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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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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本以為一個病歪歪的人,就算以前征戰過沙場,也早就威勢不再了。依著郗婋和郗檀的想法,雙拳難敵四手,雖然刀沒了,但他們還有力氣,還可以勒死他。

然而設想得很好,真正要實行時,卻發現輕敵了。

楊訓是曾經以一敵百的猛將,他的爆發力與速度,都不是他們可比擬的。郗婋的戰績,從鞭打郗檀上積累,而郗檀唯一的經驗,是曾經挎著弓,追了一只狐貍兩裏地。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能夠制服楊訓的唯一希望是他徹底癱瘓,而他現在四肢健全,壓制兩個十幾歲的孩子,可說不費吹灰之力。

郗婋被扣住了手腕,尚且還能不屈地反抗,但郗檀就不一樣了,嗷嗷叫起來,一連串的“痛”,儼然已經到了他承受的極限。

車外,侯府護衛從四面八方湧來,把車輦團團圍住,只等一聲令下,就要上前拿人。失敗的預感湧上心頭,郗婋暗想也罷,如果不死,說不定還能見上爹娘一面。

可是事情的走向,又一次沒有按照他們的預判發展,楊訓向外發話:“退下。”

護衛沒有遲疑,也不問情由,迅速退散得幹幹凈凈。

這時楊訓方松開他們,涼聲道:“我若不是你們的姐夫,這刻你們的頭顱已經落地了。”

姐弟倆有些不服,但又無可奈何,被他驅趕下了車。

其實走到這一步,可說是窮途末路,因為實在沒有任何辦法搭救獄中的爹娘和姐姐。牽扯進謀逆案裏,沒有一個人能伸援手,不是那些親友見死不救,是不該去連累人家。

他們唯一能做的,是憑借一股少年熱血去挾持鄢陵侯,逼他發話,釋放他們的父母手足。

而這點心思,楊訓也看出來了,一句話就戳破了他們的幻想,“你們的父親官至禦史中丞,你們郗家世代簪纓,門前的閥閱就是最好的證明。這樣的人家,只有徹底洗脫罪名,才能繼續在這世上立足。如果單單把人救出去,然後如過街老鼠一樣東躲西藏,那還不如死了的好,不是麽?”

郗婋在認真考慮,但郗檀卻另有見地,“浮名都是身外物,好死不如賴活著。”

楊訓看著他,失望地哂笑了聲,“你的見識,不如你長姐。”

說起長姐,姐弟倆更加義憤填膺,“你不配提我長姐!一個能將自己的夫人送進牢獄中的人,這一輩子都要被人戳著脊梁骨,戳到你死的那一天!”

毛都沒長全的孩子,渾身上下只有嘴最硬。

楊訓無奈地調開了視線,“你們若是繼續罵,那我可就當真不管你們郗家了。”

此言一出,郗婋和郗檀頓時噤了聲,這句話足夠他們消化半天,良久郗檀才遲遲發問:“你願意放了我們爹娘和長姐嗎?”

原本是不願意的,畢竟好不容易才把人送進去,但現在他的想法起了點變化,郗紀元一家倒也不是非死不可。

“沒有你們的長姐陪伴,餘生怕是有些寂寞。”他慢吞吞道,“畢竟你們長姐是賢妻,我需要和不需要的,她都會提前替我想到。”

姐弟倆終於確信,阿姐手段果然高明。上次回門決定下的事,看來在有序地推進,且很令鄢陵侯滿意。

郗婋和郗檀懂得見風使舵,立刻就轉變了話風,真誠地向他致歉,“姐夫,我們錯了。本以為你辜負了阿姐,任她自生自滅,沒想到是我們誤會你了。姐夫一言九鼎,既然決意要救,宜早不宜遲,明日就把爹娘和阿姐都接出來吧!”

楊訓瞥了他們一眼,“這是朝野皆驚的大事,豈能說接就接。畢竟有那麽多雙眼睛盯著,我就算要徇私情,也得辦得圓滑,一句話把人放了,不單我不能服眾,岳父大人將來官場上也難立足。”

“那要多久?”郗婋問,“總不能關上一兩個月吧。”

楊訓說用不了那麽久,“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們須得有耐心,不可再莽撞行事。”說罷又叮囑了句,“滿城都在搜尋你們,你們回不去,也不能在外游蕩。就留在侯府吧,等到岳父大人從獄中出來,再回大楊樹街不遲。”

姐弟倆沒有立刻答應,滿眼戒備地看著他,顯然還是信不過他。

他耐住性子問:“你們打得過我嗎?”

兩人搖搖頭。

“你們能逃過我府中護衛的圍剿嗎?”

兩人又搖搖頭。

“既打不過又逃不掉,我何必費盡口舌應付你們,直接殺了,或是送進司隸大獄就是了。”他的語調隨性,卻又帶著輕蔑和倨傲,“你們不值得我哄騙安撫,明白麽?”

這倒是大實話,郗婋和郗檀對自己的價值還是有清醒認知的,憑他們兩個人,確實翻不出什麽浪花來。

所以現在不得不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憋著什麽壞,但那是後話,先把家裏人救出來要緊。

郗婋比郗檀機靈點,試探著問他:“留在這裏,是不是變相的囚禁?等到必要的時候,再將我們送出去邀功?”

這就是他討厭孩子的原因,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換作以前,他壓根不會理睬他們,但看樣子還得繼續做親戚,勉強忍耐了。

“你們在侯府內苑可以自由行動,不會有人監視你們,更沒有人囚禁你們,想離開,隨時可以離開。”

聽上去不算太壞,畢竟外面滿城護軍,大楊樹街回不去了,留在這裏,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郗檀覺得自己也該提個問題,“等我們的爹娘和長姐出來了,你會放我們回去吧?你會不會看上我二姐,強把她留下做妾?”

這腦子……不光楊訓,連郗婋都驚呆了。

楊訓臉上難得露出了實實在在的笑意,又覺得這樣過於喪威儀,別開臉應了聲“不會”。

接下來不打算再和他們啰嗦了,只說“跟著來”,自己轉身在前引路。

夜色已經高張,侯府廊檐上懸著燈,燈光穿破漸漸彌漫起的霧氣,給前面的人描上了一圈鑲金的輪廓。

清瘦,但高,有病容,但不頹廢,這是郗檀和郗婋第二次見他,留下的深刻印象。

很難看透或者說明,他是個怎樣的人。在官場上廝混了多年,有深沈的心機和手段,也有將人置之死地的惡。只是這種惡,不是浮於表面的惡,是掩藏在平和的表象之下,極有章法,出其不意的惡。

早前他們姐弟一致的目標都是殺了他,今天直來直去地嘗試了下,發現不可能,這條路算走絕了。現在只能等長姐出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先蟄伏,再靜觀其變,方為上上策。

前面的人寬袍緩袖,走得閑散從容,似乎一點都不擔心他們從背後偷襲。跟在後面的郗婋和郗檀同時懊惱起來,如果來時多預備一把刀就好了,這麽長一段路,錯過了好時機,實在可惜。

千頭萬緒中進了內宅,候在門上的管事上前接應,楊訓吩咐了聲,“給他們安排兩間屋子,照應好吃喝,莫讓任何人打攪。”

管事仆婦道是,恭敬地將他們引向對面的院落,楊訓遂不再過問了,自己返回小寢用飯洗漱,看了一會兒書後便睡下了。

生活又如常,但夜裏翻身,手臂忽然落空,會有短暫的蘇醒。早上回憶起,覺得好笑,單身二十八年都是一個人睡,怎麽成婚短短二十來日,就養成了身旁有人的習慣。

大約這就是最直觀的由奢入儉難吧,雖然彼此防備,從未一條心,但那一聲聲“郎君”和溫暖的身體,是真實的。

待到第二日,兵變過後的善後需要耗費大量精力和時間。宮城的修繕他不必過問,但城中被破壞的街道和屋舍、無辜死傷的平民百姓,還有創傷後猶如驚弓之鳥的民心,都是必須修補的。

楊訓開設賑濟點,無家可歸的人暫且安排進濟民坊過渡,不讓一個人流落街頭。四處檢點過後才趕往司隸衙門,督查案件進展。

彼時正值漏網的叛軍被押解歸案,他坐在室內飲茶,隔窗朝外看,眼神是空空的。

司隸校尉和他商談那些官員的案情,他沈默了片刻方道:“我還是避嫌為好吧。畢竟妻族的人牽連其中,我若是再過問,難免引人議論。”

起先積極推進的人,忽然轉變口風要避嫌,司隸校尉一下就嗅聞見了背後的隱喻。

“君侯臉色不好,可是勞累過甚了呀?”

楊訓撐住了額頭,“夜裏出虛汗,把寢衣都浸濕了。這兩天一直沒怎麽用藥,往常多是夫人料理的……”他說罷笑了笑,不必再多言,司隸校尉就已明白了。

“不論案子走向如何,都與君侯夫人不相幹,君侯把夫人接回去吧,家裏沒個女人操持,終歸不方便。”

楊訓惆悵地搖頭,“你不知道,我家那位夫人認死理,一心要與父母同生共死,以盡孝道,讓人無可奈何啊。”

意思很明白了,要保住侯夫人,就得保住郗家夫婦。司隸校尉不免感慨,鄢陵侯也有氣短的時候,夫人這回是以死相逼了,再下死手整治郗紀元,就等著做鰥夫吧。

心領神會之後,便大包大攬,“君侯身上欠安,案子就交給我與尚書令吧,必定辦得妥妥帖帖。”

楊訓擡手拱了拱,一切盡在不言中了。

衙門裏人員進出,回稟各項事宜,不多時尚書令也來了,他們翻看供狀,他就在一旁聽著。

司隸校尉道:“陳國夫人已經查明了,曾與那二王有書信往來,但信中都是家常問候,並未涉及其他。老人家上了年紀,今早忽發驚厥,請禦醫來紮了兩針才緩過來,不敢再扣留了,萬一出了事非同小可,這就讓家人接回去了。另有越王等人,雖有嫌疑,但尚不能定罪,從重獄挪出來,安置在審刑獄中。”邊說邊又知會楊訓,“郗禦史和家人也遷進去了,無論如何地方敞亮些,不像重獄中那麽潮濕。”

楊訓頷首,“想必人在獄中,胃口也不怎麽好吧?”

一旁的功曹從事道:“未定罪的官員及家眷,夥食是另行預備的,但咱們這種地方,再仔細也不及各府中滋潤。加之目下境況,心思都沈重得很,常是送進去多少,擡出來仍是多少。”

楊訓輕嘆了口氣,“我那拙荊,怕是要餓瘦了。”

眾人都楞了下,功曹試探道:“那麽,另給尊夫人送些小食吧,君侯的意思呢?”

甚是荒唐,可以輕松出獄的人不肯走,衙門裏辦事的官員們不討論案情,竟在想著給她加餐,委實是朝中有人好辦事啊。

楊訓認真考慮了下,“這樣吧,我命人上外面酒樓買些糕點送進去,她素來嬌養,尋常東西吃不慣。只是這麽做,恐怕壞了衙門的規矩,還要請校尉見諒。”

司隸校尉笑著擺了擺手,“誰家還沒有一位不好哄的夫人,咱們多年交情,這點小事何足掛齒,君侯不要放在心上。”

然後一騎快馬絕塵而去,楊訓身邊的近侍沖到洛城中最負盛名的酒樓,買了各色石蜜做的糕點和花草茶,讓獄卒送進囚牢的時候,還是暖和的。

“君侯夫人。”獄卒呵著腰在門前傳話,“您好幾頓不曾吃飯了,這樣下去身子頂不住。君侯命人送了糕點來,請夫人用一些吧,小人也好交差。”

靠在墻角的郗彩沒有睜眼,啟了啟唇道:“不吃,拿走。”

獄卒愁了眉,看裏面的人披散著頭發,形容蕭索,那一身闕翟襯得人毫無血色,放在當下的環境,乍看有點可怖。

“夫人,何必與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呢。案子還在審,說不定明日禦史的罪責就洗清了,您這樣,豈不白吃了苦嗎!”

可不管怎麽游說,裏面的人都不再回應了,獄卒只好提著食盒退出來,悵然告知侍從:“好話說盡,夫人還是不肯吃,小人也別無他法。”

消息傳到楊訓耳中,心下難免不悅,但臉上笑意不減,與尚書令等人解嘲:“難哄得很,拿命同我爭,知道我舍不下她。”

他都這樣說了,尚書令和司隸校尉便順勢解圍,“女子難免有些小脾氣,想是誤會了君侯,和君侯賭氣了。君侯親自去一趟吧,說幾句好話安撫安撫,先吃了東西要緊。”

他點點頭,撐著圈椅的扶手起身,接過食盒,走進了審刑獄。

人到了牢門前,看見她果然如獄卒描述的那樣,一副憔悴慘淡的模樣。

敏銳也不如先前了,靠在墻角一動不動,不肯睜眼。他只得喚了她一聲,“夫人,吃些東西吧。”

郗彩沒有理會,偏過了頭。

他蹙了蹙眉,“媞媞,還是吃一些吧,難道你想活活餓死自己嗎?”

郗彩仍舊不為所動,暗裏已經把他剁成了肉泥,他早就死了。

本以為他會知難而退,誰知他另有殺手鐧,嗓音像毒蛇,在冰涼的煉獄中盤旋──

“郗婋和郗檀昨晚刺殺我,現在我手上,你若是還想見他們,就睜眼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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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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