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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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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自那日起,王寂便常喚他:寶貝兒

這三個字從王寂口中說出,清悅的聲線裹著蜜一樣的甜味、絲綢一般的柔滑,讓這簡單的稱呼有了別樣的韻味。

王琢卻永遠也習慣不了那三個字,每每王寂這般喚他,他便要在心裏默念數遍:這是他的主子,不能忤逆!

但他因心裏的抵觸,肢體上便也有了排斥。

面對王寂的親密接觸,他都會不自覺地僵硬,甚至下意識地閃躲。

這種閃躲,終究是惹到了王寂。

一日,王寂見他又躲自己的觸碰,臉色便沈了下來,他坐於榻上,凝註跪坐在地的王琢,聲音比往日高了幾分,“這麽久了,你這性子,倒是半點沒變,還是這般畏縮。以前在別的府邸做下人,怕也是做得極差,否則怎會被打罵,被輾轉發賣數次?”

王琢無言以對,他知曉自己身份卑賤,卻又生了一身硬骨頭,不肯低頭逢迎,才會落得那般下場。

“骨頭硬,本是好事,可若是沒本事撐著這硬骨頭,那便是愚笨。”

王寂的聲音徐徐傳來,字字清晰,戳在王琢的心上,“在這洛陽城,在這世道裏,傲骨最是無用。你有一身硬骨頭,又能如何?還不是被人當作牲口一般買賣,被人隨意打罵,險些死在金谷園的鐵籠裏?你難道不知,被打死了,便什麽都沒了,你的傲骨,你的倔強,又能換得什麽?”

他說著,起身走到王琢面前,勾起他的下頜,迫使他擡頭看著自己。

王寂眼底一片冰冷,“這世道,唯有權勢才有用,唯有依附強者,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好。我留著你,給你錦衣玉食,給你遮風擋雨,你便要知曉,誰才是你的衣食父母,誰才是能護著你的人。”

他指尖稍一用力,王琢的下頜被捏得疼了,卻不敢掙紮,只能看著他涼薄的眼,心裏生出一絲懼意。

“此時,你應該答什麽?”王寂道。

王琢喉結滾了滾,被他逼視著,吐出幾個字:“知……知道了,主人。”

“再大聲點,我沒聽清。”

王琢大聲道:“知道了,主人。”

王寂這才滿意。

他松開手,指腹輕輕摩挲著王琢下頜被捏紅的地方,語氣又恢覆了溫柔,“這樣才乖。”

王寂將王琢自地上拎了起來,將他攬入懷中,見他身軀僵硬,寬慰道:“放松點……我只是在這睡個覺。”

他拉著王琢滑進被子,從身後抱著王琢,喃喃道:“我乏了,睡吧……”

*

雖已在玉棲苑住了月餘,王琢對王寂依舊是一無所知。

只聽府裏的下人喚他郎君,昔日金谷園中,那些權貴喚他王公。

他不知,什麽樣的人能被稱作“公”。

也不知,這位主子,究竟是何等身份。

他只知,整座宅子大得驚人,他所在的玉棲苑只是其中一隅。

他坐於暖閣高處,能看到整座府邸,遠處亭臺樓閣,雕梁畫棟,往來的下人皆衣著光鮮,連庭院裏的石子路,都是用美玉鋪就,這般奢華,遠非他以前見過的任何府邸可比。

不過很快,他的疑惑,有了答案。

王寂給他請了一位夫子,讓夫子教他識字,教他規矩,教他世家子弟的禮儀。

那夫子姓蘇,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儒生,性子極為嚴厲,眼底帶著文人對賤民的輕視。

蘇夫子第一日授課,便將王寂的身份,清清楚楚地告知於他。

“你可知曉,王寂是何等人物?”

蘇夫子撚著胡須,目光冷淡地看著王琢。

“他乃瑯琊王氏。其先父曾為當朝太傅,受先帝倚重,仙逝後追封文昭公。其嫡長兄王瑾,為鎮北侯,手握京畿兵權,權傾朝野。王寂自小便伴駕讀書,與今上親如手足,二十二歲便官居三品,任中書侍郎,掌朝廷詔令。清貴無比,乃洛陽城數一數二的權貴,便是三公九卿,也要敬他三分。”

瑯琊王氏,王琢在心裏默念著這四個字,雖只聽聞,卻無實感,於他而言,好似仙凡之別。

蘇夫子又給他講起了洛陽城的世家格局,講王謝袁蕭四大望族的權勢,講瑯琊王氏如何枝繁葉茂,如何在朝堂之上呼風喚雨。

他這才知曉,瑯琊王氏乃是百年望族,根基深厚,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而王寂,便是這望族裏最受寵的嫡次子,是真正站在雲端的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那一刻,王琢的心裏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想起 了那日在金谷園,自己竟不知天高地厚,咬了王寂的手指,那一口,咬的是當朝三品大員,是瑯琊王氏的貴公子!

可王寂,卻沒有責罰他半分。

非但沒有責罰,還將他帶回府邸,被他賜名,被他呵護。

王琢的鼻尖微微發酸,既有感激,也有惶恐。

他越發覺得,王寂是個好人,是天大的好人。

這樣尊貴的人,竟能容下他這卑賤之人,竟能對他這般寬容。

這份恩寵,讓他受寵若驚,也讓他越發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麽,惹得王寂不快,辜負了這份恩寵。

只是蘇夫子的嚴厲,卻遠超他的想象。

這位老儒生,對他的要求近乎苛刻,寫不好字,便用戒尺打手心;讀不好書,便罰他跪抄詩書;回答不出問題,便斥他愚笨;便是打個瞌睡,也會被戒尺抽得皮肉劇痛。

王琢的手心,很快便布滿了戒尺的紅痕,有時寫書寫得晚了,手腕酸痛,連握筷都覺得費力。

可他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咬牙堅持。他知曉,這是主人為他好,教他識字,教他規矩,是想讓他擺脫那卑賤的根,是想讓他配得上“王琢”這個名字。

王寂似乎總是很忙,白日裏幾乎不來暖閣,只偶爾在晚上才會過來。

但他來的時候,總會帶些禮物。

有時是一枚瑩潤的羊脂玉墜,雕著玲瓏的玉蘭花,系著紅繩,替他戴在腰間;有時是一身精致的錦袍,或是蜀地進貢的蜀錦,或是西域傳來的織金緞;有時是外邦進貢的明珠,顆顆圓潤飽滿,瑩光流轉,被他隨手擱在案上;還有波斯的地毯,大宛的汗血寶馬雕像,林林總總,皆是世間罕見的珍寶。

除了這些珍寶,王寂還會帶些精致的糕點。

有時是桂花糕、有時是玫瑰酥、有時是牛乳酪,他說:“這是皇上賞的,味道甚佳,你嘗嘗鮮。”

那些糕點,皆是禦膳房的手藝,香甜軟糯,入口即化,是王琢從未嘗過的美味。

王寂最是喜歡拈著精致點心,親自餵他,似是拿他取樂。

王寂也會陪他一起用膳,看著他笨拙地用著玉箸,他並不笑他,反而親自教他如何用箸。

王寂的手,拿著翠綠玉箸更顯得皮膚白皙細膩,手骨瘦長。

王琢每每看到都會感嘆。

王寂無論行立坐臥,或是執箸用膳、握筆揮毫,哪怕隨意地斜倚在一旁,都是身姿翩然,自帶矜貴氣度,風雅天成,沒有半分矯揉。

那蘇夫子雖日日教他坐立行走、進退禮數,可對方那端方規整,謹慎克制的姿態,與王寂渾然天成的清貴優雅相較,終究少了一股融於骨血的從容韻致。

王琢的目光便不自覺追著王寂,將他舉手投足、顰笑顧盼皆鐫於眼底,閑時便在腦中反覆回溯,摹其神韻、仿其儀態。

長此以往,倒也學的有模有樣,還得了夫子誇獎。

時間長了,王琢逐漸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最初心中的疑惑被他藏於心底,仿佛自己真是被捧在手心的寶貝,仿佛這暖閣,便是他的歸處。

連王寂口中的“寶貝兒”聽著也漸漸順耳了起來。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過去,他在玉棲閣,安然地,渾噩地,度過了一年。

某一日,他因前夜練字太晚,白日裏聽蘇夫子講《論語》,竟忍不住打了個瞌睡。頭剛一點,便被蘇夫子的戒尺抽在了桌案上,“啪”的一聲脆響,驚得他瞬間清醒。

蘇夫子面色鐵青,厲聲呵斥:“豎子不足與謀!面首像你這般好命的,這世間能有幾人?主子待你這般厚恩,給你錦衣玉食,請夫子教你讀書,你卻竟敢在課堂上打瞌睡,真是不知好歹!”

戒尺落下,抽在他的背上,一下,兩下,三下,皮肉傳來火辣辣的劇痛,可王琢卻似渾然不覺,只怔怔地看著蘇夫子,嘴裏反覆念著那個陌生的詞:“面首……何為面首?”

蘇夫子聞言,臉色更沈,冷哼一聲,將戒尺擲在桌案上,拂袖而去,連半個字的解釋都不肯給他。

王琢背上的疼痛漸漸清晰,心裏的疑惑也越發濃重。

面首——

這兩個字,從蘇夫子口中說出,帶著輕視與鄙夷,令他不適。

待蘇夫子走後,便拉住了端茶進來的侍女,低聲問道:“姐姐,方才夫子說的面首,究竟是何意?”

那侍女楞了一下,看著他眼底的迷茫,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可終究是抵不過他的追問,低聲答道:“公子,面首……是男寵,男妾。是依附於權貴,供人取樂的人。”

男寵、男妾。

這名詞入耳,如冰錐直刺靈臺,周身血液似凝住。

他竟……竟是王寂的男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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