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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榆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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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榆木

調琴師鄒允的名號在業內極好,在老客戶的介紹下,鄒允很快在老家接到新客戶,約好時間上門調琴。

永恒曲官博在這段時間放出劇宣片段,特殊題材加上蕭放自帶的話題度,直接引爆網友的討論,一連掛了三天熱搜。

所有相關熱搜不可避免的出現那人身影,鄒允一直努力裝作沒看見,奈何《永恒曲》出圈程度太高,在雇主家裏也能聽見相關話題的討論。

雇主女兒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大概還是個學生,身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拿著平板在自己父親身邊嘰嘰喳喳,像一只歡快跳脫的小麻雀。

鄒允無意聽見了他們的談話,那個小姑娘應該是蕭放的粉絲,說:“放哥這次演的陰郁鋼琴家誒,瘦了好多,和平時的形象反差好大,等電影上映我就喊小媛去看。老爸你聽,宣傳片這個鋼琴伴奏是不是很熟悉……”

鄒允只是聽了個前奏,就知道宣傳片剪的是哪段曲子了——黎瑛堂在戰爭交界處的小酒館,迎著炮火即興演奏——片尾演奏者署的是紀文朗的名字,但幕布後的真正演奏者,不巧正是他本人。

雇主姓趙,是個附庸風雅的暴發戶,在國內鋼琴圈有些人脈,但也是近幾年的事,並不清楚十幾年前圈子內的洗牌。

倒是他的女兒,這位趙小姐,自小學習音樂,從小姐妹那裏聽說過些封老師門的事跡。

趙姝菡餘光註意到調琴的鄒允,奇怪的“咦”了一聲:“這個調琴師傅有點眼熟……”

鄒允無意宣揚曾經的輝煌,生怕被人想起過往,調完琴後匆匆尋了個理由就走了。

……

渝州陰了一周的天終於放晴,太陽炙烤著地面,柏油路散發著刺鼻的瀝青味。

秋老虎最是駭人,遠處的景物在熱浪中扭曲變形,鄒允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尋著人聲鼎沸的地方走了過去。

鄒允臨時租的房子在老小區裏,但好在居民樓和菜市場的距離不遠,他剛好可以順路先去買個菜再回家。

菜市場裏,鄒允看見了許多陌生的熟面孔,只是那些叔伯嬸子都認不出他了,或者說不敢認了。

政府掃盲和扶貧做得極好,這裏鋪上了柏油馬路,改成了旅游景點,經濟快速發展,稱得上煥然一新。

有錢了居民素質也提高了,大部分的人都搬出了棚戶區,住進了高樓大廈,再也不是被當典型批評的勞什子窮鄉惡壤裏出的刁民,而是上了報的先進旅游集體單位。

買菜的劉嬸即便沒認出鄒允,也順手給他塞了把小蔥:“自家種的,炒菜可香,拿回去吃啊。”

鄒允有些哭笑不得,趁劉嬸不註意把小蔥的錢掃了過去,生怕被她發現又要拉扯一番,逃也似的離開了菜市場。

他快認不出這片養育他成人的土地了,但他又為家鄉的變化感到欣慰,忍不住在心裏默默感嘆:真好。

可他又無比清醒的人知道自己已經無法融入這裏,欣慰的同時不免有些難過。

鄒允覺得自己今天有些心神不寧,不確定是因為這種落差,還是其他什麽原因。

鄒允走得很慢,一手拎著菜,一手擋著刺眼的陽光,回到老小區時已是正午。

他在單元門前看見了一個不速之客,先前的慌神都有了解釋,表情頓時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來人戴著帽子口罩,遮得嚴嚴實實,可他身量很高,周身散發的強大氣場讓人無法忽視,引得路過的人不住側目。

這段時間永恒曲宣傳滿天飛,鄒允就是想裝作不認識對方也沒辦法。

唯恐某個開屏不自知的花孔雀引來更大的騷動,鄒允頗為無奈地把人領走:“你就仗著這裏住的都是退休的老人胡鬧吧。”

蕭放藏在帽檐陰影中的眼睛亮了起來,聞言笑道:“老師,你願意接受我了?”

鄒允被他直白的話噎住:“沒有。”他看了眼升到天空正中的太陽,語氣染上了幾分懷疑人生,“我們距離上次見面有超過24小時嗎?你確認你想清楚了嗎?”

“有。”蕭放回答的很快,從防曬服下拽出手表,“已經二十七個小時零八分五十六秒了,零九分……”

鄒允一個頭兩個大,緊急叫停,“夠了。”

他繞過蕭放,快步往自己的出租屋走,選擇性無視了對方。

蕭放挑了挑眉,沒事人一般,等鄒允走遠了,學著遛彎的老大爺把手往後一背,優哉游哉跟在他身後。

鄒允回到家,拿起鞋櫃上的酒精噴霧給自己消了毒,下意識用腳勾住門想要帶上,不曾想門在半路頓住,像是夾住了什麽東西。

鄒允楞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麽,不可置信地回頭:“你怎麽還跟著我?”

蕭放滿臉無辜,趁機擠了進來,賣慘道:“老師,我人生地不熟的,可憐可憐收留我吧。”

鄒允眉頭微皺,還是松了口:“吃完飯就走。”

蕭放立刻眉開眼笑,應道:“好!”

他在心裏默默補了一句:才不。

鄒允在廚房洗菜,越想越氣,探頭出去喊蕭放過來幫忙,卻看見規規矩矩坐在沙發上的青年,摘下了帽子口罩,露出了嘴角的青紫痕跡。

鄒允把手裏的小蔥往邊上一扔,快步走到客廳,捏住蕭放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自己,臉上難得露出慍色,沈聲道:“怎麽弄的?”

蕭放訕笑一聲,道:“不小心摔的……”

鄒允一臉你看我是傻子嗎的表情,蕭放抿緊唇沈默許久,聳了聳肩,故作輕松說:“被我老子打了一頓,他挺不喜歡我在外拋頭露面的。”

鄒允眉頭皺得更深:“說實話。”

“……”蕭放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好吧,我跟家裏出櫃了。”

蕭放往沙發上一靠,又恢覆了往日玩世不恭的氣質:“反正我都彎成蚊香了,他們早晚要知道這事,打了一頓氣也出了,以後會慢慢習慣的。”

鄒允看著蕭放不知道說什麽好,張了張嘴,最後沈默著轉身離開。

蕭放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神情難得露出幾分無措,急切地解釋道:“我沒有不認真對待這段關系,我只說是我的問題,暫時還沒有跟他們提起你,楊家那邊我會去賠禮道歉,所有的一切我都會處理好。”

“鄒允,我說這些不是來道德綁架的,我只是為了跟你證明我的態度,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我不知道要怎麽說了,如果,如果你沒有那麽討厭我的話,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鄒允沒有回頭,聲音很輕:“我餓了,先吃飯吧。”

蕭放眼裏閃過一抹哀傷,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緩緩松開了手:“好。”

他能明白鄒允不信任的來源,說到底是他最初太過招搖任性,給他留下了輕浮的印象,現在再想扭轉總要更費心些。

更何況某種意義上鄒允的擔心不無道理,他到底幾分是單純的真心,幾分是自己心動而對方無動於衷的挫敗,急切的想要證明自己的魅力,連他自己也分不清。

說到底,怪他栽得太快,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不可能放手了。

蕭放目送著鄒允的背影消失在廚房,猶豫片刻,還是起身跟了上去:“老師,我來幫忙打下手。”

……

菜心在熱水裏一焯就被撈出,澆上熱油和調好的料汁,色澤鮮亮口感脆嫩;雞翅煎至兩面焦黃,加入可樂和適量調味,收汁後撒上蔥花點綴;小酥肉掛了薄薄一層面糊,被炸成蓬松金黃的最佳狀態。

鄒允的廚藝很好,香味順著窗戶飄出去,樓下老伯養的狗就開始躁動亂吠起來。

鄒允把菜盛出來後,看著廚房臺面上的三盤菜陷入詭異的沈默。

“……”

鄒允眉頭微皺,開始考慮把哪盤菜藏冰箱裏凍著,然後再炒一盤素菜粉飾太平的可能。

可是某個自覺盛飯蹭吃蹭喝的人不給他這個機會,蕭放盛好兩碗飯放到餐桌上,重新折回廚房,見鄒允在桌臺前發呆,好奇的探頭去看。

蕭放看清後楞了一下,沒忍住笑了起來:“老師,真巧,你做的都是我愛吃的。”

鄒允嘴角一抽,沒好氣道:“端菜。”

“好嘞!”蕭放心情很好,連帶說話時的尾音也不自覺上揚。

永恒曲拍攝結束,蕭放要開始增肌訓練,不再控制食量後一口氣吃了三碗飯。

鄒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眼見他又要去給自己添飯,緊急叫停:“吃完這碗別吃了,不是怕你積食,你別給我家的米都吃完了。”

蕭放選擇性聽自己想聽的,無視了最後一句話,光速扒完了碗裏的飯,又盛了一碗,這才坐回餐桌前,道:“我就知道老師最關心我了。放心,最後一碗。”

鄒允:“……”

“吃吧,”鄒允有些自暴自棄的移開視線,沒好氣道,“吃不死你的只會讓你更快樂。小水獺精,記得給我交餐費。”

蕭放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笑了起來,還是故意聞道:“為什麽是水獺?”

鄒允說:“水獺每天吃體重五分之一的飯……”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摞起來的五個飯碗上,哼笑一聲,什麽都沒說,又像什麽都說了。

好在蕭放臉皮到了一定程度,熟練的裝傻充楞,給鄒允夾了一塊雞翅,又把盤子裏剩下兩個翅膀連帶湯都倒到自己碗裏,這才不慌不忙道:“誰讓老師做飯太好吃了,情難自禁,情難自禁嘛。”

鄒允嘴角一抽,很想說詞是這麽用的嗎,但又怕他趁機說些什麽不該說的,話到嘴邊變成了:“吃飽了就走吧。”

蕭放啃雞翅都動作一頓,表情有一瞬空白,眨眼間又戴上了平日漫不經心的微笑面具,讓人疑心剛才看見的不過是錯覺。

蕭放慢條斯理啃完了雞翅,拿紙擦了擦手,這才有些無奈地笑道:“老師不準備給我一個答案嗎?”

鄒允陷入了沈默,筷子無意識地戳著沒吃幾口的米飯,他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或者說他還沒來得及想好。

在他以往的人生規劃裏,一直都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生活,也許老了會去養老院,又或者在某個平靜的傍晚走向大海。

蕭放就像一個變數,強硬地闖入他的人生,讓他習慣了來自另一個人的體溫。分開的這些天,他第一次體會到孤枕難眠的滋味。

不可否認的是,他的確貪戀這種溫暖,但並不是一定非要擁有。

鄒允的前半生一直在失去,他早已學會降低期待,提高心防,做好戒斷,以應對任何人或事物的離開。

他是一個無聊的人,自比榆木,難解難伐。

不知過了多久,屋子裏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我還沒想好。”

蕭放像是早已料到他的答案,神色間並未露出多少失落,反而松了口氣:“沒關系,我可以等。”

“多久都可以等。”蕭放語速飛快地補充道,“老師你不用著急,可以慢慢想,慢慢想……”

鄒允垂下的眼睫微顫,心底某個隱秘的角落有所松動,很輕的“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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