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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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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 兩個人都楞住了。

郗彩想起上回進宮觀天子弱冠禮,那時太後好好的,即便忙碌一整日, 也沒見顯露疲態。這才過了多長時間,怎麽突發心疾,人說沒就沒了?

她困惑地轉頭看楊訓, 楊訓似乎也不解, 但眼下不是分析原委的時候,起身吩咐:“你換身素衣,隨我進宮吧。”

郗彩趕忙應了, 上裏間挑選了一套蘆灰的襦裙穿上。再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在廊上等著了, 仍是白天的公服, 只是把冠上紅色的帽正摘了,簪導上纏繞的組纓也換成了珠鏈,因為天涼夜黑, 在燈光的映照下, 有種清冽無塵的感覺。

他微微偏過頭來打量她,狹長的丹鳳眼,眼角微揚,總顯出一副倨傲睥睨的樣子。但動作並不與神情相匹配,朝她伸出手,等著她來跟隨。

郗彩自然地牽上去, 貌合神離的一對夫妻, 肢體上絕對熟稔。

穿過後苑直奔車轎房,平常皂輪車上飾有朱紅的瓔珞,今天也都摘了。兩個人登車坐定, 趕車的侍從鞭子甩得急切,素日去宮城起碼要用兩炷香,今天只用一半時間便抵達了。

因宮掖出了大事,今晚宮門是敞開的,另安排了許多禁軍把守。車輦停在端門上,內侍省的人等候已久,一面揖手一面上來迎接:“侯爺和夫人快請,陛下如今亂了章程,隔一會兒就查問,皇叔來了沒有。”

楊訓緊攥郗彩的手沒有松開,深更半夜,宮裏正亂著,一不小心人會被引到別處去,要尋回就難了。

一行人匆匆穿過甬道,抵達太後的同泰殿。此時太後已經被收拾停當,換了衣裳,正直挺挺仰在床上,表情沒有痛苦,像睡著了一般。

太皇太後和天子都在,還有一幹後宮的女眷和宮人,該哭的都在哭,該驚惶的人,也正手足無措著。

天子看見楊訓,如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聲淚俱下道:“皇叔,我阿娘……我阿娘沒了……”

楊訓拍了拍天子拽緊他衣袖的手,嘆道:“陛下節哀,越是這種關頭,越要冷靜。”覆詢問同泰殿伺候的女官和太醫,變故發生的經過。

專門伺候同泰殿脈案的醫官深深作揖,“太後近兩年來一直不爽利,先帝殯天時,醫檔上就已記載心脈漸弱,但因怕陛下擔心,不叫對外提起。上月,陛下弱冠,太後的藥量已增至往日的兩倍,太後是強撐病體打理了大典,又逢二王作亂,兩下裏夾攻心血耗盡,以至回天乏術,鳳駕升遐。”

天子聽罷,哭不可遏,一聲聲阿娘叫得催人心肝。

郗彩站到太皇太後身旁,太皇太後老淚縱橫,喃喃說:“先帝方走了兩年,如今太後又去了,我頻頻白發人送黑發人,老天是不讓我活命了。”

郗彩與太後沒有太多交集,上次大典上初相識,談不上有感情,但可惜生命的雕零,看見太皇太後哭得傷心,她也垂淚,哀聲勸慰太皇太後:“阿娘節哀,看著陛下吧。”

說起陛下,太皇太後愈發悲戚,“陛下年少,接連送走了爹娘,實在可憐。”

楊訓只得兩頭寬解,“陛下已經弱冠,長成了能斷天下的人君,喪母之痛固然錐心,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切要定下神來,穩住朝綱。”一面又攙扶太皇太後在屏榻上坐定,“阿娘此刻不能亂,您一亂,陛下便更亂。眼下什麽都不要想,先將太後的後事料理妥當,國喪非同小可,一點差池都出不得。”

說話間,接到消息的王公重臣們都進宮來了,一大群人在殿門外列了隊,向簀床上的太後行跪拜大禮。

小殮已經完成,太史局的官員定吉時,主持大殮。人裝進棺槨安放,掖庭的喪鐘才正式敲響,緊接著城內外的寺廟紛紛鳴鐘,一時睡夢中的洛城被驚醒了,隆隆的聲響回蕩在上空,伴著厚厚的陰雲,久久不能消散。

夜很深了,一場喪儀有許多細節要準備,到處都是行色匆匆,往來承辦差事的宮人。

一切正有條不紊地推進,這時忽見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從宮門上闖進來,奔到太後棺槨前,“咚”地一聲跪下,以頭觸地嚎啕大哭:“長姐……”

這是太尉王崇竣,太後的兄弟,統領中軍,掌管天下兵馬。雖說暫且還不能隨心調度兵力,但假以時日必成氣候。

上位者之間的親情有多少,很難估量,但他在太的。,太後的死意味著什麽。

對,王家就是所謂的外戚,這朝堂勢力。太後是他長姐,天子是他外甥,如果不出意外,,他會成為天子近臣,甚至。

可是誰能料到,,太後一向康健,一夕之間暴斃,無異於釜底抽薪。

接到消息時,他還在六十裏外巡營,快馬趕回來已是後半夜,太後早就收殮了,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更別說了解太後的死因了。

他唯有扒開胸肋痛哭,哭長姐的死,也哭經歷了亂戰和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當上了太後,往後就該享福了,浪,最後竟在陰溝裏絕非那麽簡單,必要上奏天子徹查,把幕後那個黑手揪出來。

於是哭罷太後就去求天子,跪在天子駕前,言之鑿鑿聲稱,太後是被奸人害了。

“請陛下細想,這朝堂上下,後宮內外,誰最盼著太後出事?”王崇竣赤紅著雙眼道,“陛下甫親政,正是大展拳腳的時候,少不了太皇太後的提點,太後的輔佐。天子喪母,從來不是內宅小事,是攸關大晟存亡的大事。如今人究竟是因何而亡還未查明,怎麽能草草收殮,讓真兇全身而退,繼續興風作浪。”

其實他的這番控訴指向明明白白,但他不能把那人的名字說出來,反正真相呼之欲出,天子何等聰明,不會聽不懂。

坐在髹金圈椅裏的年輕人剛沒了母親,慘白著一張臉,從頭至尾都低著頭。袖下的手緊握起來,那是生他養他的母親,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她的死因。

可是太醫查過了,確實沒有疑議,天子帶著哭腔道:“指甲、舌苔、渾身的骨骼和筋脈,都驗了又驗,並無中毒和損傷的跡象。我知道舅舅不願意接受現實,但事情已然發生了,就節哀順變吧。”

可王崇竣並不信服,他急則生亂,高聲道:“若是同泰殿的醫官被人買通了,醫檔脈案,甚至今日的診斷都被人做了手腳,那又當如何?”

這時偏殿中分發喪服的楊訓走出來,手裏托著孝衣,俯身請天子成服。

視線挪到了王崇竣身上,嗓音裏還帶著大悲後的沙啞,“陛下早已心力交瘁,太尉就不要再責難了。我聽說過民間的規矩,母家舅舅來主持公道,討要說法,要給枉死之人一個公道。但太尉別忘了,太後是國母,人情之外更要緊的是禮法。鳳駕查驗再三,確認沒有錯漏之處方才入殮,你現在大吵大鬧責問陛下,意欲何為呢?”

原本王崇竣話裏話外暗指的就是他,結果他居然敢義正辭嚴地訓導起他來,那滿心的怒火,霍地一下就被點燃了。

“侯爺不用拿大道理來壓我,民間死了至親,尚且要上報官衙追查真相,如今事出在帝王家,反倒揉著鼻子含糊其辭嗎?倘或多年戰亂裏,太後的娘家人絕了,她不過是個可憐的深宮婦人,不明不白死了便死了。而今她還有王家,我還活著呢,絕不能看她被奸人所害,含冤去地底下見先帝。”

正殿的爭吵聲很大,把裏面忙於成服的人都引了出來。郗彩攙著太皇太後走出偏殿菱花門,正看見楊訓與王崇竣針鋒相對。

“那麽依太尉之見,毒殺太後的是什麽人?太尉既然言之鑿鑿,想必心裏已經有了人選。”

王崇竣怒目圓睜瞪視著他,厲聲道:“百般阻撓之人,必定有鬼。侯爺難道還要我明說嗎,說了豈非傷和氣。”

楊訓冷笑,“太後已然大殮,照著你的意思,怕是要令刑曹開棺驗屍。你是王家人,你執意驚動亡靈,我是楊家人,絕不答應你踐踏楊家臉面。我勸太尉,別讓私欲淩駕於大局之上,也別試圖趁亂達成那些不可告人的目的,先將太後體面發送了,餘下的再慢慢計較吧。”

王家是武將世家,從前朝開始,闔族就在戰場上拼殺,直到本朝建立後,族人才逐漸由武轉文,擔任文職。王崇竣就是傳統意義上殺敵最勇猛的那類前鋒,暴躁、莽撞,習慣先動手再動腦。他是經不得任何挑釁的,尤其當地位水漲船高時,只要有一點火星子,他就能燎原。

楊訓的那幾句話,對於剛落空的王崇竣來說,已經足夠火上澆油了。他就像個炮竹,猛然間爆發,如果說以前忌憚楊訓,那麽此情此境下,理智早就不翼而飛了。

他楊訓是個什麽東西,不過是個病鬼,以為還是十年前的猛將嗎?王崇竣心裏認定了,太後就是為他所害,他接下來必定還要對付整個王家,直至挾天子令諸侯,或者篡位登基,自己做皇帝。

如果這奸賊早晚要鏟除,而在文官集團圍剿多年,仍毫無進展的情況下,索性直接將此人拿下,省了多少麻煩。正因為心存鄙夷,更是為了替陛下肅清政路,他當著眾人面,一拳朝楊訓的面門砸了過去。

旁觀的人發出驚呼,攙扶著太皇太後的郗彩驚呆了,心道這太尉不知力道怎麽樣,能不能一拳砸死他。萬一砸得偏癱了,臥床昏迷不醒,那自己豈不是還得把人搬回家!

可惜,有的人不好惹也不好殺,他躲開了王崇竣的拳頭,但在混亂中被一把推得倒退了五六步,模樣很有些狼狽。

郗彩察覺太皇太後拽了她一下,她立刻意會了,忙沖上前攙扶楊訓,氣得沖王崇竣大罵:“君子動口不動手,堂堂的太尉竟在大行太後的靈堂上打人,你還有沒有王法!”

天子終於珊珊來遲,見狀不免主持公道,厲聲呵斥王崇竣,讓他不得無禮。

可話音方落,殿門上便進來一列禁軍,楊訓一聲令下,“太尉無狀,沖撞大行太後。將他拿下,待太後喪儀結束,請陛下再行定奪。”幾個人上前,七手八腳把王崇竣制服了。

天子的臉色很難看,深宮大內,鄢陵侯調遣禁軍,當著天子的面扣押太尉,要是上綱上線,屬大逆不道,當以謀逆罪論處。

然而楊訓不同,他得先帝的特令,宮闈重地身逢危局、許其便宜行事,不拘常制,無需有司奏請。因此天子即便滿心不悅,也不能阻攔,無非打個圓場,說太尉是傷心過度神智錯亂了,請皇叔不要放在心上。

楊訓神色不豫,冠上垂掛的東珠因氣亂搖曳,珠光在頰畔暈染出一片微涼碎影。

他本來就清瘦,一旦動氣,唇色淡得像雪一樣。天子刻意的緩和與遮掩,沒有令他垂首退讓,他也並不辯駁,只是靜靜立在原地,眼底藏著鋒芒,顯然不答應將此事輕易揭過。

借題發揮,兩下裏都有這個打算,而王崇竣棋差一著,他若是沒有抱著當場打死楊訓的決心,就不該先動這個手。

這下可好,原先只是擔心沒了太後,王家會就此落寞,如今是徹底實現了這個預感。除非他手下的將領膽敢來奪人,否則一時半會間想脫身,幾乎是不可能了。

王崇竣喊陛下、哭太後,一點用都沒有,就算渾身蠻力,也掙不開那麽多人的壓制。

在場的官員們各有想法,首先便是郗紀元站出來反對,“太尉言行固然魯莽,也要體諒太後新喪,太尉痛不自已的苦處。”

楊訓一哂,“位列九卿,說話行事全憑個人喜惡,這樣的人,本不配出現在朝堂之上。郗禦史的話,有失偏頗了,太尉痛失長姐情有可原,我亦痛失長嫂,如何卻要忍受他的拳腳相加?”

要論口才和行動能力,這大晟朝怕是找不到能與鄢陵侯相提並論的人了。說實話,太後暴斃王崇竣起疑,深知道當下朝堂格局的人,其實也同樣起疑。太後死得不是時候,正死在陛下大力扶植外戚的當口。這條橋一斷,站在兩岸的甥舅便很難做到暢通往來,畢竟天子與太尉之間感情不深,天子年少養在昌都的時候,王崇竣正在前線殺敵。

郗紀元噤住了口,但猛然間也想起了一樁事。

還記得曹王伏法那天,他和楊訓一同去監刑。曹王上路前曾同他說過一番話,說天子自有倚仗的人,讓他保重自己,多活兩年。那時郗紀元就覺得懸心,不知道這句話會應在什麽上。而今太後忽然暴斃,他頓時便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恐怕的確和楊訓脫不了幹系。

這世界,真是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如果能證實楊訓的罪過,鄢陵侯府即刻便能灰飛煙滅。可也正因為茲事體大,反倒讓郗紀元不敢聲張了。

死的是天子的親娘,不是旁人啊!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即便郗彩是無奈嫁進侯府,名分畢竟已經定下了。屆時滿門抄斬不可避免,那麽郗彩又該怎麽辦?自己能有那麽大的臉面,保下女兒嗎?

想起便渾身發毛,郗紀元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好像徹底被拿捏了。楊訓要掌言路,未必需要禦史替他說話,緊要關頭保持沈默,就已經足夠他輾轉騰挪了。

老岳丈的眼神覆雜,審度中帶了幾分驚惶。楊訓的唇角略牽了下,旁人尚且不明所以,但那個時時刻刻與他為敵的泰山,似乎已經弄明白利害了。

一場混亂無聲平息,眾人都各歸其位,他帶著郗彩去廊下,嗓音變得很溫柔,“適才嚇著你了?”

郗彩點了點頭,“我心都蹦出來了,看他朝你揮拳,唯恐你躲避不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雖然這套說辭不知有幾分真,但他還是領情的,和聲道:“這麽多人,只有夫人維護我,我在這朝堂舉步維艱,你都看見了。明明一心扶持正統,卻仍是不停被人誤會,招人詬病。”

郗彩說著順風話,“郎君無愧天地,何必在乎那些人。”

暗中卻在遺憾太尉實在沒用,既然打定主意來責難,好歹也帶些幫手啊。單槍匹馬的找天子做主,天子無憑無據,總不能把裝棺的太後重新搬出來吧。

總之又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沒了太後的庇佑,太尉這次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不過這些朝堂上的事,唏噓過一陣便則罷了,郗彩更關心接下來的喪儀。

先帝殯天的時候,她和楊家尚且沒有牽扯,一個臣女,至多朝著洛宮的方向行禮叩拜而已。現在則不同,死的不單是當朝的太後,還是她的妯娌。恐怕這場喪禮由頭至尾她都沒法脫身,不說夜夜守靈,留下添添燈油,燒燒紙錢,肯定是免不了的。

“太後也設七七齋嗎?”她仰頭問,“上回先帝的喪儀就是四十九天,這四十九天裏不準剃頭修剪胡子,我看爹爹回來時,弄得像深山裏的野人一樣。”

楊訓頷首,“從停靈到下葬,一共四十九日。起先的七日最繁瑣,內外命婦不能懈怠,每日要舉哀哭臨,也抽不出時間回家。”

郗彩“哦”了聲,“那日常起坐換洗呢?七日之內準我們洗漱嗎?”

“宮中自會安排,辟出殿閣用以過渡。”他淡淡道,轉頭望向迷蒙的長天。今晚一顆星也沒有,明天大抵是要下雨了。

郗彩順從地應是,心裏不免有幾分慶幸,這七天不用面對他了,像肩上忽然卸下了重擔,頓時覺得喘氣都暢快起來。

可他好像長了第三只眼睛,能夠洞悉她的所思所想。

“你是不是有些高興?”他忽然問,“不用與我朝夕相對,這應當是你婚後難得的閑暇時光吧?”

郗彩訝然,“怎會!太後新喪,舉國悲痛,我若是高興,那豈不是犯了大忌諱!”

他不言語了,低頭看著她,讓她自己品咂滋味。

“……況且我也不是那麽沒良心的人,郎君身子不好,還要忙前忙後主持喪儀。見不到你,我擔心都來不及,何談閑暇呀!”

見風使舵,機靈的人沒她舍得下臉,舍得下臉的人沒她說得好聽。總之她完全摸準了他的脾胃,見他陰惻惻要發作,趕緊追加上一句,大多情況下是可以化險為夷的。

“太後崩逝,外邦會派使臣來吊唁,外埠的王侯和大吏也要回京奔喪,我怕會忙得抽不出空來。”果然他的神情柔軟了幾分,很有夫妻小別的不舍,說出來的話也令郗彩動容,“不過我知道你牽掛我,每日哪怕想盡辦法,也一定讓夫人見到我,以慰夫人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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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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