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升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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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升溫
當地時間下午。
原弈遲在堪培拉總部召開短會, 同核心管理層洽談。
並購醫療保健品牌的相關文件已在半年前提交給FIRB審核。
澳方的談判團隊也早就對這位年輕但強勢的集團掌權人做過詳盡的背調——包括他在華爾街的PE背景，生母在英國政界及其母家在港島航運和實業界的影響力、繼父的銀行家背景。
他本人更是精通資本游戲規則，擁有敏銳的風險嗅覺和投資眼光。
多數高管決定留在集團任職。
也有極少數的高管需要在兩天內決定是否要離職。
澳方的高管悉數離開會議間。
華臻的財務總監、華臻嫡系投行華臻資本的財務顧問、及中方並購律師等隨行人員陸續走進會議間, 針對股權正式交割前的細節進行商討。
原弈遲坐在會議桌上首。
不遠處是正在整理文件的總助林晟。
距離下場會議還有不到十分鐘。
林晟擺放名牌時，用餘光瞥見總裁的意大利裔助理Ezio腳步匆匆地走進會議間。
原弈遲側過身體，看了對方一眼。
Ezio壓低聲音, 同他附耳說了些什麽。
等Ezio重新站直身體。
男人的臉色陰沈得可怕，責備地問道：“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Ezio表情為難：“家政阿姨著急叫醫生，剛剛才想起通知您。”
“好在情況是普通感冒, 不是流感。”
“但顧小姐是孕婦，不能輕易用藥……”
沒等Ezio說完。
男人已經起身, 離開了會議桌的主位。
京市。
顧意濃的腦門敷著退燒貼，坐在餐桌前，味同嚼蠟地吃著李阿姨熬的雞湯粥。
醒過來後, 她渾身酸軟, 連味覺都不靈光。
完全嘗不出雞湯的鮮味和米香味，舌間只充斥著一股古怪的鹹味。
看見原弈遲打來電話。
就想起他在地下車庫拿畢業的事威脅她的可惡嘴臉。
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委屈情緒又翻攪起來。
顧意濃咬住唇瓣。
直接按了拒接鍵。
對方不氣餒地再次打來。
顧意濃鼻腔發酸, 剛要將他的號碼拉黑, 又怕他換助理的電話撥過來。
她按下接聽, 沒等對方開口, 便用洩氣的語調悶悶地說：“這回你滿意了吧原弈遲，我在拍短片之前病了。”
“不用你發舉報材料，我今年也畢不了業了！”
說完。
便“嘟”的一聲撂斷電話，並將手機關機。
另一邊。
悉尼總部。
助理林晟剛走到會議間外的走廊, 便覺出一道冷淡的目光瞥了過來。
他立即會意，走到總裁的身邊。
原弈遲：“會議按照備用方案，由華臻資本的陳總主持, 今晚和品牌創始人見面的晚宴也由他出席，你留在澳洲陪同。”
林晟頷首：“明白。”
男人低頭，擡手揉了揉眉心：“幫我安排能最快回國的航線。”
-
前往首都機場的獵鷹飛機。
Ezio坐在距離原弈遲不遠處的座艙。
並購案本就在收尾階段，後續的進展一切順利，原弈遲安排的陳姓高管能力出眾，將會議總結發到了他的工作郵箱中。
舷窗映出男人冷峻的側臉輪廓。
他的睫毛低垂，辨不出表情，身體微微傾斜，右手肘搭在座艙的扶欄，用指背抵著太陽穴，被西褲包裹的修長雙腿交疊。
宛若大理石雕塑般。
男人幾乎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
自從登機後。
原弈遲只對走過來的空姐說了句不需要。
他的過分沈默讓Ezio感覺所處的空間充斥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Ezio有些恍惚。
因為這種模樣的原弈遲，莫名讓他想起了在走私船上的那段不堪時光。
也想起了那個陰郁寡言的東方少年。
少年的眼底從無情緒波動。
每每和他對視，Ezio都因為那種非人類般的異質感而心底發怵。
他的瞳孔也不是東方人常見的深棕色。
而是種無機制的灰藍色，像望不穿的海霧一般，斂藏著無法預測的危險。
走私船上的人喊他Mark。
Mark比Ezio大四歲，是船上第二小的成員。
剛被擄上來時。
他被關在暗無天日的船底裏。
Ezio負責給他送飯，那裏充斥著海水的鹹味、銹腥味，還有股藻類和貝類發黴後的腐敗氣息。
在很多時刻。
東方少年都像雕塑般， 安靜地坐在角落裏，分不清是活著還是死了。
偶爾Ezio能通過他起伏的呼吸判斷出他還活著。
但總感覺他和行屍走肉無異。
走私船上的幫派成員告訴他，小Mark捱了針“好東西”，可能熬不過這個月。
如果熬不住，大概率會被扔進海裏餵鯊魚。
但很多時候。
Ezio都分不清自己是更怕毒梟，還是更怕那個叫Mark的東方少年。
雖然了解原弈遲一貫惜字如金。
但這種過於漫長的沈默也屬實罕見。
Ezio覺得很難捱。
也有些擔憂原弈遲的狀況，便用英語喚道：“Marcus，All you alright？”
男人恍若喪失聽覺般，沒回答。
Ezio嘆了口氣，轉過身體，又向空姐要了杯飲品。
原弈遲並沒有聽見Ezio關切的詢問。
從無法再打通顧意濃的電話後。
他的聽覺和視覺都因一種從未有過的覆雜情緒而處於停擺的狀態。
仿若出現幻聽般。
耳邊不斷地回響著一道刺耳的噪音。
接近於將生銹的鐵釘，一下又一下，清晰又沈鈍地敲進肋骨裏的聲響。
那根肋骨離心臟最近，銳利的痛覺也自骨髓深處擴散到了狹窄的心室，不斷折磨著他控制冷靜系統的神經，像要將它們撕裂一般。
呼吸因此變得短促，甚至吃力。
他解開了領帶，以及襯衫領口旁的兩顆扣子。
刺痛逐漸轉變為間歇性的陣痛。
他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中。
感冒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小事。
但對於孕婦來說，卻很兇險。
如果顧意濃出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他的腦海很快就變成大片空白的茫然。
那種茫然是無依的，夾雜著極端的情愫，像黏膩的灰白色蛛網，飛快地在大腦內擴張，增殖。
男人的眼神忽然喪失焦距。
變得異常空洞。
Ezio覺察出他的氣息有了變化。
又喚道：“Marcus，Are you alright？”
“You scared me......”
他想起了四個月前，從首都機場飛往劄幌機場的那個深夜。
那時原弈遲就流露出讓人怖畏的罕見姿態。
但那時的他僅是陰沈。
現在卻又多了些落拓和委頓。
或者用一個他學過的中文成語來形容更為貼切
——失魂落魄。
-
不知道睡了多久。
顧意濃的腦袋終於不再痛，也不再覺得冷，反而覺得被一股令人心安的溫暖環繞。
醒來後。
意外發現原弈遲竟然躺在一邊，右邊的胳膊還被她枕著，另只手臂則呈保護姿態地摟著她。
男人還穿著正式的襯衫和西褲。
沒有換睡衣，應該是剛回來沒多久。
顧意濃抿起雙唇。
悶不作聲地瞧了他一會兒，便想從床上爬起來，去洗手間。
顧意濃將他的手臂從肩膀處移開。
男人還沒有清醒，卻下意識地擡起胳膊，將她重新按倒，也將她往懷裏擁得更緊。
他在睡夢中似乎使出了巴西柔術的鎖技。
一旦被他絞纏住，便很難掙脫。
顧意濃的燒已經退了。
但臉頰又開始發燙，心臟也跳得有些快。
被重新扣回枕頭處的那個舉動，莫名讓她想起了在紐約的那些荒唐夜晚。
心臟是失重的。
後腦勺就要落回床面時，卻被男人塞過來的枕頭接住。
沈甸甸壓過來的的分量感。
無法掙脫的熱意。
頸脖被親吮時的酥癢感。
耳旁落滿的磁沈又性感的聲息。
但肌膚相貼時，留下最深刻觸覺記憶的，不是他鍛煉痕跡明顯，精悍又隆美的肌肉線條。
而是離他心臟極近的彈孔。
但在顧意濃詢問時。
原弈遲的回答明顯時在含糊其辭。
他在撒謊。
顧意濃忽然覺得煩躁。
不知道是因為他不真誠的回答煩躁，還是因為那顆子彈差點就要射穿他心臟的緣故。
“原弈遲！”
她宛若炸毛般，幾乎嚷著將他喚起來。
男人眉宇緊蹙，卻很快轉醒。
但仍沒有將她松開，稍顯疲怠地睜開雙眼後，立即查看起她的情況，並為她試探體溫。
“怎麽了？”
他的嗓音慵懶又沙啞，寬厚的掌心因為經常持獵槍而遍及薄繭，從額頭處移開後，捧起她的臉頰，眼底流露出關切的情緒。
顧意濃語氣悶悶的：“我要去洗手間。”
“還有你怎麽提前從澳洲回來了？”
男人不緊不慢地反問：“你說我為什麽要提前回來？”
許是因為剛清醒的緣故，他的呼吸不太均勻，甚至讓顧意濃產生了在發顫的錯覺，好像是身體不舒適時才會有的癥狀。
他輕聲又問：“著急去麽？”
沒等顧意濃回答，便用商量的口吻說道：“再讓我抱一會兒好嗎？”
許是因為生病的緣故。
顧意濃的意志變得軟弱，也暫時不想離開他溫暖的懷抱。
心底抗拒了幾秒。
最終還是放棄掙紮。
“你怎麽了？”她故意用生硬的口吻問道。
男人牽引著她的手，探向心臟的位置：“這裏不太舒服，抱著你能好受一些。”
顧意濃：“！！！”
原弈遲有心臟病嗎？！
但在領證之前，他給她出示過體檢報告，各項指標都再正常不過，他的身體很健康。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患心臟病了嗎？
難道是被她給氣出來的嗎？
狗男人這麽脆弱的嗎？
雖然她為了讓他在婚後不好過，經常故意激怒他，但也不想讓他被氣出心臟病……
就在顧意濃胡思亂想時。
耳邊掠過一聲無可奈何的哂笑：“放心，不是心臟病。”
看見顧意濃安然無恙。
他在飛機上的種種痛苦悉數消失。
連帶著那些極端又難以自控的情愫。
主臥的燈亮起。
男人起身坐在床邊，襯衫的面料添了很多褶痕，剛要幫妻子將散落在地毯處的拖鞋拿到腳邊，便看見了她臉頰的淚痕。
他的眸底頃刻沈黯：“你哭鼻子了？”
“誰哭鼻子了。”顧意濃心虛地說。
“那你要不要去照照鏡子。”
男人的聲線不易察覺地變沈幾分，又無奈地低嘆，“像只小花貓一樣。”
顧意濃拋了他一記眼刀。
沒再說話，趿拉著拖鞋，去了洗手間。
從洗手間出來後。
看見壁鐘指向的時間是清晨五點半。
顧意濃不準備再睡。
她用溫度計量了量體溫，確認不再發燒後，便去了客廳。
原弈遲也在客廳。
他換了身整潔斂凈的家居服，在開放式廚房幫她做早餐。
男人的眼瞼下方有極淡的烏青，但臉色已經褪去疲怠，反而有種陰郁的俊美感。
按照顧意濃的喜好。
攤蛋餅，切蛋絲，放在煮好的小餛飩裏，極其瑣碎的日常動作，被他做得有條不紊，異常養眼。
顧意濃罕見地沒有起作弄的心思。
也沒有暗暗說他是男仆。
腦海裏繼宜室宜家和賢惠這兩個詞後。
又冒出了賢良淑德這個進化版的成語。
吃完早餐，天色將明。
顧意濃的咽處仍然不舒服，因為不能吃藥，便打算給自己泡一杯洋甘菊茶。
走到客廳處的咖啡角。
剛裝修這處寓所時，顧意濃興致勃勃買了許多制作咖啡的專用設備。
除了意式咖啡機、摩卡壺，還有磨豆機、做手沖滴濾咖啡的高頸玻璃瓶，甚至有帶酒精燈的虹吸咖啡瓶。
但使用頻率最高的只有咖啡機。
懷孕後要控制咖啡因的攝入量，原弈遲也沒有喝咖啡的習慣，這些設備便都閑置了。
她改為喝0咖啡因的茶包。
喝的還都是原弈遲的。
男人在倫敦長大，在早餐時習慣喝帶有佛手柑香氣的伯爵茶，去華爾街工作後為了省掉繁瑣的沖泡時間，和大多數美國人一樣，改為喝茶包。
偶爾會喝薄荷茶和洋甘菊茶。
其實他對吃喝的要求極低，似乎只要可以果腹就行，也看不出特殊的喜好。
而且在沒和她同居前。
原弈遲的飲食結構極其單一，因為她是中國胃，才和她一起吃中餐。
顧意濃特意詢問過醫生。
被告知可以適量飲用洋甘菊茶，可以起到舒緩情緒的作用。
家裏的阿姨不在。
原弈遲出差回來後，她忽然有點兒不知道該怎樣和他相處。
甚至想避免和他獨處。
自然不太好意思使喚他幫她泡茶。
她穿著卡通睡衣，濃密的卷發稍顯蓬亂，但肌膚依舊瓷白清透，因為生病，氣質也罕見地透出乖軟，像頭懨懨的波斯貓。
顧意濃按下點熱水壺的開關。
又將洋甘菊茶的包裝拆開，丟進馬克杯裏。
一道峻挺的身影忽然站在身後。
她穿著平底鞋，和原弈遲的身高差了二十幾厘米，以至於當那道冷冽好聞的氣息落在發頂時，頭皮都有了異樣的酥癢感。
男人的呼吸均勻而綿長。
不發一言地用虎口托起她的卷發，顧意濃剛要開口詢問，耳邊掠過了一陣細微的輕脆聲響，餘光也瞥見了他指間的釘珠發帶。
極其繁覆華麗的設計。
她放在梳妝臺首飾架處比較顯眼的位置，但買回來後，卻從來都沒用過。
“回來的有些匆忙。”
男人語氣溫淡地說道，“沒來得及去那家門店，給太太買想要的裙子。”
“噢。”她仰著雪頸，睫毛濃長，故作嬌縱地說道，“沒買就沒買吧，我又不差那幾條裙子。”
他依舊耐心十足，繼續幫她綁發帶：“我已經安排了專業買手，告知她太太的尺碼，將店裏的所有裙裝都買下來，只是空運到國內還需要時間。”
男人的手修長分明，骨節清晰，有種賞心悅目的雅致感，停在她的發梢處，便不再動了。
顧意濃知道他將發帶綁完。
剛要回身去看效果。
正撞上男人望過來的眼神，浸著極淡的溫和，看得她心臟莫名發悸。
他俯身親吻她的眼角，用低醇動聽的英音喚道：“Little princess.”
壺裏的水在燒，在升溫，就快要沸騰。
顧意濃飛快地轉過臉，心底莫名不安靜，像冒泡泡般，咕咚咕咚的，發酵著不知名的情愫。
原弈遲竟然喚她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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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購醫療保健品牌的相關文件已在半年前提交給FIRB審核。
澳方的談判團隊也早就對這位年輕但強勢的集團掌權人做過詳盡的背調——包括他在華爾街的PE背景，生母在英國政界及其母家在港島航運和實業界的影響力、繼父的銀行家背景。
他本人更是精通資本游戲規則，擁有敏銳的風險嗅覺和投資眼光。
多數高管決定留在集團任職。
也有極少數的高管需要在兩天內決定是否要離職。
澳方的高管悉數離開會議間。
華臻的財務總監、華臻嫡系投行華臻資本的財務顧問、及中方並購律師等隨行人員陸續走進會議間, 針對股權正式交割前的細節進行商討。
原弈遲坐在會議桌上首。
不遠處是正在整理文件的總助林晟。
距離下場會議還有不到十分鐘。
林晟擺放名牌時，用餘光瞥見總裁的意大利裔助理Ezio腳步匆匆地走進會議間。
原弈遲側過身體，看了對方一眼。
Ezio壓低聲音, 同他附耳說了些什麽。
等Ezio重新站直身體。
男人的臉色陰沈得可怕，責備地問道：“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Ezio表情為難：“家政阿姨著急叫醫生，剛剛才想起通知您。”
“好在情況是普通感冒, 不是流感。”
“但顧小姐是孕婦，不能輕易用藥……”
沒等Ezio說完。
男人已經起身, 離開了會議桌的主位。
京市。
顧意濃的腦門敷著退燒貼，坐在餐桌前，味同嚼蠟地吃著李阿姨熬的雞湯粥。
醒過來後, 她渾身酸軟, 連味覺都不靈光。
完全嘗不出雞湯的鮮味和米香味，舌間只充斥著一股古怪的鹹味。
看見原弈遲打來電話。
就想起他在地下車庫拿畢業的事威脅她的可惡嘴臉。
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委屈情緒又翻攪起來。
顧意濃咬住唇瓣。
直接按了拒接鍵。
對方不氣餒地再次打來。
顧意濃鼻腔發酸, 剛要將他的號碼拉黑, 又怕他換助理的電話撥過來。
她按下接聽, 沒等對方開口, 便用洩氣的語調悶悶地說：“這回你滿意了吧原弈遲，我在拍短片之前病了。”
“不用你發舉報材料，我今年也畢不了業了！”
說完。
便“嘟”的一聲撂斷電話，並將手機關機。
另一邊。
悉尼總部。
助理林晟剛走到會議間外的走廊, 便覺出一道冷淡的目光瞥了過來。
他立即會意，走到總裁的身邊。
原弈遲：“會議按照備用方案，由華臻資本的陳總主持, 今晚和品牌創始人見面的晚宴也由他出席，你留在澳洲陪同。”
林晟頷首：“明白。”
男人低頭，擡手揉了揉眉心：“幫我安排能最快回國的航線。”
-
前往首都機場的獵鷹飛機。
Ezio坐在距離原弈遲不遠處的座艙。
並購案本就在收尾階段，後續的進展一切順利，原弈遲安排的陳姓高管能力出眾，將會議總結發到了他的工作郵箱中。
舷窗映出男人冷峻的側臉輪廓。
他的睫毛低垂，辨不出表情，身體微微傾斜，右手肘搭在座艙的扶欄，用指背抵著太陽穴，被西褲包裹的修長雙腿交疊。
宛若大理石雕塑般。
男人幾乎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勢。
自從登機後。
原弈遲只對走過來的空姐說了句不需要。
他的過分沈默讓Ezio感覺所處的空間充斥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Ezio有些恍惚。
因為這種模樣的原弈遲，莫名讓他想起了在走私船上的那段不堪時光。
也想起了那個陰郁寡言的東方少年。
少年的眼底從無情緒波動。
每每和他對視，Ezio都因為那種非人類般的異質感而心底發怵。
他的瞳孔也不是東方人常見的深棕色。
而是種無機制的灰藍色，像望不穿的海霧一般，斂藏著無法預測的危險。
走私船上的人喊他Mark。
Mark比Ezio大四歲，是船上第二小的成員。
剛被擄上來時。
他被關在暗無天日的船底裏。
Ezio負責給他送飯，那裏充斥著海水的鹹味、銹腥味，還有股藻類和貝類發黴後的腐敗氣息。
在很多時刻。
東方少年都像雕塑般， 安靜地坐在角落裏，分不清是活著還是死了。
偶爾Ezio能通過他起伏的呼吸判斷出他還活著。
但總感覺他和行屍走肉無異。
走私船上的幫派成員告訴他，小Mark捱了針“好東西”，可能熬不過這個月。
如果熬不住，大概率會被扔進海裏餵鯊魚。
但很多時候。
Ezio都分不清自己是更怕毒梟，還是更怕那個叫Mark的東方少年。
雖然了解原弈遲一貫惜字如金。
但這種過於漫長的沈默也屬實罕見。
Ezio覺得很難捱。
也有些擔憂原弈遲的狀況，便用英語喚道：“Marcus，All you alright？”
男人恍若喪失聽覺般，沒回答。
Ezio嘆了口氣，轉過身體，又向空姐要了杯飲品。
原弈遲並沒有聽見Ezio關切的詢問。
從無法再打通顧意濃的電話後。
他的聽覺和視覺都因一種從未有過的覆雜情緒而處於停擺的狀態。
仿若出現幻聽般。
耳邊不斷地回響著一道刺耳的噪音。
接近於將生銹的鐵釘，一下又一下，清晰又沈鈍地敲進肋骨裏的聲響。
那根肋骨離心臟最近，銳利的痛覺也自骨髓深處擴散到了狹窄的心室，不斷折磨著他控制冷靜系統的神經，像要將它們撕裂一般。
呼吸因此變得短促，甚至吃力。
他解開了領帶，以及襯衫領口旁的兩顆扣子。
刺痛逐漸轉變為間歇性的陣痛。
他又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急中。
感冒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小事。
但對於孕婦來說，卻很兇險。
如果顧意濃出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
他的腦海很快就變成大片空白的茫然。
那種茫然是無依的，夾雜著極端的情愫，像黏膩的灰白色蛛網，飛快地在大腦內擴張，增殖。
男人的眼神忽然喪失焦距。
變得異常空洞。
Ezio覺察出他的氣息有了變化。
又喚道：“Marcus，Are you alright？”
“You scared me......”
他想起了四個月前，從首都機場飛往劄幌機場的那個深夜。
那時原弈遲就流露出讓人怖畏的罕見姿態。
但那時的他僅是陰沈。
現在卻又多了些落拓和委頓。
或者用一個他學過的中文成語來形容更為貼切
——失魂落魄。
-
不知道睡了多久。
顧意濃的腦袋終於不再痛，也不再覺得冷，反而覺得被一股令人心安的溫暖環繞。
醒來後。
意外發現原弈遲竟然躺在一邊，右邊的胳膊還被她枕著，另只手臂則呈保護姿態地摟著她。
男人還穿著正式的襯衫和西褲。
沒有換睡衣，應該是剛回來沒多久。
顧意濃抿起雙唇。
悶不作聲地瞧了他一會兒，便想從床上爬起來，去洗手間。
顧意濃將他的手臂從肩膀處移開。
男人還沒有清醒，卻下意識地擡起胳膊，將她重新按倒，也將她往懷裏擁得更緊。
他在睡夢中似乎使出了巴西柔術的鎖技。
一旦被他絞纏住，便很難掙脫。
顧意濃的燒已經退了。
但臉頰又開始發燙，心臟也跳得有些快。
被重新扣回枕頭處的那個舉動，莫名讓她想起了在紐約的那些荒唐夜晚。
心臟是失重的。
後腦勺就要落回床面時，卻被男人塞過來的枕頭接住。
沈甸甸壓過來的的分量感。
無法掙脫的熱意。
頸脖被親吮時的酥癢感。
耳旁落滿的磁沈又性感的聲息。
但肌膚相貼時，留下最深刻觸覺記憶的，不是他鍛煉痕跡明顯，精悍又隆美的肌肉線條。
而是離他心臟極近的彈孔。
但在顧意濃詢問時。
原弈遲的回答明顯時在含糊其辭。
他在撒謊。
顧意濃忽然覺得煩躁。
不知道是因為他不真誠的回答煩躁，還是因為那顆子彈差點就要射穿他心臟的緣故。
“原弈遲！”
她宛若炸毛般，幾乎嚷著將他喚起來。
男人眉宇緊蹙，卻很快轉醒。
但仍沒有將她松開，稍顯疲怠地睜開雙眼後，立即查看起她的情況，並為她試探體溫。
“怎麽了？”
他的嗓音慵懶又沙啞，寬厚的掌心因為經常持獵槍而遍及薄繭，從額頭處移開後，捧起她的臉頰，眼底流露出關切的情緒。
顧意濃語氣悶悶的：“我要去洗手間。”
“還有你怎麽提前從澳洲回來了？”
男人不緊不慢地反問：“你說我為什麽要提前回來？”
許是因為剛清醒的緣故，他的呼吸不太均勻，甚至讓顧意濃產生了在發顫的錯覺，好像是身體不舒適時才會有的癥狀。
他輕聲又問：“著急去麽？”
沒等顧意濃回答，便用商量的口吻說道：“再讓我抱一會兒好嗎？”
許是因為生病的緣故。
顧意濃的意志變得軟弱，也暫時不想離開他溫暖的懷抱。
心底抗拒了幾秒。
最終還是放棄掙紮。
“你怎麽了？”她故意用生硬的口吻問道。
男人牽引著她的手，探向心臟的位置：“這裏不太舒服，抱著你能好受一些。”
顧意濃：“！！！”
原弈遲有心臟病嗎？！
但在領證之前，他給她出示過體檢報告，各項指標都再正常不過，他的身體很健康。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就患心臟病了嗎？
難道是被她給氣出來的嗎？
狗男人這麽脆弱的嗎？
雖然她為了讓他在婚後不好過，經常故意激怒他，但也不想讓他被氣出心臟病……
就在顧意濃胡思亂想時。
耳邊掠過一聲無可奈何的哂笑：“放心，不是心臟病。”
看見顧意濃安然無恙。
他在飛機上的種種痛苦悉數消失。
連帶著那些極端又難以自控的情愫。
主臥的燈亮起。
男人起身坐在床邊，襯衫的面料添了很多褶痕，剛要幫妻子將散落在地毯處的拖鞋拿到腳邊，便看見了她臉頰的淚痕。
他的眸底頃刻沈黯：“你哭鼻子了？”
“誰哭鼻子了。”顧意濃心虛地說。
“那你要不要去照照鏡子。”
男人的聲線不易察覺地變沈幾分，又無奈地低嘆，“像只小花貓一樣。”
顧意濃拋了他一記眼刀。
沒再說話，趿拉著拖鞋，去了洗手間。
從洗手間出來後。
看見壁鐘指向的時間是清晨五點半。
顧意濃不準備再睡。
她用溫度計量了量體溫，確認不再發燒後，便去了客廳。
原弈遲也在客廳。
他換了身整潔斂凈的家居服，在開放式廚房幫她做早餐。
男人的眼瞼下方有極淡的烏青，但臉色已經褪去疲怠，反而有種陰郁的俊美感。
按照顧意濃的喜好。
攤蛋餅，切蛋絲，放在煮好的小餛飩裏，極其瑣碎的日常動作，被他做得有條不紊，異常養眼。
顧意濃罕見地沒有起作弄的心思。
也沒有暗暗說他是男仆。
腦海裏繼宜室宜家和賢惠這兩個詞後。
又冒出了賢良淑德這個進化版的成語。
吃完早餐，天色將明。
顧意濃的咽處仍然不舒服，因為不能吃藥，便打算給自己泡一杯洋甘菊茶。
走到客廳處的咖啡角。
剛裝修這處寓所時，顧意濃興致勃勃買了許多制作咖啡的專用設備。
除了意式咖啡機、摩卡壺，還有磨豆機、做手沖滴濾咖啡的高頸玻璃瓶，甚至有帶酒精燈的虹吸咖啡瓶。
但使用頻率最高的只有咖啡機。
懷孕後要控制咖啡因的攝入量，原弈遲也沒有喝咖啡的習慣，這些設備便都閑置了。
她改為喝0咖啡因的茶包。
喝的還都是原弈遲的。
男人在倫敦長大，在早餐時習慣喝帶有佛手柑香氣的伯爵茶，去華爾街工作後為了省掉繁瑣的沖泡時間，和大多數美國人一樣，改為喝茶包。
偶爾會喝薄荷茶和洋甘菊茶。
其實他對吃喝的要求極低，似乎只要可以果腹就行，也看不出特殊的喜好。
而且在沒和她同居前。
原弈遲的飲食結構極其單一，因為她是中國胃，才和她一起吃中餐。
顧意濃特意詢問過醫生。
被告知可以適量飲用洋甘菊茶，可以起到舒緩情緒的作用。
家裏的阿姨不在。
原弈遲出差回來後，她忽然有點兒不知道該怎樣和他相處。
甚至想避免和他獨處。
自然不太好意思使喚他幫她泡茶。
她穿著卡通睡衣，濃密的卷發稍顯蓬亂，但肌膚依舊瓷白清透，因為生病，氣質也罕見地透出乖軟，像頭懨懨的波斯貓。
顧意濃按下點熱水壺的開關。
又將洋甘菊茶的包裝拆開，丟進馬克杯裏。
一道峻挺的身影忽然站在身後。
她穿著平底鞋，和原弈遲的身高差了二十幾厘米，以至於當那道冷冽好聞的氣息落在發頂時，頭皮都有了異樣的酥癢感。
男人的呼吸均勻而綿長。
不發一言地用虎口托起她的卷發，顧意濃剛要開口詢問，耳邊掠過了一陣細微的輕脆聲響，餘光也瞥見了他指間的釘珠發帶。
極其繁覆華麗的設計。
她放在梳妝臺首飾架處比較顯眼的位置，但買回來後，卻從來都沒用過。
“回來的有些匆忙。”
男人語氣溫淡地說道，“沒來得及去那家門店，給太太買想要的裙子。”
“噢。”她仰著雪頸，睫毛濃長，故作嬌縱地說道，“沒買就沒買吧，我又不差那幾條裙子。”
他依舊耐心十足，繼續幫她綁發帶：“我已經安排了專業買手，告知她太太的尺碼，將店裏的所有裙裝都買下來，只是空運到國內還需要時間。”
男人的手修長分明，骨節清晰，有種賞心悅目的雅致感，停在她的發梢處，便不再動了。
顧意濃知道他將發帶綁完。
剛要回身去看效果。
正撞上男人望過來的眼神，浸著極淡的溫和，看得她心臟莫名發悸。
他俯身親吻她的眼角，用低醇動聽的英音喚道：“Little princess.”
壺裏的水在燒，在升溫，就快要沸騰。
顧意濃飛快地轉過臉，心底莫名不安靜，像冒泡泡般，咕咚咕咚的，發酵著不知名的情愫。
原弈遲竟然喚她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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