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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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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深淵

鷺園, 酒釅夜濃。

家宴的主廚是甬府菜的第七代傳人鄭師傅,從前還為省裏某位退下來的人物做過幾年私廚。

菜式以海鮮居多,都是家常燒法, 追求本味,做法都不繁瑣,但選用的食材大都暗藏玄機。

譬如那道寧城百姓餐桌上常見的蔥油蒸帶魚, 用的是渤海刀魚。

由於渤海刀過於稀少,市面上從無定價,還是當天出水, 便立即空運到顧宅後廚的。

還有那道炸制的茶香蝦,用的茶葉是武夷山母樹上的大紅袍, 這種茶已經禁采,屬於國家保護文物,鄭師傅用的, 是顧硯卿在拍賣行拍來送老爺子的, 一兩就接近百萬。

濟言的事態剛剛平息。

姐姐顧儷卿也大病初愈,大家都想通過昭寧百日宴的喜慶, 來沖沖最近的晦氣。

席間自然提到了百日宴的安排。

顧意濃卻全程心不在焉。

也沒什麽食欲, 原弈遲用公筷幫她夾什麽, 她就吃什麽。

直到聽班姨同哥姐提起, 宴上會來的幾位重要貴客時,才打起些精神。

一家人圍著圓桌坐。

顧意濃恰好坐在外公顧伯欽的對面,時不時地悄悄觀察起他的表情。

老爺子默默吃著菜,一如既往的不茍言笑, 整個人看似抽離於小輩們的談話或嬉笑聲之外,實則耳聰目明,不動聲色地統攬著局面。

覺察出顧意濃的目光。

老者漫不經心地掀開眼簾, 也看向她。

那雙眸子稍顯渾濁,卻又帶著洞穿力,看得她頭皮一緊。

“囡囡。”顧伯欽喚住她,“你怎麽不吃菜?”

顧伯欽在席間基本沒怎麽說過話。

冷不丁一出聲,周遭的交談聲響都戛然而止,大人們的表情還好,孩子們都嚇得坐直了身體,連姐姐那個正值青春期的初中生兒子都不感再低頭刷手機了。

齊刷刷的目光都朝她這兒望過來。

顧意濃的心跳也有些加快。

想到即將要向老爺子開口提的請求,便緊張到喉嚨發幹。

她咽了下口水,組織著語言。

一只修長分明的大手悄無聲息地從桌下覆在她的手背,寬厚的,有力量感的,沈穩又可靠地傳遞著溫暖,也讓她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了幾分。

“外公。”她抿起唇角,終於開腔,“我想讓我爸也來寧城參加昭昭的百日宴。”

顧伯欽的表情沒有變化:“他不是前陣子才做完換肝手術嗎?”

顧意濃:“我爸身體養得差不多了,再說京市和寧城離得又不遠,坐飛機也就——”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老爺子撂下筷箸,不知何時,語氣已變得極為冷漠:“別讓他折騰這一趟了,就讓他在京中好好養身體吧。”

對待顧意濃,顧伯欽會比別的小輩多幾分慈愛,說出的話也較為委婉,沒那麽直接。

但傳遞出的意圖仍然強硬且不容置喙。

顧意濃的呼吸微有起伏,還算鎮靜地說道:“沒關系的,我爸他可以過來的。”

老者的臉色終於顯露出威嚴:“不管他能不能過來,想不想過來,我都希望自己曾外孫女的百日宴上,不要出現會令我不愉快的人。”

雖然預料到會得到這種答覆。

顧意濃積聚的怒火還是騰地一聲躥到了心口。

餘光已經瞥見哥姐在用目光制止她,不要在這時和老爺子吵。

但想起婚禮那天的場面。

顧意濃便很難遏制住對顧伯欽的怨念,眼神明利地質問道,“婚禮那天,您不同意他陪我走紅毯也就罷了,我自己女兒的百日宴您還要插手嗎?”

“您是我的外公,他是昭寧的外公,同樣都是外公,您憑什麽不允許我爸在場?”

顧伯欽凝著她,不為所動。

皺紋橫生的眼角卻抽搐了下,顯然在強忍怒意。

“婚禮那天,我有不允許沈長海陪你走紅毯嗎?”

“是他在你丈夫都為他伸張之後還怯懦退縮,最後是他自己說的,讓我陪著你走就夠了。”

顧意濃眼眶泛紅,聲音也忍不住拔高幾分:“您為什麽總在這種事上逼我,就像當年逼我媽媽那樣!”

“啪”的一聲。

突如其來的重響,惹得在場多數人的身體都僵住。

顧伯欽從未當著小輩的面如此失態,竟然將手邊的和田玉筷箸摔在了地上。

顧意濃被那動靜嚇到,險些驚呼出聲。

老者微微覷目,咬音極重地斥道:“是我在逼你和你媽媽嗎?”

“是他和你媽媽收了我的錢,把你送到這裏,你怎麽還這麽親近那個男人?”

“不是我在逼你媽媽,是你媽媽和爸爸為了自己的公司,為了那一億的現金流不要你!”

不要你這三個字,像一顆最銳利的子彈般,穿進了顧意濃心臟最脆弱的要害。

顧意濃的眼睛瞪圓,眸子也凝出水光。

她的唇瓣止不住地發顫,大腦卻如宕機般,陷入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顧伯欽的話戳破了她這麽多年一直不願面對的事實和真相,她全部的勇氣和堅強,也被那句你爸爸媽媽不要你徹底擊碎。

原弈遲已經起身,站在顧意濃身後。

他的手臂隨之搭放在紅木餐椅的靠背,剛將眼眶泛紅的女人圈護在視線範圍之內,她便頭也不回地跑出正廳。

原弈遲剛要出去追她。

顧伯欽沈著聲音道:“讓她走!出去冷靜冷靜也好。”

這話一落。

圍著餐桌的眾人看著那道冷峻挺拔的身影停在了正廳的拱形門框外。

他沒再向前走,而是轉過身,伴隨著落在地毯上的濃廓陰影,再次折回餐桌旁。

“外公。”

男人的語氣低淡且不失凜正,“您剛才對意濃說的話,未免太重了。”

他站著,老爺子坐著。

姿態難免呈著俯視,目光也沁出幾分被權勢浸養出的壓迫感。

顧伯欽目光冷厲地瞥向他:“我是她外公。”

“就算我同意她嫁給你,身為長輩,她在我面前不恭順,我批評她幾句不對嗎?”

男人低眼,微微收斂下巴,幾未可察地冷笑了聲:“原來您覺得,您剛才的話只是在批評她。”

再次掀開眼簾。

他的目光流露出不加掩飾的侵略性,嗓音也重了幾分,“可我如果不允許你批評她呢?”

顧伯欽同原弈遲在婚禮上就因沈長海陪同顧意濃走紅毯之事有過沖突,當時,他就拿長輩身份壓過他,但男人用有理有據且邏輯縝密的言語將他駁得啞口無言。

他自然不能再用長輩的身份壓制他。

況且現如今,除了長輩的這層身份,憑借原弈遲的權勢和地位,也沒什麽好忌憚他的了。

顧儷卿和顧硯卿面面相覷。

都不知道該怎樣規勸顧伯欽和原弈遲。

尤其是顧儷卿。

她也覺得老爺子說話太重,那種事怎麽能當著這麽多家人的面,揭到明面上?

那是小妹內心深處最痛楚,也從未愈合過的傷口。

另一方面。

她身為顧家這一代的長女,對於原弈遲目無尊長,甚至有些狂傲的態度多少是看不順眼的。

顧儷卿一時不知道事態會如何發展。

好在老爺子身旁的班姨出言規勸:“小原,你冷靜冷靜,不要這樣對長輩說話。”

但原弈遲並沒有分給她視線。

班姨的表情沒變化,仍然是想平息事態的愕然和局促,但眼底閃過的那絲情愫卻有些微妙。

男人的唇線繃得很直,近乎咄咄地連聲質問:“您說您沒逼她的父母。”

“那是誰,讓她們放棄意濃的撫養權?”

“又是誰,讓她被迫離開自小生活的地方?”

“是誰,讓她在這座城市上個高中,都被造謠,被隱形霸淩?”

“你為什麽沒把傷害過她的人找出來?讓他們受到懲罰?”

或許是因為顧伯欽剛剛將這個家族無法言說的所謂的“秘辛”都揭在了臺面上,原弈遲的話語也不再有任何遮掩或避諱。

“是誰在當年給她下了那種藥?”

“你們為什麽不派人繼續查下去?真的是為了保護她嗎,還是只是為了顧及你最在乎的世家顏面?”

聽到這裏。

顧儷卿終於出聲:“原弈遲!你別再說了。”

男人的眼神沈黯到可怕。

他凝視著主位之上的老者,淡嗤的語氣夾雜著幾分痛惜:“你把我的女孩養得這麽差。”

——“又憑什麽說那種話傷害她?”

原弈遲撂下那席話,及滿臉驚愕的顧家人,頭也不回,疾步離開鷺園。

更深露重,夜色漸沈,偌大的中式莊園燈火闌珊,他身影寥落地站在游廊下給妻子打電話,結果並不出所料,顧意濃並沒有接。

負責在顧宅西區的小洋樓照料顧意濃飲食起居的阿姨的電話他也打過,對方告知,小姐並沒有回去。

因為今日要出席股東大會。

出門前,女人在他的註視下,摘掉了副戒,換上了更正式的婚戒。

但婚戒並未來得及安裝芯片,他無法通過GPS獲知她的位置。

一切都如那晚的噩夢。

他只能機械地四處尋找她的身影。

原弈遲在假山後的石桌旁找到了顧意濃。

女人形單影只地枯坐著,埋頭抱著雙臂,跑出來時太匆忙,僅穿了件毛衣,被寒風凍得瑟瑟發抖,本就單薄的輪廓,更顯嬌弱無助。

男人的眼神瞬間沈黯幾分。

顧意濃還在月經期,這幾天經常腹痛,卻這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他快步走過去,脫下西裝,為她披上。

盡管很生氣,但不想讓妻子覺得他嚴厲,還是刻意放輕聲音,叮囑道,“別著涼。“

伴隨著那道熟悉又低沈的聲音,他的體溫和氣息也將顧意濃縈繞住。

她闔上雙眼,睫毛還墜掛著淚珠,近乎貪婪地深深地嗅著令她心安的烏木古龍水味。

剛才被冷風吹了會兒,本來已經止住哭泣,但在男人出現後,她的淚腺又忍不住開始發酸。

男人走到她身前,不顧青石板地的冰冷和灰塵,單膝跪在上邊。

身上僅一件薄薄的沈黑色襯衫,被夜風吹出淩亂的褶皺,一只手自然地垂放在膝處,另只手則捧起她臉頰。

他低頭,安慰般地蹭著她的額心。

“不哭了寶貝。”他憐愛地嘆息道,聲音帶著成熟男性獨有的磁性,醇重又動聽。

聽得她心臟泛起大片悸意,指尖也微微麻痹。

顧意濃垂著眼睛。

聽見他用征詢的口吻問道:“先和我回去,好嗎?”

男人耐心地喚道:“寶寶。”

顧意濃還是不肯吭聲。

他的拇指刮過她的顴骨,移至被淚水洇濕的下巴,身體微微朝她方向傾俯,吻住她的眼角,嘆聲又喚:“濃濃。“

大滴大滴的淚水滴落在他的手背。

顧意濃這段時間積聚的負面情緒也在這瞬間傾瀉而出。

她咬住唇瓣,固執地重覆道:“女兒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我不要誰…也不可能不要她!”

“就算你像之前那樣,威脅我…調出那些就診記錄也沒有用。”

“你休想從我這裏把她搶走!”

剛結婚的那幾個月,原弈遲曾隱晦地向顧意濃透露過,他知道她在準備高考和覆讀的那兩年,服用過一些抗焦慮的藥物和安眠藥。

那些藥物都屬於精神類的藥物,如果真走到要打離婚官司那天,這些都不利於爭奪孩子的撫養權。

他清楚妻子的小心思。

之所以哭著向他提及過往,拋引出這個話頭,是想讓他向她承諾,不會再利用昭寧作為挾制她不逃離他的工具。

但他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就不會松口欺騙她,做出違心的承諾。

昭寧是他籌算中的最大底牌。

但就算已經有女兒這個致命武器,他也不可能沒有另手準備。

只要顧意濃不再動離開他的打算。

他就不會打開那個為她量身設計的潘多拉魔盒。

顧意濃的眼眶泛濕,又將剛才的話重覆了編:“我不要誰也不能不要她。”

“嗯。”男人疼惜地蹙起眉宇,對她的憐愛暫時蓋過了內心深處的陰暗情愫。

他哄著她,又說:“但我什麽都不要,也不可能不要你。”

“哪怕不要她,也不能不要你。”

“我不許你這麽說!”

顧意濃小聲地朝他嚷,“我要你也和我一樣,將女兒也放在第一位!”

但這次。

原弈遲並沒有依順她的話意,而是嚴正又認真地告知她:“這個我不能答應你,寶寶。”

“在我心裏,你永遠是第一位,其次才是昭寧。”

因為昭寧是顧意濃和他的結晶,他才會對她越來越喜愛。

顧意濃無助地緊緊閉眼。

但酸澀的淚水還是擋不住地從眼縫淌出來,哽聲又說:“我的爸爸媽媽…沒有…沒有不要我。”

“他們…他們沒有丟掉我……”

男人將她從石椅處扶起,“嗯,他們沒有丟掉你,沒有不要你。”

顧意濃沒有再將他推開。

因為男人將自己的西裝給她穿,她也怕他會著涼。

剛才在鷺園的家宴。

原弈遲將話鋒都指向了顧老爺子。

但一個巴掌拍不響。

沈長海和顧楚青當年的做法,也實屬狠心。

雖然是顧伯欽給出的選擇。

但他們還是在公司與顧意濃之間,選擇了公司。

雙方都有過錯。

最受其苦的,還是他的寶寶。

顧意濃真的是個好容易心軟的女孩,這麽多年,無論是對她的父母,還是對顧老爺子,都沒有過多的怨懟。

在高中遭受那樣的對待。

還能這麽明媚開朗,沒有消沈下去,堅持覆讀參加了第二次高考。

回到洋樓。

顧意濃和男人一起在淋浴間沖熱水澡。

身體很快暖和起來。

男人仔細的幫她揉洗著發絲,他的指肚溫熱且有力量感,一下又一下地按在頭皮,讓顧意濃的心臟有些發悸。

稍稍睜眼,就是那副兼具勻稱和高大的身體,被熱水澆淋後,肌肉線條愈發凸顯。

單站在那裏,都能感受到濃烈的男性荷爾蒙。

無論是他指骨分明,形狀很對她取向的手、被婚戒束縛住的無名指、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鍛煉痕跡明顯的胸肌;

還是男人隔著水簾,漫不經心望過來的眼神,都讓她心跳加速,甚至有些意亂情迷。

平心而論。

原弈遲是她見過的最性感的男人。

她還在生理期。

男人很好地將欲望收斂,看她的目光是含溫的,寵溺的,沒有侵略性或危險的意圖,但落在她肩處的呼吸聲卻明顯有些深重。

隔著水聲。

他的問詢落在耳邊,“太太想讓岳父來參加昭寧的百日宴,對嗎?”

顧意濃的情緒已經被他安撫好轉。

她瞇攏著眼縫,懶洋洋地問道:“你是要幫我再去勸勸外公嗎?”

“嗯。”男人拿起可移動的浴頭,試探好水溫,澆向她布滿泡沫的小腦袋。

顧意濃訥聲:“那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我外公的脾氣最執拗了,尤其是在關於我爸爸的這件事上。”

他的唇角微微扯動,目光也流露出年上者獨有的縱溺,“放心。”

“老公會幫你搞定。”

生理期的這幾天,顧意濃的胃口總比平日大。

她還沒走幹凈。

原弈遲本該拒絕,但看著女人用水盈盈的眸子看著他,期冀又羞赧的,欲拒還迎的,像在無聲地向他邀約,便舍不得看見她流露出失落。

就算還在出血,嬌慣她也不是難事。

他多少有些潔癖,就算不嬌慣她,手部的每一處也總是幹幹凈凈的,包括既可以幫她清洗發絲,又可以按揉小珍珠的指肚。

空氣裏彌漫著腥甜的血腥味。

女人坐在鋪平的昂貴白色襯衫之上,也被他從身後抱住。

她眼神渙散,忍不住張開雙唇,嘴角卻突然被他無名指處深勒著婚戒的左手捂住,小洋樓不隔音,阿姨就住在樓下的傭人房。

他的鼻息噴在她臉頰,讓她不禁發起抖,嗓音隱忍又低啞:“別出聲。”

顧意濃眼尾洇紅,眸子也是潤的。

她忍不住閉上眼睛,但眼縫還是溢出了淚水。

不過幾分鐘。

他不再故意去捂她的嘴,她卻無可自抑地哭了出來。

那聲音如鶯鳴一樣,尖細又嬌弱。

聽得他的眸光逐漸晦暗下來,幾分喧囂的霸道呼之欲出。

他將人換了個姿勢抱穩,掰過她下巴,低頭,突然發狠地吻住她的唇,沿著臉頰的每一寸肌膚,將她的淚水悉數吻掉。

顧意濃的臉色還有些懵。

鼻息都是他濃烈好聞的味道,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搞不懂原弈遲為什麽又要這樣吻她。

只能擡起胳膊,無助地攀住他寬厚的肩膀。

孕期已經結束。

但她的體質還是和從前一樣,很容易淚失禁。

她勉力睜開眼睛,視線卻很模糊。

男人終於止住索吻,捧著她的臉頰,同她額頭抵著額頭,一起平覆紊亂的呼吸。

他用拇指幫她拭掉眼角的淚珠,眼神晦暗又溫柔,聲音低醇地嘆息:“還是這麽不爭氣。”

幾分鐘就滿足。

所以每次她才會恐慌,害怕大腦會因為頻繁短路空白而徹底崩壞。

聽到原弈遲用寵溺的口吻奚落她。

顧意濃的心底多少有些不爽。

眼淚終於不再流。

她抿起唇角,表情嬌慍地瞪向男人。

正撞上他望過來的目光。

癡迷的,黏重的,隔著昏昧的夜色,宛若蛇類空洞的豎瞳,眼眸流露出一瞬不眨的靜滯感。

那種看似無機質實則異常扭曲極端的情愫看得她心驚肉跳。

天靈蓋也掠過一陣劇烈的麻意。

伴隨著血液逆流的涼感,他用掌心托護起她的下巴,溫柔又憐惜的吻隨之印在唇角,卻惹得她心臟戰栗了下,“這次就算了。”

“下次記得多忍會兒,寶寶。”

他醇重動聽的聲音落在耳邊,帶著成熟男性獨有的磁性,絮絮地低語,“別那麽不爭氣,至少陪我一次,好嗎?”

同她商量那種事時。

原弈遲看著一本正經的,其實壞透了。

老男人真是越來越悶騷了。

顧意濃氣到朝他肩膀那裏咬了一口。

-

次日傍晚。

原弈遲來到鷺園正廳,再一次幫顧意濃說情。

他在談判桌上向來游刃有餘,敗績為零。

但顧老爺子和妻子之間的事不能用商業的視角看待,這關乎到親情倫理,而並非涉及利益。

他是顧意濃的丈夫。

也要喚顧伯欽一聲外公,不能威逼。

至於利誘,老爺子這種世家掌權人又何從利誘。

顧伯欽在這件事上軟硬不吃。

許是因為昨晚家宴的爭吵,原弈遲今日再來鷺園,傭人並未給他上茶。

還是老爺子看他勸說了那麽多,才使眼色,讓阿姨倒了杯初泡的奇蘭。

原弈遲表情陰沈地飲下。

老爺子的茶自然是極品。

茶香清冽又甘醇,卻無法驅散他心底積聚的燥意和戾氣。

他答應過妻子的。

要幫她將老爺子這邊搞定。

無法滿足顧意濃的心願讓原弈遲異常煩悶。

茶臺博山爐中的塔香已經焚滅,檀木和陳化崖柏的氣味沈穩又醇和。

老爺子把玩著建盞的茶盅,漠聲問道:“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男人的臉色已經恢覆平日的淡然自若。

他莞爾啞笑,又撂下茶杯,稍稍坐正身體,即使在這種時候,動作仍然慢穩克制,有種賞心悅目的雅致感,貴公子的優渥修養盡顯無餘。

但望向老爺子的眼神卻沒有任何笑意。

“既然如此,那將來昭寧的周歲禮,就在京中辦吧。”

原弈遲冷不丁提起快一年之後的事,讓顧伯欽的表情幾未可察地怔了下。

“到那時再請岳父來參加。”

“不過公平起見,既然您不讓他來寧城,那您也不要來京中,免得雙方都不愉快。”

他倒沒有提起昭寧的成人禮。

畢竟那是快十八年之後的事情了,老爺子那時是否還在人世都未可知。

說完,懶得再去看顧伯欽愈發陰沈的表情,徑直離開鷺園。

穿過長長的游廊,來到顧宅西區,小洋樓的景觀道旁,有一處西式花園,占地不大,但有羅馬式許願池及白色的歐式涼亭。

顧硯卿之前的住所就在附近,這裏也是顧宅罕見有滅煙柱的區域。

男人從黑大衣的內兜,摸出一包半癟的紙盒,裏面是沈香細支型的蘇煙。

他低頭,薄唇銜起一根,劃動打火機的砂輪,目光索淡地點燃。

一陣風刮來,將火光吹得明明滅滅。

他將蘇煙夾在指間,接到一通來自安徽地區的電話。

“原總,您交代的事情我已經查完了。”

“這座縣城確實有個叫班淑的女人,在三十歲出頭就喪夫,成了寡婦,無兒無女,好像生育能力有些問題,結婚多年一直未孕。”

“她之前的鄰居都還住在那個街區,說她長得漂亮,處事圓滑,人又八面玲瓏的,跑到江浙滬地區給富人做保姆並不奇怪。”

“班淑曾經在縣城最大的商場租了個櫃臺,賣些煙酒和檳榔什麽的,她就職的檔案我也派人調查過,照片啊年齡啊這些細節,都同您給我的資料對得上。”

原弈遲淡聲:“知道了。”

這件事的結果不出他所料。

班姨在安徽的檔案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顧老爺子也是個多疑的人。

就算班姨沒做成他的情婦,之前也是貼身伺候他腿傷的保姆。

他肯定會將她的底細調查得很清楚。

但班姨也是五十幾歲的人了。

在安徽老家的那些過往,也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年前。

國內還是紙質檔案盛行,沒有大數據的留存,想要篡改身份,或是冒用死者的信息,不是件難事,尤其是在縣城這種小地方。

班淑這個女人絕對有問題。

但她是老爺子的枕邊人,又是個心細如發,綿裏藏針的厲害角色。

他不想打草驚蛇。

且顧老爺子腿腳不便,原弈遲和他單獨相處時,多是在鷺園的正廳。

那邊的阿姨肯定有班姨的眼線。

這麽多年過去。

原弈遲從未放棄過尋找給顧意濃下藥的人。

除了嫌疑最大的齊瀚、班姨。

他甚至連顧意濃的表妹顧潤怡都懷疑過。

但自從顧潤怡險些被謀殺後,他已經徹底將她排除在了嫌疑之外。

班淑雖無正式名分,但在顧宅的權力同舊時的主母無異,無論是安排車輛通勤,還是派園丁打理庭園,亦或是後廚的采買、舉辦宴飲,都在她的職責範圍內。

她為人慈愛和藹,很得顧意濃及顧潤怡的信賴。

所以在顧潤怡出事後。

原弈遲愈發懷疑班姨有問題。

而且,她在私下肯定同齊瀚有勾當。

這兩個人或許還有些關系在。

昨日他和顧意濃回到洋樓住。

班姨又派阿姨送來了親手熬制的小吊梨湯,但他沒讓顧意濃喝。

盡管知道那壺小吊梨湯不會有問題。

他也不想再讓妻子吃下那個女人送來的任何食物。

原弈遲隱晦地問過顧意濃。

得知在他們發生關系的那一天,她確實喝了班姨熬的梨湯,但喝的時候,是在中午。

市面上所有的催-情-藥物都會在30min內起效,且基本都是即時起效。

煙灰已經在煙尾積了長長的一截。

男人臉色凝重,沒有去撣,直到那截灰悄無聲息地落在地 面,才氣息陰郁地吸了幾口。

他在吞雲吐霧。

思緒也陷入了走不出的迷霧之中。

如果這件事確實是班姨做的。

最讓他難以猜度的,是驅使她的動機。

老爺子雖沒和她結婚。

但也算給了名分,還讓傭人都喚她夫人,物質上也足夠大方。

難道是顧伯欽在私下陰冷暴虐,才招致班姨怨恨?

可她為什麽要動顧家的兩個女孩?

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對顧伯欽給她的一切仍不滿足。

男人將猩紅的煙頭按熄在身旁的滅煙柱,回過身,剛要再點燃一根煙,手機的強提醒鈴音響起,是顧意濃給他發的消息。

【忘和你說了,我回上海了。】

【已經在高速公路上了。】

【位置共享。】

【昭寧晚間能清醒幾小時,我著急去看她,就沒等你。】

【這次你可別再像之前那樣著急了,如果想過來找我,別自己開車,盡量坐高鐵吧。】

他剛要給妻子撥過去。

不遠處便傳來一道溫柔的中年女音:“小原,你怎麽獨自在這兒?”

夜色濃重,月明星稀。

景觀燈的光線也不算明亮。

班姨站在枯零的玉蘭樹旁,遙遙地註視著他,身旁的陳阿姨則提了盞照路的煤氣燈。

柔光朦朧。

映得班姨那張保養得宜的臉很顯和藹可親。

讓人不禁想起寺院裏供奉的觀音相,細長而微垂的一雙眼睛,流露出秒意不可言傳的淵默感,慈悲又疏離地註視著前來祈願的香客。

但觀音相也可以有蛇蠍心。

再說《西游記》裏,小雷音寺中供奉的觀音,還是妖魔鬼怪幻化的。

原弈遲寡聲:“這就回去了。”

剛要離開小花園,班姨又喚住他:“小原,我聽洋樓的杜阿姨說,昨晚你將我送的小吊梨湯都倒掉了。”

男人的眼神瞬間沈黯下來,戒備又冰冷地看向她。

他有懷疑杜阿姨也是眼線。

但沒想到偷偷將她準備的那些破梨湯倒掉,還是被發現。

班姨笑著寬慰他:“你別緊張。”

“顧家的人誰看不出來,你對濃濃愛護得緊。”

“連老爺子說她幾句都要拍桌子,畢竟是年輕人,有些氣盛,能理解的。”

原弈遲沒有回身,眼中難掩厭惡,敷衍她道:“我該回去了,請您自便。”

班姨沒再喚他。

而是站在原地,像在對他說話,又像在同旁邊的陳阿姨說話:“濃濃十幾歲時就有月經不調的毛病,潤怡總是大病小病不斷,這方面倒還好。”

陳阿姨附和道:“是啊,兩位姑娘都托了您不少照顧,尤其是潤怡,總要吃藥……”

兩個中年婦人的聲音漸漸飄遠了。

但在陳阿姨提及藥這個字後。

男人的眼神怔忡了片刻,一股陰冷的寒意瞬間躥至了脊梁骨,讓他的大腦徹底警醒。

一個令他細思極恐的畫面也浮現在眼前——

少女穿著嬌艷的綁帶紅裙,獨自坐在夜店吧臺買醉,抽水煙,但無論是酒精還是尼古丁,都無法讓她遏制住喪母的悲痛,以及對高考成績未知的焦慮。

每當這種時候。

她都會想服用一片抗焦慮的藥物,來緩解心底的苦楚。

顧意濃去看心理醫生及服用抗焦慮的藥物之事,老爺子是知情的。

為了讓外孫女不對這類的藥物成癮,還叮囑過班姨,在給她那種藥物之前,一定要控制好分量,絕對不能多給。

顧意濃定期會從班姨那裏拿藥。

班姨也幫她準備了一個同顧潤怡一樣的小藥盒。

每當顧意濃偷偷跑到夜店時,都有極大的概率會吃掉一片藥。

而班姨完全可以控制給她藥物的時間,還能大致計算出她吃掉藥物的時間。

況且。

那片藥是顧意濃自己吞下的。

任誰也想不到。

有人會在她攜帶了半年的藥盒裏動手腳。

這個猜測在他的心底越來越清晰,也幾乎可以確定。

原弈遲想起妻子剛才發來的消息。

立即給她撥了通電話,得到的卻是無人接聽的AI女音。

一陣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點開事先安裝的黑客軟件,尋找她的具體位置,卻發現手機的定位一動不動地停在了寧城郊外的某個地點,且不在國道。

根據分析,竟然在行道樹的柵欄內。

顧意濃的手機竟被人丟到了那裏!

他捏住手機的指骨發顫,心臟像被凍結般瞬間僵住,又一寸寸地碎裂掉,冰冷的痛覺牽扯著神經末梢,從未有過的絕望感也隨著逆流的血液湧至大腦,讓思緒陷入了短暫的停擺。

男人的眼中染上大片的猩紅。

他揪了下額前的頭發,期冀通過痛覺讓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靜,忽然想起,今天顧意濃戴的是那枚安有GPS和竊聽芯片的副戒。

他的鼻翼微微翕動,眼神也空洞到有些扭曲極端,慌忙找到連通戒指的軟件,點開定位以及竊聽設備。

這枚芯片甚至可以記錄顧意濃手指的運動軌跡。

手機屏幕裏。

那枚小小的圓點在飛速地一起一伏,顯然在奮力掙紮。

耳邊傳來的那道熟悉男音,卻讓他如墜地獄深淵——

“顧意濃,你還真是神經大條。”

“上車這麽久,才發現司機不是陳叔,呵呵。”

“我勸你最好別掙紮。”

“哦,不過如果你偏要幹擾我開車,也無所謂。”

“無非是早死或者晚死罷了。”

一道強勁的引擎聲也通過他的手機清晰地傳了出來。

齊瀚咻的一聲,吹起口哨,猛地踩向油門,冷笑出聲:“不過如果你能和我一起死在這輛車上,好像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畢竟比起顧潤怡的命,我還是更想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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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50個紅包】

下章5月2日更新,5月份盡量隔三天一更,一次更兩章的字數,兩天的時間寫新章節,剩下一天繼續修93章-109章,正好能在正文完結前全部精修完。

顧家的劇情就告一段落,該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會占過多筆墨,下一章基本都是比較重頭的感情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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