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目侵曉

她們直接步入山林。剛進樹林重瞳忽然停下，確認無人跟隨後毫無征兆地開口，聲音壓低一分：“寒兔。”

寒兔疑惑地應道：“小姐？”

重瞳頭都未轉過來：“你知道我為何賜你此名吧？”

“不、不知道……”寒兔退後兩步，眼裏慌亂多於茫然。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的本體是兔嗎？”不然她也不必出手擋下劍。剛才那桃木劍循著妖氣而來，寒兔還太小不會收斂，被盯上的是寒兔，不是她。妖修成仙便也去了妖氣，仙人之子仍是仙人。

重瞳猛然轉頭盯住她，眼裏升起兩枚金印。寒兔雙腿一軟，為那天生的威儀所懾，不自覺地跪在地上。

兔兒純真，卻不傻。

“多謝小姐救命之恩！”她重重磕下頭，瞬間了然。小姐本來不用暴露仙力，卻為自己擋了那一下，和那不知深淺的老道為敵。萬木中桃木與她最是親和，若是換了柳木槐木，奪劍便不會那麽輕易了。

小姐生氣了。在她身邊待了兩年，寒兔也學會了看人臉色，只不過重瞳從未表現得如此明顯，她一時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她讓小姐失望了麽？

“起來。你不用跪我。”重瞳又背過身子，望向遠方山巒剪影：“去找吧。那味草藥，或者你的親人。”

寒兔又是一驚，擡起頭許久才點頭答應，化為一只嬌小白兔，幾跳便遠得看不見了。

這丫頭，也怕她呢。稍微嚇唬一下，就不會再回來了。也罷，本來就沒有多少期待。她和他們是一樣的。

重瞳隨意地坐上樹枝，手覆上眉心花印所在處。

——是未曾謀面的父母留下的保護？不，不是未曾謀面。她清楚地記得兩個人的長相，大概那就是她的父母。他們要麽是可以漠視她去死地不愛她，將她丟給別人，要麽是可以為她去死地愛她，給別人養反倒安全。她盼望再見他們，盼望是第二種。

天底下沒有不渴望父愛母愛的孩子。重瞳一直不和府裏的人親近，倒也不是她的意願，只是凡人大多無知，恐懼本應尊敬之人。如果她養在父母身邊，自然會被如珠似玉地呵護，也不會在一次又一次無聲的拒絕裏傷了心，對府裏誰都沒有留戀之情，寧願帶著並非同族卻是同類的寒兔上路。

在府裏，她是一個人，寒兔也是一個人。選她當貼身丫鬟不是要她伺候，而是想要陪伴。在某種意義上，也算同病相憐。可惜，她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自己想要的，並非依附隸屬之輩，而是真正能同行的人。

她正想著，忽然聽到遠方傳來隱隱約約的聲音。

“救……我……”

重瞳閉了眼又睜開，眼中血色湧上。她以這雙眼睛望向聲音的來源——那是一片樹葉。晨光自東方染上天空，葉上的露水正在被曬幹。呼救的，正是那微小的露珠。

這世上妖族甚多，但一晚間開蒙啟智的極為稀少。況且，這微小的露珠也著實可憐。

“算我憐你特別。”她伸出手去。

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足夠薄情，卻還是無法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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