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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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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郗彩心頭一趔趄,終於睜開了眼。

什麽都可以置之度外,唯有郗婋和郗檀,讓她不得不牽掛。

她直起身子,定眼望向他,“他們人在哪裏?也被送到這裏來了嗎?”

楊訓沒有應,立在牢門外,天窗照進來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長,像一匹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絹帛。他垂著眼看她,那目光既像憐憫,又像稱量。良久才讓獄卒打開門,提著食盒邁了進來。

只是跨過門檻時,左手在門框上撐了一下,很輕的一撐,幾乎讓人難以察覺。然後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揭開食盒蓋子往前推了推,“雲麓新出籠的石蜜糕點,還溫著呢,吃一些吧。”

郗彩哪裏顧得上什麽糕點不糕點,急切道:“你說,我的弟妹們現在在哪裏?他們是不是被看押起來了?你打算怎麽處置他們?”

楊訓連眼皮都沒有掀一掀,慢條斯理地為她斟了杯花草茶遞過去,“聽說你滴水未進,這樣下去恐怕撐不到再見家裏人。聽話,先吃些東西,然後我再與你詳說他們的境況。”

郗彩氣得咬牙,但礙於郗婋和郗檀下落不明,只能隱忍,不好得罪他。

伸出手,她去接他遞來的杯子,指尖微微顫抖,實在因為這兩天沒吃東西,好像要力竭虛脫了。

他不由蹙眉,把杯子放進她手裏,覆抽出手巾打濕,牽過了她另一只手,仔仔細細把她的手擦凈,端起一小碟石蜜酪包送到她面前。

“含冤的人,等不及昭雪就先把自己餓死,這不是氣節,是畏罪伏法。夫人還是經歷得太少了,等年歲大些,就懂得厲害取舍了。”

郗彩心道這種事,年歲大些難道經驗就能增加嗎,看來你是打算繼續坑害郗家啊。

那泠泠的目光裏有千言萬語,他刻意忽略了,不見她來拿酪包,手上的碟子覆又敬了敬,“聽說你愛吃這個,為夫特意讓人買來的。”

郗彩勉強擡手捏了一個,“這是斷頭飯嗎?”

楊訓說不是,微微側頭看她,“我怎麽舍得夫人有閃失。”他說這話時嘴角勾出弧度,眼底卻沒有笑意,“這幾日你不在我身邊,我夜不能寐,只是沒有告訴你罷了。”

郗彩哼笑了聲,“我都已經這樣了,侯爺還在拿我取笑。旁的咱們就不說了,我只求你告訴我,郗婋和郗檀現在怎麽樣,你有沒有傷著他們。”

楊訓難掩失望,摘下了遮擋脖子的領巾,“不是我傷他們,是他們傷我。你我是至親夫妻,可你心裏只有手足,真是令人寒心。”

郗彩這才看清他脖子上的傷痕,大約一寸來寬,細細的一道血線,要是晚一點展示,怕是要愈合了。

傷情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郗婋和郗檀行刺了他,結果還失敗了。

但現在不是懊惱的時候,為了套出那兩個孩子的下落,她只得同他周旋,扮出愧怍之色道:“他們年輕不知輕重,冒犯侯爺了,還望侯爺大人大量,不要與他們計較。”

楊訓大度地笑了笑,笑容溫潤如玉,卻也涼薄如刀,“都是自家人,我若和他們計較,食盒裏放的就不是糕點,而是他們的頭顱了。”

郗彩驚惶地瞪眼看向他。

他倒來溫聲寬慰:“莫怕,我生擒了他們,他們不曾受傷。”邊說邊示意,“夫人,酪包要涼了。”

郗彩只得塞進嘴裏咬了一口,又忙著追問:“他們現在究竟在哪兒?”

楊訓道:“在我們家。沒有交給護軍,也沒把他們送進司隸衙門,畢竟少一個人牽扯進來,便少一分麻煩。且我知道你牽掛他們,所以趕來把這件事告知你,也好讓你安心。”

說得如此好心,簡直要把人感動壞了。可她相信他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把人扣在侯府,郗家便多了一處軟肋在他手上。

“這事司隸校尉知道嗎?你不怕因此受牽連?”郗彩放下手裏的杯盞道,“侯爺還是讓他們走吧,就算被護軍拿住,也是我們郗家命該如此,不敢連累侯爺。”

對面的人沈默下來,半晌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你一直怨著我,不管我做什麽,你都不肯領情。”

天爺,這個時候還在裝呢。郗彩覺得彼此已經形成了一種默契,只要看著對方的臉,就忍不住將虛偽演繹到最大。

她很想問問他,現在這麽做還有什麽意義,他的目的不是已經達成了嗎。想方設法逼她吃東西,是想讓她活著看見爹爹被他害死的那一天吧!

心裏恨出血,還得繼續忍著,他有臉說,你就得舍命陪君子。

郗彩很快拿出了看家本事,哀聲道:“侯爺對我好,我是知道的,所以就算我的弟妹們做了這樣法禮難容的事,你也包涵了。但我們郗家已經淪落到這步田地,哪裏還敢領受侯爺的錯愛,如果全家要入罪,保下他們兩個人,就是侯爺待我尚有餘恩了。”

有來有往,暗中火光沖天。

楊訓的目光在她臉上盤桓,像一把軟尺,丈量她的表情,半晌終於松口,“夫人別擔心,郗家有你,倒不了。”

郗彩頓覺詫異,開始仔細品味,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擡手輕觸她的臉頰,狀似無意地提起,“郗家的親友,也有為你們奔走的,譬如謝橋。他是尚書令的得意門生,這兩日多次出入恩師府上,請教脫罪的門道,也算患難見真情。”

郗彩難掩動容,“想必姑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早前不太平,爹爹兄弟姐妹五人,逃難的逃難,遇害的遇害,最後只剩下爹爹和姑母,郗家門庭已經沒什麽人了……”

這與他設想的不一樣,他提起謝橋,是想看看她的反應,誰知她話風一轉,落在了姑母身上。謝橋的盡力搭救,順理成章變成了奉母親之命行事,這四兩撥千斤,果真是巧妙啊。

於是那雙眼凝視著她,起先帶著冰棱,但轉瞬漾起了春波,“可見郗家人都重手足之情,姑母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一面說,一面緩慢站起身。不知是不是蹲踞的時間太長,他的動作有些吃力,但當你以為他會露出疲態的時候,他已經挺直了脊背,恢覆了以往的無懈可擊。

“牢獄裏的飯菜不好吃,我每日讓人給你送,三餐不能含糊。這案子畢竟不小,得耗費幾天時間,你既然不肯跟我回去,就先在這裏將就,時機到了我再來接你。”

他說完便揚長而去了,監牢的大門砰地一聲關上,又落了鎖。窄窄的門縫裏只看見他的半副身形,金玉革帶勒出窄瘦的身腰,腰下的皂紗裳飛流直下,衣袂翻卷如墨雲,隨著步履開闔,層層疊疊地蕩開。

光線從門縫裏一寸一寸收窄,他的輪廓也一分一分淡下去,郗彩一直提著氣,到這時才敢松懈下來,頹然坐了回去。

關押好幾天,她一直盼著能再見阿娘,可是所有人都憑空消失了,生死不明。

一個向來自由的人,忽然被禁錮住,是件很可怕的事。她又轉頭看向高墻上那個盤子大小的窗口,看見藍藍的一小片,等著偶爾路過的小鳥掠過,呆呆看上一整天。

也是因為這次的牢獄之災,她徹底記恨上了楊訓。先前看見那些點心,明明很餓,可因為是他遞過來的,她就惡心得難以下咽。

所以除非是自己死了,否則一定要讓他付出代價。她開始考慮,是不是應該服個軟,如果能夠哄得他網開一面放了爹娘,那麽接下來她就慢慢和他磨命──

反正他也只剩半條了,她就不信,他經得起她的日夜惦記。

一旦重新燃起鬥志,人生就又找到了方向。郗彩把食盒拽過來,一口一口使勁填飽了自己,晚間獄卒又送了草席和一條褥子來,足夠她熬過又一個長夜。

第二天果然如他所說,晨食和午飯都是另外預備的。食盒從牢門上遞進來,她沒有去接,捂著肚子問獄卒:“我家侯爺,在不在衙門裏?”

獄卒說在,“剛提審過嫌犯。夫人身體不適嗎?是不是有話要小人轉達?”

郗彩頷首,“我要見他,勞煩你,替我傳個話。”

獄卒說是,“夫人稍待,小人這就去。”

她看著獄卒急步去了,自己捂著肚子又退回墻角,把臉埋進臂彎裏。

又是一場熬人的等待,等了許久,終於聽見腳步聲,就是那種游刃有餘的節奏,聽得人鬼火亂竄。

腳步聲到了門前,他隔著牢門淡聲問:“夫人要見我?”

郗彩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他有些疑惑,示意獄卒把門打開,自己邁了進去,一面觀察她,一面緩步接近。幾乎同時,郗彩聞到了他身上的藥味,比上次更濃,濃到蓋過了衣香。

“聽說你身體不適?”他在她面前蹲下,語調是恰到好處的關切,“哪裏不適?可要叫個醫官來看看?”

她這才擡了擡頭,只露出一雙痛苦的眼睛,輕聲囁嚅著:“我肚子疼得很,怕是要死了。”

他不明所以,“肚子疼?吃壞了肚子嗎?”

她搖頭,“不是,是身上不便。”

“不便?”一個從未和女人親近過的人,實在不明白“不便”到底是什麽意思。

郗彩脹紅了臉,雖然這是向他示弱的由頭,但真要說出來還是讓人覺得十分難堪。無奈他不點不透,她也顧不得許多了,沖口道:“就是月事要來了,來了會肚子疼,疼得厲害了會吐,會冷汗直流,會喘不上氣,然後直接死了。”

他越聽越震驚,即便臉上不動聲色,眼睛裏也布滿了迷茫,可見這件事確實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隨我出去吧,別再執拗了,保住性命要緊。”

可她不肯挪動,委屈地說:“我爹娘還在獄中,我不知道他們是死是活,怎麽能自己出去,只圖自己快活。”

他聽得直皺眉,“都說郗禦史府上教養好,結果教出你一身愚孝。”

她的反駁也很有道理,“這是愚孝嗎?自己先做了榜樣,將來才有臉面教導兒女,不讓他們遇見一點事,頭一個想到樹倒猢猻散。”

楊訓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那你打算怎麽辦?身上不好,又不肯出去,非要在這裏苦熬。”

結果那雙眼睛蓄起淚,一眨就滾滾而下。

他嘆了口氣,心想算了,郗紀元那樣的文官,若是想收拾,隨時都可以。既然先前已經動了心思,打算放他一馬,那麽早些晚些也沒什麽分別。

再看這位梨花帶雨的大反叛,哭起來也是美的。如此一位美麗且有好名聲的夫人,對他將來必有助益,既然她已經服了軟,姑且就成全她吧。

他擡袖抹掉了她臉上的淚痕,“岳父大人的案子,我自會妥善解決,現在你是隨我出去,還是打算接著等?”

郗彩想好了,不能先出去。自己對他來說無足輕重,可能有另外的原因促使他改了主意。自己還在獄中,可以提供一個不得不加快進程的理由,反正已經住了好幾日,也不在乎再多等兩日。

“我要等爹娘。”她依舊固執己見。

楊訓倒也不強求,直起身,動作依然緩慢,“那我命人給你送些藥進來,還有日常所需的東西。你放寬心,最遲不過明後日,定會結案。”

郗彩說好,“我等著你。”

他側目看她,“你該如何稱呼我?還是侯爺嗎?”

她並不打算改口,“你是官,我是賊,你我現在不是一路人。”

所以為了成為一路人,他須盡快付諸行動,是嗎?

他淡淡一哂,讓她保重身體,便轉身離開了。

關於她是真病還是裝病,這點就不去探究了,促使他決定放過郗紀元的原因是,另有比他更亟待鏟除的人已經落馬。若是一次將那一黨的人全數收拾了,聲勢未免過於浩大。

而尚書令和司隸校尉也在等他的消息,以判斷下一步應當如何行事,見他回來便追問:“尊夫人情況如何?”

他坐回座上,重新翻開了文書,嗓音平淡如水,“染了風寒,略有不適,沒什麽要緊的。”

司隸校尉忍不住打探:“還是不願回去嗎?”

楊訓搖了搖頭,“由她吧。”

雖說由她,但大家心知肚明,案件推進愈發緊迫,侯夫人萬一在獄中出了差池,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所以真相很快就查明了,禦史中丞與二王是正常的政務往來,私下並無私交。連帶著釋放的還有越王和京尹,下令京尹覆職,越王速回封地,無召不得入京。

一幫人在司隸大獄關押了五六天,再次得見天日,個個灰頭土臉。

各府候在衙門外的人,各自把家主接走了,郗家的車輦也停在巷道裏。

郗紀元和夫人時隔多日才又見到女兒,一時感慨萬千,正想上前說話,發現鄢陵侯府的皂輪車已經駛到了面前。

車輦一停穩,楊訓便從車內下來,向郗紀元和郗夫人作揖,“二老受苦了,這幾日牢獄之災權當是渡劫,如今雨過天晴,洗清了冤屈,一切便都好起來了。”

郗紀元哪能不知道他從中使了多少手段,但目下還不是鬥狠的時候,便皮笑肉不笑地回敬:“賢婿辛苦,為這案子奔走出力,我心中有數。”

暗戰正打得激烈,後面一輛牛車上蹦下了郗婋和郗檀,哭著上來迎接爹娘和姐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發現都給磋磨得不成樣子,險些嚎啕。

郗夫人見狀,忙捂住他們的嘴,“收聲,別叫人笑話!”

楊訓則又到了邀功的時候,溫言絮語道:“這兩日弟妹們在我府上,不曾受到驚擾,請岳父岳母放心。”

郗紀元只是點頭,吩咐家人:“回去吧。”

至於長女,心下舍不得,又不能領回家,戀戀看了兩眼,唯有叮囑她:“回府好生養一養,等養足了精神回大楊樹街,一家人吃個團圓飯。”

郗彩道是,和郗婋一同攙扶爹娘,送他們登上了車。

看著車輦緩緩駛開,她終於松了口氣,可還沒等回身,那個嗓音陰魂不散地在耳邊響起──

“夫人,隨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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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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