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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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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男寵……

男寵該是他們之間這種相處方式嗎?

難道只是養著、寵著,就是男寵?

可看夫子和侍女諱莫如深的樣子,他覺得,絕不是他想的那樣簡單。

那日之後,王琢便失了魂,整日心神不寧。

暖閣裏的暖香,變得刺鼻;精致的珍饈,變得難以下咽;王寂送來的珍寶,變得像枷鎖,死死地鎖著他。

他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洗去了狼狽,換上了華服,眉眼精致,可那張臉,卻不過是供人賞玩的皮囊。

他終於明白,那日在金谷園,王寂為何會看中他;終於明白,王寂為何會那般親近他;終於明白,那狩獵般的目光,那細密的網,只是為了將他圈在身邊,做一只供他取樂的面首。

這份認知,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上,讓他喘不過氣。

他開始刻意避開王寂的觸碰,開始在他靠近時,渾身僵硬得如同石頭,眼底的惶恐,再也藏不住。

王寂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卻未向過去那樣教訓他,反而待他越發溫柔。

冬至後十日,王寂來暖閣時,手中提了一只鳥籠。

那鳥籠用金絲打造,華麗的,精致的。

籠中站著一只雀鳥,羽毛五彩斑斕,紅的似火,藍的似天,綠的似玉,尾羽修長,如同披了一身錦繡,鳴聲清脆婉轉,極為動聽。

王寂說,“這是一只西域進貢的七彩雀,乃世間罕見的珍禽。”

王寂將鳥籠擱在桌案上,看著籠中振翅的七彩雀,“見你整日悶在暖閣裏,怕是無趣,便尋了只雀兒來,給你做個玩物。”

七彩雀在金絲籠中振翅,想要飛出,卻一次次撞在金絲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無論它怎麽努力,終是飛不出去,只能在那方寸之地,來回跳躍。

王琢看著那只七彩雀,還有精致的金絲籠,怔怔地站著。

自己與這籠中雀,有什麽分別?

被圈在瑯琊王府的暖閣裏,被錦衣玉食供養著,被金絲打造的牢籠鎖著,看似風光無限,實則連半步都走不出這方寸之地,永遠也飛不出去。

王寂拉他坐在腿上,問他:“幾歲了?”

王琢訥訥地答:“開春,便十四了。”

王寂輕笑,聲音低沈:“還小呢。”

不知為何,王琢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股寒意從尾骨蔓至頭頂。

自己之所以能像現在這般自在,只因自己年紀還小。

那等他再大一點呢?

王寂會對自己做什麽?

他又聽王寂說:“不過,漢文帝劉恒,14歲便有了館陶公主。許多婦人14歲也都嫁人生子了。”

王琢驟然雙目圓睜,身體僵硬如鐵。

王寂見他的樣子,揉了揉他的頸子,笑道:“別怕,我不會強迫你的。”

王琢忙轉頭看向他,“真的嗎?”

王寂嘴角含著笑,一雙眸子慵懶地半睜著,長長的睫毛被燭光映著,似是撒了一層厚厚的糖霜。

王琢看不清他的眼神,不知他說這話時是真心還是假意。

但他這種陰滑面相,看著不像會說真話的人。

“自然是真的。”他答。

但,得到肯定的答案,王琢還是松了口氣。

*

王琢日日坐於高閣之上,俯瞰王家宅邸,俯瞰高墻以外的世界。

他暗暗畫了簡單的地圖,並標記好每個特殊建築的造型樣式。

他在玉棲苑內轉了幾日,也將園子裏的一切了如指掌。

園子門口站了四名帶刀侍衛,他嘗試過,說要出去走走,不出意外,被侍衛攔住。

閣門口也有侍女,只要他從閣中走出,侍女便會跟著他。

於是,王琢有了新的主意。

……

開春,少年十四了。

午睡的功夫,他從高閣後窗爬出,靈巧地躲過侍衛,細瘦的身材可以輕松從狗洞鉆出。

年齡的增長並未給他的身形帶來什麽變化,這對王琢來說,是一份驚喜。

他自懷中取出所繪簡略地圖看了看,玉棲苑坐落於府邸西端偏中之處,府邸最北一帶,應是主子們的居所。

西側屋宇連綿、亭館錯落,他立在高閣之上,早已望見那座三層飛樓,隱於千樹梅海之間,是王府一處奇景。

王琢並無逃離王府的念頭,只是困在玉棲苑太久,四壁如囚,心下按捺不住好奇,只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

更何況,他也無處可逃,玉棲苑外,還有更高的墻,更多的兵。

少年心性,總需幾分消遣,這般偷偷溜出來,於他而言,已是最新奇、最驚心的樂事。

府中仆役往來不絕,他一路屏息避讓,久未活動的身子微微出汗,可心底那股亢奮,卻讓他愈發動彈得輕快,喘息間盡是少年人的雀躍。

來到梅園外,守門者是尋常家丁,不似玉棲苑外佩刀侍衛那般森嚴。

他繞到園墻外側,四下轉轉,便見墻根下有一處狗洞,當即俯身鉆了進去。

園內梅香撲面,清冽浸骨,風中更有絲竹泠泠,悠悠入耳。

他循聲走近那座三層飛樓,遠看如精巧樓閣,近看才發覺飛檐鬥拱,氣象闊大,不像高閣上所見那樣小巧玲瓏。

樓底臨水平榭中,端坐一人,正自撫琴。

不遠處側立著幾名侍女,垂首靜候。

撫琴之人身著一襲素白深衣,廣袖垂落如流雲,容色清俊若月下寒松,雙目卻似含煙籠霧,失了焦點。

王琢雖不通樂理,卻也常聽王寂撫琴,優劣好歹還是能分辨出來的。

此時弦音泠泠,清潤如泉,不覺聽得癡了。

倏然間,弦音戛然而止。

白衣人側首傾聽,耳廓微動,似是捕捉到了異響。

接著,王琢也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他身體下意識地往假山後縮了縮。

然後,他聽到了一名男子有些散漫的聲音,“怎的在此撫琴?不冷麽?”

王琢心頭猛地一跳,那嗓音太過熟悉,他隔三岔五便能聽到。

另一個陌生嗓音作答:“不冷,下朝了?”

“嗯。”王寂道:“方才琴音裏有分憂愁,怎麽,心情不好?”

“若是你日日困於一隅,你心情會好麽?”那人道。

王寂笑,“我這不是得了空閑便來陪你麽?”

那人道:“你已有日子沒來了。”

王寂仍是帶著笑:“怎麽,生氣了?”

那人:“生氣。”

王寂:“想我了?”

那人咬牙切齒,“是啊,我想死你了。”

王寂哈哈大笑,“莫氣莫氣,我給你帶了好東西。”

假山後的王琢早已渾身冰涼,一種難言的羞恥自心中盤旋。

他小心地露出一只眼,正見王寂執起那人的手,將一只雕花木匣遞了過去。

那男子接過木匣摸摸,又放在耳畔輕搖。

他問:“這是何物?”

王寂道:“我特意命人打造的玲瓏機巧匣,那邊還有一箱,夠你解悶許久。”

言罷,王寂便覆上那人的手,一同擺弄那木匣。只見木匣在他手上應聲拆解,又轉瞬重組,變幻出種種精巧形態。

男子笑了起來,“這個有趣!”

王寂問:“喜歡麽?”

男子道:“喜歡。”

王寂牽起他的手,引向身側木箱:“這裏尚有滿箱,足夠你拆解把玩許久。”

那男子指尖撫過箱中件件機巧,臉上喜色愈濃。

其後二人說了什麽,王琢已無心細聽,早從狗洞悄然遁走。

方才那二人言語和舉止皆如此親密,他已能想象那男子身份。

面首、男寵。

那男子是王寂的面首之一!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男子容貌俊美,肩膀寬闊,坐在那裏與王寂身材相當,應是已經成年。

王琢不敢再深想下去。

自己將來莫非也會如此?

成為王寂眾多男寵中的一員?

回到閣中,王琢後背已浸滿冷汗。

他喚侍女備下熱水,沐浴更衣後,便斂了心神,去書閣聽蘇夫子講授課業。

晚膳後,他臥於榻上,尚未合眼,便聽到門軸輕響。

王琢未起身見禮,只拿背對著門,佯裝沈睡。

腳步聲緩緩趨近,王琢聽到窸窸窣窣的脫衣聲,接著,床身微動,王寂自他身邊躺下,溫熱的唇在他耳尖輕點了下,“睡了?”

王琢眼閉得更緊,紋絲不動。

王寂的呼吸噴在他的頸子上,陣陣沈香混著酒氣飄進王琢鼻腔,那是另一種王寂身上慣有的味道。

他是個酒鬼。

王寂身上經常很燙,要敞開衣襟散熱,要麽就是飲酒散藥,他說是服了“五石散”的緣故。

今日王寂也是很燙,春日微涼,有他在身邊,倒是暖和。

他感到自己手腕被輕輕拾起,一枚微涼的玉飾套上拇指,觸感溫潤細膩。王寂的聲音低緩傳來:“改天帶你去圍獵。”

圍獵?

王琢心中微動,按捺住翻湧的情緒,依舊維持著沈睡的姿態。

他聽到王寂輕笑一聲,緩緩躺下,手環上他的腰。

直到身側傳來平穩綿長的鼻息,王琢才借著昏黃的燭火,悄悄打量拇指。

那是一枚韘式珮,玉質瑩潤,紋路規整,與王寂常戴的那款有幾分相似,尺寸也貼合得恰到好處,分明是特意為他定制。

王寂真會帶自己出去圍獵麽?

一時間,白日裏那些關於“面首”的惱人心思,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許諾沖淡。

王琢摩挲著玉韘,滿心皆是對 “圍獵” 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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