點心就把他打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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