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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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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殉情

顧意濃昏厥之前的最後記憶。

是齊瀚將陳叔負責的那輛賓利開到了荒無人跡的郊外, 他陰著臉,下了車,打開後門, 用散發著消毒水味道的紙巾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奮力掙紮過,也嘗試過喊叫求助,但剛張開嘴, 就吸入了更多的乙-醚。

一股刺激性的氣味直奔大腦,飛快地麻痹住重要的中樞神經。

緊接著,便兩眼一黑, 失去了全部的意識。

清醒後。

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泛著黴味的單人床上。

這張床顯然有些年頭了。

是上世紀流行的那種鐵藝床。

室內沒開燈,不遠處有一豆昏黃又微弱的光源, 是唯一的照明工具。

顧意濃的腦袋很痛。

但發現自己的手腳並沒有被捆縛住,可以自如行動。

確認房間沒有人後。

她用右手支著床面,動作艱澀地起身, 下了地。

鼻腔裏那股刺鼻的乙-醚味道還未散去。

顧意濃捂著心口, 剛才一直在憋氣,現在才敢大聲呼吸, 肺活量己經快要逼近臨界值。

光源似乎一盞戶外煤氣燈發出的。

剛要朝那邊走。

耳邊突然響起一道細密又輕脆的敲擊聲。

顧意濃的身體猛地一僵。

等回過神, 才發現是風沙揚在窗戶最外那層玻璃的聲音。

走到窗邊, 窗戶竟然可以打開。

借著微弱的月光, 朝下看去,能判斷出,她大概在這座樓的三樓。

這種高度是可以跳下去的。

但許是為了防盜,窗戶被金屬柵欄封住了。

空氣裏, 彌漫著一股陰暗又潮濕的黴味,和一些細微但不容忽視的化學試劑的味道,四面八方傾軋過來的恐懼感, 讓她的頭皮、肩膀,背脊都隨之繃緊。

顧意濃不知道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

也不知道齊瀚在哪裏,又會在什麽時間折回來找她。

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噩夢。

但令她感到絕望的是,這並不是夢。

齊瀚既然沒有限制她的行動。

應該也在這座樓裏,而且己經做好了讓她無法跑掉的準備。

顧意濃不想坐以待斃。

還是決定走出這個房間,看看情況。

她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小心翼翼地按下手柄,確保它不會發出任何能引起註意的吱呀聲。

齊瀚暫時不在這層樓。

她以同樣的力度關上門。

提起那盞煤氣燈,飛快地在房間尋找能用來防身的東西。

可惜這裏唯一能撐得上武器的,只有那個橫倒在地面的大衣架,但她不可能拿這麽沈的東西跑路。

這裏應該是間辦公室。

浙系生意人會喜歡的那種裝修風格,有張實木大班桌,後面掛了副顯目的字畫,桌角有風水擺件,一塊擋角煞的泰山石。

桌面散落著一些發黃變脆的紙質文件,水晶筆架上有幾支德國派克的簽字筆,靠窗邊的位置,還擺了臺同樣年代久遠的臺式電腦。

她抿起唇角,拉開抽屜。

裏面有兩個小盒子,一個是塑料的,裝著老式的圖針,另一個的做工更精致些,似乎是名片盒。

顧意濃將圖針盒塞進褲兜。

在煤氣燈昏黃光線的照射下,她留意到地面的某張A4紙的標題,寫著濟言兩個字。

另一邊的老舊報紙,竟然是天舸在十幾年前的集團周報。

看來齊瀚早就同天舸和濟言有淵源了。

但顧意濃來不及細想齊瀚和辦公室主人的關系,便提起煤氣燈,離開了房間。

辦公室所在的三樓是四方井的結構。

隔著欄桿,俯看下去,能看見一樓堆滿了廢棄的大型設備,有布滿銹漬的反應罐和發酵罐,還有不銹鋼操作臺,及壓片機和罐裝機。

二樓則像是一些實驗室。

這裏應該是一座廢棄的制藥廠。

顧意濃剛從樓梯走到二樓。

忽然聽見一陣拖拽金屬重物的聲響,像利刃的鋸齒摩擦過地面般,尖銳的,粗糙的,在空蕩蕩的廢棄廠房裏格外刺耳。

這道來源不明的聲音聽得她心肺驟停,汗毛倒豎。

顧意濃慌忙將煤氣燈關掉。

齊瀚絕對發現她了!

她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兩難。

回去不是,跑也不是。

顧意濃緊緊閉眼,從褲兜拿出那盒圖針,還是決定搏一把。

她硬著頭皮,飛快地朝一樓跑。

齊瀚頃刻停下搬運反應罐的動作,循著那道腳步聲,去追逐顧意濃的身影。

沒跑幾步,腳底就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有不知名的銳物紮進了他的皮膚。

齊瀚不禁發出暴躁的痛呼。

終於覺察出,顧意濃一邊跑,一邊在往地上撒圖釘。

廢工廠裏黑漆漆的。

只有不遠處那盞用來照明的戶外燈,他有極大概率還是會踩到她拋下的那些釘子。

顧意濃的心底湧起了暫時獲勝的快慰。

然而齊瀚絲毫沒顧腳傷,即使走得一瘸一拐,仍然快步追了上來。

顧意濃嘗試拽開大門時。

忽然感覺側頸一涼,一把鋒利的匕首己經抵在那裏,刀刃也不輕不重地壓進了她細嫩的肌膚。

齊瀚氣息陰戾,邊挾制她回三樓,邊將她逃跑時撒下的圖釘踢開,冷嗤道:“你應該會很好奇,我為什麽要拖那個鐵罐吧?”

顧意濃呼吸劇烈,沒說話。

齊瀚發出一聲古怪又陰森的笑:“顧意濃,你猜一猜吧。”

顧意濃還是沒吭聲。

齊瀚突然低吼:“說話!”

顧意濃快要崩潰,也朝他吼:“我猜不出來!”

“猜你也不知道。”

齊瀚的氣息有些紊亂,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因為腳傷。

男人接下來說出的話。

讓顧意濃的心底湧起一陣惡寒,那雙又大又美艷的眼睛也溢滿了恐慌。

——“那鐵罐兒,是用來裝你的。“

齊瀚輕笑著,撚起她一縷黑直的長發,放在鼻間,病態又愉悅地嗅了嗅,“裏面都是腐蝕性極強化學試劑。”

“等你死了,我就把你的屍體塞進裏面。”

“讓你那個眼高於頂的天龍人老公,連你一根頭發絲,或是一丁點兒的骨灰末都找不到。”

聽到齊瀚要將她裝進罐子裏。

顧意濃不光毛骨悚然,腸胃都隨之痙攣,有脹熱的酸水湧到胸口,比孕吐的感覺還要難耐。

她被齊瀚的變態和有些反社會的人格弄到想嘔吐,也被駭到想尖叫。

不知何時。

己經被他用刀逼回醒過來的那間辦公室。

齊瀚卻像陷入某種哀怨的情緒般,呢喃道:“他好像真的很愛你啊。”

“不過這也能理解。”

齊瀚冷漠地撇下她的頭發,盯著那張越是驚慌無措,越花容月貌的美艷臉蛋,自嘲般地說道,“畢竟很多男人終其一生,都想要得到像你這樣的女人啊。”

顧意濃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早就該覺察出這個男人對她的怨氣與殺意。

或許今晚的自己難逃一死。

但就算是死,她也不可能讓齊瀚這種惡人太得意。

就算是死。

她也要使出那招曾經學過的防身術,做最後的奮力一搏,用手指將他的雙眼戳瞎,讓想要害死她的人這輩子都看不見任何光亮。

這麽想著。

女人那張精致絕倫的小臉也流露出了恨意,勁勁兒的,每當她流露出這樣倔強不肯服輸的神情,整個人也越活色生香,艷光四射。

齊瀚扳起她的下巴,欣賞起來,“顧意濃,其實我最喜歡你做出這種表情了。

“但我有多喜歡你流露出這樣的表情,就又有多討厭你流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的語氣不易察覺地變低了些:“我曾經也默默陪伴你很多年。”

“但在你的心裏,是不是覺得,只有原弈遲那樣的男人才配得上你?”

“陪伴?”顧意濃咬牙切齒,忍不住啐了他一口,“高中那幾年,我和潤怡的謠言都是你散播的吧?你也配提喜歡我?”

齊瀚的眼神轉厲。

暫時將匕首從她的側頸移開。

顧意濃又問:“你那麽恨顧家,殃及池魚,也恨我和潤怡,想必同辦公室的主人脫不開幹系吧?”

她用餘光瞥向男人克制不住發顫的手臂,伺機而動地尋找著將那把刀奪走的機會。

齊瀚似乎是在她提到了辦公室的主人後,情緒才有了這麽明顯的變化。

她繼續質問:“你和辦公室的主人到底是什麽關系?”

“他是不是己經不在人世了?如果是同顧家有仇,那也是上一輩的恩怨,我和潤怡又有什麽——”

齊瀚突然喊道:“閉嘴!閉嘴!閉嘴!”

仿佛發瘋一般,他揮起刀,邊怒聲吼叫,邊朝她的臉胡亂劃去。

顧意濃及時擡起胳膊,邊擋護住臉,邊往後躲,但小臂那裏卻捱了好幾刀。

因為過於震驚和恐懼,她一時間竟喪失了痛覺,只知道濕黏又腥冷的血正沿著毛衣的織理,不斷地往外滲著,淌著。

從未有過的大量失血,讓後腦勺變得木膚膚的,支撐她的全部勇氣也隨之流逝,也快要分崩離析。

齊瀚近乎惡狠地捏起她的臉,將她的頜骨都捏痛,顫聲道,“你又知道什麽?”

“都是你那個狠心的外公!”

“當年我父親不過是借助濟言的資源鏈,在東陽這邊辦了個小藥廠,被眼熱他的同級舉報給了你外公,你外公幾句話,就讓重要合作商全都同我爸爸毀約!”

“為了警示其餘高管,明裏暗裏使了那麽多的絆子!就是為了搞垮我爸爸的公司!”

“憑什麽?憑什麽他幾句話就毀掉我爸爸那麽多年的心血,逼得我爸跳樓自殺!”

“我爸在濟言總歸是功大於過的…你外公那麽狠毒,你和顧潤怡,還有你那兩個哥哥姐姐,憑什麽還能一直富貴無憂下去?”

“你們這些孽種為什麽還沒遭到報應!”

他忍辱負重這麽多年。

眼看著父仇就要得報,卻被顧潤怡發現端倪,還告知給了顧意濃的那個丈夫,那個和顧伯欽一樣生來就能坐擁無數資源財富,也同樣冷血薄情的男人。

害得他和自己的父親一樣。

同樣被那種男人輕飄飄的幾句話,就毀掉了多年的苦心經營。

曾經,他也是家庭幸福,父母寵愛的獨生子,他的家雖然沒有顧家那麽富裕,但也遠比普通人優渥,有著光明又坦蕩的前途。

有那樣家庭的托舉。

或許他在四十幾歲時,也可以達到原弈遲那樣的社會階層。

是顧伯欽毀了他的爸爸,他的家。

為了覆仇,母親不惜更名改姓,用家裏還完債務後僅剩下的積蓄,從安徽老家買了個新戶籍,去韓國做了無數次的整容手術,完全變成另外一張臉,十餘年都偽裝成另一個人。

還狠下心,將他送到福利機構,讓他被一個很普通的家庭收養。

為了完成覆仇計劃,他一年都見不了母親幾回,每次見她的時間只有幾分鐘,還要避著人。

顧潤怡和顧意濃卻能活在顧伯欽提供的優渥環境裏。

齊瀚依然記得,某一天的上學路上。

他看見一輛加長的豪華轎車停在路旁,兩個和他同齡的女孩一前一後地從裏面彎身下車。

她們都穿著國際校服的英式制服,長筒襪,格紋裙,和昂貴的黑皮鞋,也都是有說有笑的,無憂無慮的模樣。

所有路過的學生都在悄悄地看那兩個少女。

而最攝奪人視線的,自然是顧意濃。

那張臉是那樣的艷麗奪目,氣質又是那樣的明媚,開朗。

她的光芒比那天的陽光還要耀眼。

不僅刺痛了他的雙眼,還刺痛了他的心臟。

從看見顧意濃的第一眼。

他就想得到她的一切。

如果想要徹底地得到她,擁有她。

那麽最好的辦法,就是親手了解掉她的生命。

齊瀚全然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

邊像自言自語般,喋喋不休起他慘痛的過往,邊向後踉蹌。

顧意濃猶豫著,要不要趁此時,再去嘗試奪過他手裏的匕首。

但受傷的左臂仍在啪嗒啪嗒地向下滴血。

出血量真的好多。

她心底的恐慌感也快要溢出來。

大腦也掠過一陣又一陣的暈眩感,感覺自己隨時都能暈過去。

就這樣了嗎?

就到這裏了嗎?

她的人生就在這裏畫上句號了嗎?

可是女兒才幾個月大。

她還不會叫媽媽,連爬都沒有學會。

她不僅參加不了女兒的百日宴,連看著她長大都做不到了。

還有原弈遲。

想起他,心臟就湧起一陣夾雜著酸澀的痛楚。

她和他的婚姻還沒滿周年。

剛結婚那陣,他們幾乎都在不斷的爭吵和沖突中,蜜裏調油的日子是那麽短暫,只有女兒出世後的短短幾個月。

她還沒有和他消除掉最後的那層隔閡,也沒來得及向男人表明自己的心跡,就要這麽稀裏糊塗的,死在齊瀚的手裏了嗎?

就在這時。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震耳的轟隆聲響,惹得顧意濃和齊瀚的身體都僵住。

伴隨著強勁又囂野的大排量引擎聲,一輛G型的越野車撞開了廠房一樓的大門,緊接著,空氣裏便響起了打轉向加急剎車時,輪胎粗糙的人字花紋擦過水泥地的尖銳又刺耳的摩擦聲。

齊瀚的眼神驟然一變。

他轉過身,手裏仍攥著那把匕首,似乎在猶豫是直接將顧意濃殺掉,還是下樓去查看情況。

顧意濃忍著手臂鉆心的陣痛。

悄無聲息地靠近齊瀚身後不遠處的大衣架,彎身,將它持起,剛要狠狠砸向他的後腦勺。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看樣子不止原弈遲一個人,他們己經來到三樓,沒有任何猶豫,直奔這個房間而來。

顧意濃的心底終於冉起希冀的火苗。

但也不免覺得奇怪。

原弈遲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分明她的手機己經被齊瀚扔掉,他應該不能通過手機定位到她的位置。

臨時找警察幫忙是來不及的。

而且根據齊瀚剛才的說法,這座廢棄的制藥廠是在東陽,從寧城開到這裏,怎麽也要兩個小時,原弈遲趕來的好迅速。

她剛才也沒有喊他的名字,告知她在樓裏的具體方位。

因為害怕齊瀚聽見後,會直接揮動匕首,索了她的性命。

原弈遲己經沖進室內,身後跟著的人是Ezio。

顧意濃站在昏暗的光線下,因為失血過多,她突然失聲,說不出任何話來,雖然明顯在發抖,但看不出來受傷。

Ezio率先奪過齊瀚手裏的匕首。

並用柔術裏的絞技鎖住他的頸脖,手臂的肌肉剛要發力,就要損傷他的迷走神經。

發頂上方。

突然傳來一道低沈又陰冷的聲音:“制住他,但不要將他弄暈。”

原弈遲俯身,拾起摔落的那枚匕首。

用命令的語氣又說:“我沒說允許前,不許將他松開。”

男人說的是意大利語,顧意濃聽不懂。

只感覺Ezio被他浸滿支配欲的氣勢震懾住。

Ezio的表情閃過一瞬的難以置信,但或許是因為和原弈遲在少年時期就存在著某種畸形的共生關系,還是按照男人的說法,用手臂挾制住了齊瀚,並用意文說了句是。

男人修長分明的右手持著那把匕首,一步又一步地逼近仰俯在地面上的那兩個人。

他的背影在夜色裏依然冷峻頎長,黑色襯衫之下是張弛有度的肌線,充斥著濃烈的男性魅力,宛若豹類撲向獵物時蓄勢待發的危險姿態。

男人的步伐看著冷靜且優雅。

但渾身上下卻散發出一股異常殘忍的氣息,他的暴虐是無聲的,瘋狂也是無聲的,卻能精準地直擊瞄準之人的要害。

顧意濃終於起了警覺。

在猜出原弈遲的意圖後,正朝心臟輸送的血液突然凝固住。

他要殺了齊瀚!

“原弈遲!”

顧意濃使出渾身解數,喊道,“你不能殺他!”

“齊瀚會受到懲罰的!但你不要為了逞一時之快殺他,我不希望昭寧的爸爸是個殺人犯!”

男人的腳步頓住,僅是有些猶豫。

他沒有回過頭,也沒有任何要收手的跡象。

顧意濃的氣力快用光,聲音也越來越弱,泣聲說道:“我受傷了…你快來看看我……”

“啪嗒”一聲。

男人手裏的匕首終於掉在了地上。

顧意濃被他抱下樓時,己經神智不清,但隱約聽見了救護車循環往覆且尖銳的警笛聲。

等被擔架擡進車裏,便徹底喪失了意識。

縱使醫護人員見慣了各種情況。

但在幫顧意濃檢查傷勢的時候,還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多麽漂亮的一個女孩子。

一看就是自小被家人金尊玉貴精心養到大的嬌小姐,手臂卻被罪犯砍了那麽多刀。

到底是什麽樣的仇怨,才能做出這樣喪盡天良的事情來?

顧意濃的手臂有三處較深的割傷。

好在沒有傷到致命的大動脈,她躲閃得也及時,有些地方是擦傷,但人的小臂有很多重要血管,譬如感知脈搏的橈動脈和尺動脈。

如果斷裂,同樣會引發大出血。

東陽是縣級市,歸金華市管轄。

原弈遲叫來的救護車也隸屬於金華某三甲醫院。

救護車在加速朝那家醫院開。

醫護人員己經為顧意濃綁了止血帶,也為她戴上吸氧面罩。

又和另一位負責搶救的護士配合著,給她打留置針。

男人的眼神空洞而沈痛,看著長長的針頭刺進女人手背上的那根青色血管,同一般的打針不同,留置針要紮進皮膚裏幾厘米。

以往顧意濃打針,他總要避開,不忍去看。

但這次卻親眼目睹了一切。

她穿的那件白色毛衣,還是他在清晨幫她挑的,眼下卻浸上了血汙。

白與紅的極致反差,看得他雙眼刺痛,也讓他暫時喪失了分辨色彩的能力。

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一種顏色。

全是血,全是鮮紅的血。

他的寶寶怎麽可以受這麽重的傷,流這麽多的血。

從親耳從那枚竊聽芯片聽見齊瀚同顧意濃的對話,再到發現她被匕首割傷,他的身體就仿佛被銳物貫穿般,傳來一陣放射狀的劇痛。

伴隨著他脈搏或心臟的每一次跳動,牽扯著他每一根神經,他痛到呼吸困難,額角暴出青筋,胸口也是麻痹的。

思維也有一陣沒一陣地斷片。

像陷入了譫妄狀態,無論聽覺還是視覺,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曲,骨髓像在被蟻蟲啃噬,就快要瀕臨精神錯亂。

從未有過的絕望感逐漸形變成了一股濃重的殺意。

殺了他。

他要殺掉齊瀚那個卑劣至極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為顧意濃喚住他。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寶寶在被砍傷後,連哭喊都忘了,讓他沒覺察出她受了這麽重的傷。

他一定會親手殺了齊瀚。

顧意濃被齊瀚綁架後不久。

就有鄰居發現司機陳叔暈在了自家的樓道,陳叔是被人從身後用電棒擊暈的,所幸很快就清醒過來,沒什麽大礙。

顧家在寧城的莊園也在那個夜晚燃起大火。

好在顧硯卿收到了原弈遲驅車前往金華時發來的消息,及時趕回顧宅,才沒釀成太過嚴重的火情。

但火源來自老爺子住的鷺園。

整座莊園都是基於鷺園的古建築擴建的,這處本是清代文人的私家別苑,正廳的匾額還提著他親自書寫的蘭雪堂三字,無論房梁,還是檐柱,都是純木結構,沾上火星就會殃及大片。

他收藏的那些天價的文玩字畫,孤本古籍,悉數被烈焰焚毀,灰飛煙滅。

消防人員將站在內院的老爺子平安救了出來。

班姨卻被困在了裏面。

或者說,班淑是有意將自己困在了裏面。

前段時間,濟言的事情並未損傷到天舸的根本,就算她能夠同顧伯欽同歸於盡,就算將來的掌權人不姓顧,天舸這種龐大的集團也會以另一種生命體繼續存在下去。

顧硯卿實在無法想象。

平時那樣溫柔親和的女人,真實的性格卻那麽陰毒決絕。

更讓他不寒而栗的是。

為了報仇,班淑竟然隱忍了這麽多年,前日聚餐時,她還同他的一雙兒女相處得那麽融洽,看向兩個孩子的眼神也是那麽的慈愛。

不僅瞞過了老爺子,還讓顧家的那麽多人都沒看出她有異樣。

顧硯卿將顧家的火情告知給原弈遲時。

也得知了顧意濃被齊瀚綁架,並受了嚴重的臂傷,還被推進急診室搶救的事。

他震驚地撂下手機。

助理正扶著剛檢查完身體的顧伯欽從急診科室走出。

“硯卿。”老爺子的聲音罕見透出焦急,一瘸一拐地拄著拐杖,助理險些沒扶住他,“你妹妹出什麽事了?”

顧硯卿有些為難。

猶豫著要不要同老人講實話。

畢竟今晚鷺園剛被焚毀。

待在身旁十幾年的枕邊人又暴露了真面孔,一直都想報覆他,甚至要同他玉石俱焚。

顧硯卿怕顧伯欽無法承受接連的打擊。

顧伯欽沈聲催促;“快說!”

顧硯卿這才表情沈重地將事情如實轉述。

顧伯欽聽完,緊緊閉了下眼。

老者的神情流露出悲痛,身體也往後傾了傾,但很快便在助理的攙扶下重新站穩。

“備車。”老者對身邊的助理命令道,“現在就往金華的那家醫院趕。”

顧硯卿奉勸道:“外公,您年齡大了,不要這麽奔波,您先去酒店好好休息,我和姐姐會趕到金華,小妹一定不會有事——”

老者心急如焚地打斷他的話:“你妹妹出了這麽大的事,我怎麽可能不趕過去看她?”

又對助理催促:“還不快打電話讓司機備車!”

助理立即應道:“是。”

另一邊。

金華市某三甲醫院。

由於顧意濃還在手術室搶救。

同警方的交涉都交由身在犯罪現場的Ezio,以及從上海趕到金華的黃令儀處理。

警察離開後。

黃令儀折回手術室外,坐在原弈遲的身邊,寬慰道:“Marcus,意濃不會有事的。”

“我剛才問過護士,意濃在救護車裏的情況就穩定住了,雖然是送進搶救室,但醫生是在為她進行輸血和縫合。”

說到這裏。

黃令儀的語氣變得有些哽咽,邊拍著男人的後背,邊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不要在兒子面前先失態,重覆道,“她不會有事。”

男人沒說話,也沒做出任何反應。

他的手肘擱在膝處,仍然保持著低肩躬背的消頹姿勢,掌心抵住額頭,看不清表情,像受傷的野獸般,渾身都散發著一股陰郁的戾氣。

看得黃令儀心臟隨之揪緊,卻也有些不寒而栗。

原弈遲全然沒覺出母親己經坐在身邊。

也沒聽見她同他說了什麽。

伴隨著大腦深處一陣又一陣的,牽扯著神經末梢的鈍痛,他的思緒也開始斷片,無法組織成順暢的邏輯。

只有斷斷續續的文字,如最恐怖的夢魘裏才會有的低語般,循環往覆地在他內心深處,不斷回響:

意濃…針…血……全是血…受了這麽重的傷……他的寶寶…寶寶……

那麽粗那麽長的一根針…他的寶寶…濃濃……為什麽留了那麽多的血…為什麽要傷害她…他要殺了齊瀚,他一定要殺了齊瀚……

不,只是殺了他,未免太過便宜那條賤狗。

伴隨著逐漸恢覆的意識。

男人的姿態有了變化,他稍稍坐直了身體,也聽見了母親擔憂的聲音。

黃令儀顯然被他嚇到:“Marcus,你同媽媽說句話好不好?”

男人的眼底流露出病敗的色澤,用力地揪了下額前散亂的黑發,以一種平靜到詭異的語調,輕聲說道:“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是我沒有保護好她。”

他身上的氣息陰戾到可怕,但聲音卻越來越悲痛,“如果不是我掉以輕心,她根本就不會遭受這樣的劫難。”

顧意濃從小到大都沒動過手術。

今年卻動了兩次手術,一次是產女,一次是被齊瀚劃傷。

兩次都是因為他。

是他強迫她留在他身邊,卻沒有保護好她。

齊瀚既然對顧潤怡都動了殺心。

他為什麽沒警覺?為什麽沒猜到他也想殺了顧意濃?

黃令儀:“這一切都是那些惡人的錯,你怎麽能將過錯都攬在身上?”

顧意濃的手術還在進行中。

黃令儀無比悲痛地閉上雙眼,又說道:“意濃下午給在公館照 料她的李阿姨發了消息,要和她一起去接昭寧。”

“李阿姨一小時前給我打了電話,詢問出了什麽狀況,為什麽小姐沒回上海。”

“她告訴我,原來意濃早就在幾天前收到了一束很晦氣的白花,她命李阿姨丟掉了,是那些壞人早就別有居心,你怎麽能將過錯都攬在自己身上?”

男人微微瞇起眼眸,繃緊聲線問道:“她收到了一束白花?”

黃令儀剛要回話。

Barclay同Ezio也走了過來。

老者將右手輕輕擱放在妻子的肩膀,無聲地傳遞著安慰的意圖,那雙犀利的藍色眼眸望了過來,用英語說道:“Marcus,你要冷靜。”

黃令儀擡手,摸了摸丈夫的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對原弈遲說道:“我們都會在這裏陪著你,意濃也不會有事。”

“Marcus,你現在的身份不僅是一個丈夫,還是一個集團的掌舵人,更是一個才幾個月大的女嬰的父親。”

“你甚至可以不在乎我和Henry的感受,但你要想想昭寧,你要想想自己的女兒。”

“為了昭寧,你也要振作起來。”

提到昭寧。

男人的表情有了短瞬的怔忡。

他低著頭,半晌,才語氣艱澀地喚道:“媽。”

男人眼中的情愫越來越堅決,甚至有些極端:“如果意濃……”

他沒有將話說完整,看向早就不再年輕的父母,鄭重其事地請求道:“往後就麻煩你們多照顧昭寧了。”

黃令儀的肩膀驀然僵沈。

也聽出了原弈遲的言外之意。

她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向兒子。

假如兒媳真的出事,他難道要為了她做出殉情的行為嗎?

就在這時。

手術室的大門終於開了。

主刀醫生及助手、護士等人從裏面走出,眾人懸著的那顆心才平穩地落了地。

顧意濃己經脫離生命危險。

但被劃傷的地方有筋腱斷裂,修覆手術做完,手臂還要打石膏。

這次的手術要進行全身麻醉。

還要繼續留在ICU病房觀察情況。

整個手術的過程。

顧意濃像是進入了淺層次的睡眠中。

但又能聽見醫生和護士的說話聲。

雖然幾乎喪失了痛覺,卻能清晰感知到,主刀醫生正在她手臂的肌膚裏穿針引線,為她縫合。

這讓她覺得有些吊詭。

但也終於松了口氣。

她應該是能活下來了。

手術完成後。

顧意濃才徹底昏睡過去。

她躺在ICU的病床上,感覺被打了石膏的左臂格外的沈重,整個人也像被那道重量縛在了床面,想要起身,也想要清醒過來,但卻無法動彈。

比石膏還要讓她覺得沈重的,是那道自上而下望過來的目光。

從她躺在這張床上後,那道目光似乎就沒有移開過,像密不透風的網線一般,要黏纏在她的身上,也像要將她盯穿。

心臟都被那道黏重又強勁的引力牽拽住。

無論是他的視線,還是籠罩住她的氣息,都傾軋著她全部的感官。

讓她有些害怕,甚至覺得很窒息。

但同時又清楚。

男人的目光是無害的,只是夾雜的保護欲過於沈重極端。

ICU病房並不允許家屬陪護。

她不知道原弈遲是怎樣說服的院方。

顧意濃在中午清醒過來。

醫院將她轉到了普通的病房。

徹夜趕來的老爺子和哥姐在晨間探望過她,得知她醒了,又立即從酒店趕到醫院。

原弈遲從始自終都待在她五米之內的地方。

但兩個人一直沒顧上說話。

男人的表情己恢覆往昔的平靜,但依然不動聲色地關註著她的一切。

顧意濃在同家人說話時。

偶爾會去悄悄觀察他,迎上那道如影隨形的目光時,也想要同他有眼神上的交匯。

但原弈遲卻沒有給她任何反應。

男人的眼底並沒有她想看見的溫柔和安慰。

更沒有熟悉的寵溺。

而是冷冰冰的,沒有任何情緒,宛若蛇類空洞的豎瞳般,泛出無機制的晦淡色澤。

顧意濃的心臟瞬間揪緊。

難以言喻的委屈也漲滿了整個胸腔。

齊瀚將匕首架在她的脖子上時,她都沒有哭。

現在卻難過得想哭。

原弈遲憑什麽不過來哄她?他憑什麽對她那麽不溫柔?

還敢擺出那副冷若冰霜的面孔?

她的脾性早就被他毫無底線的寵慣和縱容養刁了,完全接受不了任何形式的消費降級。

顧家的人離開後。

原弈遲走到病床邊,動作小心地幫她穿鞋,又攙著她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男人還是沒有同她講話。

籠罩住她的氣息依然陰郁冰冷,沒有任何熟悉的溫柔感覺。

甚至還夾雜著讓她很陌生的戾氣。

宛若極為鋒利的棘刺一般,紮進了她心臟最脆弱的地方。

顧意濃的眼眶忽然發酸。

滾熱的淚水也湧了出來,哭著說道:“我受了這麽重的傷,你都不來哄哄我!一點都不溫柔……”

她泣聲朝他嚷:“你欺負我,你兇我!”

男人用右手制住她打了石膏,卻在胡亂揮動的左臂,另只手則小心地挽住顧意濃的肩膀,將人攬進懷裏,頭頸也隨之垂下。

他的氣息終於漸漸溫和下來,將語氣放得很低,輕聲問道:“我剛才很兇嗎?”

顧意濃咬住唇瓣,點頭:“嗯。”

“你覺得我不夠溫柔,是麽?”

男人望過來的目光終於有了往昔的憐惜和疼愛,也讓顧意濃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

嚇死她了。

她還以為原弈遲變成另一個人了。

男人用指腹抹掉她眼角的淚水:“那你告訴我,我該怎樣對待你,才能讓你覺得更溫柔?”

“我會改。”

他的聲音低醇動聽,帶著成熟男性獨有的厚重和磁性,震得她心臟隨之一麻,絮絮地貼近她的耳朵,哄著她又問:“告訴我,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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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30個紅包

下章5.5號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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