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目彳亍

她們又一次進了山。出門的時候沒帶多少盤纏，也怪她總在家裏不知外界價錢，隨便就會花完，還是進山好。山裏的靈氣適於修煉，也有野果和獸肉可食。這些都只是為了重瞳方便，按理說她們都不必吃什麽，只要吸收靈氣便好，可重瞳雖有仙力，卻生就一副人身。寒兔又變回原本的兔身，小巧靈敏，一手便能握住。夜露吸收著林中的水汽，擴大自己的形體和能掌控的部分。

寒兔與夜露都有化為人形的能力。但披上那層皮，她們也不會成為人。即使化出人體的五臟肺腑，也不知它們對應的功能，只是做個樣子。而重瞳呢，雖然被人養了十五年，卻也沒怎麽被當人看待。

到山裏自然還有別的好處。山中少人行，她們是自由的。變回原形也好，施法術也好，都不用遮掩。重瞳逐漸摸清了自己的力量：以身禦氣，以言為令，便能隨心而行。至於限度……她不知道。或許遭遇危險才能破開封印？寒兔和夜露還在，她不敢賭，便暫時放棄。

要到哪裏去找呢——

重瞳擡頭望天。她墨黑的瞳映出雲舒雲卷。離家已有三月，暑去秋來，天高雲淺。

她腦海裏什麽知識都有，偏偏沒有這些。現在，她對仙界一無所知，對未來一無所知，對身世也一無所知。她唯一知道的事便是，要去尋找父母。為此，她可以走遍千山，也可以羽化登仙。

可是不知人世，又如何跨越仙凡壁壘？人要食五谷，要居於人中，有生老病死，有相見歡離別苦。要打聽她父母的形貌，她非和人交流不可。沒進山多久，她又走回人間。

從巷中沖出什麽來，挾卷著風掀開了重瞳的鬥笠，寒兔和夜露卻看不見那東西是什麽，只能覺出很危險。

“定。”

重瞳輕聲說。正是這個瞬間，又從小巷裏沖出個人，提劍向著重瞳一斬而下。那東西化為黑煙消散了。

看著那劍斬來，寒兔和夜露都驚叫出聲，重瞳卻只眨了眨眼。隨後她聽見了來自那人的詢問：

“你也……看得見？”

“看的見……你指鬼？”

那些游離於陰界陽界之間、為人所忌的靈體，稱為魂，也俗稱鬼。

“嗯。看來你也是異瞳之人。”他看向她的雙眼。

“那是什麽？”她從未覺得自己的雙眸如何異常，到底她就只有過這一雙眼睛。

“剛才你定住那只怨魂時，瞳轉血紅，內有金印。那是鎮封，不然僅憑一眼之威便足以嚇退它，不需動用仙力。”他為她釋疑。

“最後一個問題……你是什麽人？”

重瞳的語氣很平常，平常下是許多防備的刀鋒。不是她多疑，只不過他出現的太巧了，他說的話也不可盡信。

“我是個靈師。同時也是……”

星光逐漸暗淡下去，平明已至。重巒疊嶂綠瓦紅墻中生出一輪朝陽，晨光遍灑，青雉高鳴。

“你的同伴。”

他正對上她的雙眸，眼中劃過的一道金芒像極了初陽。明明背對著光，卻反而發亮。

“靈師？”她重覆這個詞。

“擁有異瞳的我等，能見眾人不能見之物。因此我們承擔了協調之責。靈師為我之職，必將盡責至死。”

他眼中金色的光點躍動著，剛被捕捉住又消隱無蹤，好像潭中游魚。

“所以……你說同伴，我也是靈師嗎？”可她連靈師為何都不知。

“不太妥當。‘同類’更好些。我來成為你的引導者，領你窺見，你的天命。”不知為何他的話裏有種惑人的熱度，就像引誘飛蛾的火焰。

有那麽一瞬，重瞳以為他望著的是的自己。可她看見了他透過她所見的，空虛無人的遙遠之地。

“你想去哪裏呢。”她輕吟。該不會和她一樣——

“仙界。”他的回答僅有二字。

“那……一起上路吧。”多個同伴也好，他比自己知道的多得多。雖然不願承認……但自己還缺乏見識：人也好，世也好，事也好，遠遠做不到圓融通透。她能感覺到，他們是一樣的人。一樣生而不同，一樣有所追求，一樣舍得付出。有種不知從何而來的親近感，或許是異瞳之間的共鳴。這是她遇見的第一個，讓她心生好感的同齡人。

“名字？”

“不如先說你的——還是說，女子閨名不可輕易告人？那，小姐貴姓？”

他這話刻意帶著一點戲謔的意思，她察覺到了卻還是報上名字：“沒什麽不可告人的。我名重瞳，無姓。該你了吧？”

“雍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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